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他抓住我的靴子,招手讓我俯下身去,同樣不帶胡鬧的意味。「你可以給國王捎話嗎?」

「可能不行。他已經出發,我出來晚了。怎麼?」

「告誡他不要上當。那件事還沒有完。」

「哦,已經解決了。」我愉快地說,「他們懇求寬宥。」

「那個我們都知道——問題就在這裡。所以帕特朗才要我們全副武裝。」

我頭皮發緊,問道:「什麼意思?」

「昨晚上沒有人守在兵營裡,誰都知道。他們希望把波斯人爭取過去,要不是沒有成功,他們今天就已經動手了。波斯人說那是被神明詛咒的,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溜走。現在他們推遲計劃,等我們過了裡海關再行動。」

我想起我的生活,蔑視自己輕信人言。「怎麼行動?」

「脅持國王,把他賣給亞歷山大。」

我還以為自己看得出反叛。我太天真了。

「坐穩了,別鐵青著臉。」他扶住馬鞍上的我,「聽著,他們是蛇,但不是傻子。國王就是國王,但說句良心話,他不是好將軍。他們走這步棋是為了甩掉他,拿他跟亞歷山大換和平,然後去巴克特利亞重新備戰。」

「不要抱住我,人家看著呢。」我已經很快回過神來,「做得出那種事的人,亞歷山大決不會信任的。」

「都說他過於相信效忠的人。另一方面,背信的人可要當心著。我見過他毀掉的忒拜……不說了,告訴國王要緊。」

「但以我的地位,我不能當眾走到他面前。」即使我得寵時也是這樣,「只能由你們將軍去說,低於他的人不行。」

「帕特朗?國王幾乎連他是誰都認不得。」他不無怨懟地說。

「我知道,但是他必須去。」我抓緊時間思索,「國王會說希臘語。我們內廷裡有些人會說,不過貝索斯每次都要叫人翻譯,納巴贊內斯也是。即使他們聽到,帕特朗也還是可以警告國王。」

「這一點很有用,我會告訴他。比起巴克特利亞人,我們只是少數,但如果國王信任我們,也許我們仍然可以幫他脫身。」

內廷的車輿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里,我很快追了上去。日神車駕在高伽米拉被遺棄,但是仍有兩位祭司手捧祭臺領隊步行,在他們身後,一切等級秩序都已經崩潰,兩派的人互相推擠,都想靠近國王。波巴克斯騎馬緊跟國王的戰車,這在從前是不韙之舉。貝索斯自己在國王一邊,騎在骨大如牛的尼賽亞戰馬上。

我上前來到波巴克斯身旁。他用睏乏呆滯的眼神看我,彷彿想說:「說到底,有用嗎?」我們離國王太近,無法交談。

有篷的步輦遺落在阿貝拉,從前的日子一去不返了。終日待在戰車上,他會很疲倦的。責任以外,我對他仍有感情,記得他嬉戲的樣子、和藹的時候、開心的表露,還有合歡時的傻氣舉動。現在他知道別人瞧不起他,也許他打我的時候就知道了。

國王就是國王,除了死亡,他不信有什麼能改變他神聖的身份。接連而來的劫難、失敗、恥辱,一個個朋友變成叛徒,本應對他奉若神明的軍人夜夜竊賊般逃走,可怕的敵人亞歷山大越逼越近,還有他尚未知情而近在肘腋的大難。他可以信任誰?只有幾個被削為半男供帝王差使的宦官,還有受僱打仗的兩千名士兵——他們的忠誠不是因為愛戴君主,只是出於一種恪盡職守的自豪感罷了。

我們繼續前行,沿著光禿的山地上坡。這小朝廷里人人都不過是凡夫俗子,大概無一不在盤算自己的出路。波巴克斯想到的,也許是怎樣再找工作,也許會在小戶人家侍奉內院,過苦悶的日子。但是我只有一種技巧,只懂一個職業。我想起蘇薩的奴隸。我長大了,已經知道如何尋死,但是我希望活著。

路越升越高,我們向關隘逐漸靠近。這裡是塔普瑞亞山脈的天然屏障,一座座山峰荒蕪險惡,因為高峻,頂巔在夏日仍然積雪。我們的去路沿著山麓蜿蜒上升,消失在懸崖邊。前程未卜,我的心跳還是怦然加快。山外就是我從未見過的大海。

上行每拐一彎,都出現一堵新的峭壁,風霜讓它寸草不生,只長著幾棵跛足般歪斜的柏樹。溪流邊總是錯落著一些窮困的田地和小屋,野民像岩石間的兔子一樣四處逃散。但是空氣無比澄淨。裡海關陡峭的山峽,在前方投下陰影。

亞歷山大港是一座璀璨的城市,有明達者需要的一切。我自知會在這裡終老,不再遠行了。但是一想起那些高山、那個雄關,我又會改變主意。記得我望見山峽朝著關口上升,彷彿通向一個有待揭曉的天啟;雖然明知未來險惡,明知我過去知道的一切,我依然感覺到猶如置身預言之光下的心醉神迷。

前方一堵峭壁逼面而來,底下是萬丈深淵,遠處傳來浪濤的翻滾。我們在裡海關的隘口了。縱然是這樣的高處,石牆仍將暑熱反射回來,隊伍艱難行進。不錯,這裡本來可以固守。就在前面,貝索斯在國王一側騎著高頭大馬,帕特朗未見蹤影——國王的佞幸傳出來的二手訊息,他為什麼要理會?

山路變得平坦開闊,我們已經到達關隘上,腳下的赫卡尼亞完全是另一派景色:森林覆蓋著山嶺,連綴著深淺不一的片片青綠,遠處一小塊平地,更遠處就是大海。

從高處看去,地平線繞在銀波熠熠的水面外,彷彿伸展到無窮。我快樂地屏息,但是黑色的海灘使我迷惑。其實那是數以百萬計的鸕鷀,靠大海里食之不盡的魚類存活。

塔普瑞亞山脈猶如巨閘隔開了海水,這裡也即將成為我生活的分水嶺。

我們很快開始在樹林間蜿蜒下行。溪流沖刷著紅斑的大圓石,激起飛瀾。那水冰涼可口,有鐵味。我們在一個松林裡停步,為國王張羅休憩用的帳篷,放好靠墊。

我們再上路時,空氣變得稍微沉滯而溼潤,高樹擋住了關口上刺骨的風。方才我們因為一路荒涼,走了很久才停下休息,這時候,樹林深處的影子已是暗沉沉的。我東張西望,發覺身後多了個騎馬的人。是帕特朗。

他是老將了。爬坡的時候,他沒有讓馬快跑,下山時便輕易追了上來。我和他對望片刻,退到一邊,讓出位置給他。他下來牽著馬走,表示恭敬,或者是為了引起注意,眼睛始終朝國王看著。

貝索斯首先發現了。他挺起腰板,向國王靠得更近些,開始向他說話。帕特朗在後面曳足而行。

山路突轉。戰車拐彎時,國王看見了他,面露詫異。任何人都不該盯著國王的臉,但是帕特朗目不轉睛看著他。他不做手勢,只管盯著。

國王跟波巴克斯說了句話,他落後幾步,對帕特朗說:「陛下問你是不是對他有所請求。」

「是的。告訴陛下我有話要說,不要別人翻譯。請講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他。不要別人翻譯。」

波巴克斯變了臉色,把話傳給國王。戰車在下坡路開著車閘,走得很慢。國王示意帕特朗上前。我接過他遞來的轡頭,替他牽馬。

他攀上戰車,站在貝索斯的另一邊。他聲音低沉,我聽不見在說什麼,但是貝索斯可以聽到。光憑我一句話,帕特朗決然冒了風險。

從貝索斯困惑的怒容裡,他一定很快知道我沒有說錯。他聲音放大了些。「陛下,今晚將您的帳篷紮在我們的營地上吧。我們侍奉您很長時間了,如果您相信過我們,請聽我說,您應該馬上行動。」

國王相當平靜,臉色幾乎沒有改變。僕以主榮,他的涵養使我暢快了些。「你為什麼這麼說?」他的希臘語不比我好,磕磕巴巴的,「你在為我擔心什麼?」

「陛下——,是您的騎兵主帥,還有那個在您旁邊的人。您明白我為什麼不能提起名字。」

「我明白,」國王說,「繼續講。」

「陛下,他們上午說謊了。今晚就是時候。」

國王說:「如果是註定的,它遲早要來。」

我領悟到他為什麼平靜,心像石頭一樣直往下沉。他是絕望了。

帕特朗靠得更近些,倚在車軾上。他是個老兵,明白那些話的含義。他拿出自己的力量,彷彿在激勵正在潰散的戰陣。「陛下,您過來我們這裡。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們每個人都會去做。看看這些樹林。到晚上,我們會掩護您出奔。」

「上哪兒去,朋友?」他在絕望裡重獲尊嚴,「如果我自己的臣民希望我死,我便是已經活得太久了。」我看不到帕特朗的臉,不知道國王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請相信,我信任你們。不過如果你說的都有根據,你們,加上那些忠心的波斯人,也只是一對十的少數啊。我不會用你們所有人的性命,為自己換取多幾個鐘點的氣息——我怎麼能那樣報答你們?回到你的戰士那裡去吧,說我珍惜他們。」

他行過禮,從戰車上退了回來。取馬的時候,他眼神在說:「幹得好,小夥子。不是你的錯。」我轉臉觀察貝索斯。

他黝黑的臉上漲滿了暗沉沉的血色。他像個魔鬼。帕特朗揭發了什麼,他無從知道。有一剎那,我以為他就要拔劍刺殺國王,一了百了。然而死去的國王是損毀的商品,並不值錢。他花了點時間沉下氣來,然後對大流士說:「那人要謀反。不必聽懂他說的話,從他的臉色就看得出來。」他頓了頓,希望引出答覆來,但是國王並不作聲。「人渣。在任何國家都沒有責任感,誰出價最高就賣給誰。亞歷山大出的價錢肯定壓過了您的。」

雖然他和國王沾親,這種話依然是犯上的。國王只說:「我相信他不會。反正我也拒絕了他的要求。」

「陛下,我為此感到高興。我希望您像上午那樣相信我的忠誠。願神明作證。」

國王說:「願神明也為我作證。」

「那我更應該高興了。」

「不過如果帕特朗是你認為的那種人,他指望亞歷山大就太愚蠢了。亞歷山大獎勵投降,對叛逆可是不留情的。」

貝索斯乜斜著黑眉毛下的眼睛,不再說話。我們穿過暮色漸濃的森林,蜿蜒下山。從望得見高峰的位置,我們看到山頂還泛著金光。這裡很快要入夜了。

我們在一塊開闊的林間空地紮營。細長而漸晦的紅色陽光低低交織著,天氣又悶又熱。日出時這裡大概會很可愛吧。我們全都沒有機會看見這裡的日出,所以我無法定論。

附近有個村莊,波斯士兵像往常一樣搜尋糧秣去了。他們消失在樹林中,這裡卻依舊人頭攢動。巴克特利亞人全都留了下來,張羅著要點燃守夜的篝火。他們仍然全副武裝,我們都清楚用意何在:這就像一場持久的高燒,最後一次發作快要來了。

奧克薩瑟瑞斯前來覲見,對國王說,等忠心的波斯士卒一回來,他們就會舉事剷除逆賊。國王擁抱了他,囑咐他沒有命令什麼都別做。他是個勇敢的戰士,不過他們家的人全都缺乏將才。領兵二千的帕特朗做起事來,會比他領兵二萬更有成效,這一點國王想必明白。他走後,國王傳召了阿塔巴扎斯。

我找到他時,他因為騎馬太久而稍欠利索,但是仍然精神矍鑠。帶他回去的路上,我看見希臘人的兵營孤立林中。他們依然全副武裝,還設了崗哨。

禁衛軍把守在御帳周圍。長生軍裡還剩下一些人,手執儀仗的長槍,眼神陰鬱而呆滯地望著前方,長槍下的金石榴在火光中閃耀。

帳內,國王將帕特朗的訊息告訴阿塔巴扎斯,我們偷聽著。他沉吟半晌,顯然在回想自己長夜裡的勸說,然後,他懇請國王把御帳改扎到希臘兵營裡,他自己會鼓動波斯士卒,如果國王已經跟希臘兵一起,波斯人將大批投向他們。我想,善良而可憐的老人哪,你這把年紀了還看不破人心?只聽見他乾脆地繼續道:「這些希臘人以打仗為業,巴克特利亞人只是強徵入伍的。我在馬其頓見過嚴明的軍紀,那反差可是種馬和騸牛的區別。希臘人擔得起託付。」

不知多少次,我們竊聽只是由於好奇,或是為了炫耀訊息靈通。現在我們是為了活命而偷聽著。

「已經完了。」國王說道,「我一生有過太多一廂情願的期望,最近為此付出的代價太大,犧牲的人太多。現在我已經放棄了,不要以為我會再有希望。」

有個極力抑制的聲音,是阿塔巴扎斯在哭。

「親愛的朋友,」國王道,「你跟著我耗費了許多年,餘生歸你自己了,帶著智慧之主的祝福去吧。」

哭聲依舊,國王揚聲喚我們進去。阿塔巴扎斯抱住國王不放,在那高大身軀的襯托下顯得矮小,蒼老的臉埋在王袍裡。國王擁抱了他,說道:「這位忠心的大臣不願離職,但我已經免除了他的責任。帶他走吧。」

他鬆開那老人像孩子一樣抓緊的手,掩面不顧。我們所有人合力,才將阿塔巴扎斯不粗暴地慢慢帶了出去,一直送到他的人那裡。回來後,我們一時找不到國王。他俯臥在地,頭枕在雙臂上。

我們同時萌生同一個想法。然而他近旁沒有武器,肩膀仍隨著呼吸顫動。他只是像一隻筋疲力竭的野兔那樣躺著,等獵犬或投槍追上來。

他沒有遣退我們。我們不知所措,只得靜默地呆呆看著這般淒涼,自己也絕望起來。過了一會兒,我想到一個主意,從內室取出他的佩劍,放在他能輕易找到的桌上。波巴克斯看在眼裡,只將目光避開。

為我的主人,我已經做了這最後一件事。我並不感到臥倒的那位曾經是我的愛人。我是侍奉他的人,一直依照訓練侍奉著。他是國王。

半晌,他轉過頭來,遣退了我們。

我們睡覺的帳篷搭了一半就被棄置,一邊鬆垮地倚著沒插穩的杆子,另一邊在地上。奴隸們不見蹤影,到處是吵架聲、爭論聲、無人聽從的號令聲,響成一片。這不再是軍隊,只是一群迷惘的人,部落各異,幫派不同。有好一會兒,我們一起坐在塌陷的獸皮帳篷上,低聲交談,而後我猛然抬頭,說道:「禁衛軍不見了。」

我過去看個究竟。果然不見了,連金柄的長槍都無影無蹤。長生軍拋棄了不死之身,而我們孑然無依。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好像剛聽見他說話,我去看看他需要什麼。」

他像原先一樣躺著。我輕步上前,在他身邊跪下。我剛才沒有聽見什麼,只是彷彿往事都回來了。我身上的香水正是他的禮物。說到底,我與別人是不同。

他躺著,頭枕在一隻手臂上,另一隻手臂前伸。我不敢擅動他的手。他是國王。

他動了一動,發覺我在身旁,說道:「叫波巴克斯來。」

「好的,陛下。」我只是可以傳話的人,他忘了我們的事。

波巴克斯進去以後,突然傳來他的一聲震耳哀號,像是哭喪的叫喊。我們三個都衝進御帳,只見佩劍仍擱在桌面,國王躺在地上。波巴克斯跪著捶胸,撕扯自己的頭髮和衣服。我們喊道:「怎麼回事?」彷彿國王不在似的。我們熟知的一切都崩潰了。

波巴克斯嗚咽道:「陛下打發我們走路。」

國王單臂支起身體。「你們都盡了職分,不能再為我多做什麼了,我現在免卻你們的工作。及時自謀生路去吧。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道命令,你們都必須遵守。」

巨大的恐怖攫住了我們:末路的國王、棄置的御帳、詭譎的黑森林四伏著野獸和敵人。但願我們是在哭他——時過境遷以後,這樣想當然不難。我們在夜幕下痛哭,沉湎在恐懼和悲傷裡,彷彿靈前的悼亡人,不再知道號啕中哪個才是自己的聲音。

我撥開眼前的頭髮,忽見入口有人。儘管心神渙散,我仍記得已經沒有門衛了,便儀容不整地走過去。是貝索斯與納巴贊內斯,後面跟著他們的兵。

貝索斯一看見國王俯臥在地,便以拳擊掌,向納巴贊內斯咬牙道:「太晚了!我警告過你的。」

納巴贊內斯道:「我從來沒有想到他能這樣。」他臉上沒有惱怒,只有尊敬,也許還不乏釋然。發現我看著,他朝我沉著地點了點頭。

貝索斯的大手捏住我的肩膀搖撼,把我提了起來。「他結果自己了嗎?他可是死了?」

波巴克斯代我答道:「萬分欣幸,大人。陛下聖體安康。」

納巴贊內斯的面容像壁雕一樣不動聲色。他對貝索斯說:「那麼,就進去吧。」

他們走入之際,國王站了起來,只說:「你們來幹什麼?」

貝索斯說道:「我是以國王的身份來的。」

國王相當平靜。「神給了你什麼國家的王位?」

「我順從了民心,你也應該順從的。」

國王說:「你們都看到,我已經沒有能力懲辦逆賊了,不過我知道誰會懲辦你。」

貝索斯揚著臉說:「我隨時聽候密特拉的裁決。」

「既然你做得出這種事來,我且相信你如此,不過我指的是亞歷山大。」

納巴贊內斯在他面前一直未發言,此時說道:「你把人民送給了這個敵人,就不要提起他。我們這樣做,是為了解救人民。」

「跟我們走。」貝索斯說。

我想著,我要把佩劍遞給他嗎?但是他自己也能拿到。我無權告訴主人他何時應赴死。

他往後退,我認為他要拿起佩劍。然而他向來行動不迅捷,思想欠決斷。他移動之際,他們逼近了。他身材高大,但是肌肉已經鬆弛。他們的兵進來以後,他便不再抵抗。他不失尊嚴地站著,至少他可以有國王受難的樣子。貝索斯也許感覺到了,他說:「唔,如果我們必須捆綁他,他的鐐銬也該稱得上他的地位。」他脫下粗大的金項鍊,兩個巴克特利亞人將國王雙手反剪,他便把鏈子當繩索捆上。

他們像對待罪犯一般,手按住國王的肩膀,挾著他走了出去。帳外的巴克特利亞人中間傳來竊竊的私語、混亂的叫喊,以及半含恐懼的笑聲。

近處停著一輛獸皮頂的普通馬車,本是用來運帳篷的,他們押著他走向這輛車。我們瞪眼看著,不能相信,但啞口無助。波巴克斯清醒過來,喊道:「至少讓他帶些枕墊啊!」我們跑回去取來。國王已經在車上,旁邊有兩個軍營裡的奴隸,不知是僕人還是看守。我們剛把枕墊扔上車,士兵就把我們推搡開。車伕套牢馬匹,登上了車,這一切發生時,我們彷彿佇立到永恆,不覺間騎兵已集結起來,步卒不成隊伍,擁擠成一團。貝索斯一聲令下,馬車轆轆啟動,駛過空地,朝山路開去。

有個兵閃身跑過,拿著一件我認得的東西。是國王的水壺。御帳內擠滿留下搶掠的巴克特利亞人,有的在外面爭奪最好的物品,像一場洗劫。

波巴克斯絕望地看了看我,叫道:「我們找阿塔巴扎斯去!」話畢向波斯營地跑去,其他人跟著。士兵由得他們去,他們不過是宦官,兩手空空,無足輕重。

我緊貼一棵樹站著,看上去,這裡離空地那邊很遠。我想起蘇薩。我跟別人不同,我屬於戰利品。

我們的車輿不見了,近處是我們搭了一半的垮塌帳篷。我跑進去,拔掉鬆動的杆子,讓整個重量倒在我身上。

硬挺的褶皺能透進一點空氣,不會讓我憋死的。我躺在漆黑中,彷彿進了自己的墳墓。我的生活確實在這裡埋葬了。等這墓穴送出我的時候,我會像關在子宮裡的嬰兒墜地一樣,面對不可預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