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亞歷山大。」不說話他怎麼做?我曾經用哄,用閒聊、傾訴、說秘密或是講故事的辦法,治好了他舊有的悲傷——也許是永久的痊癒,也許不。面對新的一天以前,他喜歡我這樣小施魔法。有時他聽我說著便睡著了,但只要他留我在身邊,這對我都一樣。現在這女人卻與他無話可說,只躺在那裡索求不已。
「你的老師菲洛思察託斯,你覺得他合適嗎?」
「再好不過了。」我說。他那麼友善,我很高興有機會讓他發財。「他因為教我,也學會了一點波斯話。」
「她不懂我的波斯話。」粟特語之於純正的波斯語,即如馬其頓語之於希臘語一樣。他很快續道:「嗯,看來是他最合適。」
「不是卡利斯提尼嗎?」我用老笑話打趣。但是他不帶笑容地說:「除非鐵浮在水上。這人太自以為責任重大了。」
我本應想到。卡利斯提尼對於蠻族的婚禮,對於有一半粟特血統的子嗣將來統治希臘作何感想,任何人都能猜到。
「他一定給亞里士多德寫過信,但是我也寫了。老先生應該試著理解我現在的作為。」
「嗯,亞歷山大。」他頸項上有一塊青紫的淤血,想必是她咬的。怎麼會,我想,他根本不喜歡這種事。
無論那是怎樣來的,不到一星期後,他聽說有個部落拒不臣服,便準備出征。反賊的地盤不太遙遠,他說不值得遷移朝廷,也不必讓羅克薩妮夫人穿越積雪的關隘,受旅途勞累之苦,他很快會回來。
聽見這訊息,我坐下思忖。
如果我當做我也應該去,把行李收拾好,他很可能會帶上我。我在那裡而她不在——還有比這更好的嗎?但是也許有一個辦法更好:試試看他更想念誰。賭注極大,但骰子只能擲一次。我決定賭。
於是我把自己當成像以往多數時候一樣,應該留下。他帶兵離去,長長的車隊在關隘上消失的時候,我真想收回賭注,卻已經下定了。
即使我跟去,他也不會有多少空閒給我。反賊住在一座石山上的城堡裡,前面橫亙一道深溝,對於常人是天塹。亞歷山大費時二十餘日,冒著惡劣的天氣往深溝裡填土,直到能在峽谷上築橋為止。城堡裡的人從未想到這一招會成功,因而開始中箭的時候都驚恐無措。他們自己的箭矢射向築橋的工兵,卻落在厚實的牛皮屏障上。他們派出一位使者,要求請奧克西阿提斯來做和談的使節。
亞歷山大派他前往。我想他跟那位酋長有點親緣。他進了城堡,講了女兒的婚事,稱道亞歷山大既無敵又寬宏。酋長降服,將亞歷山大迎入城堡,用囤積來守城的糧秣供養他的軍隊。亞歷山大重新授予他封號,交還城堡,戰爭便結束了。
與此同時,我仍師從菲洛思察託斯學希臘語,總是忍不住問他後宮的情形。他說他教課的時候,兩位老婦,夫人的三個姐姐,以及一個全副武裝的宦官,都在旁監視。「你不知道自己多享福。」我說,「奧克西阿提斯本來想把你閹掉才放你進去的。」他竭力保持莊重的神色,使我大笑。「別擔心,亞歷山大主意很堅定。課上得怎麼樣了?」
他說夫人求知心切,幾近急躁。此時他顯得很緊張,迅速翻開書本。
不久,奧克西阿提斯的女院裡的大宦官來找我。我驚訝他雖然不懂禮儀,卻盛氣凌人,架子十足。但是他的口信更使我驚訝:羅克薩妮夫人召我去見她。
這麼說,她知道了。是得自惡意的閒言,還是由親信打探而來,都沒有分別,反正她知道了。
既然她知道,我當然比從前更不願意接近她。我答說,無法一睹夫人芳顏以悅眼目,遺憾之至,只是沒有國王的命令,我不敢擅入後宮。他板著臉點頭。無論在何處,將我這種容貌的人帶進女眷的院落都極不尋常,即使是閹者。大流士從來沒有讓我單獨去過後宮。我看出這宦官對他的任務也緊張。也許,我問道,他可以告訴我夫人為什麼想見我?
「據我所知,」他上下打量著我說,「夫人想問既然你是個舞者,為什麼不在她的婚禮上獻舞,給她和你的主人祝福。」
「在她的婚禮上獻舞?」我一定是像傻子一樣瞪大了眼睛。宦官道:「閹人穿女服舞蹈,是我們這裡的風俗。」
「請您告訴夫人,我不是不願意獻舞,只是國王沒有給我命令。這不是他民族的風俗。」我離開宴會廳以後一定有人獻過舞。看來他結婚前夕就違逆了她的意願,以免給我痛苦。那麼她那時已經知道了?
不久他回來了。
他的先遣隊中午歸來,他自己日落時到達。不消說,他向奧克西阿提斯道了歉,解釋遲歸的原因,又邀來幾個朋友以及一同出征的軍官,在軍營裡共進晚餐。
對著酒杯,他們不待久坐便舌戰起這次征伐來,爭辯如果守城者頑抗,仗還要打多久。然後他說他要睡了,誰也不問他去哪裡睡。
他走進御帳,一切我都照他喜歡的那樣安排好了。他用一個吻歡迎我,吻得稍微超過歡迎的意思,但是我沒有奢想。如果他洗了澡就過去那邊呢?我不會相信殘酷的希望。
我給他洗了澡,擦乾身體。他會要我拿乾淨的外衣來嗎?他沒有說,我便為他展開床鋪。
我在寢室裡走動,疊放好他的東西,點亮夜明燈,熄滅大燈,一直覺得他在看。最後,我不再責怪自己唱歌的心了。然而他還是得要求。
我把夜明燈立在床邊,說道:「陛下,還要別的什麼嗎?」他回答:「你知道的。」
他摟我入懷,輕嘆一聲。打完仗遠道騎馬歸來,風塵僕僕、傷痕累累地踏進溫水沐浴的時候,他也會這樣嘆息。魯特琴伴奏下唱出的一百闕最溫柔的情詩,也不能給我一半的快樂。
翌日他著手辦理出徵以來堆積的國務,接見了西亞細亞各城邦派來的使節、行遠路前來控訴總督的人;拆看了從希臘、馬其頓乃至他新建的城市寄來的信札。他整日工作,入夜不輟。我不知道他是否去了後宮小坐,略盡禮節。夜裡他一躺上床就睡著了。
過了一日,我在自己的帳篷聽見外面有人問我在哪裡。是個我不認識的小夥子,交給我一個凹雕的銀盤。他揭開蓋子,露出滿盤的糖果,一張附帶的羊皮紙條上用書法優美的希臘文寫著:亞歷山大的禮物。
我驚訝得看呆了。抬頭找那男孩子時,他已經走了。
我把銀盤拿進去。他的東西我都認得,這件卻陌生,貴重但式樣粗鄙,在蘇薩會被棄如敝屣。在我看來,似乎是粟特器物。
字條也怪,他對我從不講究儀式。像這樣的東西他只會派一個我認識的僕人送來,傳口信說他希望我喜歡。那書法很俊秀,完全不像他急躁的字。我忽然辨認出來,覺得我明白了。
我出了帳篷,走近在營地流連的野狗群,向樣子最悽慘的那條狗扔了一塊糖果。它尾隨而來,盼望再食。回到帳篷裡,我把半盤糖果都給了它。我不必捆綁它,這隻滿身疥癬的可憐的小獸蹲在地毯上,自信終於找到了願意照顧它的主人。當它遍地抽搐,黃沫噴在腳爪上死去時,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謀害了信任我的賓客的主人。
我呆呆地看著那具屍體,想起我在扎德拉卡塔一度有過的計劃。我有什麼資格氣憤?但是我至少沒有下手。
他必須知道,我想,而且不僅是因為我希望活下去。誰知道下一次會是什麼?到如今,我猜他也許不會太驚駭了吧。
他做完一天的工作時,我走進御帳,把銀盤拿給他看,講了我的故事。他默默聽完,只是眼窩顯得愈發深陷。「亞歷山大,盤子裡還有這個。」我說著把字條遞給他。
他用拇指和食指夾起字條,彷彿上面也蘸了毒。「誰寫的?是學者的筆跡。」
「陛下,是菲洛思察託斯寫的。」他睜圓眼睛看著我。我說道:「我把字條給他看,他輕鬆地承認了。他不明白字條怎麼會落到我手裡。他說他寫了十幾張,是給羅克薩妮夫人放進櫥櫃,一一貼在你送給她的結婚禮物上的。」我垂下眼睛說:「一定是有人偷了字條。」又續道,「陛下,我什麼也沒對他說。我想這樣最妥當。」
他皺著眉點頭。「好的,不要對他再說什麼。我也不會訊問他。」他蓋上銀盤,放進寶箱裡。「從今以後只吃大家共餐的東西,直到我再給你吩咐。放在你帳篷裡無人看守的飲品,不要喝。別對任何人提起。我自有處置。」
這天大家注意到,國王下午得空探訪了後宮。他待了不少時候,人人都認為在新郎是應當的。睡覺前他說:「現在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經辦妥了。」
我以為他說完了,但是他隨即又道:「我們彼此有愛的責任,你有權知道。坐過來。」我跟他並排坐在床沿上。他累了,今晚會是酣眠的一夜。「我把糖果拿去她那裡,我看得出她認得。我先笑著遞給她一塊,她不肯吃,我做出生氣的樣子,假意逼她。她沒有懇求,她把糖果統統扔到地上,用腳踩。至少她有膽量。」他不無讚許地說。
「然後我必須告訴她什麼是她不能做的,這時我碰到了難題。我不能帶個通譯進去,讓他與聞這種事。我惟一可以信任的是你本人,可那樣就太過分了。她畢竟是我妻子。」
我同意這是實情。屋裡沉默了一會兒。我終於斗膽問:「那,陛下最後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打了她。非這樣不可,沒有別的辦法。」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環顧房內。他用了什麼工具?他沒有鞭子,牛首駿和裴瑞踏斯都不知道鞭笞的滋味。但是桌上有一條鞭子,看上去用了十年,我猜是從獵戶那裡借來的。久用的痕跡想必使她敬畏。
既然無話可說,我只能保持平靜。
「過後她比較看得起我了。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所以他才待了那麼久!我及時正了正臉色。「陛下,粟特女子極其崇尚力量。」
他乜斜著覷了我一眼,考慮該不該分享我說的笑話,終於判定那樣並不得體。我嚴肅地起身,整平床單。「好好睡,亞歷山大。你辛苦了,應該得到休息。」
後來我細想了一遍。他溫暖而不熱烈,給予和接受都同樣輕柔。他節奏緩慢,喜歡柔情的停頓。我相信他從來沒有問自己,我們這樣契合是否因為我是閹人。我能想像他對少女如何溫柔備至。現在他知道了,她只是以為他孱弱。
此後不久,我們撤營了。新娘辭別過親人,登車前行。我們西進巴克特利亞,預備敉平這個行省。當地有些總督叛變作亂,必須先整肅安定才能進軍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