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上,卡比農場的年輕人們按照從很久前延續下來的習俗,拿著尿壺挨家挨戶拍打大門,還不停地在門前轉悠。在接收了好幾戶人家的招待後,他們大都有了些醉意,可這時他們卻又想起該去光顧一下山那頭的農場。
湖畔農場的這群年輕人跟那戶農場在以前有過過節兒,他們想借此機會把問題給解決掉。去年的除夕,這群人在那邊農場進行了無聊的惡作劇,可最後卻反過來被整了,搞得灰頭土臉又丟人到家,不過他們的惡作劇也確實過分。那時正是傍晚,節日氣氛很濃,農場的人們都早早地停工圍在桌邊開始享用甜粥,餐桌上一派和睦的氣氛。可突然間,廚房的門被推開,一個染布用的鍋從天而降,正好落在桌子中央,更糟糕的是,這個染鍋裡面裝著滿滿得沙土,落在桌子上的一瞬間,沙土就飛得到處都是。正在用餐的人們被嗆得不斷咳嗽,可又都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過了好一會兒,沙土才漸漸落下去,農場的人們在灰土中摸索了好久,才終於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可想而知,對這群壞小子,他們不但不會擺上酒食招待,反而抄起了武器,衝出去準備修理那群淘氣鬼。那群壞小子一把鍋子扔進去就趕快跑掉了,可是農場主人的兒子們也不是好打發的,他們緊緊地追在後面,毫不放鬆。這些成年男人們的速度可比小夥子們快多了,這群年輕人才剛逃到湖邊,後面農場的人就跟上來了。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除了下水也沒有別的辦法,不得已,年輕人們只得跳到了湖裡。這些惡作劇的年輕人都精明得很,事先想到了會發生的所有情況,一個個腳上都套著長靴子,有的靴子還是木底的,而那群農場主人的兒子們因為是匆忙之間追出來的,還穿著在室內的襪子,腳上也只有一雙木鞋,顯然是不適合下水的。這些農場主人的兒子們平日裡安逸慣了,耐心也出奇的好,最後乾脆來了個守株待兔,在岸邊站了好幾個小時,一點兒沒有離開的打算。那天晚上冷得出奇,幾乎已經達到了降霜的程度。水裡的年輕人發現水已經漫過了木靴,冷得讓人難以承受了。
農場主人的兒子們也許是想打發打發時間,也許只是為了暖暖身子,他們不停地揮舞手中的鞭子和木棒拍打水面。不幸的是,激起的水花藉著風力,一點不落地濺到了湖中的年輕人身上,他們的衣服也變得溼漉漉的了。小夥子們頓時生氣了,大聲地叫喊著表示不滿。可是這非但沒有引起農場主人兒子們的同情,反而落井下石地撿了地上的石頭和土塊,重重地砸向水面。很快,小夥子們的身上就全溼透了,他氣得破口大罵。可是農場主人的兒子們像是沒聽到似的,只是站在那裡看笑話。最後,小夥子們不得不低頭求饒。
這件事一齣,每次過節的時候,大家就會拿這件事兒來笑話他們。於是他們下定了決心今年一定要想個狠點的法子,好一雪前恥。這是些性格豪爽有活力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法子,大夥聽了都拍手稱好,當即決定就這麼做。
如果想搞清楚這個玩笑到底哪裡有趣,我們就得先了解一下住在山岡那邊農場的人們的特點。這個坐落在卡比湖北邊的農場很獨立,跟外界完全隔絕開來。在很久以前這裡也有一個農場,位置上要更靠西一點,可是那個農場早就不存在了,只留下一些上面長著野玫瑰的破籬笆、一些種著橄欖的土堆和幾株歪歪斜斜的西洋李樹。跟這個村子不同,湖東面的卡比村是個非常先進的村子,在人們的記憶裡,那裡是修通了道路之後才慢慢發展成這樣的。但山岡農場的人卻不這麼想,他們認為離開祖宗留下的土地到別處去生活是可恥的,於是他們就一直住在原地,繼續遵守著那些古老的不合時宜的習俗。他們過著自己的日子,對卡比村的新式街道和那些新鮮事物完全不感興趣,但他們的生活同樣富足。
山岡農場的人都很愛睡覺,行動也總是很遲緩,他們的這種習慣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了。他們只要得了空就會躺倒開始睡覺,反正家裡孩子也多,根本用不著擔心活兒會幹不完,當然也不用僱用別人。當碰到非做不可的事情時,他們就開始打哈欠,雙手無力地戴上沒有帽簷的帽子,然後像蝸牛似的緩慢移動。甚至他們的頭上永遠都粘著床上的稻草和棉絮。他們總是感到疲倦,像是永遠都睡不醒似的,也許是沒有了被子會覺得冷,他們的身體總是不停地抖動著。他們心裡惦記著的只有睡覺,當路上有人跟他們打招呼,他們才勉強撐開眼皮,可是卻得花上幾分鐘時間才搞得清自己是在哪裡。他們吃飯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要在白天動手幹農活和做其他的事情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夏天的時候農場裡沒什麼活兒,這座農場裡的人就都走出去,開始在太陽底下睡覺。不管是什麼地方,也不管太陽光是不是太強烈了,大家都絲毫不在意地只管睡。農場的主人頭靠著牆壁張開腿腳睡著,他的一個兒子選擇了放磨刀石的角落,另一個睡在了馬車裡面,第三個則全身呈十字形地倒在了門檻上,好像再多走幾步都會要了他的命似的。男人們橫七豎八地睡在外面,妻女則睡在裡屋,眼睛上爬滿了小憩的蒼蠅。
這座農場的人們的衣服只有一邊會褪色,這是因為他們睡覺時懶得連翻身都覺得多餘,總是拿同一邊對著太陽。因為他們太愛睡覺了,就連長相都顯得與眾不同,這些都是因為睡得太多的緣故。比如農場主人的耳朵後面長了一個大大的腫瘤,就是睡覺的時候擠壓出來的,他的妻子則是一邊臉腫得很高,也是因為睡得太多,脂肪都堆在了那一個地方。他們的孩子們的耳朵和腦門上都長出了頭髮一樣的東西,這種在一般人看來絕對可怕又奇怪的長相卻被他們認為是福相,不用說,這肯定也是因為睡得多了,頭髮不受約束,想長在哪裡就長在哪裡。這些農場主人的兒子們個個都是高大魁梧,可就連把馬車套在馬上這麼一項簡單的工作,沒有一個小時也是絕對完成不了的,因為他們早就忘記這工作該怎麼做了,最後只得不了了之,把工作放下繼續睡覺。就連雷雨交加的日子,他們也能拿鐵鍬當枕頭,隨時隨地睡過去,只要他們願意,所有的地方都可以用來睡覺。
農場的這群人實在是落後得很,他們的任何地方都顯得又舊又破。房子像是遠古時期流傳下來的遺址,牆壁上塗抹的還是粗土坯,屋頂也低得站不下人,就連日常使用的農具也都是其他地方早就淘汰了的舊樣式。比如說,他們的犁還是木製的,唯一難得的應該是去年的時候他們終於把短柄的鐮刀改成了長柄的。其實就他們這樣懶散的性格來說,長柄的鐮刀更適合一些,但是新式農具他們又用不習慣,最後也只能廢棄不用了。農場裡養的動物也和這農場一個德性,不是老就是瘦,皮毛也稀稀落落的,牛幾乎產不出奶來,馬則盡是些劣種的,瘦小得不成樣子。對這種看起來完全不像話的生活狀況,農場的人們卻非常滿意,他們都不是什麼講究的人,這樣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剛剛好。婦人們總是用角落裡吊著的很大的鍋子煮飯,裡面永遠是黑乎乎的燕麥粥,絕不可能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這是因為很久以前,他們的祖先在生活窮困的時候一直吃的就是這種食物,這些人承襲了這個習慣,一點想要改變的意思都沒有。他們把燕麥粥煮得又黏又硬,甚至只要主婦把粥甩到牆上,粥就會立刻粘在牆上,人們挖下來就直接可以吃。如果有人看到這座農場的人們的生活,一定會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永遠疲倦,又為什麼對未來沒有一點點憧憬。
農場主人的大兒子在服兵役時曾經做過國王的侍衛,他的經歷也算有趣,真要說的話,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軍中例行檢查時,長官命令他脫掉上衣,可他竟哭了出來。從入伍的第一天一直到最後一天,他一直沉浸在沒有來頭的悲傷中無法自拔,幹什麼都有氣無力的,而他退伍的理由竟是得了精神恍惚症,據說淚腺也有問題。他的這次經歷使得農場的其他孩子想到自己也得服兵役,就止不住地害怕,也因為這件事,農場裡的孩子們常常被人嘲笑。去年,卡比的小夥子們被逼得躲在湖裡差點凍死,而那些被認為是膽小鬼的農場主人的兒子卻只是站在岸上看他們笑話,還發揮了絕對的耐心和忍耐力逼得他們舉手投降,這使得他們的屈辱感更強烈了,發誓絕對要百分百地報復回去。
卡比的年輕人到達湖對面時,離行動的時間還早,山岡農場裡的燈都還亮堂堂的。他們走著,正好經過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裡面住著名叫瑪蓮的老寡婦,為了打發時間,他們就在屋子外為老寡婦演奏了一段音樂。老寡婦高興極了,十分激動,於是她走出去道謝,又跟他們說了新年快樂之類的祝福話,最後還邀請他們進去喝杯茶。
「進來坐坐吧,這房子小是小了點兒,可還是挺暖和的。」
年輕人們一進屋子,就看見一本書攤放在書桌上,上面還擺著一副眼鏡。
「啊!我這兒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們!」年輕人們進屋後,老寡婦突然說,「難得啊,我這個老婆子住的地方,也會有人拜訪,可是我都沒準備什麼東西招待客人!」
「您太客氣了!」帶頭的年輕人說,「我們這兒有瓶酒,請問您這裡有麵糰嗎?」
「麵糰?你們要拿它下酒嗎?」
「怎麼會!我們只是需要一些麵糰,柔軟一點的!」
「哦!麵糰啊!」瑪蓮像是知道了些什麼,用洞察一切的語氣說,「是惡作劇用的吧,這可真是出人意料,行!麵糰會給你們的,但能告訴我你們要拿它粘些什麼嗎?誰是你們的目標?」
這可是絕對的機密,年輕人們對瑪蓮的這個問題都不太願意回答。瑪蓮婆婆的麵糰很多,可是大部分都已經變得又乾又硬了,上面滿是裂痕。「加點水熱一熱吧。」瑪蓮婆婆想出了這麼個主意,變得興奮起來,「啊!好極了!」年輕人們一邊喝著酒抽著煙,一邊等著麵糰變軟。
「不知道雜貨店關門了沒有……」帶頭的年輕人沉思著。
「都這時候了怎麼可能還開門!」瑪蓮婆婆回答得很乾脆,「肯定關門了!」
年輕人沒有說話,想著下一步的對策。
「那您有紙嗎?能不能給我們一些?」
「有!要多少有多少!不過你們的惡作劇到底是要幹什麼啊?」
「我們需要很多,但不是寫字用的!」
「你們來看看!」瑪蓮婆婆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從抽屜裡翻找出各種紙,有火柴盒的包裝紙,有被拆開撫平的紙袋的紙,但更多的是寫字本上的紙。瑪蓮婆婆一邊把這些紙遞給他們,一邊向這些年輕人遞了個狡猾的瞭然一切的眼神。她也算是這次惡作劇的參與者了吧,儘管她並不知道具體的計劃是什麼。大家商量之後決定把這些碎紙片粘在一起,變成一張大紙,這時候剛好麵糰也變軟了,這項工作也正式開始做了。瑪蓮婆婆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漸漸地猜測出了八九分這張大紙的用途,可她卻沒有說出來,因為她覺得這樣事情才會更有趣一些。她越發興奮起來了,心裡抑制不住的愉悅感像要飛出來似的,她緊緊咬著沒了牙齒的兩排牙齦,控制著自己不要笑出來,全身止不住地發顫,最後終於忍耐不住地倒在了椅子裡。
這時,大紙也已經粘好了,出門勘察情況的年輕人也回來了,山岡農場的燈已經熄滅了,行動也可以開始了。於是他們跟瑪蓮婆婆道了謝,告了別,並祝她晚安之後就離開了。瑪蓮婆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他們送到門口。可等年輕人們剛一離開,屋子裡就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像公雞報曉似的,在很遠的地方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當他們到達這座農場時,裡面黑漆漆一片,人們都睡得死沉死沉的,除非用炮轟,否則絕對是不會醒的。但儘管如此,這群年輕人的行動還是十分小心謹慎。他們仔細謀劃了一個小時後才正式開始行動,他們要做的,就是用剛剛粘好的紙把農場裡所有能透進光的窗戶全部封住。好在這座農場的窗戶不多也不算太大,除了正對庭院的方向有兩扇窗,還有就是橄欖樹旁邊的一個採光窗戶,總的工作量並不算大。年輕人的工作做得很是細緻,沒有放過任何一道細小的縫隙,連鑰匙洞都被封得死死的,一絲光都別想透進來。做完這些,年輕人憋著笑,輕手輕腳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