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小鹿,」他微笑著說,露出的牙齒像新剝的杏仁,「唉,他們終於有一回沒誇張。」他轉向我的老師。「可長進了?」
「還不錯,奧若梅當,看在他從前沒底子的分上。假以時日,我們肯定能把他塑造一番的。」他說話不無謙恭,卻不是對主人的態度。
「來,咱們看看。」他招手讓身後的埃及奴隸擱下包袱,退出去,然後要求我把侍候進餐的活兒演練一遍。我正待斟酒,他說:「手肘太僵硬了。來,這樣彎。」他兩手把著我的胳膊。「看見沒?這樣子線條漂亮多了。」
我接著端上甜點心,立等挑飭。「很好。不過我們現在要試試真正的做法。」從奴隸帶來的包袱裡,他取出珍寶,我睜大眼看著:酒杯、水瓶和碟子,一件件都軋銀鑲金。「來,」他說,一面推開銅餐具,「手捧貴重的器物,應該有特別的儀態,這隻有親手捧過才能學會。」他用黑亮的柳葉眼朝我偷偷一笑。我拿起那些寶貝時,他說:「啊,他有那種感覺。你看,他不怕這些東西,他懂得如何珍而重之。我想我們會成功的。」他環顧房內。「可枕墊都在哪兒?放酒食的案桌呢?他得學習侍奉內室。」閹人抬眼看看他。「噢,對。」他說著輕聲笑了,金耳墜閃著光芒。「我們對那個有把握。把東西送來就好,我自己會一一教他。你可以回去了。」
枕墊送來的時候,他坐著,教我如何跪著捧上盤子。即使糾正我時他也很友好,我毫不慌張地學好了這件工作。他站起來,說道:「非常好。手快、嫻熟又安靜。現在到寢室禮儀。」
我說:「大人,恐怕那些我也都還沒學過。」
「你不必總是叫我大人。那個稱呼只是為了讓你保持儀式感。沒關係,這部分我會來教你。侍寢的禮節很多,不過我們只需過一遍,大部分是級別較高的人去做的。但是你每一步都要清楚。首先我們要鋪床,這一步應該已經由別人做好了。」我們掀開床鋪,又重新理好,床上蓋著鏤空的埃及亞麻布的被單。「沒灑香水?這間房不知是誰預備的,像是給趕駝人歇腳的小店。不過,我們就當做灑過香水好了。」
他站在床邊,脫去條紋帽。「那一步可是會由級別很高的人來做的。現在教你一個取下腰帶的訣竅。他當然不會為你轉過身來。你只把雙手溜進去環扣著。嗯,這就對了。現在到袍子。從上端開始解紐扣。現在從後面往上託,再往下滑出來。他只會稍微抬一下兩邊的胳膊,剛好夠地方。」我脫下袍子,露出他橄欖色的苗條肩膀,一卷卷的烏髮略染著散沫花色,落在肩上。他在床邊坐下來。「脫屐子的時候,雙膝下跪,重心往後一點,把腳一先一後放在你的大腿上,永遠是右腳為先。不對,先別起來。他已經鬆開了褲帶,你這時把褲子解下來,還是跪著,始終低眉垂目。」他稍微把身子提著,好讓我做到。此時他只穿著亞麻襯褲,優雅至極,皮膚沒有一點瑕疵。他是米底人的漂亮,與波斯人的美不同。
「你沒疊衣服。寢室的僕人會收走衣服,但是決不能有一刻任其散亂。這時候,如果這房間佈置周全的話,你就該給他穿上睡袍了。——是我不好,怎麼忘了呢?——然後他從底下解出襯褲,這才合乎端莊法度。」他禮貌地用被單遮身,將衣服拋到小凳上。
「這時候,如果事先沒有吩咐,就得注意有沒有訊號,讓你在所有人退出以後留下來。訊號不會很強烈,只是一個眼神——像這樣,或是一個小手勢。不能在一旁乾站著,手不要閒下來。等房裡東西齊全了,我會教你這個。剩下你一個人的時候,他會做個手勢讓你寬衣,像這樣。現在走到床尾,利索地脫衣,放在床下看不到的地方。他可沒有打算看見一堆你的衣服。對,全部脫下。現在你不妨帶著笑容走上前來,但不能顯得太慣熟。嗯,這就對了,一點也不錯,儘量保持那種羞澀的意態。現在呢——」他把被子一掀,和悅的微笑有種命令的力量,以至我懵懵懂懂就上了床。
我突然驚跳,心裡又羞又恨。我對他這樣喜愛信任,他卻哄騙玩弄我,和別人一樣壞。
他伸手扣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緊,卻沒有惱怒或貪婪的意思。「放鬆點,小鹿。安靜下來,聽我講。」我其實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我坐定了,不再掙扎。「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你說過一個謊。我只是老師,所有這些,都是我的任務。如果我喜歡我的工作,對我們倆都會好得多。我知道你想忘記什麼,很快你就可以永遠忘記那一切了。你有一種驕傲,雖然受了傷害,但是不肯屈服,也許就是這種東西,把你的漂亮塑成了美麗。有這樣的本性,卻在齷齪的主人和他俗氣的朋友們手裡討生活,難怪你一直緊鎖著自己。你做得一點不錯。可是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你前面有一種新的生活。現在你必須學會付出一點點。這就是我來的緣故:教你合歡之術。」他伸出另一隻手,輕柔地拉我躺下。「來。我對你擔保,和我一起你會享受得多。」
我沒有抗拒勸慰。他也許真的通神;在神力之下,一切都會安好。至少起先似乎如此,因為他不但迷人,而且嫻熟,像一個奇異的生靈,在我原先出入的那個世界裡絕不存在。在跨入極樂以前,人彷彿可以在它的門庭永遠流連。我接受給予我的一切,荒疏了往日的防範,當痛楚張開腳爪朝我猛撲時,卻前所未有地劇烈。我第一次叫出聲來。
「真抱歉,」我一能如常講話就說,「希望沒敗壞你的心情。我剛才是忍不住了。」
「但是為什麼呢?」他朝我俯身,似乎真的關切,「我弄痛你了?沒有吧?」
「當然沒有。」我轉過臉去用被單拭淚,「每次發生總是這樣,好像他們又拿著刀子來了。」
「你應該事先告訴我的。」他還是用那種似乎關切的語氣,我感覺好極了。
「我以為對於我們,對於所有像我一樣的人,都會是那樣的。」
「其實不是。你被割多久了?」
「三年,」我說,「三年多一點。」
「那我不懂了。讓我再看看。可是這手術很漂亮,我沒見過疤痕結得更乾淨的。像你這種姿容的孩子,如果他們過了讓你不長鬍須的界線還往深裡切,我會驚訝的。當然事故是有。傷口可以潰爛得很深,直達感覺的根柢,吞噬一切。又或者,他們可以像屠夫一樣對待你,把感覺器官去除淨盡,他們對努比亞人就是那樣,大概是害怕他們的力氣。至於你,你除了不能讓女人遂願以外,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無法盡情享受合歡。再說讓女人遂願,我們中間其實沒幾個人能做到,雖然偶爾也會聽說有。——你是說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受折磨?」
「怎麼?」我喊道,「你覺得我喜歡讓那些狗崽子對我動手動腳?」我終於找到了可以訴說的人。「有一兩個倒是……不過我總往別處想,只要做得到的時候。」
「好吧,我現在有點頭緒了。」他躺著思索,醫者一般嚴肅,然後說道,「除非是因為女人。你不想女人吧?」
我想到在池邊擁抱我的三位姑娘,和她們渾圓柔軟的乳房,又想到我母親在果園碎石地裡迸流的腦漿,以及姐妹們的慘叫。我回答:「不想。」
「千萬別想。」他懇切地看著我,輕鬆盡消,「如果你從美少年出落成美男子,別以為她們不會追逐你,喁喁細語,嚶嚶嘆息,發誓無論你有什麼都心甘情願。她們也許相信自己的話,卻絕對做不到。做不到的。她們不滿足,就會變得惡毒,然後背叛你。最後下場一定是釘死示眾。」
他的面色陰沉下來,看得出是因為某件可怕的往事。為了讓他安心,我再次說我從來不想女人。
他安慰似的撫摸我,其實我已經不疼了。「是啊,我不知為什麼想到和女人有關。其實原因很清楚。你感官敏銳,對快樂自然敏感,對痛楚也一樣。雖然閹割在任何人來說都很可怕,各人感覺的深淺還是大有差別。在你,那感覺一直縈繞不去,好像這件事還會再發生。這並不罕見。如果你當初遇上我,你會很早就克服那種感覺,但偏偏跟你交合的是你鄙視的人。你表面順從,內心因為自尊,什麼都不肯出讓。你寧可要痛楚,也不要一種讓你覺得屈辱的快樂。它來自憤怒,和靈魂的抗拒。」
「我沒有抗拒你。」我說。
「我知道。但是那感覺咬齧得太深,一時還不能痊癒。我們稍後再試,現在太早了。只需要一點點運氣,你就會跨過這道坎。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在你要去的地方,這對你不會有很大妨礙。我只能說這麼多,不能再透露,雖然這樣嚴峻的禁令不是慎重,而是荒唐了。不過沒關係,有令在先,我就得遵命。」
我說:「我希望我可以屬於你。」
「我也是,小鹿,但你會屬於比我優秀的人。所以別愛上我,我們很快就得分開。穿上衣服吧,起床的禮儀我們明天練習。今天的課夠長的了。」
我的功課又延續了些時日。他來得早了些,支開那位傲慢的閹者,親自教我餐桌上,噴泉庭園裡,以及寢室和浴室中的侍候工作。他甚至帶來一匹良馬,在野草叢生的院子裡教我上馬和自如的驅策。在家的時候,我學會的只是緊緊攀住我的矮種馬罷了。後來,我們回到那個有綠光窗戶和大床的房間。
他仍然希望祛除我的心魔,耐心地花上許多時間,但痛楚總是回來,彷彿一種必須償還的消耗,起始的快樂越精純,後繼的痛楚就越劇烈。「不試了,」他說,「再下去對你會太多,對我又不夠。我來是為了教你,但是我差不多要忘乎所以了。我們只好承認這是你目前的運氣。」
我悲慼地說:「我還不如像那些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
「噢,不要這樣。永遠別這樣想。他們把慾念轉移到吃食上,你看得見他們成了什麼模樣。即使只為了我們倆,我也想把你治好,但你的工作是給予快樂,不是享用。我覺得雖然有那個煩惱,你還是顯出異稟。況且,誰能說清是什麼成就了藝人?也許正是這煩惱成就了你。你的回應很細緻,所以你上一個主人家的工作才那樣讓你噁心。你是個樂師,從前被迫聽街頭賣唱的人吼叫。現在你只需瞭解你的樂器。這我會教你,雖然我覺得你將來會勝過我。這一回,你不必擔心被送到使你受辱的地方了,這我可以擔保。」
「你還不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你還沒猜出來?也是,你怎麼可能想到?不過有一點我倒可以告訴你,千萬別忘了。他喜歡完美,對珠寶和杯盞,對掛毯、地氈和刀劍,對馬匹、女子和少年,無一例外。噢,別慌張,你決不會因為不盡如人意而招來禍害。但是他有可能失去興致,那就遺憾了。我希望把你無可挑剔地奉上,那才符合他對我的要求。但是你的秘密會不會顯露,我沒有把握。我們別再想了,專心考慮有益的事吧。」
我發現一直到此時,他都像撥弄一把陌生豎琴的樂師,測試著它的迴響。認真的功課現在才開始。
我知道那些只知呼奴喚婢,對奴隸生活別無瞭解的人會怎樣批評我。我已經聽見有聲音在說:「不要臉。居然吹噓自己少年時怎樣被一個更早墮落的人教壞。」對這種責難,我會回答此前我已經沉淪了一年,遍體汙泥,無助又絕望;此時被人精心調教,在我看來不是墮落,而是極樂天堂的一瞥。經歷過被畜生們當做玩物的日子以後,如今那訴諸感官的細緻音樂,亦是極樂。我輕易聽見了它,彷彿天賦使然,又像曾經耳聞。在家的時候,我偶爾會做綺夢,如果任其發展,我一定會情竇早開。生活使我改變,但並未扼殺全部。
像未經戎馬而能謳歌戰鬥的詩人,我可以讓慾念在想像中成形,但不必承受它鋒利的傷害——那種痛楚我太熟悉了。我可以送出音樂,有暫止的延音,有獨奏的華彩樂段。奧若梅當說,我就像一個能為舞者演奏而不舞蹈的人。他天生喜歡給予節拍並且從中得到快樂,然而是我和他一同凱旋。後來他說:「小鹿,我覺得你要學的已經不多了。」
雖然這訊息並不突兀,他的話還是使我黯然。我依偎著他,問道:「你愛我嗎?你不只是想教我吧?我走了,你會不會難過?」
「你已經學會離愁別恨了?」他說,「這我可從來沒有教你。」
「可是你愛我嗎?」母親死後,我沒有問過別人。
「永遠不能這麼問他。他會覺得你過分親暱了。」
我定睛看著他。他緩和下來,把我像孩子一樣摟著,但是我不覺得不自在。「我真的愛你,你走後我就孤單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安慰怕黑怕鬼的孩子,「可是明天要來。如果我對你發誓,就是殘忍了。我也許不會再見到你。即使見到,也許也不能跟你說話,那你就會認為我騙了你。我承諾過不對你說謊。侍奉大人物,他們就是我們的命運。什麼都別依靠,但是要築起自己的小巢防範風暴——你可明白?」
他額角有個舊傷疤,顏色已經變淺了,我覺得那使他別有一番氣概。我父親的朋友裡,沒有一兩處傷痕的人總像是不能算作男子漢。我問:「你怎麼受的傷?」
「打獵的時候顧著照看別的事,摔了下來——就是從你騎的那匹馬身上。你看,它還屬於我,所以我後來的待遇並不壞。只是他不喜歡有缺陷的東西。所以儘量不要掉下馬背。」
「即便你滿身傷痕,我也會愛你的。」我說,「是他把你遣開了?」
「噢,不,我很受優待,所有的安排都合宜。只是我不再和完美的花瓶與閃爍的寶石並列了。所以小鹿,別在流沙上經營。這是我最後一課。希望你不會因為太年輕而學不會,因為你已經到了需要這一課的時候。我們還是起來吧,明天再見了。」
「你是說明天是最後一天了?」我問。
「也許,畢竟還有一課。我還沒告訴你怎樣得體地行跪拜禮。」
「跪拜?」我困惑地說,「可是隻有對國王才這樣行禮啊。」
「沒錯,」他說,「你終於領悟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然後大叫:「我不行!我不行,不行。」
「怎麼回事,我辛苦一場還是這樣?別瞪著大眼睛,好像我告訴你的是賜死令,而不是你的福氣。」
「你一直沒有告訴我!」我驚恐地抓緊他,指甲戳了進去。他把我輕輕地鬆開。
「我給了你足夠的暗示。你顯然會勝任。不過你要知道,內廷在決定錄用你以前,會先察看你的工作。不稱職的人會被調走。所以,如果你預先知道訓練你是為了讓你侍候什麼人,他們會認為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捧著臉,哭得抽搐起來。「別這樣,」他說,一面用被單給我擦眼睛,「真的,你沒有什麼好怕的。他這一向活得不稱心,需要人安慰。我跟你說,你將來一定會做得非常好。這我應該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