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聳了聳肩。
「難道有人拿著電筒在那兒瞎晃?」
「走,我們去看看。」他抓住我的手,像發現神秘蹤跡的童子軍一樣拉著我。
「現在?晚上?算了吧,地上那麼溼。」我喊道,驚訝於他的固執,「有可能是鬼怪丟了手電筒,落在那兒正亮著呢。」
「這不是手電筒的光。」迪迦一邊說一邊往上走。
我試圖阻止他,抓住他的手,但最後留在我手裡的只有他的手套。
「迪迦,我們別去那兒,我求你了。」一定有什麼令他心神不寧,因為他對於我說的話完全沒有反應。
「我不去。」我想以此來威脅他。
「好吧,你回去吧,我自己去看看。有可能發生了什麼呢?
你走吧。」
「迪迦!」我生氣地大喊。
他沒有回答。
我只能跟著他走,用手電筒給我們照亮前方。電筒的光在黑暗中變成一個個發亮的斑塊,其他一切都失去了顏色。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彷彿可以在上面掛一個鉤子,讓它把我們帶到遙遠的南方熱帶國度。在那兒可以從高處直接跳入橄欖樹叢裡,跳進盛產美味綠葡萄酒的摩拉維亞酒莊。
就在這時,我們的雙腳陷入了雪地的泥濘。雨滴越過帽子,不停地使勁往我們臉上拍。我們終於看見了。在山隘口停著一輛車。這是一輛大型越野車,車門都敞開著,裡面散發出微弱的光。我留在幾米外不敢靠近。出於害怕和恐懼,我感覺自己隨時有可能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來。迪迦從我這兒拿走電筒,慢慢地靠近汽車。它照亮了車內,車裡是空的。後座上有一個黑色公文包,還有一些塑膠袋,裡面大概是採購的東西。
「你知道嗎?」迪迦拉長了音節輕聲說道,「我認識這輛車。這是我們局長的那輛豐田。」
他用電筒掃了一掃車的周圍。車停在道路向左拐的地方,右邊是茂密的灌木叢。二戰前德國人佔領這裡的時候,這個地方還有房子和風車。現在只剩一個雜草叢生的廢墟和一棵大核桃樹。秋天的時候周圍所有的松鼠都會跑到這兒來。
「看,」我說道,「看雪地裡是什麼?」
手電筒的光捕捉到一些奇怪的痕跡,大量的像硬幣大小的圓形斑點。每個斑點都很完整,散佈在汽車周圍的路面上。還有男士鞋印清晰可見。雪逐漸融化,深色的水滲入每一個腳印。
「那是蹄印。」我跪下來仔細檢查這些小小的圓形斑點,「這是鹿的足跡,看到了嗎?」
但是迪迦正看著另一個方向,那兒潮溼的雪被完全踏平。電筒的光朝著灌木叢移去。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迪迦哭泣的聲音。他靠在路邊灌木叢中的一口老井旁。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機械地重複著,使我完全失去了平衡。我們都知道,任何上帝都不會來,也不會處理這裡的事情。
「上帝啊,有個人在這兒。」他哀泣著。
我體內開始發熱,於是走到他的身邊,把電筒從他的手裡拿了過來。我照了照井口,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個人躺在這口很淺的井裡,頭朝下,身體扭曲著。肩膀後能看見臉的一小部分,眼睛驚恐地掙扎著,滿是鮮血。現場還有一雙大碼的鞋,厚厚的鞋底。這口井在好幾年前就被填上了,很淺,只是一個坑而已。我自己也曾經在井裡蓋上過樹枝,以防牙醫的羊掉進去。
迪迦跪下,無助地摸著這些鞋子,撫摸著鞋幫。
「別碰。」我小聲說道。我的心臟像瘋了似的猛烈跳動,我覺得這個流著血的頭會突然轉向我們的方向。鮮血像溪流般流淌,眼睛在血水裡發亮。嘴微微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之後整個魁梧的身體慢慢爬起來,重新復活,被自己的死亡激怒,怒不可遏地掐住我的脖子。
「也許他還活著。」迪迦哭泣著說。
我祈禱最好不是。
迪迦和我,我們兩個人都站著,渾身冰冷,驚恐萬分。迪迦顫抖著,好像抽搐一般。我很擔心他,他的牙齒在打戰。我們抱在一起,迪迦開始哭泣。
水從天上傾瀉而下,又從地裡緩緩流出,地球彷彿是一塊被冷水浸透的巨大海綿。
「這樣下去,我們會得肺炎的。」迪迦輕聲說。
「我們離開這兒去,去鬼怪家,他應該知道怎麼做。走吧,別站著了。」我建議道。
我們起身回去,像兩個受傷計程車兵一樣互相攙扶著。我感覺到我的頭因為一個急切不安的想法在燃燒。我甚至看到了這些想法如何在雨中冒著蒸汽,變成了排雲,又湧向黑雲。當我們走在大雪融化後溼滑的雪地上,我的嘴裡擠出一些話,讓我十分想立即與迪迦分享。我渴望大聲地說出來。但它們暫時還
是沒能從我的嘴裡噴湧而出,而是選擇了逃走。我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
「上帝啊,上帝!」迪迦抽泣著,「是局長,我看見他的臉了,是他。」
我一直很依賴迪迦,所以我不想他認為我是一個瘋子。不能是他。當我們到達鬼怪家時,我鼓起了所有勇氣,準備進行下一步——告訴他我的想法:
「迪迦,」我說道,「是動物在報復人類。」
迪迦總是很信任我,但這次他根本不聽。
「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我繼續說,「動物很強大,也很聰明。我們甚至意識不到它們有多聰明。動物曾站在法庭上接受審判,甚至還被定罪。」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他毫無意識地咕噥著。
「我曾讀到過一個關於老鼠造成大量損失被法庭起訴的事。這個案件最終被推遲裁決了,因為老鼠們沒有參加庭審。法院後來為它們指定了一個辯護律師。」
「上帝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確有其事的,發生在16世紀的法國。」我繼續回答道,「但我不知道最後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後來它們有沒有被定罪。」
他突然停下來,用力地搖晃我的肩膀。「你一定是受刺激了,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我一定會去查證的,等有機會的時候。
鬼怪的身影在籬笆後隱約可見,他頭上戴著電筒,臉龐在電筒的光下顯得古怪、慘白。
「怎麼了?你們怎麼大晚上在這兒走?」他用哨兵的口吻問道。
「警察局長死了,在車旁。」迪迦一邊顫抖著牙齒,一邊指向他的身後。
鬼怪張開嘴,微微地動了動嘴唇,沒有出聲。我以為他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過了很長時間,他說:
「我今天看見他的大車了,註定要以這種方式終結的,他是酒後駕駛。你們報警了嗎?」
「我們應該報警嗎?」我問道,心裡擔心著迪迦的顫抖。
「你們找到了屍體,你們是證人。」鬼怪走向電話。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他用冷靜的聲音報告了一個人的死亡。
「我不想再回到那兒去。」我說。而且我知道迪迦也不想再去。
「他躺在井裡,倒掛著,渾身是血。到處都是腳印,小小的像是鹿蹄。」迪迦喃喃地說道。
「這一定會成為一樁醜聞,因為他是一個警察。」鬼怪冷淡地說,「你們沒破壞那些腳印吧。你們總看過偵探片吧?」
我們走進他溫暖明亮的廚房,他則在屋外等警察。我們互相都不再說話,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兩尊蠟像。我的思緒如暴雨前般風起雲湧。
一個小時以後警察乘的吉普車抵達,最後一個下車的是「黑大衣」。
「爸爸,我就想到你會在這兒。」他諷刺地說道。可憐的鬼怪十分尷尬。
「黑大衣」與我們三個士兵握手,就好像我們是童子軍。他是我們的隊長。我們正做了一件好事,他來感謝我們。他用懷疑的眼光瞥了一眼迪迦,問道:
「我們是不是認識?」
「是的,我在警察局工作。我們應該見過。」
「這是我的朋友,他每週五都來看我,因為我們在一起翻譯布萊克的作品。」我急忙解釋道。
他一臉厭惡地看著我,又禮貌地邀請我們跟他一塊兒上車。當我們到達山隘,警察已經在那口井周圍布上了警戒線,打上了探照燈。大雨滂沱,在探照燈燈光的映照下,雨滴形成長長的銀絲線,像聖誕樹上天使的頭髮。
我們三個人整個清晨都是在警局裡度過的。雖然鬼怪根本不應該在那裡,嚇壞了。把他捲入這一切,我感到十分內疚。
他們審問了我們,就好像是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殺死了警察局長一樣。幸運的是,警局裡有一個極不尋常的咖啡機,咖啡機裡還能點熱巧克力。我非常喜歡這個味道,它使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了,雖然鑑於我的疾病,我應該更注意一些。
他們送我們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爐子滅了,因此我又得費勁把它重新點燃。
我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穿著衣服,沒刷牙,睡得像個死人一樣。黎明到來以前,窗外的黑暗還在全力地掙扎。我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還以為是中央加熱爐停止了工作,因為沒了它輕柔的嗡嗡聲。我披上一件外套到樓下去,開啟了鍋爐房的門。我的母親站在那兒,穿著夏天的花連衣裙,肩上揹著一個包。她看起來十分焦慮、困惑。
「看在上帝的分上,媽媽,你在這裡做什麼?」我驚訝地喊道。
她張開嘴好像要回答,又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之後,她放棄了,不安地環顧著鍋爐房的牆壁和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後來又想說些什麼,還是沒成功。
「媽媽。」我輕聲地說,試圖捕捉她逃避的目光。
我以前生過她的氣,因為她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這不是已經去世許久的母親應該做的。
「你是怎麼來這兒的?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我開始責怪她,但是悲傷始終佔據了我。母親用恐懼的眼神看著我。之後,她的眼睛又在牆壁上徘徊,看起來不知所措。
我幡然醒悟,是自己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她帶到這兒來的。是我的錯。
「媽媽,你走吧。」我溫柔地說著。
但是她沒有聽我的,可能完全聽不見我在說什麼。她的眼神不想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生氣地關上了鍋爐房的門,然後站在另一邊聽。我只能聽到沙沙的聲響,像老鼠或樹上的木蟲在刮擦。
我回到沙發上。早上醒來時,我想起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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