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睪丸素自閉症

警察局局長是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胖男人。但他跟我說話的語氣如同我是他的媽媽,甚至是奶奶一般。他瞥了我一眼說:「你們坐下吧,請。」

這個複數形式揭露了他的農村出身,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清了清嗓子又糾正道:「這位女士,請坐。」

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內心想法,在他眼裡,我絕對是一個小老太太。當我的控訴開始振振有詞,我也逐漸變成了老太婆、瘋老太婆、瘋子。我能夠想象,當他看著我的動作,(負面地)評判我的品味時,是帶著怎樣一種厭惡。他不喜歡我的髮型、穿著和我不諂媚的態度。他看著我的臉,愈發的討厭。但我也看到了許多,他一定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喜歡喝酒,對脂肪含量高的食品沒有抵抗能力。在我述說的過程中,他的大禿頭從脖子一直紅到鼻尖,臉頰上明顯的血管擴張連成了一整片紅暈,像不同尋常的戰時文身。他一定已經習慣了領導別人,習慣了其他人的卑躬屈膝,所以極易發火,是典型的木星人格。

我也看出來,他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首先,很明顯的一點,我的舉報理由他是聞所未聞、完全陌生。再者,他詞彙量不多,會鄙視任何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他就是這種人。

「他對很多生物都構成威脅,人類的和非人類的。」我對大腳的控訴結束了,其中主要描述了我的觀察和懷疑。

他不知道我是在跟他開玩笑,還是他自己遇到了瘋子,因為沒有第三種可能。我看見血湧上他的臉頰。他一看就是矮胖型人,這類人一般會因中風而死。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在從事偷獵,但是我們會處理這個案子的。」他牙關緊咬,「請回家吧,不要再擔心這件事了,我已經瞭解情況了。」

「好的。」我以和解的語氣說道。

他已經站起來了,兩手撐在桌上,這是一個明顯的訊號,代表這次談話已經結束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紀,就必須接受其他人經常性地對自己不耐煩。過去我從未意識到這些姿勢的存在和它們所表達的含義。例如快速地表示贊同,躲避眼神,重複地回答「是,是」。還有看時間,摸鼻子。這些姿勢就如同時鐘一樣在提醒著對方。現在我可以充分理解這出戲劇背後想要表達的簡單句子:「安生會兒吧,你這個老太婆。」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換作一個英俊、年輕、健壯的男士說出同樣的話,又或者是一位模樣俊俏的棕發女士呢?他還會這樣對她嗎?

他一定希望我立即從椅子上起身,轉身離開。但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

「那個人整天把狗關在棚子裡,狗不停地嚎叫,凍得不行,棚子裡也沒有暖氣。警察能不能處理一下這個事情?把狗帶走,相應的給他一些懲罰?」

他沉默地望著我,我一開始形容他的那種輕蔑的神態,現在清楚地掛在他臉上。他嘴角耷拉著,嘴唇微微下垂,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用他毫無說服力的笑容極力掩蓋,正好露出了他那被尼古丁染黃的大牙齒,他說道:

「不好意思,女士。這不是警察的職責。狗就是狗,農村就是農村。您還想怎麼樣?狗就應該被鎖上鐵鏈,關在狗棚裡。」

「我向警察局報案,是舉報惡行。如果不找警察,我該找誰?」

他從喉嚨裡發出了笑聲。

「惡行?你這麼說,那去找神父吧!」他說道,似乎對自己的幽默感到很滿意,但他明顯看出來,他的這個玩笑並沒有讓我覺得有趣。因為他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了:「一定有動物保護協會或者是這種型別的機構,您可以在電話簿裡面找到。’動物保護聯盟’,去那兒吧。我們是警察局,只負責人的案件。你給弗羅茨瓦夫打電話吧,他們那兒有動物保護局。」

「去弗羅茨瓦夫!」我大喊道,「你不能這樣說,我懂法律知識,這是地方警察職責範圍內的事。」

「噢!」他諷刺地笑了一下,「現在是你來告訴我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嗎?」

我的眼睛彷彿看到我們的軍隊在平原上集結,準備去戰鬥。

「行,我非常願意去。」我正準備開始更長的演講,他慌亂地看了一眼鍾,竭力忍住對我的反感。

「好,好的,我們會調查的。」他冷漠地說道,然後開始把辦公桌上的檔案放進公文包,逃離了我。我當時就想,我不喜歡這個人。不僅如此,我感到了一股對他強烈的憎恨,就像刀一樣鋒利。

他迅速地從辦公桌下起身,我注意到他的大肚脯,制服上的皮帶都快兜不住了。出於羞愧,他的肚子使勁兒地藏在下面,靠近生殖器的那個被遺忘的角落,極不舒服。他沒繫鞋帶,肯定是在辦公桌下脫了鞋子,現在得趕緊擠進鞋子裡。

「我能問一下你的生日嗎?」我在門邊有禮貌地問道。

他佇立在那兒,一臉愕然。

「您要這個來幹嗎呢?」他懷疑地問道,為我扶著通往走廊的門。

「我會算星盤,」我答道,「您想算嗎?可以給您算算。」

他的臉上閃過一個略帶消遣的微笑。

「不,謝謝,我對占星術不感興趣。」

「能知道這輩子會發生什麼,您不想嗎?」

他給前臺的警察使了一個眼色,那諷刺的笑容就好像剛剛做完一個歡樂的兒童遊戲。他告訴了我所有的個人資訊。我記了下來,說了聲謝謝,拿上我的帽子就離開了。在門口,我聽見他們鬨然大笑,說出了那個我意料之中的詞:「一個瘋女人。」

當晚夜幕降臨之後,大腳的狗又開始嚎叫了。空氣開始變得靄藍,像剃刀一樣鋒利,被低沉不安的嘶喊填滿。死亡總是等在我們的門口,白晝和黑夜裡的每一個時辰都有可能發生,我這麼告訴自己。自言自語是最好的交流。我躺在廚房的沙發上,什麼都幹不了,只能聽著哀號聲。幾天前,我去大腳家裡試圖進行干預,他甚至都不讓我進屋,讓我不要干涉別人的事情。實際上,這個殘暴的男人也讓這條狗出去了幾個小時,之後又把它鎖在了黑暗裡,所以它又開始在夜裡哀鳴。

我躺在廚房的沙發上,試圖分散注意力,但卻收效甚微。我感到一股強有力的能量正注入我的肌肉裡,由內而外使我的腿脫離身體。我從沙發上跳起來,穿上鞋和外套,拿起錘子、金屬棍,還有我手邊能拿到的所有工具。不一會兒,我已經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大腳的棚子前。他不在家,屋子沒開燈,黑色的煙囪裡也沒有煙出來。他把狗關起來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幾分鐘後,我已汗流浹背,門鎖兩側的木板鬆動了,這樣我就能滑動門閂。他在裡面扔了一些老舊生鏽的腳踏車、一些塑膠桶和其他的一些垃圾,陰暗又潮溼。狗被拴在木板上,脖子上的繩子系在牆上,更讓我動容的是旁邊的一撮排洩物。可以看出來,它一直被關在同一個地方。它猶疑地擺尾,溼潤的眼眶中帶著一絲喜悅。我把繩子剪斷,用手抱起它,一起回了家。

我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當人處於憤怒中時,所有事情也會隨之變得清晰、簡單。憤怒建立秩序,使世界變得簡單純粹。直覺的天賦在憤怒中得以迴歸,這是其他狀態下難以實現的。

我把狗放在廚房的地板上,令我驚訝的是,它看起來是如此的瘦小。以前聽著那悽慘的哀號聲,還以為它至少是一隻像西班牙獵犬一樣的大型犬。但它實際上只是一隻土狗,這兒的人叫這種狗——蘇臺德雜種犬,因為樣子不太好看。它們一般體型小,瘦瘦的腳經常彎曲著,灰棕色的毛。這種狗的體型會不斷增大,且明顯食量很大。不管怎麼樣,這個夜間的「歌手」模樣並不俊俏。

它很不安,渾身顫抖。喝了半升溫牛奶後,它的肚子變得像一個圓圓的球。我還給了它一些黃油麵包。我不曾想到會有客人來訪,冰箱空空蕩蕩。我一直在安撫它,給它解釋我的每一個動作。它疑惑地望著我,我把它放在沙發上,同時暗示它,它也可以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休息。最後,它走到暖氣旁,在那兒睡著了。我不想讓它獨自在廚房過夜,所以我決定也留在廚房的沙發上。

我睡得十分不安,身體裡有一股很明顯的湧動。我夢到熊熊燃燒的火焰,迸發灰燼的火爐,永無止境的鍋爐房咆哮著,牆壁被烤得火熱、通紅。火爐中的火焰正尋求被釋放,一旦成功,它將變成巨大的爆炸向世界撲面而來,將一切燒成灰燼。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夜裡發燒的症狀,跟我的病有關。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舒服的姿勢使我的脖子變得僵硬。大腳的狗站在我的枕頭旁,悲哀的身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起身放它出去,它喝下的這麼多牛奶還得想辦法排掉。我開啟門,風吹進潮溼、涼爽並帶著泥土和腐爛味道的空氣,就像墳墓裡釋放出來的一樣。那條狗跑到房子前的臺階上撒尿,它可笑地抬起了後面的一條腿,分不清自己是母狗還是公狗。之後,它悲傷地看著我,我可以肯定地說,它向我投來了深深的目光,之後迅速地往大腳家的方向跑去了。

它就這樣回到了自己的監獄。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我呼喊過它,氣自己這麼輕易地就被帶到了如此境地,卻又無力改變那些奴役。當我開始穿鞋,那可怕的灰色清晨卻使我感到恐懼。我有時感覺我們活在墓地裡,一個埋葬了許多人的巨大、冷清的墓地。灰色霧靄籠罩著冰涼、悲慼的黎明。我看著這個世界,監獄不在外面,而是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要是沒了它,有可能我們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活下去。

幾天後,在大雪降臨之前,我看到一輛警察局的波羅乃茲牌轎車停在了大腳家門前。我得承認,這個場景令我感到愉悅、欣慰。是的,我非常滿意警察終於來找他了。我以為他們會逮捕他,給他的手戴上手銬,沒收他的鐵絲,拿走他的鋸子(這些工具完全應該像武器一樣發放使用許可,因為它們的存在只會給樹木、植物帶來嚴重破壞)。但那輛車很快就繞過了大腳的房子。夜幕降臨,開始飄雪,回去後又被關起來的母狗嚎叫了一整夜。我早上醒來看到的第一個景象,是美麗、潔白的雪地上大腳顫顫顛顛的腳印,以及我銀色的雲杉周圍那些黃色的尿跡。

這是我坐在鬼怪的廚房裡所想到的,我還想到了我的「小姑娘們」。

鬼怪一邊聽著這個故事,一邊煮了雞蛋放在瓷杯裡給我遞了過來。

「我不像你對權力機構如此信任,」他說,「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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