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健康

「哦,對。」媽媽應道。

「看看他們給他的這份新合同……這麼著吧,等精神頭好一點兒,你給你兒子寫封信;他這會兒準是心驚膽戰的,想著續簽合同這事兒會讓你不太高興。」

「哦,對。」媽媽又重複了一遍,眼睛看著天花板,「告訴佩帕給他寫封信,她知道的。」

佩帕寫了信,可心裡沒多大把握該給阿萊杭德羅說些什麼,然而有一點她確信無疑,那就是最好寫出一份完整的文本,免得回信會自相矛盾。而阿萊杭德羅那邊,媽媽肯理解他自然非常高興,面前這個機會是尤為難得的。腳踝恢復得非常好,一旦徹底痊癒,他一定會請假回來和他們待上半個月。媽媽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就問《理性報》到了沒有,她想讓卡洛斯給她念幾條電訊。家裡的大小事情沒費多大勁就安排得有條不紊,現在看起來不會再有什麼意外,媽媽的健康狀況穩定了下來。兒女們輪流陪伴,羅克舅舅和柯萊麗雅姨媽隨時進進出出。晚上卡洛斯給媽媽念報紙,上午是佩帕念。羅莎和柯萊麗雅姨媽負責給她喂藥洗澡,羅克舅舅在她房間裡一天喝上兩三次馬黛茶。媽媽從未落單,也從未問起瑪利亞·勞拉。每三個星期她會收到阿萊杭德羅的訊息,但不做任何評論,她對佩帕說寫封回信,然後就說起別的事情,總是一如既往地聰明、親切,卻拒人於千里之外。

就在這段時間,羅克舅舅開始給她讀同巴西關係緊張的訊息。最初他還把這些訊息寫在報紙邊緣的空白處,可媽媽根本就不管他念得好不好,幾天之後,羅克舅舅也就習慣了現編現造。起初,他在唸那些令人不安的電訊時還會稍加評論,說這可能會給阿萊杭德羅和其他在巴西的阿根廷人帶來些麻煩,但是媽媽好像對這些事沒多大興趣,他也就不再評論了,但每過幾天形勢會被描述得更嚴峻一些。阿萊杭德羅在信裡還談到有斷交的可能,不過他帶著年輕人慣有的樂觀,堅信外交官們會解決這些爭端。

媽媽不置一詞,也許是因為離阿萊杭德羅請假的日子還早吧,但一天晚上,她突然向博尼法斯大夫發問,和巴西之間的局勢是不是像報紙上說的那麼嚴重。

「和巴西?哦,是的,是有點兒不大妙,」醫生說,「但願那些政治家有解決問題的智慧吧……」

媽媽看了看他,這樣毫不遲疑地作答好像讓她有點吃驚。她輕輕嘆了口氣,換了話題。這天晚上她比以往精神要好些,博尼法斯大夫滿足地離開了。第二天,柯萊麗雅姨媽病倒了;雖說昏厥看上去只是一時的事,可博尼法斯大夫跟羅克舅舅談了談,建議他們還是找一家療養院,讓柯萊麗雅姨媽去住院。媽媽此時正在聽卡洛斯給她念晚報上有關巴西的新聞,大家告訴她柯萊麗雅姨媽犯了偏頭痛,不能下床。他們有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可羅克舅舅在和博尼法斯大夫談完話之後就灰心喪氣,只有靠卡洛斯和幾個女孩拿主意了。羅莎想到了瑪諾麗塔·巴耶的農莊,那兒空氣好;就在柯萊麗雅姨媽犯偏頭痛的第二天,卡洛斯把談話掌握得尤為巧妙,最後竟好像成了媽媽自己提出建議,讓柯萊麗雅姨媽到瑪諾麗塔的農莊去住些日子,那樣會有益她的健康。卡洛斯的一個同事主動開車把柯萊麗雅姨媽送去,對偏頭痛病人來說,坐火車去會太疲憊。柯萊麗雅姨媽首先提出要去跟媽媽道個別,卡洛斯和羅克舅舅攙著她慢騰騰地過去,媽媽叮嚀她坐現在這種汽車要注意別受涼,提醒她記得每天晚上吃點兒水果,有助於通便。

「柯萊麗雅面色潮紅,」下午,媽媽對佩帕這樣說,「我看不是什麼好事兒,你說呢?」

「哦,在農莊裡住上些日子,她就會好的。這幾個月她有點累;我想起來了,瑪諾麗塔有一回對她說過,讓她到農莊一起住幾天。」

「有這事兒嗎?好奇怪呀,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猜她是不想讓你煩心。」

「好女兒,那她要在那兒住多長時間呢?」

佩帕不知道,但她可以回頭去問問博尼法斯大夫,是他建議換個環境透透氣的。過了好幾天,媽媽才又舊話重提(這時柯萊麗雅姨媽在療養院又昏厥過去了,羅莎和羅克舅舅輪流陪護)。

「我在想,柯萊麗雅什麼時候回來呀。」媽媽說道。

「別呀,人家好不容易離開你,出去透透氣……」

「是呀,可你們不是說,她這病沒什麼事嗎。」

「當然沒什麼事。她現在留在那裡就是因為高興,也可能是想陪陪瑪諾麗塔;你知道她們有多要好。」

「給農莊打個電話,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媽媽吩咐道。

羅莎給農莊打了電話,那邊的人告訴她,柯萊麗雅姨媽好一些了,只是覺得身子還有點兒虛,所以想多待幾天。奧拉瓦利亞那邊天氣棒極了。

「這話我不愛聽,」媽媽說,「柯萊麗雅早該回家了。」

「媽媽,勞駕你不要這麼操心好不好。你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身體調理好一點,跟柯萊麗雅和瑪諾麗塔一起到農莊去曬曬太陽呢?」

「我?」媽媽看著卡洛斯,那眼神像是驚奇,又像是反感,還有點兒像受了侮辱。卡洛斯笑起來,以掩飾自己的情緒(佩帕剛打過電話,柯萊麗雅姨媽病情危急),他吻了吻她的面頰,就像吻一個調皮的小姑娘。

「傻媽媽。」他說,儘量讓自己什麼都別想。

這天夜裡媽媽睡得很不踏實,天剛亮就問起柯萊麗雅怎麼樣了,好像這麼一大早就能得到農莊的訊息似的(柯萊麗雅姨媽剛剛去世了,他們決定在殯儀館為她守靈)。八點鐘,他們從客廳裡給農莊打了個電話,為的是讓媽媽能聽見對話,電話裡說謝天謝地柯萊麗雅姨媽這一夜過得不錯,但瑪諾麗塔的醫生還是建議她趁天氣不錯在那邊多住些日子。卡洛斯因為公司盤點結算而不用去上班,非常開心地穿著睡衣來到媽媽床前,邊喝馬黛茶,邊陪她聊天。

「你看看,」媽媽說,「我覺得應該給阿萊杭德羅寫封信,讓他回來看看他姨媽。柯萊麗雅一向最疼他,他應該回來一趟。」

「但柯萊麗雅姨媽又沒什麼大事兒,媽媽。阿萊杭德羅都沒回來看過你,你想想……」

「回不回來是他的事,」媽媽說,「你就寫信告訴他,柯萊麗雅病了,他應該回來看看她。」

「你要我們跟你說多少次呀?柯萊麗雅姨媽又不是生了什麼重病。」

「不是重病最好。可給他寫封信又不費你什麼事兒。」

這天下午他們寫了信,而且念給媽媽聽了。在等阿萊杭德羅回信的日子裡(柯萊麗雅姨媽身體還不錯,可瑪諾麗塔的醫生還是堅持讓她多呼吸呼吸農莊的新鮮空氣),和巴西之間的外交局勢愈發緊張了,卡洛斯告訴媽媽,阿萊杭德羅的信耽擱些日子也不足為奇。

「像是故意的,」媽媽說,「看著吧,他也不會回來的。」

他們誰都下不了決心去給媽媽念阿萊杭德羅的回信。大家聚在餐廳裡,看著柯萊麗雅姨媽坐過的空位子,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這很荒謬,」卡洛斯說道,「既然我們已經習慣了把這出戲演下去,就無所謂多一齣還是少一齣。」

「那你把信送進去呀。」佩帕說這話時雙眼盈滿淚水,她用紙巾擦了擦眼睛。

「我也想啊,但總有些不太對勁的感覺。現在我每次進她的房間,總是感覺要被嚇一大跳,簡直像要掉進一個陷阱。」

「全怪瑪利亞·勞拉,」羅莎說,「是她把這想法灌進我們腦子裡的,我們才沒法再表現得那麼自然。再加上柯萊麗雅姨媽……」

「嗯,既然你們提起這個,我倒有個想法,最好同瑪利亞·勞拉談談,」羅克舅舅說了話,「最合情合理的就是她考完試了,過來一趟,給你媽媽說阿萊杭德羅還是無法成行。」

「可是,雖說阿萊杭德羅每封信裡都提到瑪利亞·勞拉,媽媽卻再沒有打聽過她的事情,你不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快結冰了嗎?」

「這和我血液的溫度沒什麼關係,」羅克舅舅說道,「做還是不做,就一句話。」

羅莎花了整整兩個鐘頭才說服了瑪利亞·勞拉,她們是最好的朋友,瑪利亞·勞拉很愛他們一家,甚至也愛媽媽,雖然有點害怕她。他們必須新寫一封信,瑪利亞·勞拉把信連同一束鮮花和媽媽愛吃的橘子糖一起帶了過來。是的,謝天謝地,最難的幾門功課都已經考完了,她可以去聖文森特休息幾個星期。

「鄉下的空氣會對你很有益處的,」媽媽說道,「可對柯萊麗雅就……佩帕,你今天給農莊打電話了嗎?哦,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你給我說過的……好吧,柯萊麗雅走了三個星期了,你瞧……」

瑪利亞·勞拉和羅莎乾巴巴地議論了幾句,茶盤端上來了,瑪利亞·勞拉給媽媽唸了幾段阿萊杭德羅的信,信裡說所有的外國技術人員都被臨時安頓在酒店裡,他覺得太好笑了,住在華麗的酒店裡,由政府來埋單,靜候外交官們化糾紛於無形。媽媽沒有任何反應,喝了一小杯椴樹花沖劑,就打起了瞌睡。幾個姑娘又在客廳裡繼續聊了會兒天,心裡輕鬆了許多。瑪利亞·勞拉剛準備走,突然想起了電話的問題,便對羅莎說了。羅莎記得卡洛斯好像也想到了這一點,然後告訴了羅克舅舅,羅克舅舅只是聳了聳肩。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做個鬼臉,繼續看他的報紙。可羅莎和佩帕還是把這個問題告訴了卡洛斯,卡洛斯說這事兒他沒法自圓其說,除非接受那個大家都不想接受的事實。

「等著瞧吧,」卡洛斯說,「說不定哪天她又會想起來,要咱們把電話機給她拿過去的。到那時候……」

可媽媽一直沒有要求把電話拿給她,讓她親自與柯萊麗雅姨媽通電話。每天早晨她都會問有沒有農莊的訊息,然後就靜靜地待在那裡,靜默中,時間彷彿是用一劑又一劑的藥方或是一杯接一杯的湯藥來衡量的。羅克舅舅帶來《理性報》,給她讀和巴西交惡的新聞,但她一點也不在意送報的人來得晚了,或者羅克舅舅因為鑽研象棋問題而耽擱了時間。慢慢地,羅莎和佩帕覺得,對媽媽來說,讀不讀報上那些訊息,給不給農莊打電話,阿萊杭德羅來不來信,都無所謂了。可他們又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為時不時地,媽媽還會抬起頭來,用她一貫深邃的目光注視著她們,那目光裡沒有一絲改變,沒有一絲屈服。一切變成了例行公事,對羅莎來說,每天對著電話線另一頭的黑洞聊天再簡單平常不過了,就好像羅克舅舅可以看著大甩賣廣告和足球新聞連綿不絕地讀出編造的電訊,或者卡洛斯不時進來講起他造訪奧拉瓦利亞農莊的種種趣聞,還帶來幾籃水果,是瑪諾麗塔和柯萊麗雅姨媽送給他們的。甚至在媽媽最後的幾個月裡,他們也保留著這種習慣,儘管已經沒有多大意義。博尼法斯大夫告訴他們,感謝上天,媽媽不會受多大罪,她的生命會不知不覺地熄滅。可媽媽直到最後一刻都很清醒,孩子們圍在她身旁,已經無法掩飾他們的情緒。

「你們大家對我太好了,」媽媽說話時帶著柔情,「你們費了那麼多心思,一直不讓我難過。」

羅克舅舅坐在她身旁,快快樂樂地撫摸著她的手,說她在犯傻。佩帕和羅莎假裝在櫥櫃裡找什麼東西,她們明白瑪利亞·勞拉說得對;她們明白了大家在某種程度上一直都知道的事實。

「一直照顧我……」媽媽說道,佩帕緊緊抓住羅莎的手,因為這句話讓一切都恢復了原狀,這漫長而必要的喜劇全盤復原。可卡洛斯站在床前,看著媽媽,彷彿知道她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現在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了,」媽媽說,「我們不會讓你們再這麼辛苦了。」

羅克舅舅想辯白兩句,可卡洛斯走到他身邊,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媽媽一點一點陷入了昏睡,最好別去打擾她。

葬禮後的第三天,阿萊杭德羅的最後一封信到了,信裡一如既往地問起媽媽和柯萊麗雅姨媽的身體狀況。是羅莎拿到的信,她把信拆開,不假思索地讀了起來,淚水突然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抬起雙眼,意識到自己在讀信時,心裡想的是怎麼告訴阿萊杭德羅媽媽去世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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