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塑材料

辦公室的工作

我忠誠的秘書屬於依樣畫瓢地履行職責的那類人,而你會知道這意味著越界,侵略領地,僅僅為了取出一根可憐的頭髮就把五根手指都伸進牛奶杯裡。

我忠誠的秘書負責,或是想要負責我辦公室裡的一切事務。我們終日振奮地為爭奪職權展開禮貌的交戰,微笑著互動進行進攻與防衛、突圍與撤退、監禁與解救。但是,她有時間完成一切,她不僅想統領辦公室,同時還一絲不苟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例如,她沒有一天不去潤色和梳理言詞,整飭、修飾它們,以備日常使用。如果某個可被摒棄的形容詞來到我的嘴邊(所有這些形容詞的產生都不在我秘書的勢力範圍之內,某種程度上也不在我本人的勢力範圍之內),她早已拿著筆,逮捕並處決那個詞,不給它時間同句子的其他部分銜接,也不讓它由於忽視或慣性而得以倖存。假如我讓她單獨待著,假如我在此刻讓她自行其是,她會在盛怒中把這些紙張扔進廢紙簍。她是如此堅定地希望我過著井然有序的生活,以至於每個預料之外的動作都會讓她直起身子,豎起耳朵和尾巴,像風中的電纜般微微顫動。我不得不偽裝起來,做出正在撰寫報告的樣子,實則在粉色或綠色的小紙片上填寫我喜歡的詞語,它們在嬉戲,在跳躍,在激烈地爭執。與此同時,我忠誠的秘書在整理辦公室,表面上心不在焉,實際上時刻準備著。一節詩正在盡情地誕生,在它誕生的中途,我聽見了她那可怕的審查的尖叫,接著我的筆飛速地轉向違禁詞,迅速將它們劃去,整頓混亂,確定,刪除,讓句子重煥光彩,敲定的內容很可能非常不錯,但無可避免的是那種悲傷,舌尖上那種背叛的味道,上司面對秘書的那種表情。

奇妙的工作

剪下蜘蛛的一條腿,把它放進信封裡,寫上「外交部部長先生收」,填上地址,蹦蹦跳跳地走下樓梯,在街角的郵局寄出這封信。這是多麼奇妙的工作。

沿著阿拉戈大街邊走邊清點樹木,每經過五棵栗樹就單腳站立一會兒,等到有人注視的時候,發出嘶啞、短促的叫聲,如陀螺般旋轉,手臂完全張開,和阿根廷北部在樹上哀嘆的林鴟鳥一模一樣。這是多麼奇妙的工作。

走進一間咖啡館,要一份糖,再要一份糖,第三次、第四次要糖,然後在桌子中央堆起一座糖堆,隨著櫃檯處和白色圍裙底下的憤怒不斷增長,在糖堆正中間準確而輕柔地吐一口唾沫,注視著白糖小冰川的坍圮,聽見與之相伴的石頭碎裂的聲音,這聲音出自五位老主顧和店主緊縮的喉嚨,店主是個適時坦率的男人。這是多麼奇妙的工作。

搭乘公共汽車,在外交部門口下車,用密封的信封敲打別人,給自己開路,把最後一位秘書拋在身後,嚴肅、堅定地走進充滿鏡子的巨大辦公室,恰好此時一名身穿藍色制服的辦事員交給部長一封信,看著他用一把具有歷史淵源的裁紙刀裁開信封,伸進兩根柔弱的手指,取出蜘蛛腿,呆若木雞,看著它。然後模仿蒼蠅嗡嗡的叫聲,看著部長變得臉色蒼白,他想扔掉蜘蛛腿卻毫無辦法,他被這條腿困住了。然後背過身去,吹著口哨離開,在走廊上宣佈外交部部長辭職。知道敵人的軍隊將於第二天入侵,一切都會見鬼去。那將是閏年單數月的一個星期四。這是多麼奇妙的工作。

禁止攜帶腳踏車入內

在這個世界的銀行和貿易公司裡,沒人會在意某人胳膊底下夾著圓白菜或巨嘴鳥進門,或者像崔弟鳥般唱出母親教的歌曲,又或者牽著一隻穿條紋針織背心的黑猩猩。但若是某個人帶著腳踏車進門,就會立刻引發一陣誇張的騷動,腳踏車被暴力驅逐到街上,同時它的主人受到來自員工們的嚴厲警告。

腳踏車是馴良且舉止謙遜的實體,張貼告示、在城市美麗的玻璃門前高傲地阻止它的入內,於它而言意味著侮辱和嘲弄。據悉腳踏車已經嘗試了各種方法來挽救自己悲慘的社會地位。但是,地球上所有的國家都禁止攜帶腳踏車入內。某些國家還會加上「與狗」,這加重了腳踏車與狗的自卑情緒。貓、兔子、烏龜原則上都能進入邦奇與博恩公司或聖馬丁大街的律師事務所,只會引發驚訝,激起焦慮中的話務員強烈的喜愛之情,頂多有人命令看門人把上述動物扔到大街上。最後這一條有可能會發生,但並不具有侮辱性。因為首先,這只是諸多可能性中的一種,其次,這只是基於某種原因產生的結果,而不是源於預設的無情陰謀,這陰謀被惡劣地印在了青銅或琺琅牌子上,那毫不留情的規定的告示牌,它們踐踏了腳踏車單純的率性行為,那無辜的腳踏車。

無論如何,經理們,請當心!玫瑰也是單純和甜美的,但你們或許知道,在一場兩朵玫瑰的戰爭中,死去了眾多黑色閃電般的王侯,鮮血的花瓣令他們目眩。但願不會有那麼一天,腳踏車渾身是刺,車把倒轉伸長如尖角,以憤怒為盔甲,集體衝向保險公司的玻璃窗,慘痛的一天,所有股票大跌,附帶二十四小時的服喪、通過弔唁卡和回執卡傳達的哀悼。

復活節島上鏡子的行為

把鏡子放在復活節島西邊,映象倒流。把鏡子放在復活節島東邊,映象加速。只要認真計算,就能找到這面鏡子與時間同步的地點,但是該地點對這面鏡子有用,卻不能保證適用於另一面鏡子,因為鏡子們受不同製作材料的影響,而且在反映映象時也隨心所欲。就這樣,獲得古根海姆基金會獎金的人類學家薩洛蒙·萊莫斯在刮鬍子時看向鏡子,看見自己死於斑疹傷寒,這件事發生於復活節島的東邊。與此同時,一面被他遺忘在復活節島西邊的小鏡子(它被扔在了石堆裡)兀自照出了穿著短褲、正向學校走去的薩洛蒙·萊莫斯;接著照出了在浴缸裡赤身裸體的薩洛蒙·萊莫斯,正由爸爸媽媽熱情地給他抹上肥皂;接著照出了在特倫克勞肯縣一個牧場小住時,正在牙牙學語、讓親愛的雷梅迪奧姨媽激動不已的薩洛蒙·萊莫斯。

聚精會神的可能性

多年來,我都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及其他國際機構工作。儘管如此,我依然保持著某種幽默感,尤其是一種出色的聚精會神的能力,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喜歡一個人,只要做了決定就能把他從地圖上抹去,在他說個不停的時候,我已經研究起了梅爾維爾,而那個可憐的人還以為我在聽他說話。同樣,如果我喜歡一個姑娘,她一進入我的視野,我就能抽去她的衣服,在她跟我談論清晨的寒意時,我會花好幾分鐘欣賞她可愛的肚臍。有時候,我擁有的這種才能幾近病態。

上週一是耳朵。上班時分,在入口的走廊上移動的耳朵數量驚人。在我的辦公室裡,我發現了六隻耳朵;中午,餐廳裡有五百多隻耳朵,對稱地排成兩列。時不時地看見兩隻耳朵來到排頭,離開佇列,然後走遠,這非常好玩。它們就像翅膀一樣。

週二,我選擇了我認為沒那麼常見的東西:手錶。我錯了,因為吃午飯的時候,我看見了近兩百隻手錶,它們在餐桌上方徘徊,時退時進,我尤其記得切牛排的動作。週三,我(帶著某種尷尬)偏愛更基本的東西,我選擇了紐扣。真是壯觀的景象!走廊裡充滿了成群結隊的暗淡無光的眼睛,沿水平方向移動,同時,在每個小小的水平移動陣營的邊緣,都有兩顆、三顆或四顆紐扣晃動如鐘擺。電梯裡,紐扣飽和的狀態是難以形容的:在不可思議的立方晶體裡,有數百顆靜止不動或幾乎不動的紐扣。我尤其記得一扇朝向藍天的窗戶(當時是下午)。八顆紅色的紐扣勾連出一條纖細的垂線,幾個小小的珍珠母質地的隱秘圓盤輕巧地擺動。那位女士大概非常美麗。

聖灰星期三這一天,我覺得消化過程能給予與場合相符的展示,因此,九點半的時候,我憂傷地觀看著上百隻裝滿灰色糊狀物(由玉米片、牛奶咖啡和羊角麵包混合生成)的袋子紛紛到來。在餐廳裡,我看見橙子被精細地分成小瓣,在某一時刻失去了初始形狀,一個接一個地掉落,直到在一定高度處形成白色堆積物。在這種狀態下,橙子穿過走廊,走下四層樓,進入一間辦公室,在椅子的兩個扶手中間的某個位置停了下來。在稍遠的地方,可以看見一杯四分之一升的濃茶也類似地一動不動。作為題外話(我習慣於隨心所欲地運用我聚精會神的能力),我還能看見一股煙霧沿一段管道垂直下降,而後被一分為二,仿若兩個半透明的氣泡,然後重新沿管道上升,在形成一個優美的漩渦之後,化作巴洛克式的形狀。後來(我在另一間辦公室),我找到了重新拜訪橙子、茶和煙霧的藉口。但是,煙霧已經消散,橙子和茶變成了兩根讓人討厭的扭曲的長條。連聚精會神都有它令人痛苦的一面;我向長條們問好,然後回到了我的辦公室。我的秘書正哭泣著閱讀辭退我的通報。我決定專注地提取她的眼淚,以此安慰自己,在那短短一段時間裡,我因為這些清透微小的湧泉而愉悅,它們誕生於空氣之中,在資料夾、吸墨紙和官方通報上粉身碎骨。生活中充滿了這樣的美麗。

日日日報

一位先生買了一份日報,把它夾在胳膊下面,坐上了電車。半個小時後他下了車,日報夾在同一只胳膊下面。

但那已經不是同一份日報了,現在,它是那位先生丟棄在廣場長凳上的一疊印刷品。

那疊印刷品剛被獨自留在長凳上,就再次變成了一份日報,因為一個小夥子看到它,閱讀它,又放下它讓它變回一疊印刷品。

那疊印刷品剛被獨自留在長凳上,就再次變成了一份日報,因為一位老太太發現它,閱讀它,又放下它讓它變回一疊印刷品。然後,她把它帶回家,途中用它包裹半公斤甜菜,在激動人心的變形記過後,這才是日報的用途。

旨在闡釋我們自以為存在於其中的穩定性實則蘊含不穩定性的小故事,或,規則也許會讓位於例外、偶然或不可能,你等著看吧

自:oclusiom組織秘書長致:verpertuit組織秘書長cvn/475a/w號機密報告

……可怕的混亂。一切都在完美地開展,從未出現過制度方面的困難。現在,突然決定召集行政委員會召開特殊會議,困難開始出現,您馬上會看到將出現何種意想不到的麻煩。隊伍中出現了大恐慌。前景不明。行政委員會被召集起來,著手選出組織的新成員,來替換六名悲慘死去的正式成員。他們乘坐的直升機墜入了水中,由於護士的失誤,他們被注射了超出人體可承受劑量的磺醯胺,所有人都在該地醫院裡暴斃身亡。被召集的行政委員會由唯一一名倖存的正式成員(事故發生當天,他因為感冒留在家中)和六名替補成員組成,接著投票表決由oclusiom各個成員國提名的候選人。全票通過菲力克斯·沃爾先生(掌聲)。全票通過菲力克斯·羅梅洛先生(掌聲)。又進行了一輪投票,結果全票通過菲力克斯·盧佩斯庫先生(不安)。臨時主席發言,就相同的名字發表了風趣的評論。希臘代表要求發言,表示雖然他覺得有些離奇,但是他的政府委託他提名菲力克斯·帕帕雷莫洛戈斯先生為候選人。開始投票,大多數人都投給了他。開始下一輪投票,巴基斯坦候選人菲力克斯·阿比布先生以多數票通過。此時,行政委員會內發生了巨大的混亂,加速進入最後一輪投票,通過了阿根廷候選人菲力克斯·卡穆索先生。在出席者明顯有些尷尬的掌聲中,行政委員會元老向六名新成員表示歡迎,他熱情地將他們稱作「同名者」(驚愕)。宣讀行政委員會成員名單,組成如下:主席、資歷最老的成員,倖存者菲力克斯·史密斯先生;成員,菲力克斯·沃爾先生、菲力克斯·羅梅洛先生、菲力克斯·盧佩斯庫先生、菲力克斯·帕帕雷莫洛戈斯先生、菲力克斯·阿比布先生以及菲力克斯·卡穆索先生。

選舉結果使oclusiom面臨比此前更大的災難。當日晚報刊登了行政委員會的成員名單,還進行了無禮的揶揄。今天上午,內政部長與oclusiom總負責人通了電話。總負責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準備了一篇新聞稿,其中包含了行政委員會新成員的履歷,以說明他們所有人都是經濟學領域的傑出人士。

下週四,行政委員會必須召開第一次會議。但是,有傳言說,菲力克斯·卡穆索先生、菲力克斯·沃爾先生和菲力克斯·盧佩斯庫先生將在今天下午的最後幾個小時裡提交辭呈。卡穆索先生已經在諮詢辭呈的用詞;實際上,他沒有任何離開行政委員會的正當理由,僅僅是與沃爾先生和盧佩斯庫先生一樣,希望委員會由名字不是菲力克斯的成員組成。辭呈中提出的很可能是健康原因,總負責人將表示接受。

盡頭世界的盡頭

由於作者長存,世界上僅存的少數讀者也將改換角色成為作者。越來越多的國家裡作者、造紙廠和油墨廠遍地,作者整日寫作,機器為了印製出作者的稿件徹夜開動。首先,書籍溢位了房子,於是,市政府決定(開始動真格了)犧牲兒童遊樂場來擴大圖書館的領地。然後,劇院、產科醫院、屠宰場、酒吧和醫院也讓步了。窮人們把書本當作磚塊,在上面塗上水泥,做成書牆,住在書本壘成的陋屋裡。之後,書本越過城市的邊界,湧入鄉村,壓垮一片片麥田和向日葵花田,道路管理局勉力清理,以保住兩面高聳書牆之間的道路。有時,一面牆倒塌了,然後就是可怕的交通事故。作者們一刻不停地工作,因為人類尊重自己的天職,印刷品已經堆向了海岸線。共和國總統與其他共和國的總統們通電話,他機智地提出把剩餘的書籍投入海中,這一提議得到了世界上所有海岸的同步執行。就這樣,西伯利亞的作者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扔進冰冷的海里,印度尼西亞等地的作者也是類似境遇。這使得作者們可以加大產出,因為陸地上重新有了儲存書籍的空間。他們沒有想過海洋是有底的,印刷品已經開始在海底堆積,先是以黏性糊狀物的形態,然後是以堅固糊狀物的形態,最後彷彿是一座黏稠而堅實的樓房,每天都會升高几米,最終將抵達海平面。那時,巨量的海水入侵大片的陸地,陸地與海洋開始重新劃分,許多共和國的總統變成了湖泊和半島的總統,其他共和國的總統看著新出現的廣闊領土雄心勃勃,如此等等。海水如此猛烈地擴張,要麼比過去更加迅速地蒸發,要麼安歇下來與印刷品融合形成黏性糊狀物,乃至有一天,大航路的船長們報告說,船隻航行得非常緩慢,從每小時三十海里下降到二十、十五,發動機噼啪作響、氣喘吁吁,螺旋槳扭曲變形。最後所有的船隻都被糊狀物困住,在各自的位置上擱淺。全世界的作者們撰寫了大量的文章解釋這個現象,從中獲得強烈的喜悅。總統和船長決定把船隻改作海島和賭場,人們從紙板海洋上步行至此,當地風格獨特的樂隊在空調開放的環境中演奏著怡人的樂曲,人們翩翩起舞直到凌晨。新的印刷品在海邊堆積,但已經不可能把它們塞進糊狀物裡,就這樣,印刷品之牆不斷升高,在古老的海邊誕生了山峰。作者們明白,造紙廠和油墨廠即將倒閉,他們用越來越纖細的字型書寫,甚至連每張紙最難以察覺的角落都利用上了。當油墨用完,他們用鉛筆書寫;當紙張用完,他們在木板和瓷磚上書寫。將一篇文稿插入另一篇文稿的習慣流行開來,以便利用行與行的間距,或者用剃鬚刀颳去印在上面的文字,以便再次利用紙張。作者們緩慢地工作,但是他們的人數如此龐大,以至於印刷品已經徹底將陸地與古老海洋的海床隔開了。陸地上,作者種族的生活風雨飄搖,他們註定迎來滅絕,而海洋上有海島和賭場,也就是那些遠洋輪船,共和國的總統們在那裡避難,人們在那裡舉行盛大的派對,海島、總統和船長在那裡交流資訊。

無頭記

一位先生被砍去了腦袋,但由於後來爆發了一場罷工,無人安葬他,這位先生只能繼續生活但沒有頭,他勉力應付著。

他馬上發現,五種感覺中的四種已經隨著腦袋一起離開了他。這位先生只剩下了觸覺,但依然心懷善意。他坐在拉瓦耶廣場的長凳上,一片片地觸控樹葉,試圖辨別它們,叫出它們的名字。就這樣,幾天後他確定,他的膝蓋上積攢了一片藍桉樹葉、一片蕉葉、一片含笑葉和一顆綠色的小石頭。

注意到那是一塊綠色石頭,這位先生迷惑了好幾天。認為這件物體是石頭,這個想法正確而合理,但綠色,不可能。為了驗證這一點,他想象石頭是紅色的,與此同時,他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牴觸情緒,他拒絕這個明目張膽的謊言,他拒絕一塊完全虛假的紅色石頭,因為這塊石頭從頭到尾都是綠色的,圓盤形狀,摸起來很甜。

意識到這塊石頭很甜,這位先生驚訝了一會兒。然後,他選擇了快樂的態度,這總是更可取的,因為他發現自己與某些能斷肢再生的昆蟲相似,仍可以擁有各種各樣的感知能力。他受到這個結論的鼓舞,離開廣場的長凳,沿自由大街一直走到五月大道,大家都知道,五月大道上有西班牙餐廳的油炸食品飄香。確認這一細節意味著他又恢復了一種感覺,這位先生隨性漫步,向東或是向西,他對此並不確定,他不知疲倦地走著,期待自己很快就能聽見什麼,因為聽覺是他現在唯一缺少的感覺。真的,他看見了彷彿是黎明時分的暗淡天空,他感到自己雙手相觸,汗溼的手指和刺入掌心肉裡的指甲,他似乎聞到了汗水的氣味,嘴裡有金屬和白蘭地的味道。他只缺少聽覺。恰好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那彷彿是一場回憶,因為他再次聽見了監獄牧師的話語,那些安慰與希望的話語本身非常美麗,卻遺憾地帶有某種陳舊的氣息,這些話語被重複講述過太多次,在反覆迴響中日益磨損。

夢的草圖

他突然極其想見到他的叔叔,他匆匆穿過彎曲陡險的小巷,這些小巷似乎在竭力阻止他靠近古老的祖宅。走了很久(但他的鞋子彷彿一直粘在地面上),他看見了大門,並且模糊地聽見了狗叫聲,如果那真是一隻狗的話。爬上四級破舊的臺階,把手伸向門環,門環是另一隻握住銅球的手,門環上的手指開始移動,先是小拇指,然後其餘手指漸次移動,慢慢鬆開銅球。銅球像羽毛一樣掉落,在門檻上無聲地彈起,躍到了他的胸口,而此時銅球變成了一隻肥碩的黑蜘蛛。他拼命地揮手拍落它,這時,門開了:叔叔站在那裡,僵硬地微笑,彷彿他已經在緊閉的門後微笑著等了很久。他們交談了幾句,似乎都是事先準備好的話,一場輪流出手的棋局。「現在我得回答……」「現在他會說……」而一切也正是這樣進行的。現在他們在一間明亮的房間裡,叔叔拿出用錫紙包著的雪茄,遞給他一根。他花了很長時間找火柴,但是整座房子裡都沒有火柴,也沒有任何火源;他們無法點燃雪茄,叔叔像是渴盼探訪結束,終於,在擺滿半開著的盒子、幾乎難以通過的走廊裡,他們渾渾噩噩地告了別。

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他知道他不該回頭,因為……他不知道更多的了,但是他知道這一點,他迅速離開,眼睛一直盯向巷子的盡頭。他一點點地輕鬆下來。回到家中時,他是如此疲憊,幾乎沒來得及脫掉衣服就立即躺下了。他夢見他在蒂格雷公園,一整天都和女朋友一起划船,在「新公牛」水上餐廳吃香腸。

你好嗎,洛佩斯

一位先生遇見一個朋友,和他打招呼,與他握手,稍稍點點頭。

這樣做他認為是打了招呼,但是打招呼早已被髮明瞭,這位善良的先生只不過把腳穿進了打招呼這雙鞋裡。

下雨了。一位先生在拱廊下躲雨。這些先生大約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剛剛滑下從第一滴雨水到第一座拱廊的預製滑梯。一座鋪滿枯葉的潮溼的滑梯。

愛的姿態,這座甜蜜的博物館,這條以煙霧為像的畫廊。請你的虛榮心自我安慰吧:安東尼的手也曾尋求你的手正在尋求的東西,無論是他還是你,所追尋的從來不是永遠無法尋得的事物。但是看不見的事物需要顯形,想法掉落在地上就像死去的鴿子。

真正嶄新的東西讓人害怕或驚訝。這兩種同樣離胃部很近的情緒,總是伴隨普羅米修斯一起出現;剩下的是舒適,總會迎來大致上不壞的結局;及物動詞裡包含一份完整的劇目單。

哈姆雷特並非猶豫:他追尋真正的解決之道,而不是走向房門或現成的道路——無論上面有多少捷徑或交叉路口。他想要一條切線去撕破謎團,想要三葉草的第五片葉子。在是與否之間,存在著無窮無盡的指向標。丹麥的王子們,這些遊隼情願餓死,也不願去吃死屍的肉。

鞋子變緊是個好兆頭。這裡某種東西在改變,某種展示我們的東西,某種無聲地安置並規定我們的東西。因此,怪物是如此受歡迎,報紙因為雙頭小牛犢而興奮。多麼好的機遇!大步跨向他者的偉大藍圖!

洛佩斯來了。

「你好嗎,洛佩斯?」

「你好嗎,朋友?」

他們以為彼此已經打過了招呼。

地理學說

已經證實,螞蟻是真正的創世之王(讀者可以把這當作一種假設或者幻想;無論如何,一點點反人類中心主義的精神總是有益無害的),以下是它們地理書的一頁:

(第84頁;根據加斯通·洛布的經典解讀,括號內是某些表述可能的含義。)

「……平行海洋(河流?)。無盡水域(海洋?)在某些時刻如常春藤——常春藤——常春藤般生長(描述的是一面高牆,也許指的是潮汐?)。如果走——走——走——走(類似於指稱距離的概念)會到達大綠影(耕地?灌木叢?森林?),偉大神祇在那裡為他最好的工人們建起了永續的穀倉。這個地區充斥著恐怖的巨型生物(人類?),它們破壞我們的道路。大綠影另一邊是堅硬天空(一座山?)。一切都是我們的,但也面臨威脅。」

上述地理學說還有另一種解讀方式(迪克·弗萊伊和小尼爾斯·彼得森)。該景觀的地形恰與布宜諾斯艾利斯市拉普里達大街628號的一座小花園相吻合。平行海洋是兩條排水溝;無盡水域是鴨子的池塘;大綠影是生菜園。恐怖巨型生物應指鴨子或母雞,雖然不能排除實際上指代人類的可能性。關於堅硬天空進行了一場論戰,一時半刻無法得出結論。弗萊伊和彼得森認為那是一座用來隔離的磚牆。吉列爾莫·索弗維奇反對他們的觀點,他認為這是生菜園裡那隻被遺棄的坐浴盆。

前進與後退

人們發明了一種能讓蒼蠅通過的玻璃。蒼蠅來了,用頭輕輕一頂,「噗」的一聲,就已經在另外一邊了。蒼蠅欣喜若狂。

一位匈牙利智者摧毀了這一切,他發現蒼蠅可以進去卻沒法出來,或者可以出去卻沒法進來,這是由於這種多纖維玻璃的纖維柔韌性或某種未知的原理。人們立即發明了以糖為誘餌的捕蠅器,很多蒼蠅絕望地死去。就這樣,與這種動物發展兄弟情誼的一切可能性都已終結,它們原本值得擁有更好的命運。

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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