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講述者

女士們,先生們,照片上的女人,我的媽媽,在我出生前就想念我的人,幾年後開始給我講童話故事。

其中一個故事是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寫的。一個被扔到垃圾箱的茶壺抱怨自己受到了人類的殘酷對待——只不過是壺把掉了,人們就把它給扔了。如果人類不是如此苛刻和追求完美,它就還能派上用場。接著其他一些壞掉了的物件挨個兒講自己的故事,一個真正的史詩故事就這麼誕生了。

我小時候聽這個童話的時候,臉上沾著點心渣兒,眼睛裡滿是淚水,那時的我深信,每個物件都有自己的問題、感情,甚至與人類一樣的社會生活。餐具櫃中的盤子會相互交談,抽屜裡的刀叉是一個大家庭。動物是神秘、智慧和有自我意識的生物,精神的聯絡和深刻的相似性一直將我們與它們聯結在一起。河流、森林、道路也有它們的存在——它們是有生命的,勾勒出我們生活空間的地圖,為我們構建起一種歸屬感,一個神秘的空間。我們周遭的景觀有生命,太陽、月亮和所有天體有生命。整個可見和不可見的世界都有生命。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此產生懷疑的?我在生活中尋找著這樣的一個時刻,只需一個單擊,一切就變得不同,變得更細微,更簡單。世界的淺吟低唱被城市的喧囂、計算機的雜音、凌空而過的飛機的轟鳴,以及資訊海洋中那令人厭煩的白色紙片給取代了。

一段時間以來,我們在生活中開始碎片化地看待世界,一切都是獨立的,彼此之間隔著星系間的距離,而我們所生活的現實更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醫生分專科治病,稅收與清理我們每天上班要走的路上的積雪無關,午餐和大農場無關,新襯衫和亞洲的某個破爛工廠也沒什麼關聯。一切都是彼此獨立的,毫無聯絡。

為了讓我們接受這種現狀,有了號碼、身份標籤、卡片、粗糙的塑膠標識,這些東西讓我們不再注重整體,而只關注其中的某個部分。

世界正在消亡,而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們沒有注意到,世界正在變成事物和事件的集合,一個死寂的空間,我們孤獨地、迷茫地在這個空間裡行走,被別人的決定控制,被不可理喻的命運以及歷史和偶然的巨大力量禁錮。我們的靈性在消失,或者變得膚淺和儀式化。或者,我們只是成為簡單力量的追隨者——這些物理的、社會的、經濟的力量讓我們像殭屍一樣。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們確實是殭屍。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念那個茶壺所代表的世界。

我一生都對相互聯絡和影響的網路著迷,雖然我們常常意識不到這種聯絡和影響,對它們的發現純屬偶然。這就好比我在《雲遊》中寫到的那些時間、地點和命運的驚人巧合,所有的橋段、外掛、銜接和黏合。我著迷於對事實的反應和對秩序的探求。我相信,實際上,作家的思想在於合成,他們堅持收集所有碎屑資訊,重新將其粘合成一個整體。

那麼作家該如何寫作,如何構建一個足夠支撐星群般龐大世界的故事呢?

當然,我知道我們無法像過去那樣,通過口口相傳的神話、童話和傳說講述世界。今天的講述必須是更加多維的、複雜的。我們對世界的瞭解顯然更多,我們深知,看似遙不可及的事物之間有著驚人的聯絡。

讓我們看看世界歷史上的一個時刻。

這一天是1492年8月3日,一艘名為「聖瑪麗亞」的小帆船在西班牙巴羅斯港的岸邊格外顯眼。帆船的掌舵人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陽光普照,水手在碼頭四周閒逛,港口工人將最後一批裝著儲備食物的箱子搬到船上。天氣炎熱,但從西部吹來的微風緩和了相互告別的家人們別離的傷感。海鷗在坡道上莊嚴地漫步,小心翼翼地追隨著人類的行為。

我們現在穿越時光看到的這一刻,造成了後來五千六百萬美洲原住民的死亡。那時這些原住民的總數接近六千萬,佔當時地球總人口的百分之十。歐洲人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帶來了致命禮物——美洲原住民無法免疫的疾病和細菌。同時發生的還有殘酷的奴役和殺戮。屠殺持續了很多年,造成了國家更迭。在那片曾經有豆類、玉米、土豆和西紅柿生長的地方,在精心灌溉的耕地上,出現了野生植被。近六千萬公頃的耕地隨時間流逝變成了一片叢林。

植被生長和再生的過程吸收了大量的二氧化碳,削弱了溫室效應,降低了地球的溫度。

這是對歐洲小冰河時代出現的情況的一種科學解釋。小冰河時代在十六世紀末造成了長期的氣候變冷。

小冰河時代還改變了歐洲的經濟。在接下來的幾十年中,寒冷漫長的冬季、涼爽的夏天和大量降雨,降低了傳統農業的生產率。西歐生產糧食自給自足的小型家庭農場效率低下,出現了饑荒,生產開始需要專業化發展。英國和荷蘭受氣候變冷的影響最大,農業無法成為經濟的主要支柱,因此開始發展貿易和工業。暴風雨的威脅促使荷蘭人抽乾坪田,將溼地和淺海地區轉變為陸地。鱈魚生長的範圍南移,這對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造成了災難性的打擊,對英國和荷蘭卻是有利的——它們開始發展為海洋和貿易大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降溫尤為嚴重。同綠色格陵蘭島和冰島的連線中斷,嚴寒的冬季致使收成減少,造成了持續多年的饑荒和匱乏。因此,瑞典對其南邊的地區垂涎三尺,開始了與波蘭的戰爭(特別是自波羅的海成為冷海以來,軍隊越海而至變得容易),並參加了歐洲三十年戰爭。

科學家們試圖更好地理解我們的現實,它是一個相互關聯、緊密聯絡的影響網路。這不僅是著名的「蝴蝶效應」,即認為如我們所知,在某個過程中,最初的微小變化,在未來會產生巨大且不可預測的結果,而現在這裡還有無數的蝴蝶及其翅膀在扇動,從而形成穿越時空的強大生命波。

在我看來,「蝴蝶效應」的發現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在那個時代,人們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能力、控制力,對世界的掌控力。「蝴蝶效應」並沒有消減人類作為建造者、征服者和發明者的力量,卻令我們意識到,現實比我們任何時候想象的都要複雜。而人不過是這些過程的一小部分。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在全球範圍記憶體在著獨具個性的,甚至有時令人驚訝的關係。

我們所有人——我們和植物、動物、物體——都沉浸在受物理定律支配的一個空間裡。這個共同空間有著自己的形狀,物理定律在其中雕刻出不計其數的、不斷相互參照的形式。我們的心血管系統類似於江河的流域系統,葉片結構類似於人類的通訊系統,星系的運動類似於洗臉池中水流動的漩渦,社會的演進類似於細菌菌落的變化。這個系統在微觀和宏觀尺度上都展示出了無限的相似性。我們的話語、思維和創造力不是抽象的,與世界分離的東西,而是其不斷轉變過程在另一個層次的延續。

我一直在想,今天我們是否可能找到一個新型故事的基礎,這個故事是普遍的、全面的、非排他性的,植根於自然,充滿情境,同時易於理解。

是否有這樣一種講述出來的故事,能夠跳脫「我」自己缺乏溝通的封閉性,揭示更大範圍的現實並展現相互關係?能夠使我們遠離那些普遍存在的、顯而易見的、「毫無創見的觀點」的中心,並且能夠從中心以外的角度來審視非中心的問題?

我很高興文學出色地保留了所有怪誕、幻想、挑釁、滑稽和瘋狂的權利。我夢想著高屋建令瓦的觀點和遠遠超出我們預期的廣闊視野。我夢想著有一種語言,能夠表達最模糊的直覺。我夢想著有一種隱喻,能夠超越文化的差異。我夢想著有一種流派,能夠變得寬闊且具有突破性,同時又得到讀者的喜愛。我還夢想著一種新型的講述者——「第四人稱講述者」。他當然不僅是搭建某種新的語法結構,而且是有能力使作品涵蓋每個角色的視角,並且超越每個角色的視野,看到更多、看得更廣,以至於能夠忽略時間的存在。哦,是的,這樣的講述者是可能存在的。

大家是否想過,這位出色的講述者,在《聖經》中大喊著「太初有道」的人是誰?是誰寫下了創世的故事、混亂與秩序分離的第一天?是誰追尋宇宙誕生髮展的過程?誰瞭解上帝的思想,知道他的疑惑,堅定不移地在紙上寫下「上帝承認這是好事」?那個知道上帝在想什麼的人,是誰呢?

拋開所有神學上的疑問,我們可以認為,這個神秘而敏感的講述者是神奇而獨特的。這是一個觀點,可以從中看到一切。看到所有這些,就是承認現有事物相互關聯成一個整體的最終事實,即使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關係具體是什麼。看到所有這些也意味著對世界的完全不同的責任,因為很明顯,每個「這裡」與「那裡」的姿態是相關聯的,在某處做出的決定會對另一個地方產生影響,意即區分「我的」和「你的」開始引起爭議。

因此,我們應該誠實地講故事,以便在讀者的腦海中激發整體感覺和將片段整合為一個模組的能力,以及從事件的微小粒子中推匯出整個星群的能力。我們應該講這樣的故事,明確表明所有人和所有事物都能夠沉浸在一個共同的想象之中,隨著星球的每一次旋轉,我們的腦海中都會產生這樣的思想。

文學就具有這種力量。我們必須能夠感知並不複雜的文學分類,高雅的和低俗的,流行的和小眾的,我們要有能力不費吹灰之力地劃分作品型別。我們應該放棄「民族文學」一詞,因為我們深知文學世界是一個跟一元宇宙一樣的單一世界,一個人類經驗統一的共同的心理現實,在這個現實中作者和讀者通過創作和解讀,發揮出同樣重要的作用。

也許我們應該相信碎片,因為碎片創造了能夠在許多維度上以更復雜的方式描述更多事物的星群。我們的故事可以以無限的方式相互參照,故事裡的主人公們會進入彼此的故事之中,建立聯絡。

我想,我們需要重新定義今天我們用現實主義理解的東西,需要尋找一種能夠使我們越過自我邊界、穿透我們看世界的映象的概念。如今,媒體、社交網路和直接的線上關係,滿足了現實的需求。擺在我們面前的不可避免的也許是一些新的超現實主義和重新被佈局的觀點,這些觀點不懼悖論,面朝簡單的因果關係逆流而上。哦,是的,我們的現實已經變成了超現實。我也確信,許多故事都需要在新的科學理論的啟發下,在新的知識環境中重寫。但是不斷探索神話和整個人類想象似乎同樣重要。迴歸到神話的緊湊結構中,可能會在今天這種不確定性中帶來某種穩定感。我相信神話,這是我們心理的基石,不容忽視(頂多有可能我們沒意識到它的影響)。

也許很快就會出現一個天才,他將構建一個完全不同的、今天的我們難以想象的敘事,所有重要內容都被囊括其中。這種講述方式肯定會改變我們,令我們放棄舊的觀念,向新的觀點敞開懷抱。這些觀點一直存在於此,但我們曾經對它視而不見。

托馬斯·曼在《浮士德博士》中描寫了一位作曲家,他提出了一種能改變人類思維的全新的音樂型別。但是曼沒有具體描寫這種音樂是什麼樣的,他只是提出,這種音樂聽起來是什麼感覺。也許這就是藝術家所扮演的角色——預先體驗一下可能存在的藝術,然後用這種方法讓它變得可以想象。而可以想象到的,就是存在的第一階段。

我寫小說,但並不是憑空想象。寫作時,我必須感受自己內心的一切。我必須讓書中所有的生物和物體、人類的和非人類的、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一切事物,穿透我的內心。每一件事、每一個人,我都必須非常認真地仔細觀察,並將其個性化、人格化。

這就是溫柔的作用——溫柔是人格化、共情以及不斷發現相似之處的藝術。

創作一個故事是一場無止境的滋養,它賦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這些碎片是人類的經驗,是我們經歷過的生活,我們的記憶。溫柔使有關的一切個性化,使這一切發出聲音、獲得存在的空間和時間並表達出來。是溫柔,讓那個茶壺開口說話。

溫柔是愛的最謙遜的形式。是沒有出現在經文或福音書中的愛。沒有人對這份愛發誓,也沒有人提及這份愛。這份愛沒有徽標或者符號,不會導致犯罪或嫉妒。

當我們小心地凝視非「我」的另一個存在時,它就會在那裡出現。

溫柔是自發的、無私的,遠遠超出共情的同理心。它是有意識的,儘管也許是有點憂鬱的對命運的分享。溫柔是對另一個存在的深切關注,關注它的脆弱、獨特和對痛苦及時間的無所抵抗。

溫柔能捕捉到我們之間的紐帶、相似性和同一性。這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方式,在這種方式下,世界是鮮活的,人與人之間相互關聯、合作且彼此依存。

文學正是建立在對自我之外每個他者的溫柔與共情之上。這是小說的基本心理機制。這種神奇的工具、最複雜的人際交流方式,使得我們的經驗穿越時空,走向那些尚未出生的人。有一天他們會去閱讀我們所寫的內容,我們對自己和世界的講述。

我不知道他們的生活會是怎樣,他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想到他們的時候,我常會感到羞愧和內疚。

今天,我們努力在氣候和政治危機中找尋自己的位置,並試圖通過拯救世界來與之抗衡。這危機並非毫無緣由。我們常常忘記,這不是什麼運勢抑或命運的安排,而是非常具體的經濟、社會和世界觀(包括宗教)的決定帶來的結果。貪婪、不尊重自然、利己主義、缺乏想象力、無休止的競爭、責任感缺失,使世界處於可以被切割、利用和破壞的境地。

所以我相信,我必須講述這樣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在我們的眼中是一個鮮活的、完整的實體,而我們在它的眼中——是一個微小而強大的組成部分。

(李怡楠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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