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即使在涼爽的埃克巴塔納,做著不多於兩人的工作,他還是比中箭前更容易疲倦。我只能慶幸他另一個傷口快要痊癒了。再休息好一點以後,他會去巴比倫,開始真正的工作。

旗幟冉冉升上了頂端有雕塑的鍍金旗杆。多如一座市鎮的帳篷,會在節慶期間供藝人們居住。跑道和運動場都經過清理、整平。營造師建了一座劇場,內有讓扮神的演員從天降至舞臺的機械,還有將遇害屍體推上舞臺的車,都是希臘詩人極其重視的道具。亞歷山大最偏愛的演員西塔羅斯也來了,國王以擁抱歡迎他,撥給他最好的帳篷。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色薩利人,相貌堂堂。湧入的人包括吹笛手、歌隊的少年、佈景畫師、歌手和舞者、誦詩者、雜耍人、上等的歌姬和下等的娼妓,內中還有一些衣著俗麗、恬不知恥的閹人,使我羞於看見他們四處走動。商賈遍佈街頭,販賣食物、小玩意兒、衣料和香料,當然少不了有酒。

王宮裡美酒橫流。夜夜有宴會,招待藝人或者亞歷山大的朋友。既然帕特羅克洛斯回來了,他縱情暢飲。一連幾夜,他上床時都不清醒。他從不喝到酩酊,因為知道會有宿醉,妨礙他出席比賽。他的朋友們不受義務的約束,往往被人抬著離開宴會廳。生活在馬其頓人中間,這早已見慣不怪了。

頌歌合唱的比賽舉行在即,我正給他穿王袍,他對我說:「赫菲斯提昂不舒服,他發燒了。」

他曾經對我從來不提他,現在則經常會說起,畢竟我們有了那麼多心照不宣的秘密。我表示關切,說希望只是小病。

「他一定昨天晚上就有熱度,只是自己不知道。唉,我讓大家少喝點就好了。」他離去後,喇叭隨即吹響。

翌日赫菲斯提昂病勢加重,腹部一陣陣絞痛。亞歷山大雖忙,還是用全部閒暇來陪伴他。從來是阿基琉斯替帕特羅克洛斯包紮傷口。他為他請來埃克巴塔納最聞名的醫者——希臘人戈勞奇阿斯。後來他告訴我,他給了大夫不少建議。但是他確實有點研究,亞里士多德教過他醫藥,他也隨時留意。共識是病人不應進食固體。祭司遵命獻牲,為他祈求康復。

第三日更不如前。亞歷山大說,他像嬰兒一樣羸弱,胡言亂語,全身發燙。當日演出了喜劇和羊人劇,他沒有觀看至終,只從病榻及時趕來授獎。晚上我詢問訊息的時候,他說:「我想他好些了。浮躁乖戾,是個好徵兆。他身體強健,能把病壓下去的……我讓藝人失望很過意不去,但是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晚上有宴會,但是他早早退席去看望赫菲斯提昂。回來時,他神情輕鬆了些,說病人睡了。翌日雖然熱度未盡,他已經大為好轉。亞歷山大觀看了全部比賽,他先前的缺席讓喜劇演員們很擔憂。晚間他看到赫菲斯提昂坐了起來,要求吃東西。

他稍後對我說:「我本來可以讓人從晚餐桌上給他送點好菜的。」他依然喜歡這個美好的風俗。「但是肚子剛疼完腸胃很虛弱,這我在奧克蘇斯河一帶見得多了。我告訴大夫小心為上,繼續讓他吃粥水。」

藝人的競技結束,運動會開始的時候,他仍然臥床,雖說好多了,夜裡還是有點發燒。

亞歷山大喜愛藝術,但運動會才是他最關切的。他凡事親自主持,授予桂冠時永遠記得優勝者的戰功和他們從前的成績。這正是軍隊愛他的原因。運動會開始兩三天後,輪到「小男孩們」的比賽了。

成年人的運動專案我沒有去看,我在藝人堆裡有更好的消遣。但是為了看見亞歷山大培養的這群孩子,我去了運動場看他們賽跑。事後他一定會喜歡談起的。

他們模樣健康。由他監護以來,他們便吃得很好。各地的五官特點都有,和馬其頓長相融合。等他們再長大些,無疑會有混血印度人出現。混血波斯人最英俊,無與倫比。我隔著跑道坐在亞歷山大對面。他含笑看著這群孩子走過他的面前,他們臉上都染著喜悅。

他們排好隊,喇叭一響就衝出起點。為了尊重波斯人的矜持,他們腰間繫著小小的襠布,別無遮掩。我正在想這情景何其動人,忽然發覺寶座那邊有騷動。一個報信人站在亞歷山大身旁。他一躍而起,後面的臺階上站滿了人,大家來不及讓道他便推開人群,幾乎踩在別人腳上。他走了,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也匆匆隨去。

我也從觀眾席連搡帶爬地離開。我必須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也許需要我。我坐在運動場較遠的一邊,費了些時候才趕回宮殿,國王的房間全都空無一人。這時我猜到了。

我跑上樓梯,轉入一條曲折的通道。無須問路。我已經聽到走廊傳來可怕的悲聲,使我毛髮皆豎。

門口沒有守衛,病榻的外圍站著一群人。我像家犬一樣不被察覺地溜進其中。我從沒有來過赫菲斯提昂的房間。佈置典雅,有紅色的掛毯和成套的銀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疾病的氣味。他躺在床上,仰面張口。有人給他合上了眼睛。亞歷山大雙手攫著屍體,伏在上面,嘴唇貼著那個臉。他揚起頭,再次發出那種可怕的叫聲,然後把頭埋進死者的頭髮裡。

過了一會兒,佩爾狄卡斯懷著羞慚和憐憫(是的,還有已經產生的恐懼),笨拙地喚道:「亞歷山大。」

他抬起眼睛。我不顧眾人走上前去。他曾經來尋求我的安慰,並且知道我明白。他呆滯的目光掃過我,空洞的。那一瞬彷彿是對於他從來沒有我這個人。迷茫,消逝,瘋魔。

我看著這陌生的房間,永難忘記我像一個不受哀悼、不被埋葬的死物站在這裡,赤條條地被拋進黑夜。我的目光轉到那一張停屍的床,繪著牡鹿和射手的掛毯,銀水罐,床上的小桌推到一邊,上面放著一件什麼東西:是橫倒的空酒罈,還有餐盤上一隻肉已剔光的雞骨架。

忽然亞歷山大一挺身站了起來,盯著我們,似乎要殺死一個,不在乎是誰。「大夫在哪裡?」

托勒密四顧,想找僕人們來問,但他們已經逃走多時。他說:「一定是看運動會去了。」

我已經退到門邊,覺出背後有個人。就是他,不像我那麼警醒,方才回來,方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亞歷山大像猛獸一樣衝過來,抓緊他,前後搖撼。「你這兇手!誰叫你扔下他的?誰叫你給他吃東西?」

那人幾乎失語,結巴地說看上去他已無大礙,於是讓人給他做了雞湯。

亞歷山大說:「吊死他。拉出去吊死他。馬上執行。」

佩爾狄卡斯看了看托勒密。他的眼睛停在亞歷山大身上,並不轉動,只點了點頭。那人在塞琉古的押送下被拖了出去。亞歷山大回到床前,呆呆地俯視,又伏倒在原先的地方。屍體動了一動,由於他哭泣的顫抖。

門口聚集了更多的人,是初聞訊息的大人物。房間裡那些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佩烏克斯塔斯碰了碰我的肩膀,用波斯語輕聲說:「你去跟他講。」

我搖搖頭。我決不能讓他怨恨我是活下來的那個人,只差那一步,不然我的心已經死了。

所以我逃開,穿過城市,穿過集市的臭氣和垃圾,穿過妓女聚集的街道——我視而不見,直到聽見她們的笑聲——逃進鄉野,不知身在何所。我踏進一條冰冷的小溪,清醒過來。回望那座城市,太陽西沉,七彩城牆映著餘暉。我想,他身體受傷的時候,我逃走了嗎?現在他精神受創,可能會發瘋傷害我的時候,我就背棄了他,連狗都不如。

暮色四合。我的衣裳撕破了,雙手不記得扎到什麼荊棘,流著血。我連想也沒想怎樣修整儀容,徑直走了回去。門外仍是差不多的一群人,門內是死寂。

兩三個人出來單獨交談。托勒密輕聲道:「我們必須在屍體發臭前把他帶出來,不然他會喪失理智,而且可能再也無法恢復了。」

「那就是強拉了?」佩爾狄卡斯說,「否則他不會出來的。必須是我們一起,他沒有時間單獨對付哪一個。」

我溜走了。我決不能待在那裡,讓他的眼睛從死者臉上移開時看見我。我去了他的房間,等待著。

他們送他回來時,他很安靜,沒有人拉著他。他們全都站在他周圍,抓住第一個機會就開始陳述哀痛,稱讚逝者。他的眼睛從一張臉移到下一張臉,彷彿他是一頭面對群矛的困獸。忽然他喊道:「扯謊!你們統統憎恨他,妒忌他。走吧,別管我。」

他們交換一下眼色,出去了。他穿著紫中帶白的王袍站著,還是出席運動會的打扮,但全身都是壓痕。他爆發出一聲低吼,像是多年來靜靜忍受的戰傷同時找到了聲音。然後他轉身看見我。

我看不出他是什麼神情。他沒有武器,但雙手非常有力。我趨前跪下來,拾起他的手親吻。

他定定地俯視著我,說道:「你為他致哀了。」

我怔了一怔,才想起我被荊棘劃破的衣裳、刮傷的臉和手。我扯住外衣的一個口子,一撕到底。

他握住我的頭髮,扳起我的臉端詳。我用眼睛對他說,我會一直等你好起來,如果我還活著;不然,我也認命了。他抓緊我的頭髮,彷彿要用瘋人的目光永遠搜查我一樣。然後他說道:「牛首駿死的時候你把他叫來了。他從沙漠救你回來的時候你很感激他。你從來沒有希望他死。」

我跪著,抓住他的手,對他讚美逝者。這是我的懺悔,雖然他並不知道。我曾經快意於我對手的過失,憎恨他的美德。現在,從我執意埋葬它們的地方,我痛苦地挖出這些染著我鮮血的戰利品,奉獻給他。如今他成了永遠的勝利者。

亞歷山大的眼睛已經遊走。他沒有聽見我說的一半。他放開了我,回到孤獨裡。少頃他躺下來,掩著面。

翌日他一直躺著,拒絕弔唁。雖然他沒有讓我服侍,也沒有把我遣出。多數時候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將軍們自己做主取消了比賽,把彩旗換成喪事的花圈。塞琉古生怕國王變卦,起先沒有吊死那醫者,也不敢問,終於施了刑。防腐工及時被召進宮中,處理赫菲斯提昂的遺體。軍營裡埃及人眾多。

夜裡,他由得我喂他喝了水,雖然並沒有真正看見我。我擅自帶了些枕墊進去,席地而眠。清晨,我看見他從小睡中醒來,承受著回憶之痛。那天他流了淚,彷彿現在才學會流淚,又彷彿先前是震呆了,這時候開始蟄動。有一次他甚至謝了我。但是他的臉很古怪,我不敢擁抱他。

翌晨他比我早醒。他持匕首而立,正在斷髮。

有一剎那我想他是徹底瘋了,也許馬上就要自刎,或是割斷我的喉嚨。當今的希臘人只在火葬臺上放一綹頭髮。然後我想起阿基琉斯曾經為帕特羅克洛斯削髮,便找出理髮的小刀,說道:「讓我來,我會鉸得正合你的心意。」

「不行,」他說著繼續斷髮,「不行,我一定得自己來。」但是他對頸後的部分感到不耐煩,准許我替他做完,好讓他可以離去。他從雖生猶死中醒來,眼睜睜目茫茫,像一縷流火般走了。

他查問赫菲斯提昂的所在。但是他仍在防腐工手中,浸泡在硝石溶液裡。他查問那醫者吊死了沒有(塞琉古是明智的),下令把屍體釘在刑架上示眾。他命令軍隊將馬匹的鬃毛一概剪短,以表哀悼。他命令清除埃克巴塔納城牆上的金銀,彩色全部塗黑。

我儘量尾隨他,以防他忘了自己的場合,或者變成小孩。我知道他瘋了。但是他知道所在的場合與共處的人。他的命令無一不被遵從。烏鴉黑沉沉地聚攏在戈勞奇阿斯的屍體上。

有一次我又在跟蹤他——離得不很近,以免被發覺——忽然他碰見了歐邁尼斯(他太晚才發現他快步而來)。我看不到他的臉,只看見歐邁尼斯面露恐怖。他知道他有盼望赫菲斯提昂死的嫌疑。

不久,殿前廣場上出現一個華麗的靈柩臺,掛滿花圈。亞歷山大聞知這是逝者的朋友們湊錢造的,以陳放他們奉獻的祭品。他前往觀看,歐邁尼斯帶頭獻上自己極其貴重的全套甲冑和武器。一整列的人跟隨其後。過去五年間跟赫菲斯提昂有過一言牴牾的人全都來了。

亞歷山大平靜地看著,像一個聽了謊言但不受欺騙的孩子。他不因為這一番做作,只因為其悔罪和畏懼才寬恕了他們。

他們做完以後,真心喜歡赫菲斯提昂的人也來獻上祭品,人數之多使我驚訝。

翌日亞歷山大作了計劃,葬禮會在帝國新的中心巴比倫舉行,赫菲斯提昂的祠堂將永世屹立在那裡。當年提爾失陷後大流士求和,提出以一萬塔侖作為妻母孩子的贖金。亞歷山大決定為赫菲斯提昂花費一萬二千塔侖。

作這些安排使他心安。他選中一位營造師,要以帝王之禮修築一個兩百尺高的葬臺,並且策劃葬禮競技會,擬定三千人參賽。他凡事清楚而精確。

睡前,他會跟我講起赫菲斯提昂,彷彿回憶能使他復生:他們小時候做的事,他說過的各種話,他怎樣訓練所養的狗,然而我感到有一樣隱去不提的東西;我背過身時感到他看著我。我知道他是在想,他接受我,傷了赫菲斯提昂的心,應該彌補。他會悄然把我放在一邊,懲罰他自己,不是懲罰我。這將是他給逝者的禮物。他會這樣做的,一旦決心。

我的心智像逃避追捕的牡鹿,自己簡直不知道在狂奔。我說:「現在好了,歐邁尼斯和其他人都獻了祭品。他已經跟他們和解,忘記了人世的憤怒。如今他是長生者中的一位,在世間所有人裡面他只在乎你。」

他走開幾步,把毛巾留在我手中,手背久久抵在雙目上,我逐漸擔心他會弄傷眼睛。我不知道他在那閃爍的黑暗中看見了什麼。他回過神來,只說:「對對對。一定要這樣,別的不行。」

我侍候他上了床,正要出去的時候,他像策劃競技會一樣乾脆地說:「我會遣使求問阿蒙的神諭,明天就辦。」

我用幾句軟話答覆,悄悄地走了。我一定加重了他的瘋狂,他怎麼轉出這麼一個妄念來?我提到長生者的時候用了波斯語來思想,指的是忠誠者的靈魂會安然渡過火河,進入天堂。但是亞歷山大用了希臘語來思想。他會要求神諭宣佈赫菲斯提昂是神祇。

我在自己床上輾轉,流淚。他決心已定,志在必行。我清楚埃及人這個最古老的民族,在其漫長的歷史中向來自視甚高。他們會嘲笑他,我想,他們會嘲笑他。然後我想到,他自己已經是神祇,阿蒙承認了他。沒有赫菲斯提昂的並列,他甚至無法忍受神格。

我滿懷愁苦,心裡一片空白,反而睡著了。

翌日他選定祭司和使節,以及獻給阿蒙的祭品。一日後,使團啟程。

從此他平靜多了,狂態逐日消減,但是大家都害怕他復發。他的朋友們為葬禮捐了款,歐邁尼斯的數額最大,他無疑記得帳篷失火那一回。他依然情願多走一里路來避開亞歷山大。

為了驅散哀愁,我騎馬上山。從高處回望,我看見褪盡光華的七重城牆,七圈都是黑色,又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