景:地點同第一幕,半夜的時候。前方的客廳黑漆漆一片,沒有燈光,那時沒有一點光亮從客廳投射進來。臥室裡就是床前的一盞昏暗的燈亮著,外面的霧好像比早上的時候更加濃厚。大幕拉開的時候,傳來了霧笛的低吟聲,然後又傳來了船轟隆的鳴笛聲。
泰隆端坐在桌子前面,他鼻樑上戴著一副黑色的眼鏡,就他一人在自娛自樂地玩牌。他沒有穿外套,就穿了一件薄薄的深色的有點破的睡衣。桌子上放的酒已經喝去了大部分,然而桌子上還放著一瓶沒有開的酒,這個酒是他從酒櫃裡拿出來的。從他現在這個樣子就可以看出,他已經喝高了:他把一張一張牌都舉得高高地放在眼前,像是拿著一個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研究著;接著,他顫顫巍巍地把牌放下來,彷彿沒有看準方向。他的眼睛像是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水,朦朦朧朧的;嘴巴輕鬆地張開著。他已經喝了很多酒,幾乎整個肚子都被灌滿了,但是還沒有達到如痴如醉的地步。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是剛才上一集結束時的樣子,無精打采,孱弱蒼老的可憐老爺,和天鬥爭,但是失敗了,於是他所有的鬥志都沒有了,軟綿綿的,毫無鬥志。
〔幕啟,大幕拉起時,他已經結束了這一局,開始整理桌子上的牌。
他笨拙地一張張收斂著牌,他的腳底下躺著幾張牌,他十分緩慢地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地上的牌撿起,然後就接著洗牌。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好像有人來了,他緩慢地抬起頭,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朝前方望去。
泰隆(含含糊糊地)誰啊?艾德蒙?你回來了嗎?(艾德蒙回了簡短的一句「是的」。然後就聽到他好像是在黑夜裡撞到了牆的聲音,他不清不楚地抱怨了一下。一下子客廳裡的燈就開了,亮起來。泰隆微微皺皺眉頭,對著外面吼)等你進來了再開燈。(艾德蒙不搭理他的話,還是讓燈開著。他穿過客廳進來,好像也喝高了,但是他像他的爸爸,酒量很好,即使喝了很多,也看不出醉意,就是眼睛紅紅的,眼睛裡還綻放出一些兇狠的目光,流露出「看誰敢跟老子鬥」的眼神。泰隆和他說話,還是很溫和的,他終於回來了,太好了)看到你回來真好!兒子啊,這麼大的家就我一個人,真的好孤單。(然後就表現出有些不開心的神情)你真是個混蛋,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走了,丟下我一個在家,在這裡無聊地坐了這麼久,你又不是不知道……(聲音提高)讓你把外面的燈關了!現在這裡又不開派對,不用開這麼多燈,開一個就夠了,不用亮得像白天一樣,節約點,不要浪費!
艾德蒙(同樣生氣)像白天一樣亮!開一個燈!哪有這樣的,還沒有睡覺呢,客廳裡不能開燈嗎?(他摸摸腦袋)我一進來就撞到
牆了,我的鼻子跟前額都要一樣平了,疼死了。
泰隆這個房間裡的燈光也可以照到客廳的,如果你沒有喝酒,肯定看得清楚,不會撞到牆。
艾德蒙如果我沒有喝酒,你現在是在和哪個人說話啊!
泰隆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樣呢,要是別人有錢揮霍,就讓他們自己去揮霍吧。
艾德蒙一盞燈!神啊,別太寒酸了!我早就跟你計算過,即使開一盞燈一個晚上的費用也抵不上一瓶酒的價格!
泰隆你知道個屁啊!要算賬的話,就等到月底的時候看看賬單。艾德蒙(坐在父親對面的凳子上,蔑視他)是啊,現實等於無,不是嗎?只要你心裡想相信,那就是真理,不用爭辯的真理!(尖酸刻薄)比方說,莎士比亞是一個愛爾蘭基督徒。
泰隆(固執地)怎麼不是?你可以從他的話劇裡發現確鑿的佐證。艾德蒙我就是不同意,那些佐證肯定只有你才能發現吧,(大笑不止)
再說一個例子,惠靈頓公爵,你是不是也覺得,他跟莎士比亞一樣啊?
泰隆我並不認為他是聖人,他是反叛分子,但是他始終是一個基督教徒。
艾德蒙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你認為他是,那是你的思維裡認為唯有愛爾蘭基督教徒的將軍能夠跟拿破崙抗衡並且打敗他。泰隆算了,我們沒有必要爭辯這些,我就是希望你可以節約一點,不要開啟客廳裡的燈。
艾德蒙我知道,就是因為是你讓我關的,所以我才不想關。
泰隆你這個逆子、不孝子,真是沒大沒小的,就是這麼不聽話。艾德蒙就要這樣,你要做個小氣鬼,就自己去做吧!
泰隆(氣急敗壞地)你好好聽著!以前你沒大沒小的,我都沒有跟你計較。從你的言行舉止中,我覺得你是不懂事,腦袋不正經,因此我不能跟你計較,更加沒有想過要狠狠地懲罰你,但是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不可能無限制地忍耐。你最好聽我的,去把外面的燈關了,否則的話,別以為你現在人高馬大的,這麼大的個子,我就不敢打你,我照樣會拿皮帶狠狠地給你顏色的……(忽然想起了艾德蒙身體不好,從小就體質差,一直有病,迅速地有些愧疚,暗暗自責起來)對不起,兒子。我忘記了……你應該做個聽話的孩子的。
艾德蒙(臉紅了)不要說了,爸爸。是我不對,不要生我的氣。是我不懂事,向你無理取鬧。我剛剛喝了幾杯酒,我現在就去關燈。
(他說著話,轉過身體朝客廳走去。)
泰隆不用關了,就讓它亮著吧。(他突然也跟著站起來。他微醉著,一搖一晃地,舉起手把上面的繩子一拉,頭上的燈一個個都亮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孩子般地調皮,雖然有些做作,但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乾脆都亮起來吧!管它們呢!去它的!等老了都要去福利院的,早去晚去有什麼區別呢!(他把房間的燈都開啟了。)艾德蒙(越看爸爸的樣子,越是覺得可愛。不由得咧開嘴笑著看他,溫和地扮鬼臉取悅他)呵!這樣就可以大團圓結局了。(開心地微笑)爸爸,身手還可以喲!
泰隆(自然地坐到凳子上,有些可憐的神情,輕聲說著)行了,行了,你就儘管笑你爸爸這個糟老頭吧!糟老頭!不管怎麼樣,現在他們還不是在福利院,但是這依然不能算是喜劇!(看著艾德蒙淡淡地微笑,聊些其他的吧)好吧,好吧,我們都別爭,你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雖然你現在什麼都不懂,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等到你長大些,結婚生子以後,你就知道生活中柴米油鹽來之不易了,知道怎麼生活了。你跟你的那個混賬哥哥不一樣,我對他早就不抱希望了。說到他,他怎麼現在還沒有回來?又到哪裡瞎混了?
艾德蒙他沒有跟我說,我不知道。
泰隆我還以為他跑到你那裡了呢。
艾德蒙他沒有來,我到海邊去了一趟,下午的時候我們見了一面,然後就分開了,之後我就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泰隆你不會把我給你的錢分給他了吧,我的傻孩子。
艾德蒙我肯定會給他錢啊,他有錢的時候總是記得分給我。
泰隆要是這樣的話,那就不用找他了,他一定又去瞎混了,跟哪個女人混在一起。
艾德蒙不能去嗎?即使去找女人了難道不行嗎?
泰隆是啊,他怎麼就不能去找女人啊?他就是屬於那個環境的,那裡才是屬於他的地方,他的興趣愛好除了酒就是女人。他還有什麼其他的追求嗎?
艾德蒙好了,爸爸,別這樣了,放過我吧。你看你,又這個樣子了,我要走了。(他準備起身走。)
泰隆(應付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會再說了。你當我喜歡說這些啊?我們要不要喝點?
艾德蒙是嘛!就該說點高興的。
泰隆(拿起桌子上的酒瓶,熟練地)現在不適合再喝酒了,我知道你
在外面已經喝了不少了。
艾德蒙(朝杯子裡倒酒,搖搖晃晃地)做好人就做到底。(把酒瓶給他。)泰隆你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實在不應該喝那麼多酒。
艾德蒙不要說我了。來,我們乾杯。
泰隆乾杯。(杯子相碰)到海灘去了那麼久,肯定很冷吧?
艾德蒙還好,沒事。我剛才到飯店休息了一會兒的。
泰隆現在天氣不是很暖和,還是不要到郊外去。
艾德蒙我喜歡大海,那裡有自由新鮮的空氣,是我的最愛。(看到他的樣子、說話的語氣,滿滿地都是醉意。)
泰隆要是你可以理智點,就應該明白現在這種氣候不適合。
艾德蒙沒那個工夫費腦筋!我本來就是個不正常的人,幹嗎要做些正常的事情?(瞪大眼睛看著前面)海灘上,一層淡淡的霧氣,越往裡面走,往回看,根本看不到遠處的房子,幾乎什麼都看不清楚,就只能望到眼前不遠處的景象,我一個人什麼也沒有看到,眼前的東西、耳邊的聲音感到都是虛偽的,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我想得到的就是這些。獨自一個人彷彿處於另一個世界,真真假假難以區分,跟現實世界分開,從港口出來,腳踩著沙灘往前走,我感到自己是縹緲的,不是在現實大地上,霧和海水是連在一起的,彷彿你行走在海底裡,好像很早很早以前你就已經深陷海洋了,彷彿我就是迷霧裡的精靈,霧是海水的精靈,但是可以作為精靈中的精靈還是挺不錯的。(他用餘光看到他的爸爸正瞪大眼睛看著他呢,眼神里包含著著急和不滿的神情。嘲諷地)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是看瘋子似的。我說得沒有錯啊,又有誰想去探察人生的醜惡面目呢?希臘故事中有合為一體的三個蛇髮女妖,只要是你看到他們的臉,你就會變成一塊石頭。還有「牧羊神」,要是你看到了他,你就會立刻死掉——這就是說,一旦你參透了人生的秘密,你的心就已經死了,你也就是個行屍走肉而已。
泰隆(不得不說還是挺信服他的,但是就是覺得不是很喜歡)你現在越來越有詩人的氣質了,但是未免有些悲觀了!(臉上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別跟我說你那一套的悲觀論了。我的心情已經夠差了。(感嘆一聲)你幹嗎不去好好研究莎士比亞的詩句,忘記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呢?莎士比亞早就把你現在說的話說過了,他大概把人這一輩子要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他聲情並茂地專注吟誦著這幾句)「做人就如同做一場夢,而我們渺小的一生就是結束在睡眠之中。」
艾德蒙(譏諷地)太棒了!真美啊,但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本來就是一個臭皮囊,唯有酒可以消愁,帶走煩惱,這樣才真實一些。
泰隆(真是低俗)噢!你還是把你的這番理論放在心裡吧,要知道你這個樣子就不請你喝酒了。
艾德蒙現在喝得的確夠勁啊,你也一樣吧。(他嬉皮笑臉地跟爸爸開玩笑)即使你看過很多戲!(嚴肅兇狠地)況且,現在喝高了嘛,說這些怎麼不可以?我們想喝就喝,對吧?爸爸,我們不用那麼虛偽,自己騙自己幹嗎呢?現在我們不用掩飾自己,我們心裡的憂愁自己都知道,就用酒來消愁吧。(馬上接著說)但是什麼都不說了,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泰隆(木訥地)是啊,沒有意義,盡人事,聽天命……還是跟從前一樣。艾德蒙我們就一醉方休,把煩惱都忘記。(他背誦西蒙斯譯成英文的波特萊爾的散文詩,而且背得很動聽,聲音裡含有憤慨和激動)
要永遠地沉醉,但唯一的問題就是,其別的事情都為無關緊要。如果你不想被時間那可怕的重擔壓在你的雙肩,把你壓垮在地,碾為塵土,你就不該永遠地沉醉。
用什麼來沉醉呢?用酒,用詩,亦或是用美德,至於用什麼取決於你自己!但是一定要沉醉。
如果有的時候,在宮殿的臺階上,在小溪的綠岸邊,或者是在你那孤獨寂寞的房間內,你不幸醒來,而那種沉醉也從你的身上消失一半或者全部,那你就問問清風吧!問問浪花,問問星辰,問問飛鳥,問問時鐘,問問一切飛翔的,嘆息的,搖擺的,歌唱的,談論的,問問它們現在是什麼時間;而那些風、浪花、星辰、飛鳥、時鐘要回答你「是沉醉的時間!」那你一定要沉醉!如果你不願意做時間的努力和犧牲品,那你更要沉醉,用酒,用詩,用美德,至於用什麼取決於你自己!
(他笑呵呵地要逗他的爸爸。)
泰隆(含混不清地挑逗著)如果換作我是你,我肯定拋棄掉那些正人君子的美德。(接著非常厭煩)呸!全是騙人的混話!根本沒有一點真情實感,那莎士比亞說得義正詞嚴的。(接著顯示出讚賞)但是你說的挺好的,兒子,這是誰的作品?
艾德蒙波特萊爾。
泰隆這人是誰啊,以前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艾德蒙(笑呵呵地挑逗他的爸爸)他的作品有很多,比如關於詹米
和百老匯的。
泰隆不要跟我說那個二流子!我就希望他回不來,就住在外面!艾德蒙(自言自語地繼續說著,根本不管爸爸說的什麼)他出生在法國,在詹米出生之前就死了,而且從來沒有去過百老匯,但是他十分了解詹米的故事和美國的情況。他寫了一首名叫《尾聲》的詩。(他背誦)
「心地平靜的我攀登上城堡陡峭的頂峰,
登高望遠,把全城盡收眼底,
醫院、妓院、監獄和其他類似的人間地獄。
在那裡,罪惡像花朵般輕輕滋生蔓延,
您知道,撒旦哦,我那痛苦的守護者,
我此時登高遠眺,並不是為了空灑淚水。如同一個憂傷而衷心的老色鬼那般,
只想和那肥胖的妓女尋歡作樂,
她那魔鬼般的美貌令我無法自拔。
或許你還在滿身酒氣地酣睡,
白日的歡樂使你陶醉,或是換上新裝,穿上鑲金的輕紗倚門而望。
我愛你,醜惡與邪惡並存的名城!
妓女和逃犯自有他們歡樂的貢獻,
凡夫俗子則是永遠無法理解。
泰隆(氣急敗壞地無法忍耐)又來了,全是些淫穢之辭!你是從哪裡學會這些亂七八糟的鬼話的,全是悲觀、噁心、醜陋!他是不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要是你也不相信神的話,那麼你就不會有希望了。你的缺點就是這個,如果你可以向上帝懺悔……艾德蒙(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冰冷地嘲笑)你看看跟詹米像不像,整天都是躲避現實,依賴酒精麻痺自己,就知道窩在昏暗的房間裡跟豐滿的女人鬼混。他對那些豐滿的女人情有獨鍾。對著她們朗誦道森的詩《辛娜拉》。(嘲笑不止)滑稽的是那些裸體的女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就是覺得有人在嘲笑他,詹米難道愛過辛娜拉?他一生都沒有真心愛過任何女人,即使他很會來事,但是他依然是躲在房間裡自己騙自己,自以為是,覺得「一般人不可能理解他的快樂」!(他大聲笑著)瘋了,肯定是瘋了!
泰隆(面無表情,說話也不是很清晰)是啊,一定是個神經病,你在上帝面前懺悔就行了。要是你蔑視上帝,那麼你就是不相信理性。艾德蒙(不搭理)我憑什麼笑話別人?他做過的,我也做過啊,詩人創作就是這個樣子,喝著酒喝到高興的時候就會出現靈感,然後就寫幾首詩念給酒吧的蠢女人聽。滑稽的是,那些女人卻把當他是個神經病,最後把他轟出去!(他依然大笑著。突然嚴肅起來,從心裡真心憐憫)真是可憐的人,酒、女人就足以要了他的命,(自己也嚇到了,剎那間看到了心裡的害怕和難過,然後就是害怕別人指責,自嘲地)或許我該識趣些,聊聊別的吧。
泰隆(含含糊糊地)你的這種欣賞水平是從哪裡學會的?你都看的是一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書啊!(他指著後面那個小書櫃)莫泊桑、
哥白尼、歐亨利、福樓拜,全部都是沒有信仰的笨蛋、神經病!那些你崇拜的所謂作家,什麼莫泊桑,什麼哥白尼,還有歐亨利、福樓拜,全是一群神經病,呸!那裡放著那麼好的《莎士比亞全集》(指著最大的幾本書),你就不好好讀!
艾德蒙(故意惹怒他)他們都說莎士比亞同樣嗜酒如命。
泰隆才不是呢!我知道他喜歡酒這玩意。他是聖人。他能夠喝酒,而且即使他喝了也不會跟他們一樣想的都是悲觀和醜陋。不要把他們跟莎士比亞放在一起。(然後他又指指書架)莫泊桑、哥白尼、歐亨利、福樓拜全部都是沒有信仰的、下流的吸毒鬼!(他也嚇到了,心裡暗暗地愧疚。)
艾德蒙(一方面遮掩短處,一方面冰冷地)說點別的吧,不要再說這了,(停頓)你別說我不懂莎士比亞,我們有一次打賭,我還贏你錢啦呢。你覺得我沒有你聰明,不可能像你在戲班裡一樣,在七天內把莎士比亞劇本里一個角色的臺詞都記下來,我背給你聽,一個字都沒有錯。
泰隆(欣然同意)是的,你的確挺聰明的。(感嘆了一下,然後繼續挑逗)但是真是難受啊!但是我記得清清楚楚,你都把莎士比亞的臺詞背得變了味道。我聽著心裡就滿是慚愧,早知道就不跟你打賭,這樣就不用聽你背了。(他不由得笑出聲來,艾德蒙同樣咧著嘴笑。然後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嚇了一跳。擔驚受怕地)聽到了嗎?她出來了,我還以為她不在呢。
艾德蒙別管她,我們接著喝,怎樣?(他握著酒瓶,繼續往杯子裡倒酒,倒滿了就把瓶子拿過來,朝他爸爸杯子裡倒,他像沒事似的)媽幾點就睡覺了?
泰隆你出去一會兒就睡覺了,她身體不舒服,沒有吃飯。你為什麼突然就走了?
艾德蒙沒事。(突然端起杯子)乾杯。
泰隆(熟練地)盡情地喝酒,兒子。(他們繼續喝著,泰隆仔細地聽著上面的聲響,擔心著)她好像來來回回走著,真希望她別下來。艾德蒙是啊,現在她肯定像個魔鬼似的,把以前的事情都翻出來。
(停頓一下,然後悲傷地)一直提到我出生前。
泰隆她對我也是一樣的?經常說起她遇見我之前的事。從她嘴裡瞭解到,你難道真的以為她從來就沒有過開心的時光?除了童年和她爸爸在屋子裡的那段日子,就是在教堂當學徒,整天做禱告,學習鋼琴。(控制不了內心的嫉妒和仇恨相交替)我同你講了,只要你母親回憶起曾經的那些事情,你就要考慮她說的了。她心裡那個很不錯的家其實就這樣。她的爸爸根本不像她說的那樣——是一位很偉大、很寬容的、有禮貌的愛爾蘭男士。不過,他品行還好,熱愛社交,特別是能說會道。我們的關係非常好。他算得上是小有財富,從事的行業是食物貿易,為人勤快。然而他也有自己的短處,她如今說我喝酒是錯誤的,但是她不記得她的爸爸同樣喝。對,他過了四十年一次酒都沒有喝過的生活,然而四十歲之後他卻上了癮。他其他的都不愛,整天就鍾情於香檳,這種癖好特別不好。他本來就特別愛要面子,其他品種的酒不愛,只喜歡香檳。好了吧,現在就因為香檳丟了性命。酒醉又有肺癆。(他停了一會兒,覺得特別過意不去,瞟了自己的孩子一下。)
艾德蒙(諷刺地)我們竟然一聊天就聊到了不開心的事情了?
泰隆(傷心地唏噓)嗯,那倒是。(然後委屈地小聲說道)我們來玩玩卡西諾【注:卡西諾的英文是casino,含義為「賭場」,是能夠雙人對打的撲克。】行不行,我的孩子?
艾德蒙行啊。
泰隆(動作遲緩地搓牌)詹米還沒有回來,我們是不可以關上門休息的。他有可能趕得上最遲的那輛巴士回家。我卻希望他趕不上。而且,我一定要在你母親休息之後才會去樓上。
艾德蒙我和你一樣。
泰隆(接著笨手笨腳地洗牌,卻忘記了發牌)我不是和你說了,她說到以前的那些事情的時候你千萬要想一下。她特別擅長鋼琴,年輕的時候想和音樂家一樣可以登臺表演,那些話全部是修女們在拍她的馬屁,讓她同樣覺得自己可以。在那些學徒裡面,修女們最喜歡的就是你的媽媽。原因是她對上帝特別有誠意。那些修女全部是一些眼界狹小的老奶奶。她們不明白成為一名音樂家究竟是怎樣艱難,就算是特別有音樂天賦的孩子,她們也極少有可能可以登臺表演的。我的意思不是說你的媽媽在當學徒的那段日子鋼琴技巧並不是很好,只是真的要登臺就……艾德蒙(用力地)既然想打撲克為什麼不發呢?
泰隆啊?我馬上發。(手顫抖著,發起牌來亂七八糟)可是要和修女說的那樣,卻是不可能的。你的媽媽是我遇見的最漂亮的女人。她年紀小的時候特別愛鬧,特別喜歡顯擺自己,儘管看到別人就愛臉紅,顯得特別害羞。她一出生就屬於不問世事、超凡脫俗的那種人。她就是一朵即將綻放的花骨朵,特別健康,一開心就喜歡談朋友。
艾德蒙啊,父親!為什麼不把牌拿起來玩呢?
泰隆(將自己的撲克拿了起來,傻傻地)很好,讓我看看自己有哪些牌。(兩個人瞪著自己手裡的牌,裝作看不見。突然,兩個人一起嚇了一跳。泰隆小聲喊道)你瞧!
艾德蒙她到樓下了吧。
泰隆(慌亂地)我們玩自己的牌。假裝沒有看見,她馬上便會上樓去的。艾德蒙(雙眼盯著客廳外面,終於安心了)沒看到她下樓。她也許開始是準備下來的,下到一半之後又回去了。
泰隆謝謝主啊。
艾德蒙很好,如果這時候看到她,肯定非常恐怖。(非常悲傷地)完全不能接受她看到你的時候四周似乎有圍牆隔著,將你擋在外面。大概用大霧作比喻更形象,藏在那裡看不到影子。最恨的便是她故意如此!你本來就明白她是故意弄成這種樣子……使我們沒有辦法靠近她,將我們一下推開,好像和我們生活在不同的空間!仔細思考一下,儘管她喜歡我們,但她同樣好像和我們有仇一樣!
泰隆(好心勸道)算了算了,我的孩子。並不是她自己想如此的。
原因在於那可恨的毒品。
艾德蒙(仇恨地)她刻意碰那些毒品把自身害成現在這般模樣。儘管如此,反正現在是她刻意弄成這般模樣的!(忽然地)是不是該我了,對不對?嗯。(他抽出一張撲克。)
泰隆(像設定好了一樣出牌,責怪道)你應該清楚,她儘管裝作不在意的模樣,但聽說你病了她就被嚇壞了。我的孩子啊,你就不要和她把關係鬧成這樣了。千萬要記得她不是自己願意的啊,
還不是因為那害人的毒品……
艾德蒙(臉色慢慢變得僵硬,用非常痛恨的眼神看著爸爸)毒品不應該纏著她的!我懂不是她的錯!我清楚是誰的錯!錯在於你!誰叫你那麼小氣!我從一生下來她就病患纏身。如果你那時候願意出錢去找一個技術不錯的醫生……那個人完全不瞭解醫術,只知道隨便看看,病人出了事,他完全不關心!原因還不是在於酬金太少!你又撿了一個好處!
泰隆(被刺激到了,憤怒地)閉嘴!你為什麼要亂講那些自己都沒弄清楚的問題!(拼命忍住不動怒)你也應該瞭解我的難處,我的孩子。我難道很早就清楚那是個平庸的醫生嗎?他的名聲很不錯……
艾德蒙也許是飯館酒店的那些爛鬼覺得他不錯吧!
泰隆亂講!我是讓飯店老闆找的最不錯的那個。
艾德蒙就說啊!一邊裝著自己特窮,希望別人趕緊幫你找個錢少一點的醫生!我早就明白你了!就當以前沒弄明白,今天傍晚也看清楚了!
泰隆(不好意思地問道)今天傍晚發生什麼了?
艾德蒙如今別問了。我們還是說一說母親的事情!無論你如何狡辯,我覺得你心裡清楚,就因為你小氣,只知道看重錢。
泰隆你亂講!你立刻閉嘴,否則……
艾德蒙(不管他)直到你察覺出她離不開毒品,你怎麼不早一點把她送到醫院,那時候她至少還可以康復啊?你當然不會,這樣要花費一大筆錢!我知道,你肯定只跟她說要堅信自己,肯定會康復的!現在你肯定還是這麼認為的,儘管真正瞭解這種病
的醫生跟你講過那是不可能的!
泰隆你是在亂講!我如今真的懂了!可是我以前肯定不會明白!
我知道什麼是毒品嗎?直到我察覺出問題,早就過了好久了。開始的時候我只認為她是生了孩子之後病還沒有康復,沒有一些大問題。你竟然還跟我說,我怎麼不把她送到醫院?(怨恨)我難道沒有嗎?我因為幫她治病早就花了不少錢!全部是自己的錢啊!醫院對她沒有用!康復沒多長時間又病了。
艾德蒙那是由於你一直不讓她戒掉!你不願意使她擁有個溫暖的家,只有這個破爛不堪的爛屋子,這是她最討厭的破爛房子。你不願意出錢裝修這所屋子,只知道集資投入房地產,那些人都是挖礦產的騙子,你難道不會被騙?只知道賺大錢!常年各地演出,你帶著她各地奔波,哪一次不是這裡演一場,次日就直接啟程的,然而她只是孤單一人啊,又沒有什麼人能夠聊天,整天就在那些破舊的酒店盼望你回家。盼來的呢,卻是每次醉得要死的你!主啊,為什麼是她的責任,想戒掉是很難啊!我只要一想起這些就想把你埋怨死!
泰隆(像受了重傷)艾德蒙!(來了脾氣)你竟然這樣和你的爸爸講話,你這個沒大沒小的狗崽子!更何況,我幫你做了多少事啊!
艾德蒙那些我們以後再說吧,你幫我做的事!
泰隆(滿臉愧疚。不管他這一句話)你就別和你母親一樣錯怪別人啦!她是因為毒藥的殘害才說這些話的。我根本就沒帶著她滿世界跑,如果她本身不樂意。我想她和我一起,不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嗎?我喜歡她,她和我一起就是由於喜歡我,想和我待在一塊兒。真的是憑良心啊,無論她吸食毒品過後說什麼話。而且,
她那段時間又不止一個人,是有人和她在一起的。我那個戲班裡面許多演員和她都有的聊,如果她願意。她還帶著兒子,一直在旁邊。況且不管要花多少錢,她都會請一個保姆替她照看孩子。
艾德蒙(悲傷地)這是你唯一的大方之處,不過這完全是由於你的忌妒心理,你擔心她在關懷孩子的成長上用太多的心思,因此請了一個管家把我們帶離到偏遠的地方!這個做法也是錯的!如果是媽媽自己照顧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這裡,恐怕就……
泰隆(被逼迫地反咬一口)行了,不要再說了。如果你將她病發時的說辭當做是真的的話,那你最好當初就不要出生,她也不至於……(他沒有說了,愧疚地停下來。)
艾德蒙(突然感覺心力交瘁,十分心痛)你的話沒錯,爸爸,我想媽媽也是這樣想的。
泰隆(後悔不該這樣說)事實不是這樣的,你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最慈愛的媽媽。剛才那樣說只是因為我的氣沒有地方發洩,像你剛才那樣揀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說,又講出來你是這樣地恨我,我才……
艾德蒙(低沉地)爸爸,其實我也不是完全這樣想的,(突然笑了起來,半真半假地用玩笑的語氣說)我和媽媽的用心是相同的,不論發生什麼事,對父親你的情感總歸是善意的。
泰隆(微醉笑道)我對你也有一樣的情感,說真的,你作為我的兒子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這也算是「子不嫌父醜」(兩個人相對大笑,可能是由於親情吧,也可能是酒精作怪,發著酒瘋,
換了一個話題)現在這手牌打得怎麼樣了,輪到誰了?
艾德蒙好像是該你出了。(他打了一張牌,艾德蒙吃了這張,不過他們還是忘了繼續出牌。)
泰隆我的孩子啊,你不要因為剛才那些糟糕的資訊而難過。私人醫師都向我承諾,如果你在那個地方願意配合治療,半年就可以痊癒,不會超過一年。
艾德蒙(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你們不要騙我了,你是不會相信那些鬼話的。
泰隆(反應過於激烈顯得很不正常)我肯定相信,為什麼不信任那些醫生,不是兩人都?
艾德蒙爸爸,你說我會死嗎?
泰隆瘋言瘋語,你亂說些什麼!
艾德蒙(心裡的恨意更加濃厚)因為你心中想的是,為什麼要浪費錢呢?你原本就打算把我弄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去。
泰隆(內心受到譴責,驚慌失措)什麼荒無人煙的地方?那是我特意安排的療養院,專家都說那是最適合你恢復療養的地方。
艾德蒙(不留情面)節約錢的就是好場所,用另外一句話說就是能節約就節約、能省就省,最好是分文不用。父親,你不要矢口否認了,其實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所謂的「療養機構」就是政府用來做慈善的,詹米從一開始就懷疑你可能會對哈第說自己沒有錢,因此他設計讓專家說了實話。
泰隆(突然憤怒起來)你那個處處為你打算的好哥哥就是一個酒鬼、流氓!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他扔到臭水溝裡去!你在小的時候就跟在他屁股後面,他總是搗亂挑撥我們的關係,讓你這麼恨我。艾德蒙慈善機構這總是真的吧,你敢說你沒有撒謊嗎,你還想賴掉嗎?
泰隆根本不是這樣的,即使真的是政府的慈善機構又怎麼樣呢,又不是最差的,政府可以把這些機構辦得比一些私人醫生辦得更好,我用這些社會資源又錯在哪裡了呢,你和我都有權利享用這些,我們每年可是繳了很多的稅,難道不是嗎?
艾德蒙(被怒氣激得憤慨不已)這倒是,在他們的資料記錄裡,你的資產也不過區區二十五萬。
泰隆你瞎說,已經全部押出去了!
艾德蒙哈第和其他的專家都瞭解你的家底是多少,我完全不瞭解他們是什麼心思,眼見你這樣說自己有多困難,還暗示他們把我移交到其他的機構去。
泰隆你這完全是汙衊,我只是對他們說,我們沒有這個資金去住那些富豪可以享受的療養機構,你也知道我們的錢都投資在土地上,這是一個無須爭辯的實情。
艾德蒙但是你也去了酒吧和麥貴談判,你又被他騙了一次,他轉給你一塊爛地盤。(泰隆剛準備矢口否認)少在這裡假惺惺地編造藉口,你們合約完成後,我們就在酒店遇見了麥貴。詹米試探他,問他是否又黑了你一筆的時候,他擠眉弄眼地對我們開懷大笑。
泰隆(最後掙扎著編造謊言,無力地想撒謊)他在騙你,萬一他……艾德蒙從頭到尾就是你在騙我,(言辭更加激動)天啊,我的主啊,爸爸,當我開始出海,自己養活自己時,我就開始體會勞動是件多麼累人的事情,賺錢有多麼的困難,嘗過很多苦頭。整天
泰隆
餓肚子,夜裡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我也只是忍氣吞聲,從來不和你計較,像我們這種環境如果不含糊地生活,我們肯定會氣死的,偶爾我想想做過的一些鬼事,我對自己也不怎麼太較真了。我總是和媽媽有同樣的想法,只要是與錢有關的事情你就變得苛刻。我的天啊,但是你這樣做也太出格了,想到我都要吐,不完全是你對我有多麼惡毒,我不想再說什麼了。我這樣對你不恭敬,並不是偶爾才這樣的。但是,你捫心自問,因為你的孩子得了肺病的事,你竟然可以像這樣地哭窮,在眾人面前顏面丟盡,難道你不知道哈第的嘴有多麼毒,把這件事情散播出去,所有的市民都知道了這件事。我的主啊,爸爸,難道你已經沒有臉了,不知道羞恥是什麼了嗎?(肺都幾乎氣炸)你給我等著,這件事情,我是不會這麼輕易地饒恕你的,什麼狗屁政府療養機構,我是不會踏進去半步的。我才不會為了幫你省幾塊破銅錢給你買些爛地皮。你這個渾身被惡臭味薰染的鐵公雞,一毛不拔的臭商人。(他罵得喘不過氣來,喉嚨發癢,一陣劇烈地咳喘,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
(這些話讓他無地自容,他不住地往角落裡縮,試圖找到一些安全感。雖然被兒子罵得狗血淋頭,但自己內心的羞愧和自責更加不能控制)不要再說了,不要這樣對我,你的神志已經不清醒了。我不再與你爭執,你別喘了,我的孩子,你看你氣成什麼樣了。沒有人說一定強迫你去政府慈善機構。你想去哪裡我都不攔著你,就算是傾家蕩產我都不怕。你別再罵我了,我只是怕那些專家以為我很富有,來胡亂找我要錢而已。(艾德蒙的喘息停息了片刻,他毫無血色的臉上有種垂死的徵兆,他爸爸很怕看到兒子這副樣子)我的孩子啊,你這樣太孱弱了,還是接著喝點酒來提點精神吧。
艾德蒙(拿過整個酒瓶,急切地給自己倒上一杯)呵呵,真是謝你。(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掉。)
泰隆(抬手給自己也滿上一杯,瓶裡沒有酒了,他把杯裡的一口喝掉,低頭看著桌臺上的牌)輪到誰出了?(他愣愣地說,沒有一點的恨意)全是惡臭纏繞的小氣鬼,這樣也好,或許你說得也不錯,自從我發達以後,我就總是請別人喝酒吃飯,借錢給別人,其實我心裡清楚他是不會把錢還給我的。(自嘲自諷地玩笑道)這樣的大方也只是在這些狐朋狗友間喝醉了酒的時候,等我完全醒過來,對待家人就沒有這樣的慷慨了,我就是在做孩子的時候家裡太窮了,過了很多苦日子才明白賺錢的不簡單,又擔心老了沒有人養。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運氣這回事不可能是一輩子的,總是擔心風向會轉,萬一運氣不好就會賠光,說這麼多,多買一些地皮心裡總是很有安全感的。也許不是完全正確的,但這僅僅是我的個人看法。銀行會垮,銀行倒閉了我就一分錢都沒有了,但是地還是留在那裡,永遠都不會變。這……(語調高亢起來)你總是喊著你懂我的困難和經歷過的磨難,你懂什麼啊,你什麼都不瞭解。你一出生就有保姆照顧你,讀個書也沒有讀完,完全不擔心生活問題。你做過苦力,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在外面花得一毛不剩沒有依靠,我服了你這樣的魄力。但是歸根結底也就是玩玩而已,就像書裡的探險情節,都是假的!你只是把這一切當成兒戲,尋求刺激。
艾德蒙(毫無精力地回應)行吧,特別是那次在俱樂部想尋死。差
一點就真的死了的那回。
泰隆那是由於你有點神經病。我的孩子就不會這樣——那是由於你喝多了。
艾德蒙我當時根本就沒醉,而且就是因為特別清醒,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本來就不應該動腦筋的。
泰隆(帶著醉意又有些憤怒)別給我在這裡講那些鬼話連篇的無神論!我才不會聽。我只是想告訴你。(輕蔑地)你是不會知道賺錢是多麼困難的?在我只有十歲那時我的爸爸丟下我媽媽不管,一個人跑了,來到愛爾蘭老屋等待死亡的降臨。他真的沒過多長時間就去世了,他是罪有應得,我恨不得他去世之後被打入地獄受盡苦難。他似乎是因為錯將毒老鼠的老鼠藥當成了澱粉,或者是當成了白糖之類的吃完之後死的。那時候還有人聽說他故意弄錯了的,但是這肯定是亂講。我們屋裡一直都沒有人。艾德蒙我能夠猜得到,他肯定不是有意的。
泰隆你一直都不愛想一點好的地方,這就是你哥哥的教訓。不管發生了什麼,他一直都會想到最不好的那一面。不要說那些了。再談談我的媽媽吧,獨自一人在不熟悉的國家淒涼地生活,而且還要養活四個孩子,我和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的姐姐,再加上兩個比我小一些的孩子。我的那兩個哥哥離開家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同樣沒什麼辦法幫助我們,自己養活自己都很困難。我們一家真的很窮,並不是像一般故事裡面寫的窮得很有趣什麼的。我們的屋子非常舊,而且還有兩回由於沒錢付房費讓房東把我們趕了出來,屋裡只有幾個很舊的爛傢俱都被丟到了街上,我的媽媽和姐妹們都在哭。我也流淚了,然而我卻想當英雄使勁忍住眼淚不願意哭出來,由於我是個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啊。儘管那時我才十歲,你說說看!我肯定去不了學校了。我便去打工,我到一家機器廠做學徒。那兒每天工作十二個時辰,那個工地就和馬槽相同,特別臭也很髒,下雨的時候上面還滴水,夏天就和待在火爐旁那麼熱,冬天又沒什麼火爐。我們的手全部凍壞了,廠房裡只開了兩個特別小又非常髒的窗戶。天氣不好的那些日子,我就待在那裡,彎著腰把眼睛挨著零件才可以看清楚!你還說什麼工作!還有你知不知道我的工資多少?五毛錢一個星期!我說的是實話!才五毛錢一個星期啊!悲哀的是我的媽媽整天到一個美國佬家裡去幫忙幹活,清洗衣服,打掃地板,我的姐姐幫忙補衣服,我的兩個妹妹待在屋裡看著屋子。我們一直都沒穿暖和、吃好過。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有一次感恩節,也許是聖誕節吧,媽媽幹活的那家人多賞了她一塊的小費,她到家的時候竟然將它們全部用完了去買了食物,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那天她非常高興,把我們兄弟姐妹幾人抱起來親了又親,幸福得都快要哭出來了,她說道:「感謝上帝恩賜,我們都活了這麼久了,有史以來第一回像現在這樣食物能這麼豐盛!」(他抬起手擦了下眼淚)我的媽媽真的很善良,非常有勇氣。再沒有比她更善良、更有勇氣的人了。
艾德蒙(感觸頗深)那倒是這樣。
泰隆她一輩子什麼都不擔心,就是很擔心自己老了,得了病,在貧窮的地方生病。(他頓了一下。然後咬緊牙關笑著說)我也是因為那樣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小氣。在過去有一塊錢真的很不容易。你要了解,如果小時候就形成了癖好,成人了以後怎麼可能改掉呢。我一直到現在仍然忍不住貪些小便宜。就算我講了這家公立牧場的醫院是計算好了的生意,你還是要體諒我。兩位醫生全部跟我講了那塊地方很好。你千萬要體諒啊,艾德蒙。我能向你保證我不是非要你去不可,要是你不想去的話。(用力地)你自己選好了,哪裡都行!也不要去想究竟需要花多少錢!哪裡我同樣付得起,去哪裡都行。只要不是太亂來。(聽到他的爸爸又加上這一句,艾德蒙還是咧開嘴笑了起來,生的氣也全消了。他的爸爸仍然連續不斷地說著,露出絲毫都不在意的表情)那位醫生還說了別的療養院。他講這個療養院的水平可是全國都很有名的。是一些非常富有的公司董事合夥湊錢開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員工,就算是這樣你也得是當地人才可以去的。這家療養院集資非常多,他們不會收取什麼錢的,只需要七塊錢一個星期。你能夠獲得十倍這樣的益處。(又趕緊說了一句)可不能怪我又讓你到處跑的,你要了解。我只是將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