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老媽媽。等吉日到了,您知道國王會聽您說的。睡覺去吧。」
獵野豬的事過了一個月,佩爾狄卡斯為亞歷山大辦了個宴會。
場面盛大,他最好的朋友都來了,帶著他們可以拋頭露面的情婦,大多是地位高的希臘藝妓。自然不會有波斯人——波斯士紳寧死也不會讓他們哪怕是最低賤的侍妾出來見客。即使是馬其頓人,也不會把這種屈辱加於從被征服的城市擄來的女子。亞歷山大不會准許的。
從撩起門簾的帳篷外,我看見托勒密的泰伊絲頭戴玫瑰花環,坐在他的躺椅上,離亞歷山大很近。她在亞歷山大跨入亞洲前已經是托勒密的情婦,與他的友誼幾乎上溯到他的少年時代;當時她很年輕,如今仍有全盛的美貌。托勒密待她差不多視同妻子,但沒有很加管束——她在科林斯極有名,決不能忍受看管。亞歷山大一向跟她相處愉快。她就是當年在波斯波利斯慫恿他火燒宮殿的女孩子。
這天晚上他全身希臘打扮,穿一件金線鑲滾的藍袍,戴一頂金葉鑄造的王冠。我在他的王冠上插了些鮮花。我想,他從來不羞於我的出場,要不是他知道赫菲斯提昂會為此傷心,我也許可以和他同坐一張躺椅。我已經越來越容易忘記羅克薩妮了,對赫菲斯提昂我可是無法忘記。
亞歷山大事先吩咐我不要等他。但是我仍在御帳裡磨蹭,做各種零活兒。我心裡對離去的念頭感到異樣的內疚,雖然我起初旁觀宴會時就已經很晚了。
守夜的侍從圍著御帳值班,像往常一樣有六人:赫莫剌爾斯、索斯特拉塔斯、安提克利斯、埃琵米尼斯,以及另外兩個。安提克利斯最近剛從別的班次換到這一班。我站在後門口,聞見夜晚的氣息,聽到軍營人聲嗡嗡,有一條狗在吠——不是裴瑞踏斯,它在屋裡熟睡;笑聲從宴會那邊傳來。敞簾營帳裡照出的火光,使雪松林斜影幢幢。
女子都告辭出來,踏著醉步,不時被地上軟軟一層雪松果一滑,發出尖叫和咯咯的笑聲。舉火人把她們引入樹林,去遠了。帳篷裡有人撥動豎琴,大家唱起歌來。
我被夜晚之美、跳躍的火光和音樂吸引,徘徊了不知多久。赫莫剌爾斯驀然站在我面前。地面鬆軟,我方才聽不見他的腳步。「你還在熬夜啊,巴勾鄂斯?國王說他要很晚才回來呢。」要是從前,他這話必定語帶譏誚,現在口氣卻很和善。我又在想,他真是大有長進了。
我記得自己在說我很快去睡了,下一瞬就看見一個火炬正在移近。我一定是做了半晌的夢。火炬照著亞歷山大,是佩爾狄卡斯、托勒密和赫菲斯提昂護送他回來。他們看起來步履頗穩,一面談笑風生。
我慶幸自己等到這時候。正要進御帳,在跳動的火光裡又看見那敘利亞女人。她像只貓頭鷹似的朝亞歷山大奔了過去,扯住他的長袍,又舉手扶正他的王冠。他笑道:「又怎麼了,老媽媽?我今晚運氣很好。」
「啊,國王,不是這樣!」她又抓住他,攥緊了拳頭。「不是喔,烈火之子!我的主人看見你,他看見你最好的運氣還沒來。回到宴會上去吧,歡慶到天亮,你命中最好的運氣在那邊,這裡沒有。親愛的,根本沒有。」
「聽見了嗎?」佩爾狄卡斯說,「回去把好運分給我們大家吧!」
亞歷山大看著他們笑了。「眾神善於指點。先下水浸一會兒再重開宴席,怎麼樣?」
「你不行。」赫菲斯提昂說,「那是雪水,跟西德納斯河一樣,何況你那次差點沒命了。我們回去唱歌吧。」
他們原路折返,除了翌日上午要擔當近衛的托勒密和利昂納託斯。我回御帳時,注意到侍從們都離了崗位,聚堆私語。紀律真差,我想,不過我還是去睡覺算了。
但我沒有走。那女巫的一番話,使今夜頓時神秘莫測。我不喜歡她說這裡沒有亞歷山大的好運氣。我走進御帳。侍從們仍然並著頭,誰都能像我一樣進去,根本不被察覺。我想,他們永遠成不了戰士。
裴瑞踏斯在床尾攤平自己,打著鼾。這隻狗喜歡做夢,會一面伸縮著腳爪,一面吱吱叫喚,追捕夢中的獵物。但是它沒有動彈,也沒有抬頭看我。
我想,我會替陛下當心他的壞運氣,因為連裴瑞踏斯也沒有警覺。我在寥落的一角蜷進毛毯裡,以備國王的朋友們隨同他回來。累疊雪松果的地面像床墊一樣柔軟。我合了眼。
我在晨曦中醒來。亞歷山大回來了,帳篷裡似乎站滿了人,都是守夜的侍從。怎麼回事,他們拂曉已經換班了呀。他正十分和藹地對他們講話,說知道他們付出的辛苦,這裡是一點表示。他含笑給他們每人一個金塊,然後讓大家退下。
通宵飲宴似乎沒有讓他大醉,酒桌上的談話想必愉快。他已經不再像駐紮在奧克蘇斯河邊或馬拉坎達時那樣一飲而盡,摜下酒杯。
最後離去的侍從是索斯特拉塔斯。他不經意地看到我這邊,大驚失色。我想,有什麼奇怪,你們統統沒把眼睛睜著。
亞歷山大把衣服脫下,一面說我應該去睡覺。我問他,應許的好運氣有沒有實現。
「算是有吧,不過到底是在這邊。值夜班的那幾個,你都看見的,全是糟糕的那一幫人。他們清早就下班了,但我回來的時候還在好好地站崗。他們是特意做給我看的,表示改正。我從來不苛待請求寬恕的人。如果我回來太早,他們就來不及這樣做了。我一定要賞點什麼給那個敘利亞女人。但是赫拉克勒斯在上,我累死了!我白天誰也不要見,替我擋著吧。」
我洗了澡,換過衣服,輕策馬兒穿過樹林。營地熱鬧起來時,我回去了,以免他受打攪。他像死了一般睡著;奇怪,裴瑞踏斯也一樣。我摸摸那隻狗的鼻子,卻是涼的。
御帳的外間有人聲,吵得過分。我去看,只見近衛托勒密和利昂納託斯正在逼問兩個人。我詫異地認出一個是值夜的埃庇米尼斯,他抽泣著,雙手掩面。另一個說道:「寬恕他吧,大人。他心裡痛苦得厲害。」此時我上前,告訴托勒密國王在休息,吩咐過要清靜。
「這我知道。」托勒密簡截地說,「但是我必須叫醒他。他還活著已經夠幸運了。利昂納託斯,我把這兩人交給你行嗎?」
這算什麼?從來沒有人敢在他剛睡熟時違令吵醒他。但是托勒密不傻。我並不找藉口,像理所當然一樣跟他走進寢室。
亞歷山大已經翻過身,此時仰臥著,鼾聲細細,一定是在酣眠。托勒密站在他身前,叫他的名字。他皺了皺眼皮,並不動彈。托勒密搖動他的身體。
他像死而復生一樣醒來,眼神像盲人,又長吁一口氣,才讓目光找回焦點。他說:「怎麼了?」
「你清醒嗎,亞歷山大?聽著,此事關乎你的生死。」
「我清醒,繼續說。」
「有個昨晚值夜班的侍從,埃庇米尼斯,說他們合謀要趁你睡著的時候殺死你。如果你回來得早,他們已經動手了。」
亞歷山大緊皺眉頭。他裸身慢慢坐起,揉了揉眼睛。我拿著冷水溼潤的手巾上前,他接過去擦了臉,少頃說道:「誰在外邊哭?」
「就是那小夥子。他說你早上對他很好,讓他無地自容。」
他當時向他們微笑。我想起他第一次向我微笑的情景。
「他跟他愛人說了,」托勒密道,「因為他不曉得該怎麼辦。他們所有人在一起發過誓。他的愛人是夥友,很快幫他拿定主意,還告訴了他哥哥,不留轉圜的餘地。」
「原來如此。記下那個人的名字,他對我有恩。其他人呢?他們下一步計劃如何?」
「等。等下一次機會。那小夥子說他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爭取到一起值班的機會。所以今天早上他們下班了還不願走。費了那麼大工夫,他們不想承認已經失敗了。」
「唔,」亞歷山大慢慢地說,「唔,我明白了。還有別人參與嗎?」
「有一兩個。我已經記下來了。你想聽我說還是訊問他?」
他頓了頓,用手巾抹過雙眼。「不,把他們都扣押起來,我明天處置。我不能半夢半醒地出席叛逆罪的審訊。但是我要見一見埃庇米尼斯。」他站起身,我替他穿上一件乾淨的寬袍。
在御帳的外間,兩兄弟跪在地上,哥哥伸出手求告。亞歷山大說:「不必這樣,歐里勞克斯,不必讓我免你弟弟一死。」那人的面色陡然煞白。「不,你誤會了。我是說,不要奪走我不經人請求而赦免他的快樂。」他不是故意嚇人,只是還沒有全醒。「我稍後再謝謝你們。明天的事需要你們倆,但是儘管放心好了,別多想。」他含笑跟兩人握了右手。我能看出今後只要是他吩咐的事,他們都會雖死不辭。
兩人去後,他對托勒密說:「釋出詔令赦免他們的親族,免得他們要在巴克特利亞四散逃命。何必讓他們受罪呢,我們知道誰是源頭。逮捕他,單獨羈押。」
「你是說赫莫剌爾斯?」
「我是說卡利斯提尼。時候到了。你可以都替我辦到嗎?那樣我就回去睡覺了。」
不多久他又睡著了。他習慣了靠近死亡活著。
他晚間醒來,喝了點水,從夥友團裡召來一個人守夜,又繼續睡到日出,然後把我叫去。
「你警告過我的,」他說,「你幾次三番地警告我,我認為……」他拉著我的手。他先前當然認為我從一個朝綱紊亂的宮廷過來,難免疑心太重。「我認為是你過慮了。你聽見過卡利斯提尼教唆他們謀反?」
「嗯,我覺得是。如果他們是波斯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是。但我應該沒有聽錯。」
「再給我全部講一遍吧。我會審問這些人,但是我不願拖延太久。有證據在手的話,時間可以短一些。」
我沒有這樣的心願,先前的憐憫已經化為怒火。假如有技能,我願意親手去執行一切。但是我從那一對雅典的情侶說起,把記得的都複述了一遍。「對,」他說,「我給你上了一課,還開了你的玩笑。你當時問我,那些匕首是做什麼用的。」
「他總是談論一些希臘的暴君。人名我記不得了,地名是敘——敘拉古?還有特薩利。」
「色薩利。那人是在床上被殺的。繼續說。」
「赫莫剌爾斯受鞭刑以後,他就不講這種東西了,光是談談理想生活,還有算術。我以為他知道自己錯了,現在想想,他是選好了同夥,不願旁人知道。前幾天我騎馬去了樹林,他和他們所有人都在,還有其他幾個。我當時想,他是在教大家認識植物吧,跟亞里士多德教你一樣。」
「這難免,因為我一直不把你的話當一回事。你知道都還有誰嗎?」
我知道,對他說了。我不怪他這麼晚才相信我。就因為他極其不願把別人想得卑鄙,哪怕對方與他有隙,我才這樣愛他。我沒有重提自己一早希望替他除掉此人。我記得他如何跟伺機要殺他的人親切談話,還送了他們禮物。這事會像加沙的飛彈一樣留給他深深的傷痕。
合謀的侍從被帶到軍營外審問。據托勒密記載(他一定在場),他們全都供認是受了卡利斯提尼的煽動。
亞歷山大回到御帳的時候,我正在喂裴瑞踏斯喝牛奶。侍從灌的藥讓它生了病,不肯進食。他說:「另外兩個人正是你給我的那兩個名字。真謝謝你。」他撫摸那隻狗,它搖晃著起立,歡迎他。「幸好你不必在場。你太溫柔,不適合那種工作。」
「溫柔?」我說,「他們要趁你睡覺時殺你,雖然他們全部人加起來,也不敢在你赤身清醒著,只有佩劍的時候面對你。不會的,陛下,你只是沒有機會發現我不溫柔的時候。」他撫摸著我的頭髮,不相信我的話。
他們出席審判大會時仍能行走,我估計這是合宜的。我並非馬其頓人,只是為了觀看石刑而去。石頭取自河床,乾淨、渾圓、易於抓握。但是倘若有一個波斯人對馬其頓人投石,必定會引起群情激憤。志願行刑的人手已經足夠。死刑以吶喊表決確定,連罪犯的父親們(在場的那些)也是贊成的。按馬其頓舊律,他們也在處死之列,不是因為嫌疑,而是為了讓國王免於仇殺。亞歷山大是第一個頒佈無條件赦令的人。
死囚押上來的時候,亞歷山大說他們可以發言。赫莫剌爾斯接受機會以後,我明白了。
我會說他的面容依然鎮靜,雖然聲音變尖細了。但是他的話句句都像回聲。這是一個門徒向尊師致敬的聲音,而且我必須對逝者公正,承認他是堅定的學生。在大多數馬其頓人聽來,這些話只是一派狂言。亞歷山大不得不叫他們肅靜,讓那少年說完。然而在聽過跪拜禮爭論的人耳中,這是實證。他們被領向刑柱的時候,索斯特拉塔斯走過我身邊,那天早上就是他發現我在御帳裡。他衝我一唾。「沒錯,我們也打算殺你,你這蠻族的孌童,塗脂抹粉的齷齪東西。」
別人在替陛下報仇,我卻只能靜立,深感悲哀。每當看見一個壯漢舉起大石,我都祈求復仇之神密特拉:「為我投擲吧。」這樣一塊大石打破了赫莫剌爾斯的頭顱。
我再沒有見過卡利斯提尼。惟獨馬其頓人有權在集會上受公審。托勒密認為他在訊問後被處死,但是我懷疑他並不在場,因為我聽到的故事不同。
當時亞歷山大沒有對我提起,因此我沒有問。我感到有些事沉潛在他心底,也有些事他認為我不會懂得。但是久後有一次,他喝得頗醉,忘記不曾向我說過。我從他講的片斷推知內情,大約是他們抄檢卡利斯提尼的檔案時,找到亞里士多德的來信。看來那哲學家從侄子的信裡得知,國王與蠻人為友,封他們做官;要求自由的希臘人跟奴性的蠻族一樣對他下拜;先將一個曾經是大流士孌童的波斯宦官帶上床笫,繼而紆尊娶了一個粟特的鄙女,她只不過是宴會的舞者。哲學家回通道(這些信函無疑太寶貴,不能銷燬),這種事會使國家重新陷於暴君之手,敗壞希臘所有的良俗,一定要不惜一切手段來制止。
從前的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曾經打仗,亞里士多德從未入伍。也許他沒有想到他的言論不止可以引來言論。倘若如此,他還不瞭解人心。亞歷山大瞭解,而且現在瞭解得更深,他看到了後果。難怪他懷疑其動機如何。
無論怎樣,我多年後聽說卡利斯提尼在牢獄中活了很久,而且亞歷山大打算回到希臘時當著亞里士多德的面審判他,以示其言論的後果,但是卡利斯提尼在印度病逝。有一件事是必然的:如果那次亞歷山大死了,在蒙他寬恕卻憎恨誹謗他的雅典城裡,卡利斯提尼會被視為偉人。對我,他沒有說過這些。
他對赫菲斯提昂說過。有個晚上,他們坐著小聲談了很久,裴瑞踏斯伏在他們腳邊。在馬其頓的童年時代,他們一起師從亞里士多德,彼此暢談過思想。赫菲斯提昂什麼都知道,不像這個蘇薩來的少年,只學過取悅君主的技巧。
有一點我知道:亞歷山大不再將乾花和異獸送往雅典的那所學院了。有一點我清楚:羽翼漸豐之際,他遇事常考慮老師會怎樣教導他,但是那已成為往事。此後他只聽從自己的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