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巡視自己新建的城市,聽取訴訟,撤換了那些貪贓枉法或者軟弱無能的總督。除了有幾次他短期出擊橫行商路的匪幫以外,朝廷一直隨駕。如今,往常的隊伍裡又添上了羅克薩妮長長的車隊,內有她的女眷、侍女和宦官。
起先他常去探望她,多半在下午。大家很快看出他不樂意在那裡過夜。他喜歡將自己的一切留在身邊,包括我;也喜歡隨興遲歸,翌日不受打擾地睡到醒來。下午,他可以跟夫人用她會說的希臘語彼此問候,並且盡丈夫的責任,然後離去。
她沒有懷孕。這種事瞞不了人。童年就在馬其頓認識他的人說,他還沒有子女。但是他們也說他向來不在乎女人,因此這說明不了什麼。
她的親眷無疑切盼她有娠,但是其他人都不熱心。馬其頓人依然對粟特人沒有好感,覺得他們悍勇卻殘忍,而且隨時有叛變之虞。不錯,現在國王跟一半的粟特貴族都成了親戚,這行省也平靖了,但是士卒們決不情願一個粟特人的後裔來統治其子孫。他們希望她不孕。
然而他們還是追隨他。他以光和火吸引他們,像彗星拽著彗尾。此外,他也是他們的一家之長,他們可以像在故鄉找族長一樣來見他。他的公務一半與他們有關。所有隨他征戰計程車卒,無論是馬其頓人、希臘僱傭軍,還是全身紋著狂放彩繪的色雷斯人,都講得出他的故事,比如他讓那凍僵計程車兵坐在篝火旁的王椅上。而且他戰無不勝,這最為關鍵。
至於我,我的傷痛已經好多了。不錯,他從她身邊回來時,除了愛不剩什麼留給我,但是愛可以讓我好好活下去,而且我估計,我的停食期會縮短的。她讓他疲憊。雖然他從來不這樣說,我看得出。他做兩人的工作,是國王也是將軍,還經常是沙場上的戰士。他操勞一天後餘下的任何東西,我從不嫌少;他可以來找我,在睡意朦朧裡獲取一點愛的溫存,隨即休息,而我會溜走讓他安睡。我覺得後宮的帳篷裡決不會這樣簡單。那次鞭打可能助長了虛妄的希望。
不管怎樣,他探視的次數逐漸少了;即使去也很快出來,時間只夠向夫人問安。
菲洛思察託斯剛收到從以弗所運來的一箱新書。本來他沒有錢向像樣的抄書坊訂購,更付不起高昂的運費,因此我請亞歷山大首先送他這份禮。他像急切的孩子一樣開箱,說現在我們可以讀希臘詩了。
比起波斯話,希臘文很怪:詞句剋制,語法又嚴。但是過了些時候,它終於向我釋放出光華。初讀到希波呂託斯出場,他把山花獻給那位只有他能看見的聖潔女神的時候,我淚水湧流。菲洛思察託斯拍拍我的手,不大自然。他認為我在哭從前的生活。誰知道,也許也是哭現在的生活。
我並不是一門心思只管歐里庇得斯。卡利斯提尼在比鄰的帳篷裡(軍中奴隸紮營永遠用同一個佈局)給侍從們上課,路過時我總能聽見些什麼,如果他講得忘形,甚至我不出帳篷就會入耳。
雖然伊思門尼歐斯信守諾言,他還是一有機會就跟我說話。有一天我問他覺得那些課如何,他笑起來。「我三個月沒上課了。嫌討厭,不想去。」
「真的呀?我看不見你的時候,總以為你在上課。你是說他從來沒有告你的狀?你這樣是可以落下責罰的吧?」
「本來是,但是我估計他巴不得我走。他覺得我太笨,學不了哲學。我們現在淨學那些個,其實都是他的觀念,我已經受夠了。剛剛開課的時候,我們倒是學了些有用的東西。」
太笨,還是太忠誠?沒錯,他不來,也許正中下懷。他單純,不像我有蘇薩宮闈的歷練。不中聽的話使他離去,而我是會留下傾聽的。
如今我的希臘語講得很流利了,以至於亞歷山大央告我不要完全丟掉波斯口音,他已經喜歡上我的鄉音了。但是卡利斯提尼每次走過,我總是沉默不語。他樂於認定一個蠻族少年無法掌握宙斯的選民的語言。他大概沒有想過亞歷山大竟會和我交談。
我確實不值得注意。那波斯孌童是個老故事了,比起那粟特妻子,根本不足以激憤。
那場婚禮以來,卡利斯提尼一直炫耀他的儉樸。他稱病缺席婚宴,翌日卻四處走動。亞歷山大仍願意消釋前嫌,稍後還邀請他來共進晚餐,但是他同樣稱病不出。無論什麼場合都很少有人請他去;他一本正經,往往讓大家掃興。那時我還不知道他自居為新的雅典第一賢哲(從前的蘇格拉底據說在聚會上是個好夥伴);倘若我對希臘所知多一些,應該會猜到是為什麼。無知如我,也能看出他力圖引人注意,因此每次路過他的課堂都會放慢腳步。說到某些事的時候,他會用一種特殊的語調。
春天破土而出,香似茉莉的白花開在路旁荊棘叢裡,溪邊的百合也很茂盛,冰冷的風依然吼過峽谷。記得有一夜,亞歷山大和我纏綿在一起。他不願多蓋毛毯,覺得那有損意志,但是不排斥我。
「艾爾斯坎達,」我說,「哈摩第歐斯和阿瑞斯托吉頓是什麼人?」
「情侶。」他睡思昏沉地說,「有名的雅典情侶。你一定在蘇薩王宮的臺基上見過他們的雕像,是薛西斯從雅典奪走的。」
「是握著匕首的嗎?男人和少年?」
「嗯。修昔底德的書裡有……怎麼?」
「那些匕首是用來幹什麼的?」
「刺殺暴君希皮亞斯。但是他們沒有成功,只殺了他的弟弟,他從此更暴虐了。」他清醒過來,繼續講故事。「不過他們死得光榮。雅典人很看重他們。什麼時候我會把雕像送回去的。很古老的雕像,線條剛硬。美少年哈摩第歐斯,他還不配給你係鞋帶。」
很快他就會睡著的。「艾爾斯坎達,我聽見卡利斯提尼跟侍從們說,他倆殺死了暴君,是一件義舉。」
「是嗎?修昔底德說那是雅典人普遍的誤傳。我聽過一首老歌,講他們怎樣解放了雅典。」
我沒有說:「他講這個的時候,用了不一樣的語調。」我在埃克巴塔納見過叛變,先是從皮膚上感到不對;我覺得自己現在也感到了。但是我雖然能說希臘語,還沒有掌握它微妙的細節——音調轉變、抑揚頓挫等洩密之點。
「別殺他。」他笑著撫摸我,「不然亞里士多德不會原諒我的。」一陣風吹過床鋪,我們抱得更緊了。那天他做了三個人的工作,很快睡著。
半個月後,晚餐前替他篦頭時,我告訴他卡利斯提尼對赫莫剌爾斯另眼相看,課外總陪著他。他答說可惜,但愛情是盲目的。
「那不是愛情。索斯特拉塔斯才是他的愛人。我注意過他,他並不介意。有時候他也在場。」
「那又怎樣?我近來一直奇怪他們的態度為什麼變了。一定是卡利斯提尼的緣故。他永遠不知道謙恭和謙卑的區別。這傢伙真叫人厭煩。但是別忘了,他是希臘南方的人。他們整整六代以沒有主人為驕傲,以至於折損了一半最優秀的人才。薛西斯能長驅進入阿提卡,僅僅是因為他們無法服從一個領袖。所以如果我父親想做的話,他也可以洗劫雅典,我也一樣。但是薛西斯之後、我們之前那三代人,他們確實優秀,當時雅典是那一切的中心,直到妒忌再次摧毀他們為止。我只去過雅典一次,但還是能感受到當年的輝煌。」
「艾爾斯坎達,你在外面從來都不會梳到底嗎?髮梢上全打了結。既然卡利斯提尼討厭有主人,他為什麼要來?」
「因為我父親重建了亞里士多德的本城,當做是我的一筆學費。那座城是在我小時候的色雷斯戰爭裡燒燬的,卡利斯提尼的本城奧林索斯也是那時候毀的。他嘴上不說,其實以為自己也值那麼多錢。但是亞里士多德派他來,是為了讓我繼續做個希臘人,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的頭髮篦完了,但我還是撥弄著,讓他說下去。
「奧庫斯用酷刑殺了他最好的朋友,一個同學。他在馬其頓接到訊息,對我說:‘不要忘記要把希臘人當做人,把野蠻人當做供人類使喚的牲口。’」他將我的手貼上他的面頰。
「他心智偉大,但是他沒有跟我來到這裡。我和他通訊,每建一座新城都告訴他,因為是他教會我民政和法律。不過我讓他失望了。既然居民有巴克特利亞人、色雷斯人、暴富的馬其頓人和一些無地的希臘人,變局這麼大,他不明白我為什麼不頒行一部憲法,反而留給他們一支衛戍軍,一部刑律。我在亞洲的希臘城市可以實行民主,那裡的人懂民主。但是應該對所有人公平……我還是會寄給他禮物,不會忘記他對我有恩。甚至對卡利斯提尼我也忍著,雖然他永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大代價。」
我說:「陛下,我希望他不再讓你付出更多。你的頭髮該剪了。」他從不捲髮,情願頭髮一綹綹的隨意披下,像獅鬃一樣,但是也會仔細修理,保持髮型。早年我從理髮工的抹布裡偷了一綹,現在還放在一個小金匣裡,髮色依然光亮如金。
我不再言語。倘若我喋喋不休,他不會細聽的。探視過後宮的那些日子,他都更缺少耐性。
春天到了,我們往山嶺高處遷移,在一條湍急的河邊選了個斜坡紮營,周圍是一片古老的雪松林。太陽在中午也和煦,像篩子濾過一樣。此地有銀蓮花,淡土色的清溪裡石塊磊磊,猶如磨光的銅器。雪松比阿拉伯香料還好聞,踏在松針層疊的林間路上,彷彿踩著後宮的地毯。快樂的地方。
雖然那樹林是縱馬馳騁的天堂,我仍抽空修習希臘語,同時觀察卡利斯提尼和他的得意門生。
他當然從來沒有對全部侍從一起授課。總會有些人在當班,剛守過夜的衛士則會瞌睡。他們的班次是指派的,但如果他們要求換班,亞歷山大也很隨和。赫莫剌爾斯和索斯特拉塔斯爭取到一起值班的機會。卡利斯提尼對於值他們那一班的人分外用心。
自從我移居埃及,讀書更多以來,我時常會想起他。他以希臘哲學家自命,他知道(因為現在我也知道了)從前的蘇格拉底決不會行跪拜禮,柏拉圖也不會。但是亞歷山大應該不會要求這兩位先賢下拜,就像如果亞里士多德隨軍遠征,他也無須下拜一樣。陛下能認識並尊重偉大的心靈,後來在印度證實了這一點。他並不尊重對他先是奉承繼而侮辱的卡利斯提尼——何必尊重?總會有人以自己的尺度來測量偉大,他們憎恨偉大,不是由於其本身,而是由於自己的狹小。他們連逝者也妒忌。
當時亞歷山大看不到這些。他不明白這種人有能力喚醒別人心中沉睡的、一度羞於表露的妒忌,他們能把敬仰一變而為憎恨。他不明白,是因為他沒有同一種能力。卡利斯提尼也不知道自己有。它源於虛榮,又被虛榮所埋藏。
他看出自己不像他的信徒,而且是幾乎相反嗎?他留戀一個滅亡已久的較偉大的希臘。然而在這些馬其頓少年看來,希臘不過是個名稱,他才是新生事物,是桀驁不馴的風範。
無疑,赫莫剌爾斯和索斯特拉塔斯都顯出了這一點,而且影響著其他人。亞歷山大發覺了。侍從的特權是他們直接受命於國王,別人無權責罰。索斯特拉塔斯被申斥,處罰是加班;赫莫剌爾斯則遭到警告。
他們的服役期就要完了。一旦新的侍從隊從馬其頓到達,他們就會結束任務。目前他們被當做男人而不是男孩來考核,標準不在於是否工作利索,而在於是否恪守紀律。這他們知道,因此日子過得很緊張。有一次亞歷山大又送我禮物,順口說道:「要不是有你,我就只好容忍這幫蠢人了。」
一切還是老樣子,然後他進山打獵去了。
我喜歡跟他去打獵,雖然我很少能殺死什麼。顛簸的馳騁,清爽的高原空氣,吠叫著搜尋的高大獵犬;守候在野獸隱身處,翹首以盼,猜測著什麼猛獸會衝出來。根據獠牙擦過的樹皮和地面的遺屎,這次我們知道。是野豬。
這裡一邊光禿禿的,另一邊佈滿植被,地勢坑坑窪窪。在碎花馥郁的樹蔭下,獵犬紛紛朝濃密的灌木叢狂吠,它們嗅到了野豬的氣味。亞歷山大把自己的馬交給一個侍從,大家都跳下馬來。我也下了馬,雖然我對野豬害怕極了。它們可以把人撞翻,在你倒地時用獠牙將你開膛。倘若我的長矛刺中一頭野豬,我絕對握不住。我只想,如果我死了,他會永遠記得我是美麗的,而且不是個懦夫。
將士們跨步站穩,長矛平舉,膝蓋微屈,準備好適應野豬向他們衝來的撞擊力。獵犬都被放進了灌木叢。侍從們按馬其頓習俗,靠近國王站立。
一個黑東西衝了出來,伴隨著狂暴憤懣的長吼。佩爾狄卡斯有斬獲,響起一陣很短的歡呼。獵犬們仍然在樹叢裡活動。噪音從國王那邊傳來,他熱切地微笑,像個孩子。我雖然咬著牙,也強迫自己微笑。
樹叢裡伸出一張長著獠牙的尖嘴。一頭被困的碩大野豬,在亞歷山大的斜側面,瞪著這些入侵者,揀選敵人。亞歷山大輕逸地前移,不讓它攻擊侍從。但是就在野豬衝出的那一刻,赫莫剌爾斯奔跑上前,用長矛刺中了它。
這是聞所未聞的冒犯。獵物進攻時,亞歷山大可以讓佔有地利的朋友去捕獲。但侍從的本分只是跟隨他,與戰場上一樣。
刺得很差,野豬劇烈地掙扎著。亞歷山大並不動作,只示意別的侍從去幫忙,直到這件血腥邋遢的工作做完才叫赫莫剌爾斯上前。他桀驁而來。他從前只看過亞歷山大不悅的眼睛,然而這一瞬,這雙憤怒的眼睛使他面色如土。那情景我永遠忘不了。
「回軍營去,把你的馬還給馬廄。待在營房裡,等候發落。」
其他人噤聲不語。歸還馬匹就是馬被沒收,是侍從的奇恥,僅次於革職。
他轉到另一個樹林,繼續狩獵。我記得我們捕到一頭牡鹿,後來就回去了。亞歷山大從來不喜歡推遲。
那天下午,他檢閱了全部侍從。各班次的人聚在一起,我才發現他們人很多。他告訴大家他知道哪些人在盡心服役,無須擔憂;有的人變得懶散囂張,受到警告,但還是沒有悔改。赫莫剌爾斯被押解過來,他宣佈了他的過錯,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我已經聽說沒有獨力殺過野豬的馬其頓少年不算長大成人。(在腓力王的時代,還要殺過人。)不知道赫莫剌爾斯是否早有此念,當然亞歷山大並沒有這樣的規定。反正赫莫剌爾斯的話是:「我當時想起我是個男人。」
我也想起了什麼:卡利斯提尼曾經用他特殊的語調,叫學生千萬記得他們是男人。我不知道亞歷山大猜到這話的來歷沒有。他只是說:「很好。那你當得起男人受的懲罰。二十鞭,明天日出時執行。其他人到場見證。解散。」
我想,如果索斯特拉塔斯真的擔負了愛人的責任,他會更加難過。作為年長的一方,他不應該鼓勵自己的伴侶冒犯國王。
然而我親眼見過我愛的人身上的傷口和痛楚,不由得憐憫他。
自從亞歷山大即位,這是第一次有御前侍從被罰以笞刑。他挺過去了。鞭打併沒有像我在蘇薩見過的那樣讓他露出骨頭,但還是皮開肉綻,而且他一定不知道可以有更壞的打法。結疤以後,他每次脫衣鍛鍊都會蒙羞。波斯人就可以遮掩。
我看見卡利斯提尼一手搭著索斯特拉塔斯的肩膀。這是安慰的姿態,但索斯特拉塔斯全神看著自己的愛人,看不到他身後的臉上含著喜悅。並非幸災樂禍,而是「果然不出我所願」的那種愉快。
我想,如果他希望侍從隊接下來會反對國王,就太愚蠢了。他們知道什麼是紀律。我認為不值得向亞歷山大提起他的笑容,況且此後一切似乎好轉了。我偷聽到的講課毫無異常,也不再有那種特殊的語調。也許他因為害了學生而自責吧。赫莫剌爾斯創口結痂後重新回來值班,他變得非常安分,索斯特拉塔斯也一樣。
大約此時,那個敘利亞巫婆開始在國王身邊流連。
她已經隨軍數月,是個瘦小褐膚的早衰的女人,穿著縫金線的襤褸衣衫,戴著俗麗的珠鏈。她有個如影隨形的精靈,平日她總是四處遊蕩,直到精靈指出某個人,她就會告訴那人她有好運氣給他,以此換一條麵包或者一點碎銀。他們起先嗤笑,後來發現補貼她的人都得到了她預言的運氣。她並不隨便給人預言,必須先由她的「主人」指出一個。漸漸地她有了靈驗之名,從未捱餓。但是有一次,一群醉漢恃強欺負她,她先是驚恐,然後驀地盯著他們的頭目,彷彿第一次看見他一樣,說道:「月缺以後第三天中午,你就會死的。」當日,他小戰失利,被擊倒身亡。從此沒有人騷擾她了。
有一兩次,她無償地向亞歷山大獻上好運氣。他笑笑,賞她一件禮物,但並不止步聆聽。預言他勝利是十拿九穩的。但是自從他停下來聽一兩句,發現她預言的小事應驗以後,便樂意聽她講完。她用賞賜的金子買了一件豔俗的新衣,但是起臥都穿著,很快又跟原有那一件同樣敝舊了。
上午的時候,我會從後門走進御帳,那條路直通寢室。(設定後門是為了方便大流士不張揚地召嬪妃來侍夜。)一日我發現她盤腿坐在後門外。亞歷山大有言在先,因此侍從們並不趕她。「哎呀,老媽媽,」我說,「您一夜都在這裡?看起來您沒有回去睡過吧。」
她弄醒自己,搖了搖嵌在耳朵上的兩枚錢幣。是亞歷山大的賞賜。「是啊,小孩兒。」(我比她高出一個頭。)「主人派我來的,但他剛才說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