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衛隊長進來的時候,他說:「把卡列斯特拉人迪慕努斯抓起來。他住在營地裡,不在宮殿。帶他過來。」隨後他和梅特朗一起去了兵器庫。

我聽見前廳裡傳來一個人的叫喊。「噢,國王啊!我以為來不及通知您了。」他嚇得口齒不清,我沒完全聽懂他的故事,大意說迪慕努斯覺得國王輕視他,然後是:「不過這只是他告訴我弟弟的話,他沒說明為什麼其他人願意合謀。」他提到的那些人名,我像梅特朗一樣忘了,雖然我看見了他們的死。

亞歷山大由他繼續講,離題也不打斷,然後問:「你弟弟知道這事多久才告訴你的?」

「他一找到我就說了,亞歷山大。絕沒有拖延。」

「那就是今天,紮營時候的事。」

「啊,不是的,亞歷山大。所以我才這樣趕來。是兩天前。」

「兩天前?!」他聲音都變了,「我一直在軍中。你究竟是合謀了多久才改變主意?——把他抓起來。」

他們拖拽他出去,這年輕的兵在恐怖中大張著嘴。「可是亞歷山大,」他的呼喊像是呻吟,又像是叫嚷,「我一聽說就來了,我可以發誓,我馬上就來了你的帳篷。那就是他沒稟報你了?他說你一有空他就會稟報的。第二天我也來過,陛下,我發誓,永恆的宙斯作證。難道他一直沒告訴你嗎?」

有片刻的寂靜,亞歷山大深邃的目光搜尋著他。

「放開他,但是從旁候命。——現在我要向你問清楚:你是說你把事情報告了主帳的人,誰答應了向我稟報?」

「是的,亞歷山大!」他在衛兵鬆手時幾乎跌倒。「我敢發誓。你問他吧,陛下。他說我做得對,還說一有機會就向你稟報。然後昨天他說你公務太忙,不過入夜前他會把話帶到。然後到了今天,我們看見迪慕努斯一干人仍然逍遙法外,我弟弟就讓我一定要設法自己來見你。」

「看來你弟弟不傻。你把訊息傳給誰了?」

「給了菲洛塔斯將軍,陛下。他——」

「嗄?」

那人又說了一遍,恐懼使他口吃。但是我從亞歷山大臉上看到的不是不相信,而是回想。

少頃他說:「克巴利諾斯,你做得很好。你和你弟弟現在會作為證人被保護起來。如果你說真話,不需要害怕什麼。準備好你的證詞,到時候清楚地說出來。」

幾個衛兵帶走了他。亞歷山大將其餘的人都派去傳召他要見的人,此刻我們單獨相對。我理好浴具,傻傻地擔心在他召見的人到達以前,我來不及讓奴隸抬走沉重的浴盆。我又不想在有人回來之前離開,撇下他一個人。

他在房裡大步來回,一時面對著我,衝口說出一席話。「那天他跟我待了一個鐘點,最後還談起馬匹來著。公務太忙?……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巴勾鄂斯,從小的朋友。」他轉身走去又回來。「我去錫瓦以後他就變了。他當著我輕蔑那裡的神諭,不過他這人向來喜歡怠慢神明,我沒跟他計較。在埃及就有人警告過我要小心他。可他是我朋友啊,我又不是奧庫斯那樣的暴君。但是他從此不一樣了,從我求得神諭起就變了個人。」

我還沒答話,就開始有他傳召的人來了,我只得退出去。第一個是克拉特魯斯將軍,他住得最近。我離開時聽見亞歷山大說:「克拉特魯斯,我需要有人把守通向外面的每一條路,包括山徑和馬道。任何人一概不能以任何理由離開。事情緊急,要馬上去辦。辦完就回來,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其餘他叫來的朋友——赫菲斯提昂、托勒密、佩爾狄卡斯諸人——在裡面跟他閉門密談,我一點也聽不見。然後從樓梯傳上來砰砰的腳步聲,那青年梅特朗帶頭跑來。他現在不膽怯了,一臉身負重任的神氣,撓起房門來。「亞歷山大,他們把迪慕努斯押來了。陛下,他拒捕呢。」

四個兵用擔架抬過來一個鬍子淡金、年紀頗輕的馬其頓人,身側有血,嘴裡也流出血來,吁吁地喘氣。亞歷山大問:「你們誰幹的?」四人變得和擔架上的人一樣臉色蒼白。帶隊的兵開口用膽怯的怪腔說:「是他自己乾的,陛下。我還來不及逮捕他,他一見我們來就自戕了。」

亞歷山大站在擔架旁。那人認得他,雖然目光已像冰稜一樣迷濛。國王按住他的一邊肩膀,我以為他是要追問同夥的名字,趁還有時間。但是他只說:「我做什麼事對不起你了,迪慕努斯?是怎麼回事?」

那人的嘴唇稍一翕動。我看見他臉上的最後一絲怨憤。他轉了轉眼睛,目光落在我的波斯衣服上。他半凝著血的聲音努力要說:「蠻——」然後血湧上來,眼睛定住了。

亞歷山大說:「把他蓋起來,抬到沒人留意的地方,派個人看守。」軍階最低的那個士兵很不情願地展開自己的斗篷,覆在屍體上。

少頃克拉特魯斯回來說,正在派兵去駐守全部的哨口。然後有人來報告,國王可以去進食晚餐了。

我已經迴避到自己的小間裡,他們走過的時候,亞歷山大說:「去哨口的守衛想必還在路上。道路封鎖前,決不能讓他覺出一點不對來。我們再不情願,待會還是得和他一起掰碎麵包。」赫菲斯提昂答道:「他已經跟你掰過了,一點羞恥也沒有。」

是馬其頓式的晚餐,無需我陪侍,我沒有機會察顏觀色。像我這樣的人有好事之名。我們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喜歡用別人的生活來填補。在此事上我跟其他人一樣,而且並不掩飾。

國王的餐廳是一間大石屋,地面鋪著可以撞痛腳趾的岩石。在這裡進食人生最後一頓飽餐算不上風光體面。但是我不希望他得到更好的。

我讓人撤掉浴盆,把房間理好,吃了晚餐,回來在火盆前暖手,一面想著封路的事。不久我悟了出來:菲洛塔斯是帕曼尼恩之子,此人在亞洲位極人臣。他鞏固著我們的後方,司掌埃克巴塔納的寶庫,有自己的軍隊。這支軍隊可用寶庫裡的錢永遠養活,許多人是僱傭兵,只替他打過仗。他有二子戰死,菲洛塔斯是單傳。我明白了。

國王早早結束了晚餐。他帶著朋友們回來,召見尼可馬可斯來陳述。他年輕而恐懼,情態像女孩子一樣。國王對他很溫和。然後,大約午夜時分,他點名的合謀者都被逮捕了,菲洛塔斯是最後被抓的。

他被帶進來的時候,腳步輕浮,眨著惺忪的眼睛。晚餐時他豪飲過,剛才睡得很沉。既然要抓的人都已如在股掌,他們便不再關門保密。我聽到了全部。國王一直鎮定如鐵,但這時有一瞬間,我彷彿是聽見一個受傷憤怒的男孩,對一個他崇拜過的兄長說:你為什麼隱瞞克巴利諾斯的警告?你怎麼能這樣做?希臘人認為神祇會在他們選中的受譴者心裡激起瘋狂,菲洛塔斯正是這樣被攫住,回答了男孩而不是國王。

他不太自然地狂笑一陣,說道:「怎麼?我根本沒當回事,誰在乎這些?我親愛的亞歷山大,小愛人跟情郎鬧了彆扭以後的惡意編造,你聽來幹嗎?」

他對付女人很內行,而且愛吹噓自己的風流。他聲音裡的輕蔑是無意中流露的,大概是由於酒醉,但也正好表達出他的內心。國王頓時長大了十五歲,說道:「迪慕努斯已經畏罪自殺了,不過明天你得受審。來人!帶去嚴加看管。」

翌日審判在軍營外的曠野上舉行。天冷,烏雲湧動,雨意逼人,但是軍隊仍傾營而出,站得遠的早已無法聽見了。馬其頓人站在前面,那是他們的權利。說起來驚人,馬其頓國王不經過公民的表決贊同,就不能處死任何人。在他們本土,普通的農人也可以參加公審並表決。

那裡沒有我的位置,只能從塔樓上眺望廣原上縮小的人。迪慕努斯的合謀者先受審,他們已經招供,指認彼此是同謀。(巴克特利亞夜夜有狼嗥,我無法斷定聽見的是人還是狼的聲音。)每審完一人,馬其頓人都會吶喊,然後那人才被押走。

菲洛塔斯和國王終於來了。菲洛塔斯我是憑個頭認出來的,而國王,他的一切我都再熟悉不過。他們似乎在那裡站了許久,從手勢能知道是誰在說話。然後是證人陳詞,有十幾個。然後國王又說了些話,馬其頓人的吶喊比先前聲音更大。然後就結束了。

我後來打聽到證詞。除了那兄弟倆的陳述以外,都是關於菲洛塔斯如何驕矜、傲慢,如何詆譭國王的。他叫他「那小子」,將他的每一次勝利都歸功於帕曼尼恩和他自己,還經常說亞歷山大自幼虛榮,不做正派的馬其頓人,倒願意給諂媚的蠻人當國王。他既然全盤接受埃及祭司們的政治吹捧,只有被奉為神祇才會滿足;一個民族被以神自詡的凡人所統治,怎能指望神佑?

行刑定於次日。罪行較輕的人會被投石砸死,菲洛塔斯則由一班士兵用長槍發落。圖謀弒君者在波斯會被砌入冷爐,慢火烤烙。而且國王可以獨斷地下令。

隱瞞刺殺計劃的時候,菲洛塔斯究竟只是抓住機會,有意借刀殺人,抑或他是幕後的主使?這一點依然是懸案。

國王正閉門開會,我無聊地回到塔頂。已經有人在把刑柱插進地裡。各條道路、各個關隘上都看得見崗哨。有點什麼在西邊的道路上移動:是三個騎著單峰駝飛馳的人,阿拉伯裝束。我見慣了粗壯濃毛的巴克特利亞駱駝,不由得注意這一行人優雅的動作。沒有比單峰駝更迅捷堅忍的坐騎了,它們平穩地向關隘邁進。我以為會看見這些人折返,然而他們在崗哨前略一停留,就被放行了。

我走下來。國王也許會需要我。不久會議散了,各人向樓梯走去,赫菲斯提昂在最後,國王喚他回去。他走進房間,閂上門。

要是平時,我大概會找個幽獨的角落傷神。但是我從他們的面容知道這次不同以往。我把便鞋留在我的小間裡,赤足悄然上前。門閂是一大根木條,赫菲斯提昂費了些工夫才插上。我可以趁他拔門閂的時候走遠。人永遠知不夠他愛人的事。

赫菲斯提昂在說:「我一直覺得他是你父親的耳目。我告訴過你的。」

「我知道你那樣想。」我又聽見那多年前的男孩子的聲音,「但你向來不喜歡他。還是你看得準。」

「我是看得準。他出於野心跟隨你,一直妒忌你。在埃及你就應該聽進去。這次,我們必須知道。」

國王說:「唔,是要知道。」

「事後別往心裡去。他不配,從來就不配。」

「沒事,我不會的。」

「他早就安逸慣了,亞歷山大,用不了太久。」

他的聲音離門近了,我預備隨時逃走。但是國王說:「等等。」我便又挨上去。

「如果他不承認他父親知情,別逼供太甚。」

「為什麼?」赫菲斯提昂問,聲音不太耐煩。

「因為不會有分別。」

「你是說……」赫菲斯提昂緩聲道,「你會……」

「已經做了。」國王說,「只能那樣。」

一時寂靜下來。他們大概在用眼神言說。赫菲斯提昂道:「那也合法。是叛徒的近親。只是那樣的方式……」

「是惟一的方式。」

「沒錯,不過如果你知道他有罪,你會好受一些。」

「我可以憑那個知道嗎?赫菲斯提昂,我不會依靠謊言的。這麼做是必要的,我知道。這就夠了。」

「很好。我們把它做完吧。」赫菲斯提昂再次向門靠近。他把門弄開時,我早已回到了我的小間。

過了足夠長的時候,我去問國王是否需要什麼。他還站著,想必一直在原地。「不必了,」他說,「我有事要辦。」話畢獨自走下火把照亮的蜿蜒的樓梯。

我側耳等待。在蘇薩為奴時,我像其他男孩一樣去過刑場。我看見過一個人被穿腹,見過剝皮,見過其他酷刑。我去過三次,像其他男孩一樣不由自主地被恐怖的場面吸引。每次都蜂擁而去的大有人在,但是我看夠了,此時也沒有願望要看赫菲斯提昂施刑。比起我見過的大概不算什麼。

不多時,我聽見一個有力的聲音在慘叫。我沒有憐憫。他對陛下做的事,無可彌補——第一次來自朋友的背叛。我也記得怎樣在一瞬間失去了童年。

慘叫又響起來,不大像人聲,更像是野獸的呼喊。我想,讓他受苦去。陛下不僅受著幻滅之苦,而且背上了一個他永遠解脫不了的負擔。

我明白他與赫菲斯提昂的密談。帕曼尼恩在後方治理如王,擁兵無數,決不會束手就擒,順利受審。無論他是有罪或是無辜,聞訊一定會追討這筆血債的。我彷彿看見我們的軍隊和所有隨行者在巴克特利亞的嚴冬裡,斷糧絕援;帕曼尼恩的部隊放出本已臣服的總督們,從後方撲襲;貝索斯和他的那些巴克特利亞人,也從四面逼近。

我知道單峰駝的任務。這種最迅捷的坐騎,要趕在訊息傳到以前把死亡送去。

這樣的負擔只落於國王。他得終生揹著,而且如他所預見,死後也得揹著。因為我是千萬個由於他的承擔而依然活著的人之一,所以我的看法可歸為自辯。但是我至死都會相信,他別無選擇。

慘叫並不持久。以菲洛塔斯的案情,儘快招供不會有什麼損失。

國王深夜才上床,毫無酒意,就像打仗的時候。他極少對我說話,只是不時會道謝,以免我誤會他在生氣。

我躺在我的小間裡,完全清醒著,知道他也是一樣。長夜迢迢,樓下傳來衛隊的兵器聲和低語,巴克特利亞的狼群嗥叫著。永遠不能貪嗔,千萬不能。我穿上衣服,在他房門上敲了他熟悉的一叩,等不及允許便進去了。

他半背對著我躺著,一向在床尾安睡的裴瑞踏斯站在他旁邊,腳爪在毛毯上抓撓,彷彿很關切。亞歷山大撫弄著它的耳朵。

我走上前去,在床的另一側跪下來,說道:「陛下,我可以跟你道晚安嗎?只是晚安。」

「睡覺去,裴瑞踏斯。」他說。那隻狗回到自己的毛毯上。他摸了摸我的臉和雙手。「冷冰冰的。進被窩來。」

我脫衣上床,鑽到他身邊。他沉默地把我兩隻手放在胸口捂熱,像撫弄裴瑞踏斯的耳朵一樣。我伸手撥開他覆額的頭髮。「我父親是被一個假裝朋友的人出賣的,」我說,「他被殺以前告訴了我。朋友做這種事,總是最可怕的。」

「等我們回去了,」他說,「你可以告訴我是哪個人。」

那隻狗翻了兩三次身,又起來張望,然後回到被窩裡,彷彿很滿意主人得到的細心照顧。

我說道:「輕蔑神明是死罪。在蘇薩的時候,我有個埃及奴隸,不是庶民,是在神廟裡侍奉過的。他說錫瓦的神諭是最靈驗的。」

他長吸了口氣,仰視著一根根椽子,火光閃爍,上面蜘蛛網的影子也跟著顫動。過了一會兒,我把一隻胳膊橫搭到他身上,他按住讓它留在那裡。他握著我的手臂,沉默了許久,然後說:「我今天做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後人會為此責罵我。但那是必要的。」

「不論是什麼,」我回答他,「你是國王。」

「那是必要的。沒有別的方式。」

我說:「我們把生命託付給國王,他承擔所有人的生命。如果沒有神助,他怎麼能做到呢。」

他嘆息,把我的頭摟到肩膀上。

「你是我的國王,」我輕輕地說,「你做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好的。如果哪一天我虛情假意,背叛了你,就讓我永遠進不了天堂,讓審判之河的滾水把我吞噬。你是國王,是天神之子。」

我們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後來他終於睡著了。我滿足地閉上眼睛。冥冥之中一定有個力量,在他真正需要我的時刻引導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