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蘇薩全城在觀看,從城牆上,從屋頂上。廣場四面聚滿了馬其頓人。誰也不否認他們是世間最訓練有素的軍隊,這些小夥子所做的,他們能做得同樣利索。但是我們確實更講究風度。亞歷山大也如此。

漫長的檢閱終於結束,他滿臉喜悅地離去,一路跟衛隊裡的波斯人談話——奧克薩瑟瑞斯、羅克薩妮的哥哥,還有阿塔巴扎斯的一個兒子。大殿上,他遠遠與我對望了一下,朝我微笑。晚間他把酒暢談,深夜才歸寢。興致好的時候他總是如此。「我從來沒有這樣一天之內飽覽美貌,不過,我選中的還是最美的。」他捻著我的頭髮。「你知道我叫這些小夥子什麼?我把他們叫做我的繼承人。」

「艾爾斯坎達,」我邊說邊脫下他的長袍,「你當著馬其頓人這樣叫他們?」

「怎麼?他們也會為我教育出繼承人啊。有什麼不妥?」

「我不知道。你沒有拿走他們什麼,但是他們不喜歡我們表現出卓越。」

他赤身站起來(身上只見無數的傷口),頭髮向後一甩。酒並未使他迷糊,反而讓他興奮。「憎恨卓越就是憎恨眾神。」他聲音很大,值班的侍從不由得張望進來,確保安全。「人不管到了哪裡都應該向卓越致敬,無論是身處異族,還是在大地最遠的邊界。可是也不能讓它掉價。」他開始踱步。「我在坡拉斯身上看到卓越,雖然他的黑臉讓我不習慣。卡蘭納斯也具有卓越。你的民族裡也有。出於對卓越的尊重,我把昏庸的波斯總督和馬其頓人一起吊死。把罪行當成他們的本性來原諒,那才是輕蔑。」

「嗯,我們是個古老的種族,這些事我們懂。」

「其他的你們也懂。」他停下演說,向我伸開手臂。

希臘人書裡說他這時期變得易怒。也難怪他們這麼寫。他想做名副其實的大帝,但是他為之付出的一切都招來他自己民族的怨懟。少數幾個朋友理解——赫菲斯提昂也在內,我承認——其餘的人只希望他主宰一個奴隸民族,由他們來監工。他們不掩飾對那支少年新軍隊的反感。此外,儘管他肋部的傷口已經痊癒,他還是比從前累得快,雖然他寧死也不會承認。

他們說我們的奴性寵壞了他。也許這些粗人真的認為如此。我們自己知道,我們只是讓他熟習了良好的風俗和宮廷的禮儀,而他清楚這些是必要的。一位臣下可以呵斥的國王,會被波斯人視為沒有教養、不知自重的低賤蠻人,侍奉他就是貶低自己。這在波斯連最愚鈍的人都知道,我是為無知者點明的。

他們因為我們失去了什麼?他送了這麼些結婚聘禮,替他們還了債,他舉行的那場閱兵式上,嘉勉勇敢與盡職的禮物和獎品不可勝數。然而,其後他讓一些異常出色的波斯人加入夥友團,卻有人忿忿不平。如果他有時脾氣暴躁,那是他們自找的。他對我就從來不那樣。

入春已久。他決定依循歷代國王的舊例,在埃克巴塔納度夏。大部分軍隊會由赫菲斯提昂帶領,沿底格里斯河河谷北上歐皮斯,那裡有一條穿越關隘的好路可到達夏宮。亞歷山大乘船去歐皮斯,增長見聞以備將來之需。底格里斯河在此段已經不再洶湧,我們沿著曲折的水道逆流而上,經過海棗林和茂盛的農田,牛拽動著水車,景色怡人。河裡有不少古老無用的堤堰,他一路航行,一路命人拆除。我們緩緩前進,隨著他的興致有時上岸,有時在船中就寢。離開宮廷,擺脫繁忙與憤怒的這一段休憩,是些翠綠寧靜的日子。

航程將盡,其中一道舊堤拆除時,我們在一條濃蔭的支流停泊。他半躺在船尾的條紋遮陽篷下,我的頭枕著他的腿。從前他會留意是否有馬其頓人看著,如今他不管了,隨他們去想,反正周圍也沒有很重要的人。他抬眼瞥了瞥擺動的海棗葉扇子,慵懶地撥弄我的頭髮。「到了歐皮斯,我們會走驛道西進,我還可以遣老兵們回家。自從他們在印度告訴我說太累以來,又已經辛苦多時了。色諾芬說得好,將軍即使同甘共苦,打仗對於他還是不一樣的。觸動我的是他們的眼淚。一群頑固的老骨頭……不過,在險境裡也真頑強。他們回了家如果又後悔,那就不是我的錯了。」

軍隊比我們先到。這城市規模中等,有土黃的泥磚屋,還有一座石築的行宮,與驛道上其他城鎮一樣。平原越來越熱,但是我們不會久留。陸行的軍隊沒有遇到大事,只是赫菲斯提昂和歐邁尼斯一路爭執不休。

抵達蘇薩前已經有伏筆了。在卡曼尼亞,亞歷山大要籌資修復戰艦,向朋友們告貸,說明一到首都就償還。至少他們將錢安全帶出了沙漠,而且亞歷山大會付利息。但是歐邁尼斯手腳不大方,亞歷山大看到他出的份額,諷刺說他不忍心搶劫窮人,送還了錢。當晚他對我說:「我倒想知道如果他的帳篷燒了,他會拿出什麼來。」我回答:「試試唄,艾爾斯坎達。」他醉意甚濃,我們都放聲笑起來。我想不到他真的會做。那帳篷翌日起火,然而火勢迅猛,國王的日誌和國書都一併焚燬。帳內的錢熔為金錠,約計一千塔侖。亞歷山大沒有問他要。他已經開過玩笑了,雖然代價太高。歐邁尼斯是否認為赫菲斯提昂唆擺他放火,我不知道。蘇薩以後,歐邁尼斯哪怕踩到狗屎,也會疑心是赫菲斯提昂在搗鬼。

去歐皮斯的路上,他們公然不和,分裂成兩派。我猜想他們並沒有打算結黨。赫菲斯提昂是不必;歐邁尼斯作為一個世故的希臘人,是不會讓自己擔罪名的。雖然沒有發生爭吵,但是那些厭惡國王接受波斯風俗,又知道他的知己支援他的人,都自動倒向赫菲斯提昂的敵人一邊。

我們到達時,歐邁尼斯已經為此焦躁不安。他來見亞歷山大,說失和的事令他痛苦,他盼望彌補前嫌。其實他盼望的主要是如果爭執持續,他不會被怪罪。爭執已經持續了:他對於吹笛手的住宿發了脾氣,他說過的話赫菲斯提昂不會忘記。他確實很少不順從亞歷山大的意願,但他現在是大人物,知道自己手上的籌碼,亞歷山大決不可能命令他平白忍辱。如果亞歷山大是請求他幫忙,那麼也沒有如願。赫菲斯提昂已經半個月不跟歐邁尼斯交談了,仍舊繼續沉默著。其後不久,我們有了別的事要考慮。

亞歷山大命人在閱兵場上搭臺,準備向軍隊演說。他要叫老兵解甲,宣佈給他們退伍賞金,並且下達讓他們前往地中海的詔令。就這麼簡單。我登上屋頂觀看只是因為反正有閒,願意多看見他。

部隊站滿了廣場,一直站到近衛隊包圍的講臺前。諸位將軍從預留的通道騎行上前,各就其位。國王最後到,把馬交給一個侍從,上臺致辭。

很快他們開始揮臂。退伍賞金極其豐厚,我想,他們是在歡呼吧。

忽然他徑直跳下講臺,大步越過近衛來到士卒中間。我看見他雙手拿住一人,朝衛士一推,衛士押住了他。將軍們匆忙跟上。他走動著,又指出十來個人。他們被押解著離去。他重新拾級上臺,繼續講話。

不再有人振臂。他少頃說完,跑下臺階躍上馬背,向行宮奔去。諸位將軍也趕緊上馬追隨。

我疾行下樓,搶先回到他的房間,想探聽究竟。房門開了,他對門外的衛士說:「誰也別進來,什麼事情都不例外。明白了嗎?」

不等衛士關門,他已經摔門回到房內。起先他沒看見我,我瞥了一眼便繼續安靜著。他氣狠狠的,疲倦但發亮的臉上燒著怒火,嘴唇翕動,重複著閱兵場上的演說,我只聽見末尾。「去啊,回去告訴大家你們怎麼拋棄了我,把我交給你們征服的外邦人看顧。你們絕對會因此得到人世的光榮,還有天堂的祝福。滾吧。」

他把頭盔哐啷啷扔到一角,動手脫胸甲。我上前解繫帶。

「我自己能解。」他撥開我的手指。「我說了誰也別進來。」

「我一直在屋子裡。亞歷山大,怎麼了?」

「去問問看。你最好走,我保不定會對人做出什麼來。我稍後會叫你。走吧。」

我離去時他還拉扯著繫帶,嘴裡喃喃咒罵。

我想了想,去了侍從的房間。替國王拴馬的那個侍從剛回來,大家圍著他,我也湊上前去。

「是叛變,」他說,「要是別人,他們早殺死了。啊,巴勾鄂斯,你見到國王了嗎?」

「他不肯說。我只是從屋頂上看見的。他跟他們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我意思是,他向老兵們宣佈解甲,感謝了他們的勇敢和忠誠,全都說得很得體動人。剛要提到退伍賞金的時候,有些繼續服役的軍人就嚷嚷說:‘把我們都遣散呀!’他問他們這話什麼意思,他們就更來勁了。‘你現在不想要我們了,統統是他媽的蠻人’……啊,對不起,巴勾鄂斯。」

「儘管說。」我道,「然後呢?」

「有個人喊,‘跟你爸行軍去呀,頭上長角那個。’鬧鬨鬨的,他沒法讓人聽見他講話。於是他跳下臺去到他們中間,拿住那些帶頭起鬨的。」

「什麼?」有人道,「他不是一個人吧?」

「誰也不敢碰他。不可思議的,好像他真是天神一樣。他身上佩了劍,但根本沒摸過,那些人就跟騸牛似的束手就擒了。第一個人是他親手拿下的。你們知道為什麼嗎?我知道。因為他的眼睛。」

「但是他後來又講話了。」我說。

「你看見了?他等被捕的人押下去以後,重新上臺講起他們的運氣。他首先說,腓力王把他們從一無所有中扶持了起來。他說,以前他們是披羊皮的——真的是這樣嗎?」

家族最顯貴的那個侍從說:「我爺爺給我們講,從前只有王爺穿斗篷,他說當時那是身份的標誌。」

「還有伊利里亞人長驅直入馬其頓劫掠的事?」

「他說農人晚上都躲進碉堡裡。」

「國王還說,腓力讓他們主宰了那些曾經把他們殺得嚇破膽的人。他死的時候國庫裡只剩六十塔侖,外加幾隻金盃銀盞,但是欠了五百塔侖的外債。亞歷山大又借了八百,他就拿著這筆錢跨入亞洲。你們知道這事嗎?他還對他們提起後來的一切,他說——這話我永遠忘不了:‘我帶領你們這些年,從來沒有一個人死於逃命。’他說如果他們想回家,今天就可以走,到了家儘管吹噓去,祝他們好運。他就說了這些。」

有個年紀小的叫道:「我們看看他去,告訴他我們的心裡話。」他們的語氣常像是他屬於他們,我覺得內中有滿腔的深情。

「他不會讓任何人進去的,」我說,「連我他也不要見。」

「他是不是在哭?」心最軟的那個說。

「哭!他像中箭的獅子一樣生氣。你們注意頭離獅子嘴遠著點。」

我沒有把頭靠近,直到晚上。他所有的朋友都吃了閉門羹,包括赫菲斯提昂。他和歐邁尼斯爭執未了,我想亞歷山大沒有淡忘。傳膳的僕人也一樣被遣走。受傷的獅子不願就醫。

夜裡,我去看他是否想沐浴。侍從們本來也會放行,但是我生怕洞穴中的獅子會對他們發怒,仍請他們去稟告。裡面那個抑鬱不忿的聲音說:「謝謝他,告訴他不用。」我注意到話裡的謝字,是此前沒有的。翌晨再來,我就獲准進去了。

他依然舔著傷口。昨夜的惱怒已經變成了怨憤,他三句不離此事。我給他刮臉,讓他洗浴,侍候他進餐。別人依舊見不著他。他對我複述在軍隊面前的演講,怒火激盪的一番話太精彩,他無法只留給自己。他像一個回憶跟戀人吵架的女人,字字不誤。

稍後衛士撓起門來。「陛下,有些馬其頓人從軍營過來,請求和你談話。」

他神情變了。但也不能說是眼睛一亮,只是稍微把頭偏向一邊。「問他們還來這裡幹什麼,他們昨天已經自己解甲了。告訴他們我誰也不見,我正忙著選人補他們的缺。他們領完軍餉就走吧。巴勾鄂斯,幫我拿書寫工具來好嗎?」

他整日坐在書桌前,就寢時也還在深思。他眼睛裡有了一種火花,但是他緘默不宣。翌晨他把諸位將軍召來。其後屋裡站滿了軍官,多數是波斯人。歐皮斯像掀翻頂蓋的蟻丘一樣躁動起來。

馬其頓人的軍營仍舊站滿士兵。我不想觸犯眾怒,去了較友善的地方打聽原委,很快得知亞歷山大正在籌建一支清一色波斯人的軍隊。

與波斯少年軍不同,這不僅是一股新的兵力。所有傑出的馬其頓軍團、銀盾團、步卒夥友,都會從波斯人裡甄選。只有馬其頓主將和他最忠心的朋友會留用為將領。夥友團本身將有至少一半波斯人。

第一日頒下敕令。翌日,各將領著手工作。同一天亞歷山大把波斯貴族全體授封為王親,這是他們在大流士時代原有的封號,從此他們不必行跪拜禮,可以親吻國王的面頰。他在上面只添了八十名馬其頓人,是與他共享婚禮的諸位新郎。

外面的塵土足以嗆人。亞歷山大在室內穿著波斯王袍,就職的波斯人逐個親吻他的面頰,向他請安。我躲在陰影裡看著,心想,現在他完全是我們的了。

我們熟習御前的舉止,屋裡悄然,因此宮殿臺基傳來的噪音分外入耳。有一種沉重的碰撞,像鐵器卸在地上,還有馬其頓人的聲音,大嗓門一如往時,但十分悲慼。

噪音增強了。馬其頓將軍們看了看彼此,再看看亞歷山大。他略偏著頭,繼續說話。我溜到一扇天窗前張望。

臺基上滿是馬其頓人,不斷湧進殿前的廣場。他們已經堆起武器,現在手無寸刃,站在宮門外迷茫低語,猶如一群到樹林遊蕩過,夜歸時發現門戶緊閉的家犬。我想,他們很快就會醒悟,而且哀叫起來的。

果然,他們像冥府受難的靈魂一樣揚聲,震心裂耳。「亞歷山大!亞歷山大!亞歷山大!讓我們進來啊!」

他走出來,眾人大呼一聲,紛紛跪下。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揪住波斯王袍的下襬哭泣。他沒有說話,只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他們懇求他寬恕,擔保不會再犯,還要懲辦帶頭鬧事的人。他們會日夜守在這裡,直到他原諒而且憐憫他們為止。

「你們現在是這麼說,」他語氣冷峻,但是聲音似乎有點顫抖,「那麼集會時又是怎麼想的?」

人群又響起一片悲聲。剛才拉住他袍子的人(我看清是一位軍官)說道:「亞歷山大,你把波斯人叫做親人,准許他們親你。但是我們哪個有過這樣的待遇?」我發誓這是原話。

亞歷山大說:「起來吧。」他扶起那個人,擁抱了他。這不諳禮節的可憐傢伙笨拙地親了他的面頰,但是歡呼聲令人難忘。「從今以後,你們每一個都是我的親人。」他用不掩飾哽咽的聲音說完,上前伸出歡迎的手。

我放棄了計算有多少人擠上來親吻他。他面頰閃著光,大家一定嚐到了他的淚水。

那天剩餘的時間,他一直在調整新將領的職位,要麼放在波斯名字下面,要麼與馬其頓人並列,總之不讓任何波斯將領丟臉。看來這沒有讓他煞費思量。我相信,他是早就設想過的。

他上床時已經困極,但是帶著勝利的微笑。他確實獲勝了。「他們改變了主意,」他說,「我知道可能會這樣。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

「艾爾斯坎達。」我說。他含笑轉向我。我舌尖上轉著一席話,差點說了出來:「我見過巴比倫和蘇薩的名妓,我見過科林斯首屈一指的優伶。我從前覺得我自己的技藝也不那麼平庸,但奪冠的人是你。」

然而,很難斷定他會不會明白。於是我說:「居魯士做到這樣,也該引以自豪了。」

「居魯士?……你提醒了我。這時候他會做什麼?會舉行一場和解大宴。」

他在老兵返鄉前辦了這場宴會,與那次婚禮一樣盛大,惟獨沒有蘇薩遮陰的天篷。殿前廣場的中央搭起一個巨壇,最顯赫的馬其頓人和波斯人,以及聯軍的將領,皆與國王同桌而坐,九千賓客都能看見他們。希臘的先知和我族的祭司一道向神明祈願。宴會上的人都有同樣的榮耀,只是馬其頓人坐在亞歷山大身邊。經過那些親吻和淚水,他無法不以此安慰已經被原諒的老情人。

這對於我當然不是無足輕重的差別。在地道的波斯宮廷,國王寵愛的人即使不受賄也備受尊重,不會有人冒犯。但是那樣還是不如我所擁有的真切實在。赫菲斯提昂坐在他身邊,我並不難過,那是大總管應有的位置。他沒有趁著宴會與歐邁尼斯和解。我暗想,艾爾斯坎達知道如果是向我要求的話,他不會徒勞無功的。

因此,喇叭齊鳴之際,他舉起碩大的愛杯來祝酒,祈求眾神給我們以各種福佑,特別是讓馬其頓人與波斯人和睦的時候,我真心實意地喝了酒,而且為了他臉上重現的希望又喝了一次。

現在平安了,我想。很快我們就會入山避暑。這麼多年後,我即將再次看見埃克巴塔納美麗的七重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