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1頁,共2頁

我十六歲的時候,在扎德拉卡塔開始了少年時代。此前我從童年進入某種中間狀態,青春只抵達我的身體。此後七年,青春重歸於我,漫長的流徙中處處有年輕的滋味。

許多地方銘刻在我的回憶裡;也記得一連數月大地在岸邊滑過,就像坐在尼羅河畔觀看船舶漂移而去。高山的關隘、白雪的荒原、春季的森林、有黑湖的高原沼澤、鋪著鵝卵石或枯草的平地、蝕化為惡龍形狀的岩石、果樹開滿花的迷人峽谷;覆雪奪命的山脈,無邊無際,直入天空;山麓遍野不知名的花朵;還有雨,落不完的雨,彷彿諸天消融,把大地化為泥漿,河流化為洪水,兵器化為廢鐵,男人化為無助的孺子;還有日復一日紅熱的沙丘,在光芒炫目的大海邊。

且說我十六歲為愛情痴狂的時候:我們從扎德拉卡塔東進,繞著從赫卡尼亞延伸過來的山脈,進入廣闊空曠的土地。然而我們本身就是一個移動之城。

僅是國王的車隊便不亞於這樣的規模。他剛從希臘來時,不過是掛名國王的將軍,授權讓攝政治國,自己像飛鳥一樣自由。後來名城逐一陷落,大流士敗亡,如今他是本土的大帝了,所到之處,全部的國務都會相隨。

這一帶沒有市鎮,如同比居魯士時代更早的古波斯。方圓幾百里內,會有一個像我童年的家那樣的城堡,較大,因為曾經是國王的住所,其實也還是一樣:峭壁上的一座堡壘,周圍環繞著聚族而居的村莊。這些城堡早已沒落,淪入族長和總督之手,古舊而簡陋,但還是號稱王宮。此外只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或是終年有水的小村落。漫漫長路上,我們的軍營時常是惟一的市鎮。

這裡有一支軍隊,以及服役於軍隊的第二支大軍:兵器匠、工程師、木匠、帳篷匠、隨軍商販、皮匠、馬伕,以及這些人的妻小,還有奴隸。如今文書已經多達二十名。而他們還只是亞歷山大麾下領餉的人,有第三支大軍為了生計跟著我們:馬販、衣料商、珠寶商、演員、樂手、雜技人、掮客和鴇母、孌童、妓女乃至賣淫的閹人。因為連士卒都闊綽,大將軍們則已經富比王侯了。

他們的家眷自成車隊,有管家和僕役打點事務。他們的寵妾生活優裕,不亞於大流士的妃嬪。他們自己鍛鍊以後會有按摩師用加了沒藥的油,清潔全身。亞歷山大只像對待朋友的怪癖那樣付之一笑。我受不了他放任他們比他端架子、出風頭。我知道波斯人會怎樣想。

他本人沒工夫炫耀,甚至於經常沒有工夫顧及我。每日行軍結束時,他總有一天的公務要做:接見使節、探子、工程師、請願者,以及理所當然似的來向他申訴的普通士卒。等這些都完成,他上床只願休息了。

大流士慾望衰竭時,會覺得受了上天的虧待,並會傳召像我這樣的人,用技巧來恢復慾望。亞歷山大的眼睛朝向將來,他會認為上天要求他安睡一宿。

有些事情無法對完整的男人解釋。在我們這樣的人,做愛是快樂,並非需求。我喜歡他的身體,最大的願望卻只是像狗或孩子一樣挨著他。他的溫暖和甜蜜裡自有生命。但是我從不對他說:「讓我也上來吧,我不會打攪你的。」永遠不能貪嗔,千萬不能。他每天有別的事情需要我來做,回饋的夜晚會有的。

這樣的一夜,他問我:「我火燒波斯波利斯的時候,你生氣了嗎?」

「沒有,陛下。我沒去過那裡。不過你為什麼把它焚燬呢?」

「不是焚燬,是獻祭。是神明指引我們做的。」夜明燈下,我看見他如歌手般陶醉的面容。「火的簾幕、火的掛毯,餐桌上鋪滿了火的盛饌。天花板都是雪松木。我們投進去全部的火炬,熱力把我們驅趕到外面,這時火像一股激流衝向黑色的天空,一個巨大的火瀑布滾滾奔騰,噴射出四迸的火星,咆哮著、閃耀著直上天堂。我想,難怪他們崇拜火,人間哪裡還有比火更有神性的東西?」

做愛以後,他喜歡我對他說話。他內心還存有將慾望斥為弱點的想法。這種時候,我會向他談起嚴肅的話題;笑聲和嬉戲屬於事前。

有一次他說:「我們這樣躺在一起,但是你還叫我陛下,為什麼?」

「你就是我的主人啊,在我心裡,在一切事情之上。」

「寶貝,當著馬其頓人的面,把它放在心裡就好。我已經看見有人不滿了。」

「無論我怎麼稱呼你,你永遠是我的主人、我的陛下。那我該叫你什麼呢?」

「當然是亞歷山大。任何馬其頓士兵都可以這麼叫的。」

「伊斯坎達。」我說道。我的希臘語口音仍未純正。

他笑了,讓我再試試。「好多了。他們聽見你隨口叫著陛下,就會覺得:‘啊,他要端起大帝的架子來了。’」

他終於給了我機會。「可是陛下,伊斯坎達陛下,你確實是波斯的大帝啊。我瞭解我的民族,他們跟馬其頓人不一樣。我知道希臘人說神明妒忌偉大的凡人,說他們會懲罰僭——」儘管我用功讀書,卻一時想不起那個詞。

「僭妄。」他說,「他們已經在注意我是否僭妄了。」

「陛下,波斯人不是這樣的。他們希望偉人行事氣派。如果他看起來自處低賤,他們就不再尊敬了。」

「低賤?」他從心底深處發出聲音。我已經收不回話了。

「陛下,我們崇尚勇敢和勝利。但是我們的國王……他要與任何人都不同,總督們朝見他,也必須如對神明。他們在國王面前要行跪拜禮,而只有農人,才向總督行跪拜禮。」

他沉默著,我害怕地等待下去。最後他說:「大流士的弟弟也想告訴我這些,但是他不敢。」

「那陛下現在生氣了?」

「當然沒有。我不會那樣對待愛的建言。」他把我摟得更近,給我證明,「但是要記得,大流士輸了,而且我能告訴你為什麼:對總督可以那樣統治,對士兵可不行。他們不希望追隨一個要匍匐朝見的帝王。他們希望你記得他們一年前打過哪場仗,有沒有兄弟在軍中;而要是這兄弟死了,他們希望你去弔唁。如果大雪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喜歡看到將軍也一樣。如果糧食或水短缺,而你要繼續帶兵前進的話,他們希望知道你是在為軍隊尋找給養。這樣他們才願意跟你。他們還喜歡開懷大笑。我六歲時在我父親衛隊的營房裡,知道了他們喜歡笑什麼。要記住,是他們讓我成了波斯的大帝……我沒有生氣;你開口告訴我,這很好。你知道,我體內同時流著希臘人和特洛伊人的血。」

這我一點也不知道,只虔誠地親了他的肩膀。

「沒關係。我喜歡你的民族,也可以說我發現他們身上有我自己。何必分彼此呢?他們都應該屬於‘我們’。居魯士是做到這一點才休息的,現在是再來一次融合的時候了。神不會無緣無故帶領我們走這麼遠。」

我說:「我談得太多,現在你又完全清醒了。」

上一次我這樣說的時候,他的回答是:「那有何妨?」今晚他說道:「是啊。」話畢沉思下去。我依傍著睜眼的他,睡著了。

我們行進在巨大而崎嶇的高原上,漸入巴克特利亞地界,秋意颯然,勁風從寒冷的山區吹來,凜冽刺骨。我買到一件貂皮襯裡的猩紅色大衣,自己穿用(那件山貓皮的在裡海關遺失)。士卒和隨營者裹起山羊皮、綿羊皮保暖,軍官們披著細羊毛的斗篷,然而只有長衣長褲的波斯人看上去才真正暖和。馬其頓人偶爾向我投來羨慕的一瞥,但是他們寧可死,寧可自食其母,也不願穿上腐朽懦弱的戰敗者米底人的衣服。

第一場雨下過以後,溪水暴漲,地面溼滑難行。現在我們似乎和大流士的車隊走得一樣笨重。然而,阿瑞亞總督薩提巴贊內斯在後方叛變的訊息傳來時,我知道了其間的差異。此人一度在扎德拉卡塔無條件投降,亞歷山大和他握手言和,邀請他赴宴,重新任命他為總督,並賜予一支四十人的馬其頓衛隊,協助他鞏固防守。亞歷山大一離去,他立即殺了這些人,並呼籲族人備戰,擁護貝索斯。

一聲軍號響徹我們漫長拖沓的隊伍,馬隊踢蹬嘶叫,嚴酷的空氣裡,喝令聲此起彼伏。不多時,騎兵已經列隊而出。亞歷山大登上戰馬,一行人在寒秋裡浩蕩而去,馬蹄下大地顫動,彷彿有個巨人遲緩地張開斗篷,擲出飛槍。

我們在陣陣天風中找到一塊平地,紮營等候,男女都四出撿拾柴薪。我去跟斐洛思察託斯學希臘文,他是個年輕持重的以弗所人,並不認為我不可造就。(多虧有他幫助,現在托勒密王讓我使用他的圖書館。我已經讀過大多數值得一提的希臘作家,雖然至今不能辨識母語裡最簡單的碑文。)

文書們逐日記事,因此我訊息靈通。當地人一聽說亞歷山大的傳聞就逃逸了,總督向貝索斯投奔而去。亞歷山大決意捉拿他處死,他對反叛從不姑息。然而新任命的阿瑞亞總督依舊是波斯人。他冒著暴風雪騎馬返回,辦理堆積的國務。

歸來計程車卒爭先恐後地要女人,或者要自己渴望的其他型別。我心裡明白,並不指望他會這樣召喚我。他打起仗來不惜力量,全神投入;何況還有堆積半月的政事等他批覆。他用五天辦完,然後邀來一些朋友,徹夜痛飲。席間,他會變得滔滔不絕,將整場戰爭再次打過一遍。席散,他長睡一日,又繼續睡了一夜。

並不是因為喝酒。他喝得雖多,睡上一半的時間也足以清醒了。他飲酒的用意,是在心神已經忘記休息的時候讓它停下來。儘管他喝醉了,還是洗了澡,那是他睡前愛做的事。他並不碰我,除非為了穩住自己的腳步。酒令人流露平時掩藏的事情,對於他也一樣,然而酒後縱慾從來不在此列。

下一日,他像清新的馬駒一樣醒來,批覆了又一堆的案卷。睡前他對我說:「怎麼隔了這麼久?」

我用我知道的每一種方式來歡迎他,有些還是我方才想到的。他經常戲言我越來越把他變成了波斯人;實情是我越來越淡忘舊技,不再會令其他人快樂了。他喜歡溫柔勝於激情。雖然我的技術可以將人捲入暴烈的快樂,也讓他嘗試過,但是他心裡留下了陰雲。而那於我只是學來的技巧而已。我本應從一開始就照著心的吩咐去做,但是在他之前,沒有人讓我擁有自己的心。如今我已經帶領他走遍樂園,至少讓他知道了他所喜歡的一切。在樂園裡,他想要的是一位伴侶,不是藝人。他從不笨拙;他的天性愛好給予,在床笫間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而且,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如果他有虛榮心,那也從來不是關於無謂的事。

奧克薩瑟瑞斯王子升了職,進入國王的近衛隊。亞歷山大喜歡讓俊美男子擔任近衛,而且認為這與他地位相稱。他只比大流士矮不到一寸。亞歷山大對我笑言,菲洛塔斯得適應一下——有人低頭看他了。我戒慎地答話,希望他看出我的剋制。我早就在注意這個菲洛塔斯了。

他是夥友的統帥,最炫富的將軍,公認英俊,儘管在波斯人看來膚色太紅。所有比國王更奢華氣派的人以他為最甚。他狩獵的裝備和隨從保準比大流士還多,他帳篷裡就像宮殿一樣。我給他送過信,他輕蔑地瞧著我。這當然使我對他沒有好感,雖然赫菲斯提昂也討厭他。

熟悉朝廷的人知道應該留意什麼。有時我會站在覲見廳外,觀察走出來的人的神情,就像在巴比倫那時一樣。釋然、失望、快樂、自在輕鬆,這些都是慣例;但菲洛塔斯的微笑總是消失得太快,有一次分明是冷笑。

我把這些記在心裡,不敢聲言。亞歷山大自幼認識他,他對童年夥伴的忠誠超乎理智。不僅如此,這人的父親帕曼尼恩的地位高於所有將軍,甚至高於在這裡地位最高的克拉特魯斯。腓力王在位時,帕曼尼恩是主帥。我從未見過他,因為他的軍隊鎮守著我們身後的西方通路,是我們全部人生命之所繫。因此我保持平和,只稱讚了奧克薩瑟瑞斯的尼賽亞戰馬及其璀璨的馬飾,又補了一句:「但是當然了,陛下,即使在大流士朝廷裡的時候,他也不及菲洛塔斯富有。」

「哦?」他說,顯然思索起來,我便笑著摟緊他,繼續道:「不過現在,你自己也不及我富有。」

據我所知,這些話只有一個結果:他看了奧克薩瑟瑞斯的馬飾,非常欣賞,命人給衰邁的牛首駿原樣做了一套。波斯人向來對希臘馬匹看不入眼,但是牛首駿經過餵養和照料,重振精神以後,令人相信它確實揹負亞歷山大經過十年沙場,沒有一次顯出恐懼。馬飾的籠頭有雞冠形的頂部,勒帶銀質,項圈上垂著徽章,馬匹戴上新裝飾大多會侷促不安,牛首駿卻十分自得,昂然踱步,展示自己的披掛。它有些地方很像亞歷山大。

我一面這樣想著,一面給他在晚餐前擦身。他像喜歡睡前沐浴一樣喜歡此事。戰況容許潔身的時候,他是我認識的最乾淨的人。我從前總想知道他用了什麼氣息淺淡的香水,四處找過瓶子。但是沒有瓶子,那是天賦的禮物。

我讚美了馬飾和牛首駿全身披掛的模樣。他說已經命人多打造幾套,預備送給朋友。我替他全身擦著,都是肌肉,但不像笨拙的希臘摔跤手那樣過分發達。我說道:「陛下,要是你穿上媲美那些馬飾的衣服就好了。」

他迅速回頭。「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只是因為現在看見你。」

「哦,不會吧。你是個先知,我告訴過你的。我也一直在想,人在自己的國家裡,樣子不該太像個異邦人。」

我聽了受到鼓舞。風圍著御帳長嘯。「陛下,其實這天氣,你穿褲子會暖和得多。」

「什麼,褲子?」他驚恐地對我睜大眼,彷彿我剛建議他把全身塗藍。然後他笑起來。「我親愛的小夥子,褲子穿在你身上很迷人,穿在奧克薩瑟瑞斯身上,給近衛隊添了光彩。不過對於馬其頓人,褲子這東西……別問我為什麼,我跟其他人一樣不可救藥。」

「我們可以改造嘛,陛下,比如更像波斯的宮廷衣服那樣的。」我渴望用我們民族的裝束打扮他。

他命人取來一塊細羊絨,讓我把衣料披在他身上比著。但是我隨即發現他非但不願穿褲子,甚至長袖也不肯要。他說袖子會妨礙他,可我看得出只是託詞。我告訴他是居魯士本人讓波斯人穿上米底服裝的,而且這是真話,但是連居魯士的名字都不靈驗了,他根本不為所動。我只好求助於老式樣的波斯袍子,款式極其過時,除了節慶場合的國王,已經一百年沒有人穿它了。要不是我見過大流士穿,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它的設計:一條長裙,褶皺著縫在腰帶上;一件斗篷,中間留洞讓頭鑽進去,覆蓋上身,一直垂到手腕。我裁好全部料子,用針把裙子穿別成形,替他穿上,又移動鏡子,讓他照個清楚。

「我有印象,」他說,「在波斯波利斯的壁雕上見過。你覺得怎樣?」他側身走向鏡子。只要有機會試衣裳,他就會像個在打扮的女人。

「莊重極了。」我說。他穿還過得去,雖然其實身材高挑才理想。「不過你活動起來舒服嗎?」

他來回走了走。「還好,如果不用做事的話。嗯,我會定做一件。白色滾紫邊。」

我找來最好的裁縫(軍營裡波斯人很多,因此跟來的手藝人也多),他做成的衣服上有地道精細的皺褶。國王穿著它,戴了半圓形的王冠,宴請波斯人。我看出這身裝束加深了敬重。行跪拜禮有許多講究,他不像我能夠辨別。我不願出賣我的民族,所以並沒有告訴過他。波斯人見到出身低於自己的馬其頓人完全不對國君恭敬,自尊心已經受傷害了。

我只告訴他,他們對新王袍很滿意。我很想也告訴他菲洛塔斯向餐桌對面的人掃視,跟一個親信交換了眼神,但是我沒有說。

如我所料,亞歷山大很快厭倦了新袍子,說穿著它無法邁步。我本來想說波斯朝廷裡沒有人會闊步行走的。他命人另做了件衣服,類似於希臘的長袍,只是上衣蓋過手臂。他配以米底的寬腰帶,白底紫紋。衣服跟他般配,不過在馬其頓人看來,與長袖的蠻族服裝也沒有兩樣。他自以為喜獲中道,我不忍心對他拆穿。

赫菲斯提昂一如既往地支援他,也迷上了波斯的馬飾。我聽見有人在他背後竊竊議論,說他諂媚,但我知道是這些人刻薄。我已經仔細想過赫菲斯提昂的為人。他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將我毒死,或指使假證人控告我,或把珠寶藏在我的行李中,誣陷我盜竊。如果我得罪波斯朝廷裡大權在握的寵臣,這樣的事早就發生了。他對共事的軍人言語粗魯,對我卻從來不會。如果我們不得不見面,他說話會像是對待出身高貴的侍從,禮貌而乾脆,我則報以並不自貶的尊敬。我經常盼他死,他對我無疑也是同樣的感情,但是我們有一種默契。我和他都不願奪走亞歷山大珍惜的任何東西,所以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跨越荒丘連綿的高原東進,路過富饒的峽谷,以當地土產充飢,最後在扎蘭吉亞人的王宮駐蹕。那座粗陋古舊的城堡散漫地建在巨巖上,臺階根本沒磨平,窗戶大多隻是箭孔。族長從塔樓的房間裡搬了出來,然而室內有一股臊氣,因為他的馬廄就在樓下。亞歷山大住了進去,知道不遷入會使房主在族人面前丟臉。樓梯中部有一間房做了侍從的崗亭,樓上是國王的起居室和前廳。兩個小間,一間供看守國王兵器的侍從使用,另一間歸我。他朋友們的房間在塔樓外,要走到屋外才能到達。

我命人取來一隻火盆,他沐浴時可以取暖。這地方室內也風蕭蕭的,而且長途行軍以後,他想在晚餐前好好洗一洗。水質很好,也夠熱。我正替他用浮石粉擦背,粗糙的門嘎吱一聲推開,一個侍從闖了進來。

亞歷山大坐在浴盆裡,問道:「怎麼回事,梅特朗?」

那青年氣喘吁吁的。他平時努力,進步很大,連對我也和氣,儘管可能只是出於對亞歷山大的尊重。但是他現在臉色蒼白地站著,一時說不出話來。亞歷山大叫他鎮定下來再講。他嚥了口唾沫。

「亞歷山大,這裡有個人說他知道一個要殺你的陰謀。」

我用水衝去亞歷山大背上的浮石粉。他站起來。「這人在哪兒?」

「在兵器庫裡,亞歷山大。沒有別的地方安置他了。」

「叫什麼名字?」

「克巴利諾斯,陛下。是利昂納託斯那一師的。陛下,我把您的劍帶了來。」

「好。你派人看守他了嗎?」

「派了,亞歷山大。」

「好樣的。現在告訴我他說了什麼。」

我仍在替他擦身穿衣。梅特朗覺出我不會被遣走,便說:「陛下,他是代他弟弟尼可馬可斯來的。他弟弟不敢自己來,免得被他們猜到是他告密,於是就告訴了克巴利諾斯。」

「嗯?」亞歷山大極其耐心地問,「告訴克巴利諾斯什麼?」

「有關迪慕努斯的事——他是主謀。」

亞歷山大揚了揚眉毛。梅特朗替他繫上佩劍的腰帶。

「陛下,他是尼可馬可斯的——呃,朋友。他希望他參與,但是尼可馬可斯不肯。迪慕努斯原本以為他很聽話,一時癲狂起來,威脅尼可馬可斯說要是不參與,他們就殺了他。因此他假意加入,然後告訴了他哥哥。」

「他們?還有哪些人?」

那青年繃緊了臉。「亞歷山大,我很抱歉。他告訴我了,可我想不起名字來。」

「你至少還老實。如果你想做軍人,就得學會臨危不亂,鎮靜思考。算了,去給我叫衛隊長來。」

他在房裡踱起步來,面目嚴肅而無驚色。我已經聽說弒君的事在馬其頓比波斯還多見,他們那裡是用匕首。據說他是親眼看著他父親被刺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