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上前,舉起盾牌,把反光射向他們。山谷裡喇叭鳴響,傳令官洪聲喊話,叫抵抗者仰視自己的上方。亞歷山大的軍隊插翼飛來了。
領兵的酋長之子立即派人來求和。他看不見山頂有多少人,也無從知道他們帶了什麼武器——其實什麼武器也沒有,鐵釘和釘錘已是沉重的負擔。三十人死了,十個裡損失一個,鷹腹就是他們的墳墓。不過亞歷山大按希臘風俗搭了一個空的火葬堆,舉行哀榮的集體葬禮。
山上的人費時兩日,帶著貨物和傢什統統下來了。我不知道裙襬闊大的粟特婦女如何通過那些令人眩暈的小徑,但是既然部族間連年爭戰,她們大概經常這樣做。
酋長之子從未知道國王的飛鷹沒有爪子。他前來表忠,承諾給乃父帶信。為了盟約的鄭重起見,他打算設宴招待國王,請求他賞光出席。
亞歷山大答應了,日期定在兩天後。我只擔心他們預謀在筵席上刺死他。粟特人做得出更毒辣的事。
赴宴前,我替他戴上錐形王冠,穿上他最華麗的長袍。他興致很好。雖然他哀念攀崖的死者,但是以別的方式進攻這個天險可能會奪走千百條生命。敵人滴血未流,慶幸之餘,願意許下任何承諾。
「小心點,艾爾斯坎達。」我為他篦頭時說道,「他可能會像那個西徐亞國王一樣,把女兒許配給你。」
他笑起來。他的朋友們已經開過聯姻的玩笑,想像新娘穿了好幾個冬季的緊身衣被剪開,頭髮上腐臭的馬奶脂被刮掉,身上的寄生蟲被捉盡,如此清潔一番,好讓她惹人憐愛地躺上婚床。
「如果那年輕人有女兒,也肯定不足五歲。你一定要到宴會上來,應該值得一看。穿上你那套新衣服吧。」
酋長之子希斯坦內斯絕對是煞費苦心。一條火把照亮的道路從營地延伸到宴會廳,裡面傳來音樂,以粟特的標準可謂悅耳。(我有一次聽見亞歷山大將波斯人唱歌比做貓兒叫春,他不知道我在聽。)主人在門檻外迎候,擁抱了國王。宴會廳很寬敞,看來奧克西阿提斯不但勢大,而且財雄。猩紅掛毯繡著張牙舞爪的獅與豹,在火光中閃閃如焚,給室內平添暖意。首席上擺滿金銀器皿,我離開蘇薩後不曾聞見的松脂,在透雕的香爐裡燃著。倘若有馬其頓人動了洗劫之念,也只能按捺自己。
這裡是印度馬幫經過的地方,因此食物味美而辛辣。亞歷山大和主人身旁站著一個通譯,別的馬其頓賓客也勉力應酬,禮貌起見,讓自己的空碟子兩次堆高。亞歷山大向來食量小,還是盡責地照做了。我想,他只願他們端進來的是酒。
奉上甜點心以後,酒也上了桌。希斯坦內斯和亞歷山大共飲結盟,彼此恭維。隨後通譯上前,用希臘語向大家致辭。為了歡迎國王,酋長的女眷會出來獻舞。這在索格地亞納可是非同一般,他們的本性,是與看了他們女眷的人拔刀拼命。
我坐在桌子下首,靠近御前的侍從。伊思門尼歐斯已經移席坐到我身邊。近來他對我愈發親切了,但即使他真對我有非分之想,出於對亞歷山大的忠誠,他還是把感情埋在了心裡。他不但待我友善,而且盡力讓我和其他侍從相處和睦。我欠他許多。
此時,坐在我另一側的粟特青年用蹩腳的波斯語對我說話,難以聽懂。他雙手當空劃出女體的曲線,含笑流盼。我向伊思門尼歐斯道:「好像是美人要出現了。」
「她們會在上首表演給國王和將軍們看,」他說,「只有她們的項背會對著我們。咱倆就互相解解悶吧。」
樂師們奏起一個莊重的曲調,那些女子走進來,且不跳舞,只是跟拍踏步。她們沉重的衣服上織滿刺繡,盤在額間的金鍊掛著金吊墜,手臂與腳踝都戴著粗大的鐲子,舞蹈時金石鏗鏘,又使鐲子上的小鈴鐺叮叮有聲。我們還沒看清楚,她們已經走到國王那裡,手臂交疊胸前,彎身朝拜。
希斯坦內斯指點了一下,想必是介紹酋長的近親,因為有些女子又鞠了一躬。亞歷山大對每個人略一頷首,輕輕看一眼。其間有一次,我覺得他的目光有所停留。伊思門尼歐斯說:「嗯,有一個想必是美人,國王看了她兩眼。」
音樂加快,她們真正跳起舞來。
在波斯只有訓練過的女子才跳舞,而且是為了挑逗男人。這舞蹈卻很端莊合宜,舞者旋動沉重的裙裾、振響腳鐲之際,顯露的不外是趾甲塗紅的雙足。她們優雅地俯身,並不媚惑;揮臂的動作輕如麥浪。但是如果稱之為含羞的舞則未免天真。這些女子不但不會含羞,還滿懷驕傲。
伊思門尼歐斯道:「十分得體,我們自己姐妹都能做的。待會也許有真正的舞蹈吧。這本來倒是你可以一顯身手的時候。」
我無心聽他說話。這些女子時而緩緩地轉圈,時而排成蜿蜒的行列,亞歷山大的眼睛也隨之移動,卻始終盯著其中一人。
他喜歡一切超群的東西。我曾經多次聽他稱讚美女。但是我仍然肚皮攢緊,雙手冰涼起來。
他對通譯說了句什麼,使那人指點著詢問,然後亞歷山大點了點頭。他是在瞭解那女子是誰。希斯坦內斯答覆的態度又莊重了幾分。她一定地位很高,大概是他妹妹。
音樂更響了。整個行列的女子轉身,向下首舞來,讓我們其餘的賓客分享榮幸。
我立即認出了她。沒錯,是妹妹,我能看出相似之處,哥哥也英俊。她年約十六,在索格地亞納算是完全成年了。純象牙白的面色,不著脂粉而微露緋紅;藍黑細軟的頭髮,幾縷鬢絲掠過腮邊;金吊墜底下襯出一個光潔的額,完美的眉彎,眼睛又大又亮。她的美貌屬於遠近聞名的那種,她顯然自知,神情當仁不讓。她惟一的缺點是手指不夠修長,指頭也太尖。我在大流士的後宮學會了挑剔美女。
亞歷山大的眼睛還跟著她,等她向他那邊再次轉身。她從我旁邊經過。雖然我穿著他曾經那樣喜歡的新衣服,他卻看不見我。
那粟特青年扯了扯我的衣袖,說道:「羅克薩妮。」
她們向首席舞了回去,對各人深深地鞠躬。通譯又躬身靠近主客。眾女子轉身要走的時候,希斯坦內斯向妹妹招手。她走上前來,亞歷山大起身,握住她的手。他說了點什麼,她作了答覆。我恰好看見她的側面,線條完美。亞歷山大目送她離去,直到看不見她才落座。
伊思門尼歐斯道:「這兒畢竟是索格地亞納,波斯女孩子做不出那樣的事來,對吧?」
我回答:「嗯。」
「不管怎樣,是亞歷山大要求跟她說話的。我是這麼覺得,你說呢?」
「嗯,我看也是。」
「而且清醒得像個裁判。我想他不過是給主人面子。不錯,她是很美。其實她長得有點像你,當然她膚色比較黑。」
「你過獎了。」他向來好心周到。他含笑坐著,明淨的藍眼睛俯視酒杯,草黃的頭髮因為熱,有點潮溼。我回味他的話,心如刀絞。
首席上,希斯坦內斯和國王忙著借通譯交談。亞歷山大幾乎沒有沾酒。大廳裡悶熱起來,我鬆脫密鑲紅寶石的紐扣,解開衣領。上一次替我解衣領的人是他。
當初他是赫菲斯提昂的男孩,認識我以後,才有了長成男人的渴望。我曾經以此自豪,結果到頭來把他讓給了一個女人。坐在炎炎火光裡,我嚐到死的滋味,卻繼續像十二歲時學會的那樣,對身邊的人歡欣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