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

也許你曾幻想過這樣的事。音樂的聲音突然停止,小提琴伴奏的聲音也消失不見了……只有一個人呆站在屋子中央,額頭上浸著汗水,怔忪的不知所措。其他人卻都歡快地繼續跳著舞,這時灰濛濛的塵土突然湧進屋子,貌似幽靈的東西潛了進來,駭住了在場的眾人,大家都踉蹌著貼緊牆根,只有一個因為跳舞的狂喜而呆愣著的人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想摘下幽靈們的面具,舉手示意樂師:「請繼續演奏吧,樂師先生,讓音樂繼續響起來吧,我現在只想一心一意地跟我的未婚妻跳舞!」

在一個農莊裡,一個老婆婆在那裡居住了二十多年,她一直按照自己的習慣生活著,這麼多年都沒有什麼改變,就像是一件擺在家裡的傢俱一樣。當地的人們也十分尊敬她,提起她時都會用上尊稱「您」,可是她畢竟年紀大了,腦子有些不靈光了,人們都說這是因為她看太多了,經歷得太多了,人們對於嘉思汀婆婆就是這樣的印象。

那件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是一個黑漆漆的秋天的晚上。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黑得一塌糊塗,整個大地都被黑暗籠罩著,只剩下遠處幾盞暗紅色的燈發出微弱的光。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著,手中舉著三支並排的蠟燭,燭光沉穩地亮著,他的另一隻手還提著馬廄裡用的角燈,伴著這些火光,他慢慢地走在田間小路上。

角燈的光亮投射在地上,光圈的邊緣可以看到他正在行走的兩隻腳,身後是被拉得長長的影子。他身體的其他部分都隱藏在黑暗裡,隨著角燈位置的改變,地上影子的位置和形狀也在發生著改變,折射到了路邊草叢上,於是草兒們便暴露在了燈光下。當光照在剛剛耕耘過的田野上,便能看到一個被遺忘在田間的耙橫放著,上面還沾著些麥穗。那個人繼續向坡上走著,光芒也隨著他搖曳著前進。

在他翻過山坡之後,那三顆像是領路似的星星也消失了。山間的小路崎嶇而盤旋,角燈的光芒隨著他一起趕路,一路上照在暗紅的水肥池上,照在人家院子裡的土堆上,照在另一戶人家的花崗岩牆壁上,光影晃動著擦過牆頭。他繞著路行走著,路過一戶又一戶人家,玻璃窗裡隱隱地有光傾瀉出來,遠處田野的起伏不平也顯得分外明顯。

「嘿!噠噠噠!」屋子裡縈繞著小提琴悠揚的聲音和長靴子敲擊地板的聲音。他順著石子路向裡走著,門突然開了,裡面的人小跑著出來,熱情地招呼著他進門。

「我們打鐵的朋友來了,快快請進!」

特伊雅的家裡正在進行著一場狂歡,大家喝酒聊天,玩得不樂乎,這些完全是年輕人們自己的活動,只是借用了一下特伊雅的場地。秋天最繁忙的季節已經過去了,地裡的農活都做完了,在這樣的夜晚,大家都在唱歌跳舞抒發自己愉快的心情,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晚上了。女孩子們也是精心打扮了的,好幾個都穿著正流行的印度印花布裁製的布裙子。

這時,貧民院裡來了一個矮子,她叫史吉尼,提著一個裝著葡萄蛋糕的大籃子,她走進屋子,直接拿起桌子上的酒瓶,豪爽地把酒灌進脖子。她已經不清醒了,眼前也已經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年輕的人們兌錢買了咖啡坐在一起喝著,特伊雅的女兒嘉思汀負責給大家分配咖啡,大家圍坐著,品嚐著咖啡的香醇。

嘉思汀的歌喉是出了名的優美,大家都求她唱首歌來助興,可她卻說什麼都不同意,只是一味推辭著,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

「唱一首吧,嘉思汀!」鐵匠亞納斯用溫柔的嗓音勸說著她。周圍的年輕女孩都湧過來,用曖昧的眼神打量著他們倆,一邊還吃吃地偷笑。

嘉思汀害羞地垂下了眼。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都默默地等待著,不過倒是吃了不少麵包一類的點心。

過了好一會兒,嘉思汀才抬起頭來,看了亞納斯一眼,然後直視著前方,雙手交叉,幽幽地開了口:

夜空裡的星星成雙成對我們也該是如此

手牽著手

走在路上

可你最終仍背叛了我這使我感到悲傷

想起海邊的你我

誓言聲聲猶在耳際你玩弄我後一去不回

留我在原地

憶起那些往昔

空餘滿懷感傷

我就像迷途的羔羊找不到方向

這遼闊的天地間

又有誰能聆聽我的哀愁

有誰能用溫柔的言語將我撫慰

嘉思汀唱完一首後,大家都沉默了。牆壁燭臺上的火焰跳躍著,映得沒有裝飾的房間裡忽明忽暗。矮子史吉尼的手揣在圍裙兜裡,眼角還淌著幾行淚水。

嘉思汀又唱了一首後,經營化妝品生意的亞可布為大家演奏了一曲明快的華爾茲曲子。

亞納斯從始至終只有嘉思汀一個舞伴,儘管大家都拿這個開他的玩笑,亞納斯也只是好脾氣地笑著,眼神始終只注視著房間另一邊的嘉思汀。

眾所周知的,他們兩個已經是訂了婚的關係。特伊雅這戶人家雖然收入不錯,但是家中孩子太多,所以家中生活算不上富裕。而亞納斯鐵匠不酗酒,性格隨和,對待工作也很認真,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和美麗的嘉思汀結婚,現在幾天見不到他的未婚妻都像要他的命似的難受。

大家繼續跳著舞,有了這一對,其他人也都希望能在舞會上碰到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因此每個人的神情都是愉快而雀躍的。有個叫馬奇斯的賣羊人跑到院子裡獨自練習著,他一直重複練習著轉圈的動作,每轉一圈,就會用他釘了鐵片的鞋跟敲一下地面。一旁,幾個老人默默地看著。

時間已經將近午夜了,眾人的臉上身上都是汗水,可是大家的興致仍然很高,而且越來越起勁兒了。

為了降溫,嘉思汀往地上灑了些水,地面上滿是灰塵的味道,還混著些貓的臭味。

「啊!真是太熱了!」馬奇斯說著開啟了窗戶。

「可以請你演奏一曲《紅焰》嗎?」他的喉嚨都沙啞了,還大聲地朝著拉小提琴的樂師喊著。這首曲子是大家一起圍成圓圈跳的舞蹈,之後又是「方陣舞」,旋律也變得更快了。大家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一個個身影在屋子中央旋轉著,飛舞著,像是一隻只快樂的蝴蝶。

突然,亞可布停止了演奏,音樂聲戛然而止,人們都詫異地望向他,只見他用下巴撐著小提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窗外……

大家突然緊張起來,紛紛擁擠著離開舞池,只剩下馬奇斯一個人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屋子裡一片寂靜。

「救命啊!」矮子史吉尼突然大叫起來,那聲音迴盪在屋子裡,甚是嚇人。

女孩子們縮在角落裡,嚇得一動不動。亞納斯勇敢地走到窗戶前,把頭伸出去觀察著周圍濃濃的夜色,然後鎖好窗戶,閂好窗閂,面向大家。

「大家都別緊張,什麼事都沒有!」他說道,「讓我們繼續狂歡吧,亞可布,有什麼好怕的,繼續演奏吧!嘉思汀,過來!」亞納斯攬過嘉思汀跳著舞,亞可布一邊用鞋子打著拍子,一邊重新開始演奏。

大家難為情地彼此看了看,這才繼續開始跳舞,情緒比之前更加高漲了。

他們不停地跳著,一直跳到了第二天早上才一個個地回家去。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在小路上,年輕的女孩子們也得趕緊回去開始擠牛奶的工作了。

第二年春天,亞納斯蓋了新居,並在六月和嘉思汀結婚了。

那天是個好日子,夏天的大地滿是青蔥,天空晴朗無雲,陽光照射行走在鄉間大道上的婚車上,醒目而燦爛。駕車的馬匹步伐輕快,揚起一陣陣灰塵,散落在路邊的水溝裡。亞可夫和馬車伕並排坐著,演奏著單簧管,手指靈活地在樂器上移動著。單簧管中傳出結婚進行曲的調子,這支曲子在結婚的日子可是必不可少的。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單簧管奏著樂音。

音樂對於鄉下來說是難得聽到的。人們都為了這難得的音樂紛紛走出家門,倚在柵欄邊上。車隊很長,行走在田間,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停在塗成白色的教堂門前。風輕輕地吹著,掀起了新娘聖潔的白色披紗。幾個孩子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圍牆。

回去的路上,馬車像來時那樣排著整齊的隊伍,咔嗒咔嗒地走著。陽光照在亞可夫的毛衣上,像泛著一層金色的光。亞可夫坐在馬車上,繼續演奏著單簧管。車隊行走在鄉間,音樂聲也行走在鄉間,為大家帶來了無限的歡喜。

矮子史吉尼站在水溝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車隊走過,一直等到最後一輛馬車在面前駛過,她才拿出藏好的舊拖鞋用力扔向馬車,用這種方式給那對新人最真摯的祝福。

結婚後的幾年,亞納斯和嘉思汀認真地幹活。他們當初蓋房子的錢都是從鄰居那裡借來的,所以他們必須更加努力才行。

亞納斯一直在他的工作房裡幹活,裡面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早響到晚。他的工作範圍很廣,從釘木靴的鐵釘子到鐘錶的外殼他都會做,除了這些,他還要打理自家的農田。

農夫們常常找他幫忙修理農具,和他聊聊天什麼的。亞納斯很喜歡跟他們交往,常常盡心盡力地為他們修理,每次都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開。

之後他們的孩子們出生了,兩男一女。因為要照顧孩子,嘉思汀有段時間不能做其他的工作。直到十年後,他們才還清了當初蓋房子時候的借款,亞納斯用剩下的錢買了幾頭羊和一頭母牛,也算是有了些家產。

他們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嘉思汀的氣色也好了很多,皮膚更加白皙了,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像她少女時一樣天真可愛。他們的孩子也大了,都接受了洗禮,兩個大一些的孩子都可以出去工作了。

在大女兒雪莉妮快二十歲的時候,亞納斯在處理石楠時被蝮蛇咬到了手指,他的傷口一直沒有痊癒,甚至連帶著其他的手指也被感染了,他的手算是廢了,一直包著破布帶著橡皮手套。

亞納斯隨意地散著步,停在工作房門口,看向裡面冷冷的火爐。他手上戴著皮套,可是面色灰暗意志消沉。他臉上的憂傷太明顯了,還有他的眼裡也像是裝滿了悲哀。有時候亞納斯會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工作房裡擺弄那些工具。他的工作房裡有沾著石灰的刷子、剪羊毛的剪刀,還有用了好多年的牛樁。

家裡全部的收入只靠那麼一塊小小的農田,幾乎入不敷出。亞納斯更加憂心了,他幾乎喪失了勞動能力,唯一的男孩拉斯還只有十七歲,可是已經開始學著幹活了。

鐵匠亞納斯在散步時遇到了矮子史吉尼,她滿臉的病態,漫不經心地看了亞納斯一眼。過了幾天,他們又在路上碰到了,甚至幾年後再次遇到時,矮子史吉尼還是幾年前的樣子,完全沒有什麼改變。她每個月都會以生日的名義向人們索要銅板慶祝生日。可她並不是故意要騙人,而是她腦子裡真的以為已經過了一年了。

還有一個流浪漢彼得,也是值得一說的人物。他個子很高,足足有兩米,但頭腦卻不怎麼好,他在某一天走在街上,後面跟著一群孩子,他看起來是喝醉了,可是情緒卻高昂得很。

彼得的遲鈍甚至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壓根兒不知道每天的日期,就這麼混沌度日。他的存在感也不強,幾天不出現,大家就完全把他拋之腦後了。他也過得低調,常常在鮮有人知的村莊徘徊,幫人家修理豬舍什麼的。可就是這麼一個人,有一天突然像個國王似的出現了,高高舉著菸斗,一路走一路叫,還大聲地要求大家把豬舍都拿給他修,可是沒一會兒,就又把剛剛的事忘了,只是傻傻地笑著。「都趕快過來,快樂的人啊!」他的聲音像被堵住了似的沉悶,用力伸了個懶腰,歡快地跳著走著,一邊還唱著歌:

「啊!我那年輕而充滿活力的心啊,永遠熱情地追求著,

啊!悲傷!悲傷啊!

它帶來的卻只是無盡的悲傷!」

「哈哈哈!」他唱完後發出快樂盡興的大笑聲,一邊晃著向前走去。

他每天晚上都露宿街頭,無論是下著濛濛細雨的夜晚還是露水瀰漫的清晨,腦子不怎麼好使的彼得就這麼過完一天又一天。之後,他又會消失幾天,也漸漸淡出人們的記憶。可是幾天之後,他就又會出現,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高舉著菸斗,懷揣著一瓶啤酒,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時光荏苒,很多事情都改變了,可是彼得卻依然我行我素,像個活在時間之外的人。

夏天過去了很久,離冬天到來還要很久,一切都很平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第二年,亞納斯仍然躺在床上,嘉思汀陪在他身邊,忙活著一些小事。

玻璃窗外是田地的一角,再加上院子的一小部分,這些就是亞納斯所能看到的所有景色了。春天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了,溫度上升,冬天的積雪開始慢慢融化。然後又迎來了一個秋天,一個收割的季節。

他們的屋子裡,一個大型的立鍾分外顯眼。鐘錶的零件和外殼都出自亞納斯之手,看起來絲毫不比店裡出售的差。他還獨具匠心地在上面換上了開得正豔的玫瑰花,在綠色莖葉的襯托下顯得很是好看。鐘擺不知疲倦地擺動著,那聲音陪伴亞納斯度過了很多個不眠之夜。他對此無能為力,只能任由時間這麼流逝。

他也曾經看過醫生,可是醫生的診斷並不樂觀,他的手上甚至體內都佈滿了結節。嘉思汀對這種病很陌生,也正是這種神秘讓她感到害怕。

亞納斯蠟黃的臉斜靠在枕頭上,習慣性地用完好的手指拉拽著床上垂下來的絲線材質的瓔珞。

有一天,他透過窗戶看到了遲鈍的彼得得意地舉著菸斗搖搖晃晃地走在田間,不禁發出驚異的感嘆:「那個傢伙竟然還沒死!他竟然還活得好好的呢!」

「是的親愛的,他還好好地活著呢!」

嘉思汀一如既往地織著襪子,毛線球隨著編織的動作在草籃子裡跳躍著。那隻籃子還是亞納斯年輕的時候編制的呢,毛線球越來越小,長長的線在嘉思汀熟練的技巧下漸漸連成一片。嘉思汀戴著眼鏡,神情認真,她的眼睛長期經受著廚房的油煙和木炭的燻燒,被損害得很嚴重,而且這間屋子很久都沒開啟過,裡面都是臭味。

家裡養的貓已經在火爐下面安了家,還生了一隻小貓崽,它也跟它的母親似的,把火爐下面當作了自己的家。

亞納斯最後還是在某一天永遠地睡去了,他像往常一樣頭貼在枕上,不同的是換上了潔白的襯衣,雜亂的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墓地被安置在山上。

當地的小學老師拿著印刷好的追悼文,上面姓名欄和日期欄是空著的。他往裡面填上亞納斯的名字,然後把那張紙裝裱在玻璃框裡,掛在他們家裡。追悼文上印著煩瑣的圖案,中間是正文:

母親問父親:

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