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我雖然恨他,但也看得出為什麼大流士悲痛的女眷會誤認為他是國王。以我們波斯人的標準,他比亞歷山大漂亮:高挑些,五官更標緻。神情平靜的時候,他嚴肅得近於悲哀。他的金頭髮頗有光澤,雖然比我的粗糙多了。

此時亞歷山大已經拆開了奧林匹婭斯王后的來信,赫菲斯提昂輕鬆地挨著他的肩膀共讀。

我怨懟地看著,發現這甚至震駭了馬其頓人,他們的竊竊私語傳進我的耳朵:「他以為他是誰?」「他是誰大家都知道,但他也用不著這麼明目張膽吧?」

有些資歷深的軍官因為保留鬍鬚和舉止粗鄙而分外顯眼,其中一個說道:「他可以看,我們大家怎麼不能聽?」聲音很大。

亞歷山大抬起頭來。他並不叫衛兵逮捕那個人,甚至不加責備,只是脫下印戒,微笑著轉向赫菲斯提昂,把御璽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兩人便又繼續看信。

雖然我淚眼矇矓,照樣能像平常一樣腳步輕緩,沒有人注意我的離去。我跑到馬廄裡,騎馬出了城,沿著海邊沼澤地的邊緣走。一群群雲團般的黑鳥,慘叫著騰空,有如我浮現的思緒。回去的路上,我黑暗的主意逐漸成形,彷彿鴉群聚攏到刑架上。這個人活著,我就熬不下去。他一定得死。

我牽著馬,穿行在沙灘的灌木叢之間,細想了一番。他們童年在一起立過誓約,只要這個人保持忠誠,亞歷山大就會覺得自己有義務。他會繼續向全世界承認他的位置,雖然他心裡最愛的是我,而我的心正在被火焚燒。不行!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赫菲斯提昂——我會殺死他。

就明天。我會先去乞丐光顧的市場買舊衣服,然後在這樣的野外更衣,把自己的衣服埋在沙子底下。我會用圍巾纏頭,遮掩沒有鬍鬚的臉,然後到城牆下的小巷裡找一個不會盤問我的藥師。不必等太久,我就能有機會接觸他的酒或食物。

到了馬廄,我喚來馬伕照料我滿身汗沫的馬,然後返回覲見殿,只為了要看到他在那裡,好讓自己覺得,你很快就會死的。

我靜立在牆角,把計劃從頭想了一遍。我會買毒藥,到這一步都無妨。毒藥會裝在瓶中,還是小包裡?放哪兒——夾進衣服裡?掛在脖子下?我得要把它藏匿多久呢?

當熱血冷靜下來,我逐漸想到一千個在下毒前敗露的機會。我反覆琢磨這些小事,突然像閃電般知道了最壞的後果。如果被人發現我藏著毒藥,誰不會認為那是為了謀殺國王?將我獻給他的人已經殺過一個國王了。

那樣的話,納巴贊內斯就會被人從家門拖出來,和我並排釘死在刑架上。世人會長久記得我,那個波斯的少年,大流士的孌童,愚弄了偉大的亞歷山大。他也會這樣記得我。與其如此,我寧可自己吞下毒藥,儘管它會使我五內俱焚。

馬其頓人的朝會散了,這時輪到波斯人。他們使我記起自己的身世。我都想了些什麼啊?只因為一個忠誠的人對我有妨礙,我就想謀殺他。阿爾塞斯王的弟弟們也是忠誠的,也妨礙著某個人。我父親也是這樣。

我再次看見赫菲斯提昂在國王身邊時,心裡說,哼,我要的話可以殺了你,我不屑動手是你的幸運。我還太年輕,可以由此得到安慰;太年輕,也將自己的苦惱看得太重,無法顧及他的煩憂。

他擁有過的,別人再也不會擁有了。他的名分受人尊重,還希望要什麼呢?也許,他希望他被動的愛人不要成為主動者,不要接受這個黑眼睛的波斯少年所給的、以前沒有人認為他需要的東西。也許他們成年以來,彼此的慾望已經消退了(若是這樣,我猜得出是從哪一個人開始的),然而他們還有愛意,像婚姻一樣公開。赫菲斯提昂在扎德拉卡塔獨臥的這些夜晚,一定不能安眠。我本應明白他看信時的放肆,是在請求亞歷山大給他愛的證明。亞歷山大明白,因此當著所有人的面這樣做了。

那天夜裡,悲傷和慚愧令我失去和諧感,變得緊張而愚笨,耍出一個在蘇薩學會的小技巧——那種他怎樣也想不到我懂得的把戲。我知道失敗了,又沒想到他的單純,只害怕他會厭惡我。他高聲說:「別告訴我你對大流士做過那個!」還大笑不止,幾乎跌下床去。我氣得掩面不看他。他問:「怎麼了?」我說:「我讓你不痛快了,我這就走。」他拉住我。「別跟我賭氣。怎麼了?」然後他的聲音變了,他說:「你想大流士了?」

他妒忌了——他也會妒忌!我全身緊貼著他,狂亂地擁抱他,那種狂亂不像愛情,更像戰爭。他花了些時間讓我鎮靜下來,然後我們才得以開始,即便那時我也還是繃緊如弦,快結束的時候,我感到近乎當年的痛楚。雖然我沒有作聲,他大概覺出了一些異樣。我靜靜地躺著,不像往常那樣會做點什麼來遣散他的憂愁。是他開口道:「說出來,好嗎?」

我回答:「只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他把我摟近,輕柔地捻著我的頭髮,說道:「不要‘太’。太就是不夠。」睡著以後,他沒有像有時候那樣掙脫我,而讓我一整夜依偎在他身側。

翌晨我起床時,他說:「你的舞跳得怎麼樣了?」我告訴他我每天都在練習。「那就好。我們今天要公佈凱旋競技會的節目單,其中一項比賽是舞蹈。」

我在房間裡做了個轉輪翻,又做了一個後空翻。

他笑了,然後嚴肅地說:「有件事你得知道:我不會給裁判們指示,那樣肯定會引起不快的。在提爾開競技會的時候,我做夢都想看見西塔羅斯奪冠,照我看別的悲劇演員都遠遠比不上他。他還做過我的使節,非常稱職。但是他們選擇了阿西諾多若斯,我也只好接受了。所以我只能說,為我爭勝吧。」

「把命賠上也願意。」我說著做了個倒立。

「快別胡說。」他做了一個希臘人祛除壞運氣的手勢。

稍後他給我一把金幣來買演出的服裝,並派給我扎德拉卡塔最好的長笛手。如果他猜出我的煩惱而無以解憂,他至少知道怎樣讓我忘記。

我厭倦了跳過的舞,為他編了一支新的。開頭是高加索風格,動作很快,隨後緩慢下來,有不少展示舞者的平衡和力量的折腰彎身,高難度的動作在最後一段,數量並不太多,因為我是舞者而不是雜技人。至於服裝,我定做了一件希臘風格的短袍,全用猩紅色的緞帶編成,只在腰頸兩處收束,側面光裸著。腳踝上戴鐲子和串滿金箔的響鈴。舞蹈之始,我會叩打響板。

我為了自己的生命練習著。第一日,我跳完舞,長笛手也退下以後,亞歷山大走了進來。我正在抹汗,仍然喘著氣,他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今後你睡在這裡,直到比賽結束。一時毋二事。」

他命人給我送來一張床。我知道他對,卻依然傷心他可以沒有我,那時我對他忍受力的瞭解還不如他最普通計程車兵。我以為離開了他我會一夜無眠,其實白天的苦練使我一躺下就睡著了,一動不動地直到天明。

競技會那天,我早早來到他的房間,有個侍從正在替他穿衣。他一見我就說:「噢,讓巴勾鄂斯來吧。你可以走了。」有的侍從已經進步不小,國王待他們也溫和起來,但此人還是手腳笨拙。他怏然而去,國王說:「半天系不住一件斗篷。」我把別針一一扣好,說道:「下回叫我來。」他牽手把我拉近,親了親我。「你跳舞的時候我們再見吧。」

上午是運動會,專案有跑步、跳遠、擲鐵餅、擲長矛、拳擊、跳高、摔跤。這是我第一次觀看希臘運動會,還略有興味,後來再也提不起興趣了。午間休息後便是舞蹈。

軍隊裡的木匠為舞蹈和音樂會搭建了劇場,舞臺和佈景面向一個不太陡的斜坡,要人的席位有長凳,放王椅的地方有基座。佈景上逼真地畫著廊柱和簾幕,我們波斯沒有這種藝術。來這樣的地方我是初次,因此事先去看過,發現地板很結實。

斜坡上逐漸填滿了人,將軍們陸續在長凳上就坐。我按指點來到舞臺邊的草地上,加入其他舞者的行列,我們瞥眼看著彼此:有三個是希臘人,兩個馬其頓人,還有另一個波斯人。喇叭吹響,國王走了進來。別的舞者都憤恨地盯著我,他們知道我是誰。

但是我覺得到終場的時候,連他們也不會非議我的奪冠了。我知道我會跳得很好,因為我自己,更因為他的緣故。他確實從不干涉裁判的選擇,但裁判們也是人。提爾的裁判們可能聽說過他青睞西塔羅斯,然而那畢竟與國王的愛人不一樣。我不會被別人險勝。

我在蘇薩跳舞是為了鞏固王寵,是因為怕被冷落,也因為自視才高。我現在跳舞是為了愛的光榮。

次序由抽籤決定,我第四個上臺。手持響板的第一段快舞不到一半,便開始有人叫好,我覺得新奇。從前我的觀眾最多隻有大流士的幾位賓客,他們會禮貌地讚賞,這種鼓譟卻不一樣,它使我乘風欲飛。臨了翻筋斗的時候,我已經幾乎聽不見音樂。

裁判們很快作出選擇,我要去領受桂冠了。

我向高處走去,喝彩的轟響一路相隨,我在寶座前屈膝。有人遞給他閃光的桂冠,我抬起頭,看見他含著微笑。

他把桂冠戴在我頭上,碰到我髮膚的感覺如同愛撫。假使快樂可以像飲食一樣充滿身體,我一定會因過量而碎裂。赫菲斯提昂從來沒有為他贏過比賽,我想。

下一場是基薩拉琴手的競技。哪怕智慧之主派了天使下界彈奏,我也決不會聽出分別來。

我只記得這種如入天堂的感覺,還有晚宴上侍立在他身邊。宴會在王宮裡火炬熊熊的大廳舉行,以馬其頓人而言可謂成功;他邀請了人數空前的波斯貴族,所以沒有用希臘式的躺椅。席間,我一直忙於接受禮物和讚美,大家對我的舞蹈都有話要說。我想,他給我的民族以尊榮,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但同時也多少是因為我。我陶醉地期待接下來的一夜。

我比他早回寢宮。平展著的不是浴袍和毛巾,而是乾淨的外衣。要不是我做了半天夢,我本應預計到是這樣。幸好及時看見,不至於鬧笑話。

那貼身侍從看見我過來就退下了。國王上樓進屋,擁抱了我,說道:「今天扎德拉卡塔全城都妒忌我,但不因為我是國王。」我替他脫了斗篷,侍候他更衣。「不必等我了,寶貝。都是些老朋友,我們會喝到天亮的。去睡吧,注意保暖,不然明天你的關節就會僵硬了。」

馬其頓之夜。我一面收起他的紫斗篷,一面想著。唉,他對我是有言在先了。沒關係,無論他醉成怎樣,會是我侍候他上床,而不是那個笨拙的侍從。我至少能為他做到這一點。

我從櫥櫃裡拿出一張備用的毛毯,在角落裡裹毯蜷臥。硬地板沒有讓我清醒很久。

我聽見他說話。已經有鳥鳴,但曙光依然未露。

「我的步子還穩穩的。菲洛塔斯要四個人來抬哪。」

「而且他們走不了多遠。」赫菲斯提昂說,「怎麼樣,你還能上床嗎?」

「行啊,不過你進來吧。」稍一停頓,「哎,進來呀。這兒沒人。」

我身子硬邦邦的。他說得對,我應該注意保暖。我把毯子拉高了些,以免我的臉落在光亮裡。

赫菲斯提昂讓亞歷山大搭著他的雙肩,不是真的揹著他。他扶他坐下,解去涼鞋和腰帶,從頭上脫掉袍子,小心地讓他上了床。他搬來小桌,把水壺和杯子放上去,又四顧找來夜壺,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用水壺裡的水絞了把毛巾,擦了擦亞歷山大的額頭。雖然他腳步搖晃,都做得相當利索。亞歷山大嘆了口氣,說道:「真舒服。」

「你最好多睡睡,酒醒再起來。瞧,水在這裡,夜壺在那邊。」

「我會睡到酒醒的。啊,這樣真好。你總是考慮周到。」

「還不應該嗎,到了現在。」他俯身親了亞歷山大的額頭,「好好睡一覺,親愛的。」輕手關門離去。

亞歷山大轉身側臥。我等了很久,確定他睡著了,才鬼鬼祟祟地把毯子放回原處。我偷偷回到自己冰冷的床鋪時,天已拂曉,海鷗發出尖利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