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斯巴牧師

《舊約·詩篇》第二十九篇七至十一節

「阿門!」老牧師姿態虔誠地垂著頭,結束了之後,他的心裡越發感覺莫名其妙,隱隱地察覺到了女婿的不對勁,所以馬上離開了。

耶斯巴牧師回到最能讓他冷靜的書房裡,努力說服自己平靜下來,可是他實在覺得荒謬,碧姬黛竟然懷孕了,她怎麼可能會懷孕呢!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孩子不是他的。

他和碧姬黛雖然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可她畢竟還是太年輕了,只有十八歲而已,所以耶斯巴牧師一直是疼惜自己的小妻子的,只想好好保護她,不想她過早地被某些事情嚇到。耶斯巴牧師的心裡一直期待著有一天碧姬黛能夠對他敞開心扉,所以他一直懷著這樣的期待等待著。

碧姬黛明顯被嚇到了,她連頭都不敢抬,更別說看耶斯巴牧師的眼睛了,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耶斯巴牧師看著眼前自己法律上的妻子,可笑的是她竟然和別人有了孩子,而他這個愚蠢的傻瓜對此一無所知!這個巨大的刺激隱隱地帶動了他身體中偏執的一面,而他似乎並未察覺。

耶斯巴牧師回想著以往的種種,每次當他將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的時候,都會努力地壓制自己,因為他怕自己的舉動會傷到碧姬黛,畢竟碧姬黛還太小。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確的,還一直為自己這樣的舉動而自豪。同時他也很自信:只要給碧姬黛一點時間,她一定會愛上自己,主動投懷送抱的。「可是,現在這樣……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會是誰這麼大膽?」

耶斯巴牧師最後甚至咆哮了起來,巨大的吼聲傳遍了整棟屋子。

「碧姬黛!」

碧姬黛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路上似乎撞到了椅子什麼的,過了好久才出現在書房門口。耶斯巴牧師勃然大怒,扯掉頭上礙事的假髮和厚重的牧師服,身上只穿了件單衣。他的怒氣像是要從身體裡面衝出來似的,眼神銳利,完全不像平時的他。碧姬黛嚇得說不出話來,身體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似的。這次死定了,耶斯巴一定不會輕饒了她的,她這樣想著,全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似的,頹然地倒在地上。耶斯巴牧師朝碧姬黛走過來,腳步聲像是碧姬黛的催命符似的讓她恐懼,只能翻轉身體換個姿勢,好離耶斯巴牧師遠一點。

耶斯巴牧師站在碧姬黛的面前,眼神死盯著她,彷彿要用眼神把碧姬黛凌遲。碧姬黛已經完全嚇傻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好像聽天由命似的。耶斯巴牧師挫敗地看著自己的小妻子,嘴裡發出一聲呻吟,轉身「砰」的一聲推開朝著庭院的窗子。突然,他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窗戶外蜂蜜的甜味撲鼻而來,刺激著人的嗅覺。春天正是蘋果樹開花的時候,蘋果樹的枝葉之間,一群群蜜蜂辛勤地工作,採著蜂蜜,它們成群結隊地,數量極多,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片片雲一般。耶斯巴牧師探出頭去,想看得更清楚這些蜜蜂在忙什麼。

「碧姬黛!蜜蜂們正在築巢呢!」他興奮地叫喊著,一邊習慣性地回頭招呼自己的妻子,當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臉上又湧出了一些懊惱。

很多人都跑了出來,想抓一些蜜蜂,這群蜜蜂正值分箱期,正是最好的時機。耶斯巴牧師也不甘落後,回去拿起蜂箱和床單就跑了出去,碧姬黛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敲打著手中的乳缽,在田間奔跑跳躍著追趕蜜蜂,露出她秀氣的小腳,顯得精力十足。碧姬黛一邊賣力地工作著,一邊在心裡盼望著這工作能持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可是這工作很快就結束了,耶斯巴牧師把收集到的蜜蜂掛在田邊的樹上,安然無恙地回到屋子裡。

蜜蜂抓完了,大家又都回去繼續午睡。等到大家都走光了,耶斯巴牧師帶著妻子到了教會,開始詢問事情的緣由。耶斯巴牧師怕嚇到碧姬黛,儘量放低自己的音量。碧姬黛心虛得很,對耶斯巴的所有問題都是有問必答,可是知道了一切後,耶斯巴牧師更頭疼了。

罪魁禍首竟然是個強盜,那個最近鬧得人心惶惶的強盜,他現在就躲在他們家的閣樓上,而且據碧姬黛所說,已經躲了有些日子了,就是他讓碧姬黛懷孕的。碧姬黛說,那個強盜是她小時候的玩伴,長大參軍的時候趁機逃跑了,經過這個村子的時候正好碰到了碧姬黛,碧姬黛心軟,就幫著他瞞著自己的丈夫,躲在了自家的閣樓上,而事到如今,事情已經敗露了。

耶斯巴牧師這才知道自己竟被戴了這麼大一頂綠帽子,想明白後,他怒極攻心,又極力告誡自己保持冷靜。他就這麼努力控制著自己滿腔的怒火扛著碧姬黛往塔頂上爬,到了之後又把碧姬黛懸空在窗外,抑制住心裡想要把她扔下去的想法,只是不停地搖晃她,想用這種痛苦來懲罰她。碧姬黛很難受,但是她並不掙扎,像在贖罪一般不哭不鬧,她這樣的反應反而讓耶斯巴心軟了點兒。

耶斯巴牧師帶著妻子回了家,在走廊上他發現了一條繩子,鬼使神差地,他撿了起來,然後握著繩子呆呆地看著碧姬黛,他能看出來碧姬黛以為自己的丈夫想要吊死她,不過,她這次可猜錯了,耶斯巴牧師繞過妻子,徑直走向頂樓的房間。碧姬黛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耶斯巴是想要綁住她藏在樓頂的人。她不由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種慘叫像是動物想要保護幼崽時才能發出來的,她從頭至尾都沒有為丈夫對自己的懲罰有過任何異議和反抗,但是當涉及頂樓躲著的人時,她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在乎和維護。耶斯巴牧師看著這樣維護其他男人的妻子,心裡痛苦不已。碧姬黛一直驚恐地叫著:「不要!不要上去!」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只見碧姬黛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站著,見耶斯巴牧師回頭看她,便馬上追了過去,懇切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睛裡滿是懇求。耶斯巴看著妻子這樣奮不顧身和全心全意,卻是為了別的男人,心像是被火烤一樣疼痛。

他知道今天想要找那個男人的麻煩是不大可能的了,與其說是懲治那個男人,倒不如說是在懲罰碧姬黛,打在那個男人身上的每一鞭都像是打在碧姬黛心上似的。想到這個,耶斯巴牧師又心中不忍了。

耶斯巴牧師把繩子放回原處,無奈地來回踱步,他的腳步很重,彷彿要把地板踏穿。碧姬黛似乎意識到丈夫暫時是不會找頂樓人的麻煩了,心裡忽然放鬆,猛地倒在地上,小聲地啜泣著。

耶斯巴牧師對碧姬黛的眼淚不為所動,轉身回到他的書房,碧姬黛則趁機又偷溜到了閣樓上。

耶斯巴牧師像往常一樣待在書房裡,鎖著門,他就這麼一個人待著,感覺空氣裡充斥著孤獨。他什麼也不想做,就那麼來回踱著步,書架上原本極具吸引力的書此刻也變得沒有意義了。他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蘋果花開得燦爛,在陽光下招搖,蜜蜂們倒是已經完成了工作,安靜了下來。

玻璃窗邊傳來細小的鳴聲,不仔細聽是聽不到的,那是隻蚊子,正在努力地用它的細腳跳著,極力想擺脫這間屋子飛到外面去,可是這個可憐的小傻瓜不知道它面前還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呢,只是傻乎乎地撞擊著玻璃。耶斯巴牧師嘆了口氣,開啟窗戶。蚊子已經摺騰得筋疲力盡了,暈頭轉向地飛了出去,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

啊!廣闊無私的大地上萬物生長,花朵、太陽、天空、大海……萬事萬物都浸浴在夏日的空氣中。牧師漸漸體會到了生命的美麗和甜美,先前的陰霾和苦悶也一掃而光了。

牧師公館裡的人們從午睡中醒來後,就聽到主人正在書房中背誦大衛的詩篇,那聲音如做彌撒一般單調。

耶和華,我的主啊,我虔誠地向您求告。

主啊!請您聽到我的呼聲,願您聽聽我的懇求。

主耶和華啊,你若能明察罪孽,那誰能無罪呢。

但你擁有免之權,世人都得敬畏你。

我的心等候著,我仰望著他的話。

我的心等候著主的降臨,好比守夜的人盼望天亮,好比守夜的人盼望天亮。

以色列啊,當你仰望耶和華,只有他的慈愛,才能給予足夠的赦恩。

他必解救以色列,幫它與一切罪孽剝離。

《舊約·詩篇》第一百三十篇一至八節

那天之後,那個為亂四方的強盜就消失了,再也沒有露過面。居民沒了後顧之憂,又可以安心把糧食放在儲藏室了。而第二個禮拜耶斯巴牧師在做彌撒時那虔誠和充滿力量的傳道,深深打動了很多人,尤其是戴維的詩篇,聽起來就像是出自上帝本人口中似的有力量。在場的教徒都跪拜在地上,虔誠地聆聽著,而且,耶斯巴牧師的這次演講沒有看稿,他的演講完全是出自心中真實而澎湃的感情,更有感染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烏爾別歐的教堂裡出現了一幅畫,這幅畫極力表現了碧姬黛對自己丈夫的愛情和無私的奉獻——起碼看到這幅畫的人都會這麼想。畫上是耶斯巴牧師和他的妻子,還有他們共同孕育的十一個可愛的孩子,孩子們都差不多大小,都躺在襁褓中,小小的臉蛋極為可愛,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是按照大小順序排列的,你幾乎不能辨別他們的年齡。這些可愛的孩子純潔又甜美,象徵著生命最美好的最初。可是一邊的長子的神情卻顯得十分奇怪,他偏著頭,瞪著這幸福的一家人,畫上他的喉結顯得尤其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