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墜落

「您從何而知?是那個昆……那個研究蟲子的,春天時曾住在您家裡的那個男人告訴您的嗎?」

「可能是吧。但主要是通過星盤,我已經解釋過了。星盤既可涵蓋萬物,又能細緻入微,甚至是您今天感覺如何,最喜歡穿什麼顏色的內衣,都可以通過星盤得知。只要你懂得解讀這

些資訊。當時董事長的第三宮相位不佳,第三宮與小型動物有關,昆蟲也在此列。」

兩個警察已經忍不住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在我看來這一舉動十分不禮貌。在工作狀態下他們不應對任何情況感到驚訝。我已經看出他們就是兩個蠢蛋,所以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我研究占星術多年,也算是經驗豐富。萬事萬物皆有聯絡,我們所有人都身處一張一切事物均互相關聯的網路之中。你們應該在警校學學這些知識。這是斯威登堡傳下來的古老傳統。」

「誰傳下來的?」他們異口同聲地問道。

「斯威登堡,一個瑞典人。」

我看到其中一個警察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們像這樣又和我繼續談了兩個小時。當天下午,他們宣讀了對我進行四十八小時拘留的決議以及對我家進行搜查的搜查令。我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把髒內衣隨手扔在了外面。

晚上我拿到了一個袋子,我猜是迪迦和「好訊息」給我的。裡面有兩支牙刷(為什麼是兩支?難不成牙刷還分早晚?),一件奢華性感的睡衣(一定是「好訊息」從新到貨的衣服裡淘出來的),一些甜食和一個叫福斯托維奇的人翻譯的《布萊克文集》。真是我的好迪迦啊。

這是我第一次進監獄,實實在在的監獄,真是一段難熬的經歷。監室雖乾淨,但卻陰暗簡陋。當他們在我身後關上那道門時,恐慌將我包圍,心在怦怦直跳。我真害怕自己尖叫起來。我坐在鋪位上,不敢動彈。當時我一心想著,寧可去死,也不能在這種地方度過餘生。對,沒有絲毫懷疑。我一夜沒睡,甚至都沒有躺下,而是保持著一個姿勢坐到了天亮。渾身是汗,蓬頭垢面。我甚至覺得那天從嘴裡說出的話都玷汙了自己的唇舌。

一個古老的傳說中曾經提到,火星兒來自光的源頭,由最純淨的光亮構成。每當有人降生於世,火星兒便開始墜落。它飛過外太空中的黑暗,穿過銀河系,最終墜落於地球。在它墜落之前,可憐的小火星兒會被彈到行星的軌道上。每一個行星都會以自己的某些特性汙染火星兒。於是,火星兒逐漸暗淡。

冥王星率先勾勒出這場宇宙實驗的框架,並揭示了它的基本規則——生命是一個短暫的事件,隨後便是死亡,有一天死亡會讓火星兒逃出陷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生命恰似一個要求極為嚴苛的實驗場。自生命伊始,你的一切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都將被記錄,這並不是為了給獎賞或懲罰提供評判標準,而

是因為你的世界正是由它們構成的。這是生命機器運轉的規律。火星兒繼續墜落,穿過海王星的雲狀帶,迷失在霧濛濛的蒸汽中。為了安慰火星兒,海王星呈現出諸多幻覺,有的是關於逃離的朦朧記憶,有的是關於飛翔的夢想,有幻想,有毒品,有書籍。天王星則賦予了火星兒反抗的能力。反抗,成為火星兒來自何方的記憶證明。當火星兒經過土星帶時,一切已成定數,在下面等待著它的便是監牢。隨之而來的是勞改,是醫院,是規章制度,是身體抱恙,是不治之症,是至親過世。然而木星會給它帶來一些安慰,給予它尊嚴和樂觀,還有一個美好的禮物:順其自然。火星為它新增了力量和侵略性,它們日後定能派上用場。當它飛過太陽時,太陽的光芒使它炫目,曾經漫長、久遠的意識只餘下渺小,被轄制的自我,和其餘的部分分離,並將永遠如此。在我的想象中它是這樣的:一個小小的軀體,一個羽翼被折斷的殘疾生物,一個被殘忍的孩子折磨的蒼蠅。天知道它要如何在這黑暗之中生存下去。我們應讚美女神,因為維納斯的金星阻擋了它的墜落之路。火星兒從金星那裡得到了愛的天賦——最純淨的同情心,這是唯一能夠拯救它自己和其他火星兒的禮物。是金星的恩賜使它們得以團結在一起,相互扶持。就在墜落之前,它捕捉到一顆奇特的小行星。那顆小行星像是被催眠的兔子,並不繞著自己的軸轉動,而是向著太陽迅速移動——它便是水星。水星賦予了它語言和交流的能力。經過月亮時,它獲得瞭如靈魂般觸不可及的東西。

直到此時它才墜落到地球上,披上了人、動物或植物的形骸。

傳說就是如此。

第二天,難熬的48小時還未過完,我便被釋放了。他們三個人一起來接我,我和他們抱在了一起,恍如隔世。迪迦哭了一場,「好訊息」和鬼怪則直挺挺地坐在後排一動不動。看得出來,這件事給他們帶來的驚嚇比我還要嚴重,到頭來竟是我來安慰他們。我讓迪迦停在一個商店旁,大家一起買了冰激凌吃。

應該說,從這次短暫拘留開始的那一刻我便心神不寧。我無法接受警察竟搜了我的家。自那之後,我總覺得他們無處不在。他們不停地翻騰著抽屜、櫃子和書桌。他們什麼都沒找著,能找到什麼呢?但他們擾亂了秩序,打破了安寧。我在屋子裡四處遊蕩,什麼也幹不了。我一直自言自語著,後來連自己都意識到自己似乎不大對勁。屋子裡的幾扇大窗戶吸引著我——我站在窗前,無法移開視線——我看到紅棕色的草在盪漾,是無形的風使它們舞蹈。我看到一片片的綠色在陰影中閃爍。我陷入了沉思,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我把鑰匙留在了車庫裡,一週都沒找著;我燒乾了水壺;我把蔬菜從冰箱裡拿出來,卻等到它們變們變蔫後才找著。我用餘光瞥到房子裡的動靜——人們進進出出,從鍋爐房爬上樓,又走進花園,就這樣來來回回。我的「小姑娘們」歡快地跑過門廳。媽媽坐在露臺上喝茶,我聽到勺子撞擊茶杯的聲音和她綿長而又悲傷的嘆息。只有迪迦來時世界才會安靜下來。「好訊息」幾乎每次都會和他一起過來,只要第二天沒有新衣服到貨。

有一天,疼痛愈發嚴重,迪迦打電話叫了救護車。我的狀況嚴重到必須去一趟醫院了。這個時節救護車較容易開進來——八月,天氣晴好,道路乾燥而結實。此外,多虧了行星的提示——我早上已洗過澡,雙腿乾乾淨淨。

此刻我躺在一間病房裡,出奇的空蕩,窗戶開著,園子裡的氣息透過窗戶飄了進來——是成熟的西紅柿、乾枯的草和燒掉的秸稈。太陽進入了處女座,處女座已開始進行秋季的整理,為過冬做準備。

當然,他們都來看望我了,沒有什麼比來醫院探望更讓我難受了。完全不知道要從何聊起。在這麼一個令人不愉悅的地方,每段對話都顯得那麼的生硬,不自然。希望他們不會因為我趕他們回家而生我的氣。

皮膚科醫生阿里經常來看我,坐在我的床上。他從隔壁科室給我帶來幾張已經被翻爛的報紙。我給他講自己在敘利亞建造橋樑(我很好奇那座橋是否還在?)的故事,他給我講自己在沙漠游牧部落工作的經歷。他曾給這些牧民做過一段時間的醫生,和他們一起四處遷徙,給他們看病、治療,漂泊不定。他自己就是一個牧民,從未在任何一家醫院工作超過兩年。時間一長,他有可能會突然感到疲憊,於是他會去別的地方找一份新的工作。那些克服了各種偏見,終於開始信任他的患者們最終會被他拋棄——某一天,他診室的門上會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阿里醫生將不再接診」。流浪般的生活方式和他的出身自然會引起各個情報部門的注意——因此他的電話總是被監聽。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您自己有什麼疾病嗎?」有一次我問他。

哦,對了,他有。每年冬天他都會陷入抑鬱,鄉政府分給他的職工宿舍又加劇了他的憂鬱。他有一個珍貴的物件,是他工作多年掙來的    盞大燈。它會散發出類似日光的光線,讓阿里得到靈魂的提升。當他在利比亞、敘利亞或是伊拉克的沙漠中進行精神漫遊時,常常整晚都面對著那盞人造太陽。

我在想,他的星盤會是什麼樣的。但我實在病得太重,無法為他測算。這一次我的狀況真的不太好。我躺在陰暗的病房裡,嚴重的光過敏讓我的皮膚髮紅,起了水泡,刺痛得像是被小手術刀割開了一樣。

「您得躲著太陽。」他警告我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皮膚,您生來就該活在地下。」

他笑了笑,對他來說這簡直無法想象。因為他完全是向陽而生,好像向日葵一樣。而我卻如同白菊苣和土豆芽一般,適合在鍋爐房度過餘生。

我很欣賞他的是——如他所說,他擁有的所有東西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打包到兩個行李箱裡。我決定向他學習,出院以後就開始練習。其實對每個人來說,一個背包、一個筆記型電腦,就已足夠。也正是因此,阿里才能做到人在何處,家就在何處。

這個流浪醫生提醒我,無論在哪裡我們都不應讓自己過得太舒適。照這麼說,我對於自己的家過於疏遠了。阿里給了我一件阿拉伯袍——這是一件長至腳踝的白袍,袖子也極長,脖子下方繫著釦子。他說白色能像鏡子一樣反射光線。

八月下旬,我的病情惡化。他們把我送到弗羅茨瓦夫做進一步檢查。我沒太在意那些檢查,一連幾天都處於半睡半醒之中,為我的豌豆感到憂心忡忡。第六代到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了,否則我的研究結果會失去意義。如此一來,我們又會假定自己不會汲取人生的經驗,會認為世界上的所有科學都是徒勞無益,會認為自己無法從歷史中學到東西。我夢見自己給迪迦打電話,但他沒接。我的「小姑娘們」剛生了很多孩子,前廳和廚房的地板上到處都是。剛生下來的那些,是人類,是動物生下的全新人種。他們還沒睜開眼睛,看不見東西。我還夢到自己在大城市裡滿懷希望地尋找著我的「小姑娘們」,懷揣著那愚蠢的痛苦的希望。

一天,女作家來到弗羅茨瓦夫的醫院看望我,一是出於禮貌前來安慰我,同時也為了委婉地告訴我,她要把房子賣了。

「這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地方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阿嘉塔做的蘑菇煎餅遞給我。

她說自己總能感覺到振動,寢食難安。

「這兒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已經沒法在這樣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了。不僅因為那些駭人聽聞的謀殺案,還有背後暴露出的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看來我一直活在一群怪物中間。」她憤慨地說,「您是這裡唯一一個正直的人。」

她的恭維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於是我說道:「您知道嗎,我本來也打算從明年冬天開始不再照看那些房子。」

「您的決定是對的。去個溫暖的國度對您有好處……」

「……沒太陽就行。」我補充道,「這樣的地方,除了衛生間,

您還知道別的嗎?」

她直接忽略了我的這個問題。

「賣房資訊已經掛在報紙上了。」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這裡的風還那麼大。我受不了大風呼嘯個不停。耳邊一直有東西在沙沙作響,使我沒法集中精力。您發現樹葉的噪音有多大嗎?尤其是楊樹葉,實在讓人忍無可忍,從六月到十一月一直搖來晃去,簡直是噩夢。」

我倒是從未想過這個。

「他們盤問了我,您知道嗎?」她突然換了個話題,生氣地說著。

我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因為他們詳細地詢問了每一個人。這個案子現已成了「當務之急」——多可怕的一個詞啊。

「怎麼樣?您幫上他們什麼忙了嗎?」

「您知道的,有時我覺得我們生活在一個想象的世界裡。我們可以給自己設定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自己描繪意義的地圖……之後便窮盡一生為自己設想的東西而奮鬥。問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義圖景,正是因此人們才難以互相理解。」

她的話有些道理。

道別時,我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一隻鹿蹄送給了她。開啟包裝紙時,她一臉厭惡。

「天吶,這是什麼東西?杜舍依科女士,您給我的是什麼啊?」

「請您收下吧。這東西類似於上帝的手指。它已經完全脫水了,不會有臭味的。」

「我拿它來做什麼?」她沮喪地問。

「用在合適的地方就是了。」

她把蹄子重新用紙包上,在門口又踟躕矚了一會兒,之後走掉了。

「灰女士」的話讓我思考良久。我認為她的話與我的一個觀點相符——人產生某種心理其實是為了避免使我們看到真相,使我們得以不必直面這個機制。心理是我們的防禦系統——確保我們永遠不會理解周遭所發生的事。它的主要任務是過濾資訊,雖然我們的大腦擁有巨大的潛能,卻還是無法承載這些知識。因為世界上的每個微小粒子都是由痛苦構成的。

就這樣,我離開了監獄,而後又離開了醫院。我一直在與土星的影響做鬥爭。然而到了八月,土星移位,不再構成兇相位,我們像一家人一樣度過了後半個夏天。我躺在陰暗的房間裡,鬼怪負責打掃屋子,迪迦和「好訊息」則負責做飯和購物。當我感覺稍好些之後,我們又去了一趟捷克,到那家不同尋常的書店看看宏扎和他的那些書。我們和他吃了兩頓午飯,還辦了一場小型的布萊克研討會。當然,沒有歐盟資金資助和支援。

迪迦在網上找到了短片,不到一分鐘。是一隻俊美的鹿在攻擊獵人。鏡頭裡它正用兩條後腿站立著,而兩條前腿則在進行攻擊。獵人摔倒了,但動物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瘋狂地在他身上踩踏,讓獵人無法從它的蹄下逃脫。獵人試圖保護自己的頭部,從暴怒的動物身下逃走,但那隻鹿又再次將他擊倒。

這個短片沒有結局,不知獵人和鹿後來如何。

仲夏時節,我躺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這個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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