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一個雨天,山洪裹挾著黃泥從溪谷衝下來。國王下令將王室和官員的女眷送往北方,她們會穿越裡海關的隘口,到卡都西亞安全的後方去。
我幫忙安置她們登車。只消瞥一眼,你就會知道哪些是受寵的姬妾。這些女子面容憔悴,眼圈發黑。辭別後,宮殿的天台上依然有人盤桓,望著車輿遠去。
這對於普通士兵沒有什麼影響,只是長官的脾氣不如以前了。士卒自己的女人揹著行包在後面跟從,裡面裝著所有的家當。自從世間有戰爭,士兵的女人就一直如此。她們比仕女慣於流徙,不少人逃出了高伽米拉。
亞歷山大已經朝米底進軍。他似乎並不心急,沿途處理各種事務。我們很快便會出發,走上北方的大路,與卡都西亞人和西徐亞人派出的援軍半途會師。有了增兵,我們就可以等待亞歷山大,阻擋他去赫卡尼亞。話雖如此,但是私下有流言說如果他已經在百里之內,我們就會放棄諸關,逃往赫卡尼亞,然後向東逃往巴克特利亞。「侍奉大人物,他們就是我們的命運。」我自己是過一日算一日。
我們在初夏的晴天啟程。在大路轉入山野的地方,我從馬背上回望,看見晨曦灑在金色城牆上,心裡說,美麗的城,永別了。後來的一切我怎能預料到!
路過山村,我注意到農人都身體瘦瘠,陰鬱地望著我們。這窮鄉僻壤本來就不夠供養軍隊。但是國王經過時,所有人依然行禮如儀。在他們眼中國王是神,臣子的行為永遠算不到國王的賬上,這種崇敬在我們波斯人的血液裡流了千年,連我身體裡也有,雖然我已經知道此神也是肉身。
在湛藍的天穹下,我們穿過空曠無樹的山巒。鳥兒啁啾,騎兵且行且歌,大多是巴克特利亞人,騎著毛粗皮厚的壯馬。這樣的高處容易令人忘記生命有終結。
但是歌聲隨著行進而消失。我們已經接近和西徐亞人相約會師之地,不過他們沒有派來前哨,卡都西亞人的前哨也不見蹤影。我們自己的探子沒有發現他們的行跡。
國王早早歇息了,雖然妃嬪不在身邊,他並沒有召我去。也許埃克巴塔納發生的事扼殺了慾望,或者正因為慾望在減退,才會發生那件事。倘若這樣,我應當預備做一個普通的宦官,每日從事瑣碎的差役。假如還在宮裡,差役也許已經派到我頭上了。
我想,如果真是這樣,我會找個情人。我記起奧若梅當;現在回想,他的風度就帶有私情愉快的春色。至於我,向我求歡的人很多,他們礙於國王當然謹慎,不過都含蓄地讓我知道了他們有意。
年輕人愚頑地專注於每一個快樂和煩惱,彷彿那是永久的,天地將崩也可以渾然不覺。
我們從北方大路拐進一條鄉間小徑,又走了兩日,那條鄉路通往西徐亞人約定我們會師的平原。
抵達時約是中午。一大片空地上長了些山地草木,幾棵枯樹在風裡歪著,我們就在樹旁紮營。一陣鷸叫響過,野兔從岩石間蹦跳開去,除此便沒有什麼了。我一生不曾見過這等荒涼。
夜幕降臨。行軍的人聽慣營地的聲響——歌吟、交談的嗡語、笑聲或爭吵、號令、鏟炒的鏘鏘,但是今晚,這裡只有一種低沉的私語,像泥石流翻動碎塊的聲音,久久不絕。我終於聽著它睡著了。
拂曉,我被喊聲吵醒,聽見了壞訊息。昨晚有五百騎兵、近千步卒溜走,步卒帶著裝備,只留下盾牌。
外面有人在跟通譯說希臘語,是希臘僱傭軍的司令帕特朗。他來稟告自己的人都還在。
許久以前他們就可以投奔亞歷山大,幫助他洗劫波斯波利斯。他們留在這裡只能按時領軍餉——在庫房仍發得出錢的時候。帕特朗體形壯實,鬍子灰白,長著波斯人沒有的方臉。他的家鄉被亞歷山大的父親攻佔,於是他帶了人馬從希臘來,自從奧庫斯王時代便在亞洲打仗。我慶幸國王對他比平時親切,然而日出後召集的朝會還是沒有帕特朗的份。他是僱來的軍士,又是外邦人,不足為謀。
王椅在基座上放好了,御帳也已經收拾停當。大臣們陸續到來,都穿著所剩最好的衣服,長袍下緣在勁風中拍動,一群人聚在外面候旨待入。貝索斯和納巴贊內斯在一旁滔滔而談,看著兩人的神情,我突然有了某種預感已久的驚動。
我進去對波巴克斯悄聲道:「大事不好了。」
「此話怎講?」他把住我的手臂,抓痛了我。
「我不清楚,總之是對國王不利的事情。」
「既然不清楚,說來幹什麼?」他因為我扯動了他的隱憂而惱怒。
大臣們進來依次行禮,按照官階站好。在國王的寢室,我們宦官隔著皮簾子傾聽。隔簾不過是習慣,因為這並非單獨召對,當然,只要有機會,我們連單獨召對也會偷聽。
國王在寶座上開始說話,很快便能聽出是自擬的講稿。
他褒揚會眾的忠誠,信任地提醒他們,巴比倫總督馬紮伊厄斯之流的逆賊得到了亞歷山大的獎賞。他大談波斯當年的強盛,我越聽越不耐煩。正題終於道出:他主張堅守裡海關,與敵人決一死戰。
帳內闃然,那一層沉寂厚得可以插刀矗立。精兵把守的波斯關在隆冬尚且失陷,現在是夏季了,何況,他難道就感覺不到我軍計程車氣?
但是我曾經和他那樣親近,認為自己明白他此時的心緒。他還記得我父親的武士們那首戰歌,我能感到他祈求贏回光榮。他渴望看見自己高踞雄關,洗雪高伽米拉的恥辱。但是在場者無一附和他的想像,用可怕的沉默答覆了他。
修容臺上放著我們給他理甲的小刀,我拿過來戳破簾子,從縫隙窺望。波巴克斯面帶詫異,但是我將小刀遞了給他。國王背對著我們,至於其餘的人,即使我們把頭伸出簾子,他們也不會發覺。
國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我看得見錐形王冠的尖端、一隻紫色的袖子,以及他所看到的眾人的臉。雖然誰也不敢在御前私語,但每個人的眼光都閃爍不定。
有個人走了上來。是鬍鬚雪白的長者阿塔巴扎斯,已經縮小的體形依然腰板挺直。初次見他,我以為望八十的人像他這樣算是很硬朗,殊不知他已經九十五歲了。他上前之際,國王走下來,側臉讓他吻頰。
阿塔巴扎斯用衰老的嗓音,堅定高亢地說,在陛下選定的任何戰場,我和兒子們會和所有部屬堅守到底。國王擁抱了他,他退回原地。御帳歸於沉寂,半晌無聲。
哪裡動了一下,有一點低語。納巴贊內斯上前。我想,來了。
他穿著那天夜裡在埃克巴塔納穿的灰色羊毛長袍,袖子上有刺繡,但是衣服老舊,邊緣離披。失去的財產那麼多,想必他沒有更好的行頭了。他的話從一開始就飽含狡詐與權謀:
「大王,依我看,面臨如此重大的抉擇,我們只有回顧過去才能算計將來。首先,來看我們的敵人。他有資源,有速度,有決斷。他有擁戴他本人的好軍隊。據說,論吃苦和勇氣,他都是士卒的榜樣——這話有幾分真實,我不能辨別。」他極其短促地頓了一頓。「無論如何,他現在可以用陛下您的財富來獎勵忠誠了。以上的說法我們都有耳聞,但是每當提起他的名字,還會說什麼?——說他走運,好運氣都在他的一邊。」
稍長的停頓。這時幾乎沒有人呼吸,變故就要來了,有些人已經知道。
「但果真是這樣嗎?如果我在自己領地上發現一匹迷途的良馬,可以說是我走運,也可以說是原主人倒霉。」
後排不知內情的人挪動著。前面的靜止更為顯眼。我看得見寶座扶手上的紫色衣袖在輕移。
「讓目無神明的人去談運氣吧。」納巴贊內斯流利地說,「我們在祖輩的言傳身教中長大,當然相信凡事都有上天的安排。為什麼我們要相信智慧之主偏愛亞歷山大?他不過是個崇拜其他神靈的外邦強盜。難道我們不應該照我說的回顧過去,檢查我們做了什麼瀆神之事而受到懲罰嗎?」
帳內徹底沉寂下來,連最懵懂的人都像犬類一樣,嗅出雷霆前的氣息。
「陛下,天下人都知道,您是在無可指摘的光榮中登基的,先前的暴行與您無關。」他的聲音變得如豹子一般低沉,話中有話,「全賴您的公正,一個反叛的惡人死了,沒有機會誇耀自己的淫威。」(他大可以添上一句:「也沒有機會誣陷您。」)「可是,其後我們的命運如何呢?走運的亞歷山大扒光了我們的碗。大王,據說詛咒的效力可能長於罪人的生命,所以難道不該問,復仇之神密特拉可曾滿意了嗎?」
帳內一片靜止。眾人覺出了頭緒,卻仍不相信。
納巴贊內斯的聲音變了,魁梧的貝索斯上前靠近他。
「大王,我們的農人在家鄉的山裡迷路時,會將外衣翻面,希望能讓引他們誤入歧途的魔怪不再認識他們。老百姓裡有這樣的古老智慧,至於我們,我相信現在也必須改變不幸運的衣服,即便是紫袍。這裡的貝索斯,和您一樣是阿爾塔薛西斯的苗裔,讓他戴上王冠號令,直到終戰吧。趕走馬其頓人以後,陛下可以歸位。」
他們終於相信了。在場的人有生之年都見過兩位國君被毒死,然而要求一位寶座之上、御袍在身的大王讓位,卻聞所未聞。
沉默一打破,及時響起了蓄謀的大聲贊同,也有驚怒的叫喊和懷疑的私語。忽然,一聲「叛逆!」的呼喝蓋過了所有聲音。是國王。他身穿紫袍大步走下寶座,握著出鞘的佩刀,徑直向納巴贊內斯過來。
他的身高令他的狂怒分外可怕,帝王的裝束給了他神明的威嚴,使我也受震懾,以為納巴贊內斯馬上會在他腳邊化為齏粉。
但是一群人圍著他,有納巴贊內斯、貝索斯和巴克特利亞的主要貴族,一面拉扯他告饒,一面扳下他持刀的手臂。佩刀遲疑地懸著。他們全都拜倒,哀號說自悔激怒了國王,請求退出,直到他准許他們再來覲見。
他們倒退而出,巴克特利亞的貴族也都跟著走了。
有人在我旁邊喘粗氣。原來波巴克斯在簾子上戳開了一條縫隙,比我的還長一倍,他從頭到腳顫抖著。
此時的御帳就像踢翻的蟻丘一樣熱鬧。阿塔巴扎斯老人帶領兒子們以及忠心的波斯貴族圍著國王,發誓會赤誠不渝。他謝了他們,解散朝會,隨即走入內間,我們幾乎來不及重新就位。
他一言不發,由得波巴克斯替他解衣,換上常服,然後躺到床上,凹陷的面容像臥床一個月的病人。我不施禮也不告退,徑直溜了出去。這是不韙之舉,然而我知道我是他最不願見的人。波巴克斯沒有責備我。
我走進兵營裡。我的衣服已經殘舊,因為沒了僕人,更有一股馬廄味。沒有人注意我。
巴克特利亞人在他們的地盤上忙碌,開始撤營了。
真是快手!貝索斯真的懼怕國王?但是我不認為納巴贊內斯會輕易罷休。我擠進一群行走的巴克特利亞人當中,他們滿懷思慮,我覺得自己像是隱形了。他們大致在說長官貝索斯應該得到權力,這時正需要一個真領袖。但是有人說:「反正,至少現在誰也不能說國王沒有得到機會。」
希臘人的兵營一如往常,孤立而整齊地立在那裡。沒有人撤營,大夥只是聚談著。希臘人健談,還時常言之有物。我走了過去。
他們專注地談著,未及理會我,我已經進了人群。然後,有個人走開向我大步而來,看上去四十歲光景,走近了才發現只有三十,其餘是戰爭和氣候添上的滄桑。
「美麗的異邦人,你終於來了。為什麼你總不來看我們?」
他仍穿著地道的希臘衣服,雖然料子已經露線了。常年日照使他有了一身雪松木般的褐色皮膚,短鬚也比頭髮的顏色淡了許多。他的笑容看上去很真誠。
「朋友,」我說,「這不是談論美麗的時候。貝索斯想坐上王位,他剛對國王說了。」叛徒皆知的事情,似乎不必瞞著忠誠的戰士。
「我知道。」他說,「他們希望我們投奔過去,答應付雙餉。」
「我們波斯人也有仍然忠心的,但是現在你也許不會相信了。請問,巴克特利亞人打算怎樣?他們撤營幹什麼?」
「他們不會走遠的。」他不加掩飾地直勾勾看著我,但是沒有冒犯的意味,「我想他們甚至不會走出視線以外。他們對帕特朗說是因為激怒了國王,在他氣頭上要避一避。藉口而已,其實當然是為了顯示他們的兵力。他們就是希望我們看到沒了他們,我們在戰場上會多麼單弱。咳,雖然我不像帕特朗和他的弗西亞部屬在亞洲從軍那麼久,我知道波斯的善良人對國王是什麼感覺。我們雅典的習俗不是這樣,但我們的習俗也走到末路了,所以我才離開家。現在哪裡要我,我就在哪裡當兵,而且不論哪裡我都會盡職。人總得有點引以為榮的事。」
「你們是應該以自己為榮,大家都看見的。」
他用湛藍的眼睛渴望地看著我,像一個孩子期求明知得不到的東西。「哎,我們的營地倒是今晚還會在這裡的。溜出來陪我喝點酒怎麼樣?你希臘語講得這麼好,我可以告訴你希臘的事情。」
我差點笑出聲,想說我不必別人告訴。但是我喜歡他,便微笑著說:「你知道我是國王跟前的人,現在他需要朋友。」
「那好吧,我到底嘗試過了。我叫朵瑞斯可斯,你的名字我已經打聽到了。」
「再會,朵瑞斯可斯,我們一定會重逢的。」我沒有這樣的指望,只是想表示好感。握別時,他久久不願放手。隨後我回到國王的帳篷。
他閉門獨處。波巴克斯說,他不願見任何人,甚至不願進食。納巴贊內斯帶走了全部的騎兵,紮營在貝索斯旁邊。說到這裡,波巴克斯哽咽淚下。他生怕國王聽見哭聲,將腰帶末端塞到口中,不惜被我這樣的無名小輩(如今我不外如是了)看在眼裡,使我覺得可怕。
我說:「希臘人很忠心。」要是從前,他會批評我不該走近希臘人,現在他只問,比起三萬多巴克特利亞人和納巴贊內斯的騎兵,兩千人算什麼?
「還有忠心的波斯人啊。現在誰是統帥?」
他用腰帶另一端擦擦眼睛,說道:「阿塔巴扎斯。」
「嗄?我不信。」
是真的。耄耋長者以將軍的身份巡視波斯軍營,見了各位貴族和官長,當著士卒的面激勵軍官們。忠誠至此,岩石也會為之挪移。奇怪的是他在多數人認為高齡的歲數曾經投敵。然而他反叛奧庫斯應該是迫不得已,否則會被誅殺,別無選擇。
他慰勞完將士便來覲見,勸服國王和他共餐。我們受令退下,但是偷聽了他們的談話。目前不可能迎敵,明日天亮就會帶兵啟程,過裡海關。
我們在自己帳篷裡吃晚餐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說:「為什麼國王不親自巡視軍營?他才五十,都可以做阿塔巴扎斯的孫兒了。他應該鼓舞士氣,讓大家真想為他打仗啊。」
他們一齊轉向我,面帶怒容。我瘋了不是?要國王像區區一個官長那樣,向普通士兵拋頭露面?他的帝王之尊、士卒的敬畏,該置於何地?與其那樣還不如目前的厄運,他至少能保持神聖尊貴的地位。
「可居魯士大帝就是戰場上的將軍。」我說,「我和他同族,我知道。他的戰士一定天天見到他。」
「那是因陋就簡的年代,」波巴克斯說,「回不去了。」
「我們是希望不回去。」說完我再次穿上了長袍。
天完全黑了,光亮只來自守夜的篝火、零星插在地上的火把,還有一些點燈帳篷的縫隙。我走到一個熄滅的火把旁,抹了些柴灰在臉上。最鄰近的篝火那邊傳來巴克特利亞口音,我走過去,在人叢邊蹲下。
「分明是神在詛咒他,」那巴克特利亞官長說,「把他逼瘋了,居然要我們穿過裡海關,在裡海和大山之間像老鼠一樣落入陷阱。其實巴克特利亞可以永遠守下去的。」他進而談起那裡無數的堡壘,每一座都惟有飛鳥可即。「要在那裡把馬其頓人結果掉,我們只缺一個識地利、懂打仗的國王。」
「對巴克特利亞我是一無所知。」一個波斯人說,「但如果你們要反叛國王,就不要談神咒。要是真有神咒,那才是最受神咒的。」
有一陣贊同的私語。我粗鄙地抬手擦了擦鼻子,佯裝無知,溜出火光照亮的地方。
前面的帳篷裡有人說話。我正要避開帳外火把的光溜到背後,一個人忽然快步走了出來,與我迎頭相撞。他並不粗魯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轉向亮處。
「喲,是我可憐的巴勾鄂斯,我們總是邂逅相撞啊。你臉上挺黑的,他養成了每晚打你的習慣麼?」
他咧嘴而笑,牙齒在火光中很白。我知道他像獵豹一樣危險,卻無法怕他,甚至並不恨他,雖然知道應該恨。
「沒有,納巴贊內斯大人。」我應該如禮屈膝,但我決意不做,「不過即使他打,國王也還是國王。」
「呵,不錯。假如你有美貌而欠忠誠,我可要失望了。快把臉擦乾淨吧。我並沒有惡意,親愛的小夥子。」
我發現自己正用袖子在臉上搓著,彷彿我合該聽他命令似的。我想,他是說已經太晚了。
「這樣好多了。」他用一指擦去被我忽略的一抹黑,然後雙手搭住我的肩膀,臉上不再是嘲諷的神氣。「我聽說了,你父親是為國王而死的,但阿爾塞斯是王室真正的傳人,也適合領導我們——的確,阿爾塞斯本來可以成為傑出的軍人。你想想,為什麼亞歷山大還沒追上我們?他早就能做到了。我來告訴你:是因為他不屑。你父親是為了我們波斯人的尊嚴而死的,記住這一點。」
「大人,我沒有忘記,我也知道自己的尊嚴何在。」
「是啊,你說得不錯。」他捏住我的肩膀又放開,「回他那兒去吧,也許你可以給他一點男人氣概。」
他的動作像豹子的拍打,軟掌中伸出帶刺的爪子。他走後我才想起,剛才不假思索地行了屈膝禮。
回到御帳時,我遇見即將離去的阿塔巴扎斯。我行了禮正待走開,他用青筋畢露的手拉住我。「小夥子,你從兵營回來,有什麼新聞嗎?」我告訴他到處是巴克特利亞人,在勸說忠心的波斯人倒戈。他咂舌憤然道:「我得要找這些人去。」
「大人!」我顧不上恭敬地脫口而出,「您必須歇息。您忙了一天又半個晚上。」
「孩子,我必須見貝索斯和納巴贊內斯去。我這年紀,不會像你們年輕人那樣睡覺的。」他連柺杖也不拄。
他說得對。我剛把訊息告訴了波巴克斯,一躺下就像死人般昏睡過去。
吹角聲和號令上路的呼喊吵醒了我。我睜眼發現沒有人在,知道有大事,便草草穿衣出去。國王穿著旅行的衣服站在御帳前,戰車已經預備好了,他腳邊跪著貝索斯和納巴贊內斯,阿塔巴扎斯老人站在一旁。
國王在說,他們的不忠如何使他傷懷,兩人不停磕頭,一面捶打胸脯。貝索斯聽似真誠地哭訴道,他只不過希望讓國王避免他人招來的神咒,就像打仗時他會舉起盾牌為國王擋箭一樣;他本來是想接過詛咒,自己來承受磨難。納巴贊內斯拉著國王的長袍,解釋遷營是由於畏懼他的不悅,假如國王再施恩澤,他們終生都會歡欣感念。
我望著阿塔巴扎斯,又佩服又驚訝。他真有成效。密特拉鍾愛這樣的靈魂,他將會免於審判之河的滾燙,直接進入天堂。忠誠復得,一切又歸於安好。光明徵服了黑暗的謊言。我還很年輕。
國王流著眼淚拉住他們,兩人行了跪拜禮,親吻他腳邊的土地,說自己是最幸福最盡責的臣子。國王登上戰車。阿塔巴扎斯的兒子們勸說父親乘車休息,他大聲斥責他們,吩咐把馬牽來,他們訕訕離去。他的大兒子年逾七十了。
我向拴馬的地方走去。前一晚通宵走動、議論、爭辯計程車卒們,此時被官長推搡著列隊待發。波斯士兵陣容最整齊,但是人數較少,而且遠不及昨夜的數量。巴克特利亞士兵雖然人多勢眾,也看得出跑掉了不少。
這是長夜裡爭執的結果。波斯人知道自己人少,溜走的數以百計。但是他們也警醒了一些擔心被密特拉報復的巴克特利亞人。他們既怕密特拉,又怕貝索斯,只好選擇還鄉的長途。
我騎馬返回內廷的車隊,半路看見希臘人排好了行軍的隊伍。他們人都還在,而且全副武裝。
在沒有遇敵之虞的行軍途中,他們習慣把鎧甲、頭盔和兵器疊放車上,隨身只佩劍,身穿希臘式的短袍(由於離家已久,衣料已經各種各樣),戴著希臘人旅行時的闊邊草帽,以防他們不耐日照的皮膚被曬傷。這時他們都穿著胸甲,戴著頭盔,有脛甲的人還套著脛甲,圓形的盾牌掛在背後。
這時有人離開隊伍向我揚手,是朵瑞斯可斯。我想,他當我什麼人?得讓他知道不能拿我當眾取樂。正待蹬馬加速,我看清他的神情裡沒有胡鬧之意,便騎行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