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房子就在路邊,是一個出租屋。最常在這兒租住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他們週末時常來這兒尋找大自然。有時租住的是一些情侶。偶爾也會有整夜飲酒作樂,然後一直睡到中午的人。他們所有人都像影子一樣穿過我們的村莊。一個週末,片刻停留。這座剛剛翻新過的小房子,屬於這附近最富有的一個人。他在每一個山谷和平原都擁有自己的私產。這個人叫福南特沙克,這是姓氏與本人匹配的又一個例子。據說他買這個房子是看中了這塊地。他買下這塊地,大概是想把它改造成採石場。整個普瓦斯科維什都適合開辦採石場。也許我們住在一個「金礦」上,這金礦就是花崗岩。
為了照看好這一切,我付出了許多艱辛。還有那座小橋,得時常檢查它的狀況,看看水是不是淹沒了去年洪水來襲時給它加建的托架?是不是衝出了什麼裂縫?繞完這一大圈,我還會環顧一下四周。我應該感到非常的幸運,因為一切都還在。要知道,這一切有可能並不存在。存在的可能就是一片草地——風吹過成片層層疊疊的草叢和玫瑰花薊。這也許就是這裡本來的樣子。也有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是宇宙空間裡的一片空曠。也許這才是對一切最好的安排呢。
在田間或野地徘徊時,我喜歡想象這裡百萬年後的樣子:還會有一樣的植物嗎?天空的顏色還是這樣嗎?地殼板塊會移動而形成山脈嗎?是否會出現海洋?在海浪的緩慢移動中「地點」一詞將不再被使用?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這些房子一定不在了。我的努力像針頭一樣渺小而微不足道,正如我的生命。這一點需要記住。
之後,當我走出這片區域,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幻。到處都是驚歎號,探出如刺的針尖。每當我的雙眼注視著它們,眼皮都會開始顫抖。眼睛被森林邊緣矗立著的那些木建築所傷。在整個普瓦斯科維什有八個這樣的木建築,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和它們有關聯,是堂吉訶德與風車的關係。建築物的下半部分是木質橫樑釘成的十字形,呈四個面。這怪誕的造型還有四個腳。上半部分則是一個帶有狩獵窗子的小屋,這叫講道壇。這個名字總是令我感到驚訝和震驚。能從講道中學會什麼?《福音書》講的是什麼道?一個用於殺戮的地方叫做講道壇,難道不是一個傲慢至極、最為邪惡的想法嗎?
我仍然可以看到它們。我斜視一下,以此模糊它們的形狀,使它們從我眼前消失。我這樣做,是因為無法接受它們的存在。但事實的情況是,一個人感到憤怒,卻不採取實際行動,就等於是在傳播病毒,我們的布萊克是這麼說的。
每當站在那兒看著講道壇,我寧可隨時轉身去抓住那如鋸齒般鋒利,又輕柔得像一根頭髮絲的水平線。我遠眺了一下水平線的後面,那裡是捷克,是太陽逃離的地方,因為它已看夠這裡的可怕。我的處女座從那兒降臨夜空,金星也到捷克睡覺去了。
晚上我一般是這麼度過的,坐在廚房的長桌前,做我最喜歡做的事。迪迦送我的電腦放在廚房桌上。電腦裡這麼多的程式當中,我只用過一個。桌上還有我的星曆書、便箋紙和幾本書、我工作時吃的幹麥片和一壺紅茶。別的我都不喝。
我本可以自己動手完成所有計算,我甚至有些遺憾自己沒有這麼做。但是現在誰還會用計算尺呢?但如果需要在沙漠裡計算星座,沒有電腦,沒有電,沒有任何的工具,我還是能應付的。我需要的只有我的星曆書。所以,如果有人突然問我(雖然不會有人這麼做)要帶什麼書去無人島,我會回答:《1920—2020行星星曆書》。
我很好奇,在人的星曆書裡是否可以看到他們的死亡日期。星象學中的死亡會是什麼樣的?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哪些行星扮演著命運的角色?在地上這個烏里森的世界裡,法律支配著一切,從繁星點點的天空到道德質樸的良心。只有嚴格的法律,沒有同情,沒有例外。既然有出生的順序,為什麼不能有死亡的順序呢?
這些年來,我搜集了1042個出生日期和999個死亡日期。我還在進行自己的小小研究。這個專案沒有歐盟的資金援助,只是一個在廚房裡進行的專案而已。
我一向認為星象學要通過實踐來學習,這是一種紮實的知識,就像心理學一樣,是一門經驗科學。做這個研究,要細緻地觀察身邊的人,把他們生活中的時刻與行星系統相連。還要仔細地審視、分析不同人參與的同一事件。很快便可以發現,相似的星象描述的是相似的事件。到達那個階段,就能算是啟蒙了,你會得出一個結論:秩序確實存在,並且觸手可及。恆星和行星建立了這個秩序,天空則是設定我們生活模式的模板。經過更深入的研究,便能從地球上的微小細節猜測天空中行星的排列。午後的雷雨、郵遞員塞進門縫的信、浴室裡壞掉的燈泡,沒有什麼能逃避這個秩序。它在我身上的作用如同酒精或是某種新型毒品,使我充滿了純粹的愉悅感。
人必須睜大眼睛和耳朵來關聯事實,從別人看到的不同之中找到相似。必須記住,一些事件有可能發生在不同的層面上。換而言之,許多事情有可能是同一事件的不同方面。整個世界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個整體,沒有任何事物是孤零零的存在。世界上每一個最小的碎片都與其他的一切經由複雜的通訊宇宙聯絡在一起,而這個宇宙很難滲透進平庸的心靈。這就是它的運作方式,就像日本的小汽車一樣簡單。
對於布萊克說過的「奇怪的象徵」,我能談出很多離題的想法,迪迦總是會聚精會神地聽。但我對星象學的熱愛,他卻無法感同身受,因為他出生得太晚了。他們這一代趕上冥王星正好在天秤座上,這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他們的警惕性。他們試圖平衡地獄,但我不認為他們能夠成功。他們可能善於設計專案,編寫應用程式,但他們大多沒有警惕心。
我成長於一個美好的時代,遺憾的是,這個時代已經過去。
那個時代為變革做好了準備,有形成革命視野的能力。如今,沒人有勇氣去思考任何新的事物,只能不停地說著業已存在的事實,繼續發揚陳舊的想法。現實變得朽邁而蒼老,畢竟它遵守著與每一個生命同樣的法則。像人體細胞一樣,也會凋亡。凋亡是物質的疲倦和消耗造成的自然死亡。在古希臘語裡,這個詞的意思是「花瓣的凋落」。世界的花瓣已經凋落。
但是新的事物總會來臨,世界一直按照這樣的規律執行著,這難道不是一個可笑的悖論嗎?天王星正處在雙魚座,當它進入白羊座時,新的週期就將開始,在兩年後的春天,現實將得到重生。
研究占星給我帶來快樂,甚至在我發現死亡規律的時候,亦是如此。行星的執行總是美麗的,無法停止,也無法加速。這種規則已經遠遠超越了雅妮娜·杜舍依科身處的時間和地點——能這麼想想很好。人有所依是一種幸福。
也就是說:要確定是否自然死亡,首先要觀察生命主的位置。生命主——就是為我們吸收宇宙生命能量的身體。如果出生在白天,那麼生命主就是太陽。如果出生在夜裡,生命主就是月亮。在某些情況下,生命主可以是上升點的主宰星。當生命主與第八宮的主宰星,或與存在於其中的行星達到某種極不和諧的狀態時,就會出現死亡。
考慮到暴力死亡威脅的可能,我不得不注意生命主和它所在的宮以及那個宮裡的行星。我同時會注意火星、土星、天王星這些有害的行星裡,哪一個比生命主更強,哪個將要與之構成壞的狀態。
那天我坐下來工作,從兜裡抽出一張很皺的紙。我在那上面記了大腳的資訊,是想查一查他的死是否在正確的時間來臨。當我輸入他的出生日期時。我注視著這張記有他資料的紙。我看到,我把他的資料記載在了一個狩獵日曆上,這一頁是「三月」。在日曆的一個個小格里畫著三月可狩獵的動物形象。
星盤從螢幕裡朝我跳了出來,使我足足凝視了一個小時。首先我看到土星,土星在固定的星象裡通常作為窒息、上吊死亡的主要表徵。
我整整研究了兩晚大腳的星盤運勢,直到迪迦打電話來,我不得不勸說他放棄來看望我的想法,跟他說他那輛英勇的「老夥計」會陷入泥濘的雪地裡。讓這個男孩兒在他的員工宿舍裡自己翻譯布萊克吧。讓他在自己的思想暗房裡用英語的消極詞彙構造波蘭語句子吧。他最好週五過來,這樣我可以告訴他一切,展示星象規則精確的證據。
我必須非常小心。現在我敢這麼說:很遺憾,我不是一個好的占星師。在我的性格里有一個缺陷,它會模糊行星分佈的影像。我用自己的恐懼看著它們,儘管人們天真單純地認為我有著平和的表面。我彷彿在一面黑鏡裡透過煙燻的玻璃看著一切。我看到的世界就像別人看到的日食時的世界一樣。因此,我看到了地球食。我看到我們在永恆的黑暗中盲目移動,像一隻被暴戾的孩子抓進盒子裡的金龜子。傷害我們很容易,粉碎我們錯綜複雜、奇怪的存在很容易。我將一切解釋為不道德、可怕和威脅。我只能看見災難。如果墜落是開始,還能墜得更低嗎?不管怎麼樣,我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並因此而感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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