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看著我,我說道:「你今晚就會暖的。」
我能溫暖他的時間不長。他養息過人馬,不到一個月,又踏上征途向巴克特利亞去了。
我已經到了打仗的年紀。從前有過出戰的宦官,包括那個陰險的與我同名者。我一直在想不知道赫菲斯提昂跟他在山上做了什麼——也許是溫暖他。因此他臨走前一晚,我請求他帶上我出征,說我父親生前是戰士,如果我不能在他身邊戰鬥,我會無顏生活的。
他溫和地回答:「親愛的巴勾鄂斯,我知道你願意在我身邊打仗,不過你會戰死的,而且很快。如果你父親來得及訓練你,你會成為我最好的戰士。但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況神明已經另作了安排。我需要你——在你現在的位置上。」他不但有自豪感,也知道別人的尊嚴所在。
此時,裴瑞踏斯正要偷偷地擠上床來——它在我毛毯裡睡過,嬌縱慣了——卻因為太重,幾乎把床壓沉,佔了好大一塊地方。我們笑過以後,隨徵的事便不再提。但是我很快又被撇下了。亞歷山大帶兵前進,尋找貝索斯。
沒有他的影蹤,什麼也沒有,除了高原上依然厚重的冰雪。他沒有多少可摧毀的——當地人在冬季埋藏一切:藤蔓、果樹,甚至於他們自己。他們住著蜂巢般的地下小屋,被白雪覆沒,守著庫存,春天才出來。難忍飢餓計程車兵看見雪地裡升起一縷煙,便順著往下挖,找到食物。他們說地底下臭得可怕,燻臭了一切,卻也顧不得了。
開春,我們隨軍者趕了上來,朝廷和王城再度成形,繼續前進。然後傳來訊息說,貝索斯渡過了奧克蘇斯河東行,隨從零落。納巴贊內斯第一個悔悟自己擁戴非人,然而他並不是最後一個。
亞歷山大慢行穿越巴克特利亞,沒有遇到抵抗,因此到處都要他受降,也要他安排新國土的治理。貝索斯又可以稍事喘息了。
我們從他麾下一員貴族口中再次聽說了他的新聞。這人年事已高,騎著一匹乏力的馬前來歸附亞歷山大,衣服和鬍鬚上都沾滿塵土。保密起見,由我充當翻譯。這位戈巴瑞斯通過我解釋,他在戰爭會議上曾經力勸貝索斯投誠,還以納巴贊內斯為例——舉這個榜樣,顯見此人性格單純。果然,喝了酒的貝索斯一聽見那名字,立即拔劍向他衝過來。他狼狽逃走,因為有名望,追趕的人並不努力,任由他脫身去了。他來到這裡,預備說出所知的一切,求得寬免。
貝索斯強徵的巴克特利亞人已經拋棄了他。他從來沒有領導他們,只是在亞歷山大面前不斷退縮而已。他們回到族人聚居的村落,其順服可以信賴。貝索斯身邊只剩下大流士臨終前押送他的人,這支殘部跟著他亡命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怕。
他正逃向索格地亞納,那裡是他最後的指望。戈巴瑞斯說,粟特人排外(「起先是這樣。」他禮貌地補上一句),會討厭異邦人當國王。因此貝索斯會渡過奧克蘇斯河,並且把船隻盡數焚燬。
「我們到了河邊自然可以過去的。」亞歷山大說。
與此同時,他得選擇一個人做巴克特利亞的總督。我心懷悲意,等他決定。阿瑞亞的第二個波斯人總督也叛變了,他只好派一個馬其頓人接任。然而他到底把巴克特利亞給了一位波斯人——阿塔巴扎斯。不久前,他告訴亞歷山大說自己年邁不勝行軍,上次橫越高山已經使他相當衰竭。後來我聽說他治省深謀遠慮,執法公正有效;九十八歲上告老辭官,一百零二歲時,由於騎了一匹精力十足的馬而病歿。
此時我們該往北方去,渡過奧克蘇斯河。攀山越嶺之際,我們曾經離它很近。此河發源於高山,奔流過不知多少裡天塹般的石峽;到了沙漠的邊上,石山朝兩岸退卻,河水變慢,越流越寬,淌入極遙遠的荒野,據說最後沉沒在沙丘裡。我們打算從第一個渡口過去,對岸的路通往馬拉坎達。
我們走著溫暖怡人的下坡路,藤蔓滿山,果樹遍野。教我們拜火敬神的聖人瑣羅亞斯德出生在這一帶,亞歷山大聞之肅敬。他確信智慧之主與宙斯是同一位,他說,自幼在火裡看見他。
不久我們便遇上了足夠的火。下山進入奧克蘇斯河谷時,沙漠的風從北面襲來。這種仲夏的風令一切生靈為之震懼,彷彿是剛通過火爐的空氣對著你狂吹亂吼。我們以布矇頭,免受炙熱的飛沙擊打,過了四日四夜,終抵河畔。
至少在我,在所有不曾見過尼羅河的人看來,這條河非常壯美。對岸沙漠上的鹿看起來小若鼠類。工兵們頹喪地呆望著河。他們帶來了以車計數的木材,不過此河這樣寬、這樣深,流沙又這樣迅疾,是無法打樁的,沒有搭橋的可能。
此時眾位艄公走到我們跟前,舉著手乞求麵包。他們曾經有平底船、雙馬軛,渡船由受過訓練的馬匹鳧水拖行。貝索斯到了對岸,燒掉船,搶走馬,一文錢也沒有支付。亞歷山大提出用金子,買艄公剩下的任何東西。
這些赤貧的人聽說,便拿出他們藏起的財寶:一些可以隨波漂浮的充氣皮筏子。只有這些了。但是亞歷山大說我們會乘筏渡河,不夠的自己再造。
獸皮倒不缺,帳篷都是獸皮做的。制帳篷的工匠研究了當地的手藝,督人造好筏子,裡面填滿稻草和幹燈芯草,使浮力持久。
我從來沒有像筏子離岸時那樣恐懼過。我的兩個僕人與我同船,筏子由騾子和馬匹鳧水拉動。來到水流湍急的地方,牲口晃動起來,那色雷斯僕人喃喃禱告,央求某位色雷斯的神明護佑。我看見前面一個較大的筏子正被激流掀翻,以為自己一定會歸於冥河了。但這是我第一次分擔亞歷山大的險境,而我是聲言要與他一起戰鬥的;何況我感覺到我的貼身僕人——一個從赫卡尼亞來的波斯人——正在看著我,他在尋求鼓勵,又或是想瞧瞧一個宦官有多大的膽量。我在心裡說,想拿我怯弱的故事作談資?等你自己死在我前頭吧。因此我說,人家天天這樣渡河呢,還指給他們看落水的人仍在抓緊翻轉的筏子。馬匹逐漸摸熟了水性,拖著我們平穩前行,登岸時,我們身上還沒怎麼打溼。
就連婦孺都是這樣渡過的,別無選擇,因為可以涉水的地方在幾十裡外。我看見有個婦人掩面坐在筏子上,身旁五個孩子快樂地尖叫。
渡河歷時五日。筏子得曬乾,重新做成帳篷。亞歷山大送了木材給艄公們,補償他們損失的船。
冒著烈風行軍那幾天死了許多馬。我的「獅子」耷拉著頭,栗色的鬃毛變得稀疏,我擔心它也會死。亞歷山大送給我的馬——「羚羊」——更健壯,更能吃苦,但我對「獅子」感情深厚。它勉強活了下來。年邁的牛首駿一路受到悉心照顧,經常被國王親手看護,因此也倖存。它二十七歲了,不過身體的底子很好。
很快我們可以從容一些了。追隨貝索斯的最後兩個巴克特利亞貴族差人送信說,亞歷山大可以來要人,他寄身的村莊會把他交出來。
我們已經進了索格地亞納,這訊息是最初的收穫。粟特人沒有法律可言,只有血債血償的傳統,連待客之誼都無足重輕。如果你比貝索斯幸運一點,也許能在他們屋簷下平安借宿;如果你有值得劫走的東西,再上路時他們就會伏擊你,割斷你的喉嚨。搶劫與內戰是他們的主要娛樂。
亞歷山大不屑親自去捉拿貝索斯,只派了托勒密帶著不少兵力前往,準備應付一幫逆賊。其實不必這樣嚴陣以待,那兩個巴克特利亞貴族已經逃走了。當地人只索要了一筆小錢,就讓托勒密進入那座泥牆的城堡。貝索斯在一間農人的小屋裡被搜出,身邊只剩幾個奴隸。
如果大流士的魂魄看見了,一定會感到復仇的快意。拋棄貝索斯的貴族是從他本人那裡學來這一套的。他們把他一腳踢開,以拖延亞歷山大,爭取時間備戰。
托勒密執行了領受的命令。亞歷山大率大軍抵達的時候,貝索斯裸體站在路邊,雙手扣在木枷上。我在蘇薩見過一個有名的強盜臨死前也是那樣。這我沒有跟國王講過,他一定是問了奧克薩斯瑞斯如何處置。
納巴贊內斯說得對,貝索斯毫無帝王風度。我後來聽說,當亞歷山大質問他為什麼要讓跟他自己沾親的主上死得那樣汙穢,他辯稱他不過是大流士周圍的很多人之一,大家都贊成以此來討好亞歷山大。他沒有說那麼他為何僭戴錐形王冠。那個蘇薩的強盜也比他會撐場面。亞歷山大下令鞭打他,鎖上候審。
叛逆的貴族想借貝索斯使亞歷山大暫不發兵,卻是失算了。他長驅直入索格地亞納。這是帝國的疆域,他決意捍衛。
粟特人居住的這片土地,多有灰褐的大山與險峻的峽谷。每一個關隘沿途的城堡中都有大量持械的強盜,馬幫為了安全過關,必須僱用一小隊保鏢來護衛。粟特人長相英俊,面若雄鷹,有公子王孫的風采。索格地亞納全境幾乎都是石山,但是他們由於鄙視匠藝,只會蓋燕子窩一樣的泥屋。他們能在山羊都難以通過的地方騎馬,但是對不合意的諾言不當一回事。亞歷山大發現這一點以前,對他們是相當著迷的。
起先似乎一切順利。馬拉坎達城投降了,雅克薩提斯河畔沿途的城堡也相繼棄械。北面是草原和西徐亞人的地盤,這些城堡就是為了抵禦他們而修建的。
亞歷山大這時召集各族長到軍營來開會。他想告訴他們,他會公正地統而治之,也想詢問他們現在的法律。族長們以己度人,認定亞歷山大要誘捕他們梟首。於是鼓譟的粟特人突然衝進河畔的各座城堡,屠殺了衛戍軍。馬拉坎達被圍,我們軍營派出的一支徵糧小隊也給打得七零八落。
他立刻反擊。搶糧的人在峭壁上有個賊巢。御帳外高懸的號燈燃起烽火,各軍一就位他便出兵,攻陷了那裡。
他被士兵用擔架抬了回來,移到床上。大夫在御帳裡等候,我也一樣。他小腿中箭,脛骨刺裂。在戰場上,他讓人拔出箭梢,繼續騎馬,直到攻下碉堡為止。
我們揭下因浸透血水而粘滯的繃帶,小片的碎骨隨之脫落。皮肉裡還露出更多骨屑,大夫必須一一揀出來。
他仰面躺著,目光上視,如同他的雕像一樣平靜,嘴唇都一動不動。但是他曾經為波斯波利斯身殘的奴隸流淚,為年邁的牛首駿,為死去千年的阿基琉斯和帕特羅克洛斯,也曾經因為我的生日無人記得而流淚。
大夫包紮了傷口,叮囑他靜養,然後離去。我捧著一碗血染的水,站在床的一邊,赫菲斯提昂站在另一邊,等著我走。
我拿著髒碗轉身的時候,亞歷山大四面看了看,歸營後第一次發出聲音:「你很會纏繃帶,手很輕。」
他靜養了七日。所謂靜養,不過是放棄騎馬,由擔架抬著下山去雅克薩提斯河畔的城堡。起初是一支步卒小分隊抬他,後來騎兵抱怨享受不到這項特權,亞歷山大便讓他們輪班。晚上我給他換繃帶的時候,他吐露說騎兵由於不慣徒步,總是抬得一顛一顛的。
因為亞歷山大習慣由我包紮,這次我得以隨軍行進。大夫每天都要聞一聞傷口;如果骨髓潰爛,人多半會死的。這傷口雖然看起來可怕,終於整個結痂了,只是在他小腿上留了一道終生的凹痕。
不多久,他捨棄擔架,騎上馬背。我們抵達河套的草地時,他已經開始步行了。
朵瑞斯可斯有一次對我說:「都說他過於相信人。不過,背信的人可要當心著。」我現在才逐漸體會到這話的真實。
他兩日內連克五城,攻城時三度親自作戰。這些城堡都曾經對他效忠,隨後都做了屠戮衛戍軍的幫兇。如果粟特人覺得一個人守信是由於心思懦弱,現在他們得到了他們能懂的教訓。
因此我看見在巴克特利亞全境都不曾遇到的景象。號哭的婦孺成為戰利品,像牲口一樣被趕進軍營裡。男人都死了。
這種事哪裡都有。希臘人對別的希臘人是這樣;我父親在奧庫斯的戰爭裡想必也曾經這樣,雖然奧庫斯決不會給這種人以最初的優待。然而這對於我是第一次。
亞歷山大無意拖著這些婦女前進。他計劃在當地建新城,她們可以給留居者做妻子。但是缺少床伴計程車兵同時也在挑人。常有婦女被拽走,面孔濡溼稀髒的小孩有時跌跌撞撞地跟著,或是哭,或是叫;只有新主人給她空閒,她才可以照顧自己的孩子。有些少女幾乎無法走路,她們血跡斑斑的裙子道出了原因。我想起我的三個姐妹,我曾經努力把她們忘記了多年。
耀眼的火焰燒過以後,這是留下的渣滓。他知道自己天生的使命;神對他說過。對一切幫助他的人,他會待為親人。如果他受阻擋,他會做任何必要的事來克服,然後繼續前行,眼睛只盯著他追隨的火。
第六座城市叫居魯波利斯,不是河畔的泥磚堡,而是山邊一座石頭城,最為堅固。它確實由居魯士始建。因此亞歷山大派了克拉特魯斯帶著攻城的裝置前往,而且下令把進攻留給他親自發動。為了省路途,他把帳篷安在離圍城戰線頗近的地方,於是我看見了一些戰況。他小腿結痂處剛迸出一塊殘餘的碎骨,他嫌大夫嘮叨,認為我手腳更利索,讓我拔去。血是乾淨的。他說:「我身體的復原力挺強。」
工事都預備好了:兩座包獸皮的攻城塔;一列投石器,像放倒的巨弓;青銅的弓弩;以及懸在棚車裡的攻城槌。為了尊重居魯士,他穿上最威武的甲冑,銀光閃閃的頭盔上插著白翼,還佩著他從羅德斯島得來的著名腰帶。天熱,他不肯戴上鑲珠寶的護喉甲。他騎馬來到陣前的時候,我聽見士卒的歡呼。進攻隨後開始。
我感到攻城槌的震動從大地裡傳來。大朵煙塵騰空而起,城牆卻沒有裂口出現。好一會兒,我看得見那銀頭盔,直到它消失於城牆轉彎處。不多久,呼喝遍野,吶喊囂天。各城門開啟了,我們的人蜂擁而入。城頭上攢滿肉搏計程車兵。我想不明白:如果是粟特人開門投降,怎麼還這樣?他們並沒有開啟城門,是亞歷山大開啟的。
這城堡從一條河引水,經城牆下流入城內。夏季水枯,河道可容一人俯身鑽過。亞歷山大不管腿傷,領著一隊兵進去了。粟特人只顧對付攻城槌,對城門看守不嚴。他一路衝殺到門前,抬走閂門的橫木。
翌日他回到軍營裡,軍官們簇擁著問傷勢。他焦躁地搖頭,招手讓我上前,小聲道:「給我拿書寫板和筆來。」
是他捨棄護喉甲造成的。他在巷戰中被石頭擊中頸部,傷及喉嚨;假如打得再重些,可能已經摺骨窒息。但是他堅持指揮,小聲下令,直到城堡投降。
我見過的人裡他最能忍痛,但是無法談話幾乎使他發瘋。他不願與我獨對養病,雖然他動一動手指我就明白他要什麼。嗓子稍微好轉以後,他說個不停,結果又失聲了。他受不了在晚餐桌上聽見交談卻不能開口,於是在御帳裡用膳,有個文書給他朗讀他從希臘訂來的書。他的新城已經動工,不久他便騎馬去視察,當然發現有一百件事要吩咐。即便如此,他的聲音也逐日轉強。儘管他這樣不注重保養,他的身體卻有奇蹟般的復原力。
此時河對岸出現了新景象,到處是西徐亞人滿載家當的車輿、馬隊和黑氈帳篷。他們風聞粟特人暴動,像渡鴉一樣趕來趁火打劫。他們一見我軍就撤退,我們以為他們已走,但是翌日又回來了,這次只有男人。他們騎著矮小多毛的坐騎,回馬盤旋,揮舞扎纓的長矛,呼喝著,又試圖把箭射過來,卻半途落入河中。亞歷山大好奇想知道他們喧嚷些什麼,召來通譯長法紐克斯。主旨似乎是,如果亞歷山大希望瞭解西徐亞人跟巴克特利亞人的分別,過河來領教吧。
他們連續這樣擾攘了幾日,聲音越來越大,還做出各種無需翻譯的挑釁手勢。亞歷山大逐漸惱怒起來。
他把將軍們召進御帳,促膝而談,免得他要提高聲量。室內竊竊私語,彷彿一群人在密謀。我聽不見什麼,直到他大聲說:「我當然健康!我什麼都能做,只是沒法叫喊而已。」赫菲斯提昂應道:「那就別喊了,不然你又會像魚一樣沉默的。」他們爭論時,聲音又大了起來。亞歷山大認為如果不教訓西徐亞人就讓他們走掉,我們一旦前行,他們就會回來洗劫他的新城。因為他有意親自去教訓,將軍們極力反對。
他在御帳裡進晚餐,像阿基琉斯一樣悶悶不樂。赫菲斯提昂只陪他坐了一會兒,因為不走他就說個沒完。於是我又進去了,他說什麼我都搖頭,只對手勢應答,終於勸他上了床。當他握住我的手讓我留下的時候,我得承認我用了狡智。弓弦已經緊繃了太久。我們不言不語,做得非常好。過後他聽著我講的老故事,慢慢睡著。
但是我知道關於西徐亞人,他不會更改主意了。他覺得如果不親自去,他們會認為他怯懦。
比起奧克蘇斯河來,雅克薩提斯河遠為狹窄。翌日他命人動工造筏,又召來任用多年的占卜師阿瑞斯坦德。阿瑞斯坦德獻了犧牲,稟報說犧牲的內臟顯出不祥之兆。(我們波斯人卜問神意的方法比較乾淨。)我聽說將軍們找過他,但是我不會去找這位藍眼睛的老祭司,要求他曲解預兆。況且他是對的。
第二日,彼岸的西徐亞人數目空前,儼然是一支軍隊。亞歷山大再次獻牲,再次得到凶兆。他詢問危險是對全軍,抑或是對他而言。阿瑞斯坦德說,對他。我覺得這證明了他的誠實。不消說,亞歷山大立即準備渡河。
我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披上甲冑。當著兩個侍從,我不能露出不得體的哀傷,讓他丟臉。他含笑和我告別,我也報以微笑。笑容是吉利的。
西徐亞人預備趁軍隊上岸時殲敵,卻沒有料到有投石器。飛彈不像西徐亞箭矢那樣射程有限。一個持盾披甲的騎士被擊死以後,西徐亞人曉得躲避了。亞歷山大派遣弓箭手和拋石手帶頭推進,使敵人疲於應付,讓步卒方陣和騎兵安全渡河。他自己並沒有等待那個時機,而是坐上第一個筏子。
從河這邊望去,戰鬥彷彿舞蹈一般動作整齊:西徐亞人在馬其頓步卒方陣四周迴旋;然後,騎兵左右衝鋒陷陣,逼近敵人廝殺,他們終於向內陸奔逃。天氣酷熱,平原上潰散的敵人籠罩在一大團煙塵中,亞歷山大騎馬追擊。然後就看不見什麼了,只見有人划著筏子,送回來我們的傷兵與死者,不多。老鷹在西徐亞人的屍體上空厲叫著。
我們連續三日張望著歸營的煙塵。然後他們回來了。報信人乘筏先到。大夫又一次等待著,我也一樣。
侍從放下擔架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想道,他死了,他死了。我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號哭,幾乎要叫喊出來,這時我看到他眼皮在動。
他像屍體一樣蒼白,淡色的皮膚由於失血而沒有顏色,眼窩內陷,好似長在骷髏頭上。他發出臭味,他這個喜歡像新娘的亞麻嫁衣一樣乾淨的人。我看見他雖然虛弱得說不出話,但是有知覺,而且羞於這樣示人。我向他走近一步。
「大夫,是腹瀉。」有個侍從對醫者說,「我跟您講,他喝了髒水。天氣非常熱,他從一潭死水裡喝了點兒。他一直在失血,很虛弱。」
「我自己看得出來。」大夫說。亞歷山大的眼皮動了一動。他們隔著他說話,彷彿他已經半死了。事實如此,可他還是生氣。只有我注意到了。
大夫提前聽了信,已經備好一劑藥,這時讓他服了,又對侍從們說道:「他一定得臥床。」他們走到擔架前,亞歷山大睜開眼睛,目光看著我。我猜到了。他正躺在自己的一身汙穢中,無法自理。他不願他們替他脫衣,那會傷害他的自尊心。
我對大夫說:「國王希望我照顧他。我都能做。」亞歷山大氣若游絲地說:「沒錯。」他們便把他留給了我。
我叫奴隸取來幾個碗、一盆熱水、成疊的亞麻布。我讓他繼續躺在擔架上,拭去染血的糞便,把他擦洗乾淨,命人移走了穢物。他臀部的皮膚有破損。他抱病追趕敵人,下馬瀉過又策騎窮追,直到昏厥。我替他用藥油按摩,再把他抱上乾淨的床鋪——他的體重減輕那麼多,抱他是容易的事了——又在他身下放了一塊乾淨的亞麻布,雖然他這時已經瀉淨。我摸他的額頭探測熱度的時候,他小聲道:「啊,這樣真好。」
不久赫菲斯提昂率部渡了河,也進來看他。我當然迴避,感覺就像撕扯自己的血肉一樣。我想,如果他死了,死在那人懷裡而不是跟我一起,我真會殺了他。暫且讓他待著,我不吝讓我的主人實現臨終的心願,雖然他是喜歡我在那裡的。
然而他服了大夫的催眠劑,一夜睡得很熟,翌日就想起床。第三日,他真的起床了。又過了兩日,他接見了西徐亞人的使團。
他們代表自己的國王前來說,得罪了亞歷山大,深感不安;那些人是目無王法的強盜,國王完全沒有參與其事。亞歷山大的答覆很禮貌。看來,對西徐亞人的教訓儘管不徹底,他們已經曉得輕重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給他篦頭髮,努力要理順打結的地方,又不想把他弄痛。我說:「你差點死了,知道嗎?」
「哦,知道。我想神要我做的事還沒完,不過人總該有個準備。」他撫摸著我的手。他一直沒說道謝的話,但是他的表達勝過言辭。「人活著應該把生命當做永恆的,又當做自己隨時會死,總是兩者同時考慮。」
我答道:「那是神的生命,他們其實不會死,只是像日落一樣暫時離去罷了。但是不要在天上策騎太快,把我們大家撇在黑暗裡。」
「有一個教訓我會牢記的,」他說,「平原上的水有毒。要做的事我還是會去做,但只喝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