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窗簾

即使到了現在,那一群老人仍然記得那個故事。不管什麼時候,每當他們說起這個故事時,故事的內容,甚至是一個小小的細節都不會改變。

在希默蘭有一個山谷,呈東西走向,山谷間一條河靜靜地流淌而過,蜿蜒曲折如靈活的蛇,又像是一條四處尋找食物而爬行的蚯蚓。在河流的兩岸,草原、稻田和土堤各自分佈著。在山谷的南面,繁密茂盛的石楠紮根在突出的丘陵上,顯得生機勃勃。而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坐落著一處村落,名為葛洛布里。

一百年前,在村裡一戶家道中落的農家,那裡住著耶斯·阿納遜。他房子的房梁都已經快掉下來了,像一匹年邁的老馬一般搖搖晃晃連自己都支撐不住。但事實上,耶斯暗地裡存了不少錢。一天早上,因為沒來由的怒火,耶斯打了家裡還不到十九歲的傭人。

這個時候,他的女兒凱倫,正在桶裡用力地攪拌著等會兒用來糊牆的黏土。時不時地從桶裡探出頭來檢視情況。傭人被打得疼了,不停地又叫又跳,還一直拼命地請求耶斯的原諒。可是耶斯卻只是用手扼住傭人的脖子,拿著斛樹棒子繼續向他的背部打去,傭人掙扎著扭動,略顯呆傻的臉上滿是恐慌,眼睛裡也閃著淚光。

眼看黏土已經快攪拌好了,凱倫開始把手上滿滿的泥土用力拍向牆壁。她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壯,捲起的裙子下面,一雙筆直強壯的長腿很顯眼。

耶斯·阿納遜的火氣漸漸平息了,年輕的傭人一面小聲地抽噎,一面想要不引人注意地偷溜到牛棚裡。而耶斯則一邊走向正房,一面繼續大聲地呵斥。他細瘦的雙手從皮衣裡伸出來,因為怒火的餘韻還在隱隱地發抖。

傭人捱打之後走得飛快,從屋子裡只能看到他的頭巾飛快地在窗外一閃而過。耶斯·阿納遜把斛樹棒子放在走廊的角落裡,走進屋子。又過了一會兒,一隻在颳風時躲在桶裡避風的脖子上拴著鏈子的狗,這才畏畏縮縮地走出來,渾身都是髒兮兮的。

這時,凱倫直起腰,把她沾滿黏土的左手攏在耳邊仔細地聽著。在發覺父親的咒罵聲漸漸平息後,凱倫才又繼續她的工作,先把成束的石楠放到木桶裡浸泡,再把它們填入柱子上的小洞,最後再用黏土把小洞一一地抹平。

一群母雞在水井周圍散著步,不時地用爪子刨土,有時又會咕咕叫兩聲。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傭人這才敢從牛棚裡出來,小心翼翼地四下檢視後,偷偷溜出門去。

「安東!」凱倫輕聲喚著。年輕人遲疑著走過來,眼睛清澈,裡面盛著滿滿的悲哀。他看了眼前高大的女孩一眼,然後使勁地吸著鼻涕,發出響亮的聲音。

凱倫直起身體,抬起手擦了下額頭的汗水。

「沒事兒的!」她聲音沉穩,語調溫和地撫慰著面前的年輕人。可是這反而使得眼前的人崩潰了似的又突然大哭起來。他瘦長的身子彎曲著,塞在過於寬大的衣服裡,看起來極其怪異,到了這時,他心中仍是忍不住地害怕。

凱倫心無旁騖地往牆上塗抹黏土,還不忘仔細拍打一番好讓黏土粘得更加牢固。黏土的碎屑在空中飛舞,親吻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頰,撫摸著她略顯栗色的金色頭髮。還有一塊兒調皮的黏土球,就這麼在她的一隻眼睛下面安了家。

「你能把牛牽到其他地方去嗎?」

凱倫的語氣隨意,但卻不會使對方覺得不舒服。

「別再去想剛剛出糗的事情了,沒什麼的!」

安東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仍舊呆呆地站著,看著凱倫用她靈巧的雙手嫻熟地往牆上糊黏土,沒多久她就把牆變得十分平整美觀了。任何一個小得不起眼得洞都被填得很完美。安東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嘆息後轉身離開了。

凱倫對安東是十分同情憐憫的,因為他是因為她才會被自己的父親責打的。

凱倫和一個同在一家農戶工作的年輕人感情很好,兩個人互相愛慕著,但無奈的是,凱倫的父親對此強烈反對。

這個在農戶工作的年輕人名叫勞斯特,他就住在山谷的那頭。

勞斯特的父親是尼爾斯。儘管是家裡唯一的兒子,勞斯特的手中卻沒有什麼錢,是因為他的家庭窮困嗎?不,大家都知道,尼爾斯先生是非常富有的,但同時他的吝嗇小氣也是出了名的。有人曾經看到過馬車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四個輪子都冒了煙,可尼爾斯先生也絕對不會大發善心給車子上點兒油。而且他似乎隱約知道耶斯·阿納遜事實上也是個有錢人,但嘴上還是宣告說他絕對無法容忍男女之間有逾越界限的事情發生。

吃中飯時,餐桌上的氣氛十分沉重壓抑。耶斯·阿納遜一人在餐桌的一頭坐著,臉上仍是未消的怒火,他一面剝掉馬鈴薯的皮,一面又把皮放在餐桌邊緣上拼命地摩擦。

大家都屏著呼吸不敢說話。

他的妻子在餐桌和廚房之間穿梭,一副十分忙碌的樣子。她戴著頭巾,遮掩著自己的額頭、臉頰甚至於嘴,臉上除了深刻的皺紋外,看不出任何情緒。

安東吃馬鈴薯時,都不敢伸手去沾點兒佐料,在咀嚼豬肉和馬鈴薯時,也儘量保持絕對的安靜。

「你吃馬鈴薯為什麼都不蘸黑醋呢?」耶斯·阿納遜突然一臉不高興地說,還用他餐具的刀柄不停地敲打著餐桌。

安東受了驚似的彈跳起來,立馬在刀尖兒上插上一塊馬鈴薯,顫抖著手挪到放著黑醋的碗上空,小心翼翼地蘸了一下。

凱倫用行為清楚地表達著對父親的不滿,她在把食物送進口中,或者咀嚼的時候,會故意露出牙齒,還彎著背吃飯以免看到父親,還一次性地往嘴裡塞進滿當當的食物。

柔和的陽光從天際傾瀉下來,籠罩著窗邊懶洋洋的天竺葵。那條被叫作帕索普的狗,因為沒有人餵它食物,正發出嗚嗚的哀鳴,拉扯得那條縛在它細細脖子上的鐵鏈子也叮噹作響。

下午的工作是搬運堆肥。凱倫需要把堆肥從槽裡搬到車上去,她一個女人做的活兒能抵上兩個男人。安東駕著牛車,阿納遜則負責沿途播撒肥料。隨著牛的行走,拉繩被帶動著不斷髮出聲響,車上堆積著的滿得要溢位來的肥料也隨之掉落,頓時,整個農家全是阿姆尼亞那難聞的惡臭。

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耶斯·阿納遜這才宣佈暫時停止工作,打算去村子裡看看。他就這麼沉默著,拿起自己的外套,邁著滿是怒氣的步伐走向了山谷,很快就在山谷中不見了。

五分鐘後,安東從農戶裡走了出來,手上拿著很大一塊兒麵包。他沿著河流走著,邊走邊啃著麵包,麵包吃完後,安東這才覺得吃飽了,之後,他跑了起來,飛快地在山谷間消失了。

又過了一會兒,大概有半個小時吧,勞斯特穿著平時就穿著的有補丁的西服和簡陋的木鞋,就這麼邋里邋遢地來了。他個子很高,幾乎夠得上國王護衛的標準了,但現實是,他只是個在農家裡幹著農活的普通小夥子罷了。他的腿長而瘦,略顯倉皇地塞在褲管裡,臉頰也顯得分外瘦削,像是被刀斜著切割出來的似的,下巴上沒有鬍子,倒是顯得利落許多,眼中滿是掩蓋不住的不滿。凱倫走過去牽著他的手帶他到了客廳。

「歡迎你啊!」農夫的妻子嘴上這樣說著,可是頭巾下的表情,卻與她口中的歡迎之詞不甚相符。

大家圍坐在餐廳周圍,沒有人說話。隨著天色變晚,屋子裡也漸漸暗了下來。忽然不知從哪裡飄過來一陣香味,這香味很奇特,彷彿本來就存在於這間屋子裡一般,而不是外面飄進來的。

很快,農夫的妻子就開始談論正事兒。三個人刻意壓低了嗓音,小聲地商議著什麼。不多一會兒,農夫的妻子走出屋子,拿了個燭臺回來放置在餐桌上。

討論了很久,事情還是沒有個結論,時間漸漸過去,農家主人也快要回來了。

凱倫拿出了啤酒、麵包一類的食物來招待自己的情人。

「我真的要走了!」勞斯特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再多吃點再走吧!」凱倫的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失望,手上加快了擺放刀叉的速度。

「真的不行!」

勞斯特站在那裡,不停地晃著手中的帽子,燭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衣袖上,顯得上面的摺痕更加深刻了。他的手腕很長,至少應該有八釐米吧。農夫的妻子不停地打量著面前的人,在心裡承認了這是個強壯的年輕人。老婦人戴著頭巾,目光在年輕人和女兒之間徘徊著,而凱倫卻只是沉默地站著。

大家都有點兒不知所措,只能這麼沉默著。

老婦人的臉被頭巾遮擋著,隱在黑暗裡,顯得有點兒陰森,她抬起乾枯的手,對年輕人說:「勞斯特,我自然是不會強迫你的,但是現在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所以你還是先不要走了吧!」她的兩隻手分別拉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目光在他們之間流連,最後又重新定格在勞斯特身上。也許是因為害羞,凱倫的頭低得更厲害了,像是勾在胸前了似的,勞斯特則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試圖笑一下,最終卻失敗了。

「都到了這一步了,老頭子不同意你們也不行了!」老婦人說服自己一般不住地重複這句話,一邊還不忘招呼勞斯特多吃點兒。

「勞斯特!你再多吃點!」

勞斯特站在那兒像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坐回去,開始品嚐面前的食物。

沒過多久,屋子外的石階上響起了低沉的木鞋聲。

「是父親回來了!」凱倫緊張起來,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勞斯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