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來信

畫桌上慢慢堆積起了媽媽的信和信裡那些相互對應的無用資訊。船確定在十七號週五早上到勒阿弗爾港,專列火車在十一點四十五分到達聖拉扎爾站。週四他們去看了一場戲劇,玩得很開心。兩天前的晚上,勞拉又做了噩夢,但他沒有費神去端水給她,而是背對著她躺著,讓她自己平靜下來。後來她就安穩地睡著了,白天又忙著裁一條夏天穿的連衣裙。他們談到把冰箱的賬單付清以後,要買一臺電動縫紉機。路易斯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發現了媽媽的信,於是把它帶去了辦公室。儘管知道媽媽提供的日期肯定是正確的,但他還是打電話問了航運公司。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因為剩下的一切都匪夷所思。更別提艾米略叔叔那個白痴了。還是寫信給瑪蒂爾德比較好,即使他們之間再生疏,她也會理解事關緊急,需要採取措施把媽媽保護好。但是(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真的需要保護媽媽嗎?要保護的只是媽媽嗎?他想過要打個長途電話跟媽媽聊聊,但又想到了雪利酒和巴格利餅乾,只好聳了聳肩。寫信給瑪蒂爾德也來不及了,其實還來得及,但也許還是等到十七號星期五那天比較好,然後再……白蘭地已經不起作用了,他無法停止思考,就連思考的時候不害怕也做不到。他越來越清楚地記起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那最後幾個星期裡,媽媽在尼克葬禮之後的面容。他當時以為那是痛苦的表情,現在看來是另一回事,像是心存怨恨的懷疑,像是動物預感到要被遺棄在遠離故土的荒地裡。現在他開始真正看清媽媽的面容。現在他才真正看到媽媽是怎樣度過那些時日的,所有的親戚都來看她,悼念尼克,晚上陪著她,他和勞拉也從阿德羅格回來陪她,給她做伴。他們只能待一小會兒,因為隨即艾米略叔叔,或者維克多,或者瑪蒂爾德就出現了,全對他們冷若冰霜、嚴詞斥責,他們倆新婚宴爾,但是尼克,可憐的孩子,尼克,整個家族都因為之前發生的那件事、因為阿德羅格而憤憤不平。不用懷疑,大家就是這樣齊心協力、迫不及待地把他們送上了最早的一班船。那勁頭就好像是他們湊份子買的船票,還要親熱地送他們上船,遞上禮物,含淚揮別。

身為人子的義務自然會督促他馬上寫信給瑪蒂爾德。在第四杯白蘭地下肚之前,他還能夠考慮這類事情。喝到第五杯,他再想的時候卻笑了起來(他步行穿過巴黎,為的是能一個人好好想清楚),他嘲笑自己作為兒子的義務,似乎兒子有什麼作業一樣,比方說小學四年級神聖的作業,必須交給骯髒的四年級那神聖的女老師。他作為兒子的義務不是寫信給瑪蒂爾德。為什麼(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要裝作是媽媽瘋了呢?唯一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等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星期五。那天,當他一如往常地跟勞拉告別、說因為要趕做幾張海報所以不回家吃午飯時,他完全能預料到即將發生什麼,就差加一句「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一起去吧」。他躲在車站的咖啡館裡,不僅是心機使然,更是為了佔據一點點優勢,可以觀察別人又不暴露自己。十一點三十五分,他認出了勞拉的藍裙子,遠遠地跟著她,看到她查了時刻表,諮詢了一個工作人員,買了一張站臺票,走進站臺。那裡已經聚集了一群人,大家都在等待。他站在一節堆滿了水果箱子的車廂後,觀察著勞拉,她好像在猶豫是待在出口附近還是進到站臺裡面去。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像是在觀察一種可能會做出有趣舉動的蟲子。火車沒過多久就到站了,勞拉融入了人群,大家都向車窗湧去,尋找自己在等的人。車廂裡的人們叫喊著,伸出手揮舞著,彷彿快要淹死在車廂裡面。他繞過那塊地方走進站臺,那兒堆著更多的水果箱子,油跡斑斑。從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出站的旅客,他將會看到勞拉一臉輕鬆地走過去,勞拉的表情難道不該是一臉輕鬆嗎?(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當最後幾個旅客和門衛都離開以後,他就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走到陽光照耀下的廣場上,在街角的咖啡館喝一杯白蘭地。當天下午他就要給媽媽寫信,隻字不提這荒謬的插曲(但它並不荒謬),然後他會鼓起勇氣跟勞拉談談(但他不會有勇氣跟勞拉談)。無論如何,一定要去喝白蘭地,這是毫無疑問的,其他的都見鬼去吧。他看著一群又一群人經過,痛哭著、高喊著擁抱對方,一陣陣廉價的情感和慾望,骨肉分離的痛苦,如膠似漆的甜蜜,帶著大包小包的人們,統統掃過月臺,像是遊樂場裡的旋轉木馬……到啦,到啦,好久不見,你曬黑了,伊維特,對啊,太陽曬得厲害,孩子。要是為了好玩而故意做蠢事,尋找像尼克的那個人,那麼從身邊過去的那些人中,有兩位應該是阿根廷人,從他們的髮型、外套和臉上那副用來掩飾初到巴黎渾身不自在的自負神情就可以看出來。要論和尼克的相似程度,有一位特別像,另外那位就不像。其實這位也不怎麼像,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脖子太粗,腰身也更寬,但他尋找相似的人僅僅出於好玩。像尼克的那個人剛剛走過去,正在走向出口,左手拎著一隻箱子,尼克跟那位一樣是左撇子,也有點駝背、削肩。勞拉一定跟他想得一樣,因為她正從背後盯住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他再熟悉不過,她正是帶著這樣的表情從夢裡驚醒,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出神地凝望空氣。現在他明白了,正是那個遠去的背影在夢中讓她尖叫、讓她掙扎,現在她盯著他,像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復仇。

兩人都開始尋找他和尼克的共同點,那人自然是個陌生人,當他把箱子放到地上,找出車票交給檢票員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他的正臉。勞拉先走出車站,路易斯和她保持著距離,看著她消失在公車站臺上。他走進街角的咖啡館,癱倒在一張長椅上。他記不起自己後來有沒有點些什麼喝的,他這麼口乾舌燥是不是因為喝了廉價白蘭地。他整個下午都在畫海報,一刻不停。他時不時地想起來要給媽媽寫信,但直到下班也沒有寫。他步行穿過城市,到家時在門廳遇到了門房,跟她聊了一會兒。他巴不得留下來跟門房還有鄰居們一直聊下去,但是他們紛紛都回了家,晚飯的時間快到了。他慢慢走上樓(其實他上樓總是很慢,為了不要傷到肺,不要咳嗽),到三樓的時候他沒有按鈴,而是先倚在門邊稍事休息,其實是為了聽聽家裡有什麼動靜。然後,他和往常一樣短促地敲了兩下門。

「啊,是你啊,」勞拉邊說邊貼上涼涼的面頰,「我還想著你是不是要加班了。肉應該煮過頭啦。」

肉沒煮過頭,他卻毫無胃口。如果這時他有勇氣問勞拉為什麼去了車站,也許咖啡和香菸還能嚐出一些滋味。但勞拉說她一天都沒出門,她似乎覺得有必要撒謊,或者是在等他嘲弄一下這個日期和媽媽的老糊塗。他攪動著咖啡,雙肘撐在桌布上,又一次避而不談。在那麼多冷漠的親吻、那麼多漫長的沉默裡,尼克無處不在,他和她的世界裡到處都是尼克,相比之下,勞拉的謊話已經無足輕重了,為什麼(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不在桌上再放一套餐具呢?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不握緊拳頭砸到那張臉上?那張臉痛苦又悲傷,在煙霧中扭曲變形,像在兩股水流中來回盪漾,像媽媽的面容那般一點一點地堆積著仇恨。他也許就在房間裡,或者像他剛才一樣倚在門邊等待著,或者已經躺在了床上,他從來都是這塊地盤的主人,正是在這潔白柔軟的床單上,他無數次闖入勞拉的夢中。他躺在床上等待著,吸著他的煙,微微地咳嗽著,小丑般的臉上帶著微笑,那是他臨終前的臉,那時他全身的血管都已經壞死了。

他走進房間,坐到畫桌前,開啟了檯燈。他不需要像往常一樣,為了回信能夠得體,在動筆之前再讀一遍媽媽的信了。他直接開始寫信,親愛的媽媽。他寫道:「親愛的媽媽。」他扔掉紙團,再寫:「媽媽。」他覺得整間屋子像拳頭一樣越握越緊。一切都越來越狹窄、越來越令人窒息。這套公寓兩個人住應該足夠了,本來就是為兩個人住而準備的。他抬起頭(剛剛寫下:媽媽),勞拉正站在門邊看著他。路易斯放下筆。

「你不覺得他瘦了很多嗎?」他說。

勞拉做了一個手勢。兩行晶亮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下來。

「有點兒,」她說,「人是一直在變的……」

何塞·德·聖馬丁(josédesanmartín,1778—1850),阿根廷將軍,在南美洲獨立戰爭期間,解放了阿根廷、智利和秘魯。

裡瓦達維亞大道、弗洛雷斯區、柯連特街、聖馬丁街均為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地名。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一條大道,西起五月廣場,東至國會廣場,全長1.5公里,向西的延長線為裡瓦達維亞大道。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48個城區中的一個,位於西部。

動畫片《貓和老鼠》中的場景。《貓和老鼠》是米高梅公司於1939年推出的一部動畫,經久不衰。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中心的一條步行街,被稱為「電影之街」。

卡門·德·比尼約斯(carmendepinillos),活躍於20世紀初期的秘魯作家、翻譯家。

芭芭拉·斯坦威克(barbarastanwyck,1907—1990),好萊塢著名演員,曾四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提名,1999年被美國電影學會評為「百年來最偉大的女演員」第十一位。

泰隆·鮑華(tyronepower,1914—1958),美國著名影星,20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出演了許多電影,通常是風流霸道或浪漫多情的角色。

阿根廷城市,距離布宜諾斯艾利斯市23公里。

阿根廷海軍上將,出生於愛爾蘭,定居於阿根廷,是阿根廷海軍的奠基人物。

位於巴西與阿根廷交界處的瀑布,是世界三大瀑布之一。

埃德加多·多納託(edgardodonato,1897—1963),作曲家、指揮家、小提琴家,是阿根廷探戈音樂的核心人物。

法國巴黎的郊區之一。

詹姆斯·迪恩(jamesdean,1931—1955),美國著名演員,24歲時因車禍逝世。他塑造的形象代表了同時代青年的反叛與浪漫。

費南德爾(fernandel,1903—1971),法國著名喜劇演員。

法國港口城市,在大西洋沿岸。

位於巴黎,是巴黎第二繁忙的火車站。

西班牙語中,「deber」一詞既有「義務」也有「作業」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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