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來信

說這是「有條件的自由」一點也不為過。每次路易斯從門房手中接過信封,只要一認出郵票上熟悉的何塞·德·聖馬丁像,他就知道自己又不得不越過那座橋了。聖馬丁,裡瓦達維亞大道,一提起這些名字,回憶中的街道和影像就歷歷在目。裡瓦達維亞大道6500號,弗洛雷斯的老宅,媽媽,柯連特和聖馬丁咖啡館,那裡的咖啡汽酒有股蓖麻油的清香,朋友們有時候就在那兒等他。路易斯手裡捏著信封,說了句「非常感謝,杜蘭太太」,便出了門。然而這一天已經不同於前一天,也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天了。媽媽的來信(即使是在那個荒謬透頂的錯誤剛剛發生的時候)總能驟然改變路易斯的日常生活,把他像反彈的皮球一般拋回到過去。在公交車上,他又把手上這封信讀了一遍,信的內容讓他既氣惱又困惑。簡直難以置信。從以前開始,媽媽的來信就總有變換時空的能耐。路易斯處心積慮地把勞拉追到手,把她帶到巴黎,好不容易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卻總是被媽媽的來信這個無足輕重的小鬧劇打亂了陣腳。媽媽的每封信都帶著一個暗示,儘管只會持續一小會兒(因為他隨即就會親熱地回信來保衛自己),暗示他那來之不易的自由根本站不住腳,無法自圓其說。他在別人眼裡的新生活,就像一個毛線球,被一頓亂剪,碎得七零八落,又像是公交車駛過黎塞留街時背後越來越模糊的街景。留給他的只有一丁點有條件的自由,以及生活對他的嘲弄。他像是一個詞,雖然夾在括號中間,被剝離了主句,卻仍然是主句的註解和支援。留給他的還有焦慮,他必須立刻回信,像是要重新關上那扇門。

這個早晨不過是有媽媽的來信寄達的無數個早晨之一。他和勞拉很少談論過去,幾乎從來不提弗洛雷斯的老宅。路易斯並不是不願意回想起布宜諾斯艾利斯,而是為了避開一些名字(那些人他們早已遠遠避開了,但那些名字卻像實實在在的幽靈般陰魂不散)。有一天他終於鼓足勇氣對勞拉說:「要是過去也能像一封信或者一本書的草稿一樣撕碎扔掉就好了。但是不可能,它永遠都不會消失,反而會弄髒新的抄本,我覺得真正的未來就會是這樣。」實際上,他們為什麼不能談論布宜諾斯艾利斯呢?家人們還都生活在那兒,朋友們時不時地寄來一張明信片,寫一些親熱的話;凹版印刷的阿根廷《國家報》上印著女士們寫的那麼多狂熱的十四行詩,都是些無意義的陳詞濫調;時不時又內閣危機了,哪位少校怒髮衝冠了,又出現哪位厲害的拳擊手了。為什麼不能跟勞拉談論布宜諾斯艾利斯?但是她也不提過去,只是在言語間,特別是有媽媽來信的時候,偶然蹦出一個名字或者提起某樣東西,它們像是已經退出歷史舞臺的貨幣,屬於遙遠的河對岸那早已被遺忘的世界。

「是啊,天真熱。」坐在他對面的工人說道。

「他哪知道什麼叫熱,」路易斯想,「除非他二月裡哪天下午到五月大道或者利涅爾斯的哪條小街上走走。」

他又一次掏出信來,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了:那段話就在那裡,一目瞭然。它荒謬透頂,卻巋然不動。他震驚得彷彿後頸捱了重重一擊,而像往常一樣,驚訝過後,他的第一反應是防禦。不能讓勞拉讀到媽媽的這封信。這個失誤實在太荒謬了,儘管只是名字錯了而已(媽媽應該想寫「維克多」,卻寫成了「尼克」),但是讓勞拉看到了她還是會傷心的,不能做這種蠢事。時不時就會有信件在路上被弄丟,這封信要是沉入了海底該多好,現在就只能把它扔進辦公室的下水道了。他猜想,過不了幾天勞拉就該納悶了:「真奇怪,你母親的信還沒到。」她從來不說你的媽媽,也許是她幼年喪母的緣故。他便會回答:「就是啊,真奇怪。我今天就去給她寫封信。」然後他會寫好信寄出去,並且故作驚訝,好像媽媽真的很久沒來信似的。生活一切照常,上班,下了班晚上看電影,勞拉總是那麼安靜、賢惠,對他體貼備至。在雷恩街下公交車的時候,他猛然問自己(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為什麼不願給勞拉看媽媽的信。不是因為勞拉,也不是因為她可能會有的反應。(他不太在乎她怎麼想,只要她掩飾得好?)不,他不太在乎。(真的不在乎?)首要的原因——假設還有另外的原因——暫且稱為「立竿見影」的原因,就是他在乎勞拉的臉色、勞拉的態度。當然了,他在乎她其實是為了他自己,他在意的是勞拉讀了媽媽的來信以後的反應對他自己到底有多大影響。他知道,在某個時刻,她的目光必將落在尼克的名字上,她的下巴會微微顫抖,然後說:「這也太奇怪了……你母親怎麼了?」他知道,紙上的名字會令她雙唇顫抖,幾乎哭出聲來,但她會強忍著不喊出來,為了不要用雙手捂住因為哭泣、因為顫抖的雙唇而變了形的臉。

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師,上班時他又把信看了一遍。這是媽媽無數封來信中的一封,除了名字弄錯的那一段,沒有其他特別之處。他想能不能把字擦掉,把尼克換回維克多,僅僅是把錯誤糾正過來,然後把信帶回家給勞拉看。勞拉對媽媽的來信總是興致盎然。在信的末尾,或者有時在正文中間,媽媽會親熱地問候勞拉,儘管由於某種說不清的原因,信並不是寫給她,而是寫給他的。勞拉對此毫不在意,依然興致勃勃,對著某個字琢磨半天。媽媽因為風溼病和近視眼,有些字寫得歪歪扭扭。「我在吃散利痛,醫生還給我配了點水楊酸……」媽媽的信會在畫桌上放兩三天,路易斯回信的當時就想把來信扔掉,但勞拉百讀不厭。女人們喜歡反反覆覆地讀信,讀完正面再讀反面,好像每次都能讀出新的含義。媽媽的來信通常很簡短,說些家庭瑣事,時不時地提到國家大事(但這些事他往往已經從同樣姍姍來遲的《世界報》電報新聞裡看到了)。簡直可以說,媽媽的信都大同小異、簡潔平淡、毫無新意。媽媽最了不起的一點是沒有因為兒子和兒媳不在身邊而自怨自艾,也沒有因為尼克的去世而痛不欲生,儘管最初她也曾經呼天搶地、以淚洗面。他們在巴黎的這兩年裡,媽媽從未在信中提過尼克。像勞拉一樣,她連尼克的名字都不說。儘管尼克已經去世兩年多了,她們倆卻一直緘口不言。信寫到一半突然提起尼克,簡直是場軒然大波。尼克的名字居然冷不丁出現在句子裡,「尼」字拖長顫抖,「克」字扭曲變形;但更糟糕的是,整個句子荒唐晦澀,唯一的可能就是媽媽老糊塗了,把時間搞混了,以為……媽媽簡短地寫道已經收到了勞拉的信,句號隱約可見,肯定是用在街角雜貨店買的藍墨水寫的。然後她突然寫道:「今天早上尼克問起你們倆了。」其餘的部分還是老生常談:身體怎麼樣,瑪蒂爾德表妹摔了一跤跌斷了鎖骨,兩隻狗都還好。但尼克問起他們倆了。

其實要把尼克改成維克多是很容易的事,肯定是維克多問起他們倆的。維克多表哥總是這麼熱心。維克多比尼克多了一個字,但只要用橡皮一擦,再靈活地稍加改動就可以了。今天早上維克多問起你們倆了。維克多去探望媽媽,順便問起他們倆,再自然不過了。

他回家吃午飯的時候,信還完好無損地藏在衣兜裡。他仍然決定不告訴勞拉。勞拉微笑著在家等他,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那時候比起來,她的臉好像模糊了一些,似乎在巴黎灰濛濛的天氣裡褪了色、磨平了稜角。他們到巴黎已經兩年多了,尼克過世才兩個月他們就動身離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但路易斯覺得,從他和勞拉結婚的那天起,尼克其實就再也沒露過面。那天下午,他跟病中的尼克談過之後,就發誓要逃離阿根廷,逃離弗洛雷斯的老宅,逃離媽媽,逃離兩隻狗和他躺在病榻上的弟弟。那幾個月裡,他像是身在一場舞會中,被各色人等圍繞著。尼克、勞拉、媽媽、狗、花園。他的誓言就像是在舞池裡猛地把酒瓶砸得粉碎,四處飛濺的碎玻璃讓舞會戛然而止。那段時間一切都那麼突然:他辦了婚禮,毅然決然地啟程,完全不考慮媽媽的感受,把所有的責任拋諸腦後,任由朋友們錯愕不已。但他毫不在乎,甚至對勞拉流露出的不滿也不以為意。媽媽孑然一人待在大宅裡,和她做伴的只有兩隻狗和一瓶瓶藥丸,還有衣櫃裡掛著的尼克生前的衣服。都留在那兒吧,一切都見鬼去吧。媽媽似乎接受了現實,不再為尼克哭泣,開始像以前一樣在家裡忙前忙後,老人們從死亡的悲痛中恢復過來的時候都是這麼冷靜、乾脆。但路易斯不願回憶告別的那個下午:行李箱,停在大門口等候的計程車,身後滿是童年回憶的宅子,尼克和他過去玩打仗的花園,兩隻又呆又蠢的狗。現在他幾乎已經能夠忘記這一切了。他去廣告公司上班,畫海報,回家吃午飯,喝一杯勞拉微笑著遞過來的咖啡。他們倆經常去看電影,去林中散步,對巴黎越來越熟悉。他們運氣不錯,生活順利得讓人驚訝,工作還過得去,住的公寓賞心悅目,常有好電影看。然後媽媽來信了。

他不討厭媽媽的來信。如果沒有這些信,他就會覺得自由重重地砸在身上,讓他無法承受。媽媽的來信像是捎來了無言的諒解(但是他沒做什麼需要原諒的錯事),像是搭起一架橋讓他有路可走。媽媽的來信讓他為媽媽的健康時而提心吊膽、時而鬆一口氣,提醒他家裡的經濟狀況,提醒他有一種秩序井然的常軌如影相隨。他痛恨這種常軌是因為勞拉,因為她雖然人在巴黎,但媽媽的來信總讓她顯得遙遠疏離,彷彿她是這種常軌的幫兇。而他自己,自從那天晚上在花園裡再次聽到了尼克低聲壓抑著的咳嗽聲之後,就已經摒棄了這種常軌。

不,不能把信給她看。改名字太不光明正大了,他又無法容忍勞拉讀到媽媽寫的那行字。媽媽真是一時糊塗。他彷彿看到她拿著一支破鋼筆,費力地寫著信,信紙歪著,她眼神又不好。這個離譜的錯誤很容易在勞拉心裡生根發芽。還是把信扔了更好(他當天下午就扔了),晚上還可以和勞拉去看電影,儘早忘記維克多問起過他們倆的事,即使是那麼彬彬有禮的維克多表哥。無論如何都得忘了這件事。

魔鬼般陰險的、垂涎欲滴的湯姆貓等待著老鼠傑瑞掉進陷阱。可傑瑞不但沒有中計,反而讓湯姆倒了大黴。路易斯買了冰激凌,他們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電影片頭的彩色動畫。電影開場時,勞拉往椅子裡陷了一點,把手從路易斯的臂彎裡抽出來。他又一次覺得離她無比遙遠,誰知道他們心裡看的是不是同一部電影,儘管他們過後會走在街上或者躺在床上討論。他問自己(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尼克追求勞拉、兩人在電影院約會時,他們是否也是這樣,近在咫尺卻彷彿遠在天邊。也許他們去過弗洛雷斯所有的電影院,足跡遍佈拉巴耶那條愚蠢的步行街,獅子,敲鑼的運動員,卡門·德·比尼約斯翻譯的西班牙語字幕:「本片人物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然後,當傑瑞終於擺脫了湯姆,芭芭拉·斯坦威克或者泰隆·鮑華登場時,尼克的手悄悄放到勞拉的大腿上(可憐的尼克,那麼害羞,那麼痴情),然後他們倆不知道為什麼就會覺得犯了錯。路易斯完全有把握他們沒犯什麼決定性的錯誤,雖然他沒有最確鑿的證據,但勞拉跟尼克迅速疏遠,足以證明這次戀愛不過是一場幻影,是街坊鄰居茶餘飯後編排出的談資和消遣。而他那次只是突發奇想去了尼克常去的舞廳、湊巧去給他捧場而已,卻有了這樣的結局,就更加能夠證明這一點。也許是因為開始得太容易,後面的事情都出人意料地艱難、苦澀。但他現在不想回憶,整場鬧劇早就結束了,孱弱的尼克因為肺結核過世,死亡成了他憂傷的避難所。奇怪的是勞拉從來不提尼克的名字,似乎尼克不是已故的小叔子,也不是媽媽的兒子。所以他也不提。一開始路易斯覺得如釋重負,覺得終於擺脫了媽媽的哭鬧、大家混亂的相互責怪、艾米略叔叔和維克多表哥的多管閒事(維克多今天早上問起你們倆了),他們的婚禮辦得倉促,所有的儀式不過是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去花三分鐘辦了個手續,辦事員衣領上的頭皮屑星星點點。他們躲在阿德羅格的一家旅館,遠離媽媽和所有好事的親戚。路易斯一度很感激勞拉從未提起過那個莫名其妙地從男朋友變成了小叔子的可憐木偶的名字。但是如今,隔著大洋、死亡和兩年的時光,勞拉仍然不提這個名字,他也因為懦弱而屈服於她的沉默,但他明白,這緘默深處蘊含的責備、懊悔,還有背叛的雛形,一直讓他心中鬱結。他不止一次明確地提到過尼克,但他知道這無濟於事,因為勞拉總是岔開話題。慢慢地,這個名字變成了談話的禁區,讓他們離尼克越來越遙遠。尼克的名字和關於尼克的回憶都像是被裹進了一團骯髒黏稠的棉花裡。在另一邊,媽媽也沉默不語,她的配合令人費解,每封信都在說狗、瑪蒂爾德、維克多、水楊酸、退休金。路易斯曾經期待媽媽哪怕提一次兒子的名字,好和他一起面對勞拉,給她溫柔的壓力,讓她接受尼克雖死猶存的事實。不是因為這個事實有多重要,尼克是死是活沒人關心;但只有把對他的回憶埋葬在過去的墳墓裡,才能確鑿地證明勞拉真的已經完全把他忘了。只要坦蕩地說一聲他的名字,虛無縹緲的夢魘就會立即散去。但勞拉堅持不說尼克的名字,總是在那個名字已經自然地滑到嘴邊的關鍵時刻緘口不語,每當這時,路易斯便感到尼克仍在弗洛雷斯的花園裡,能聽到他小心翼翼的咳嗽聲;他正在準備一份無與倫比的新婚禮物,在他曾經的女友和曾經的兄弟正度著蜜月時,送去他自己的死訊。

一週以後,勞拉納悶媽媽還沒有來信。他們推測了常有的幾種可能,決定路易斯當天下午就寫信問問情況。媽媽的回信沒有令他過於不安,但早上下樓時他察覺到,他更想讓門房把信交到他手裡,而不是送上三樓來。兩週以後,熟悉的信封又到了,郵票的圖案是布朗上將的頭像,背景是伊瓜蘇瀑布。他先把信封藏了起來,才走到街上,跟從視窗探出身來的勞拉告別。他轉過街角才把信拆開,自己都覺得荒唐。波比離家出走了,回來沒幾天就開始撓癢,肯定是被哪隻癩皮狗傳染了。媽媽準備諮詢艾米略叔叔的一位獸醫朋友,因為不想波比的病傳染給大黑。艾米略叔叔覺得應該用苯酚給它們泡澡,但是她已經沒力氣這麼折騰了,還是讓獸醫開一些除蟲粉或者可以混在狗糧裡的藥比較好。鄰居太太家有隻癩皮貓,誰知道貓的病會不會通過鐵絲網傳染給狗呢。但是他們怎麼會對這樣老掉牙的話題感興趣呢,儘管路易斯一直都喜歡狗,小時候還讓狗睡在他的床腳,相反尼克就不那麼喜歡。鄰居太太建議給它們撒些滴滴涕,因為有可能不是疥瘡,狗滿街亂跑,會得各種傳染病。比如在巴卡伊街角停著的那個馬戲團,裡面有各種奇怪的動物,有可能空氣裡就有細菌。媽媽總是受到各種各樣的驚嚇,一會兒是女裁縫的孩子被滾燙的牛奶燙傷了手臂,一會兒是波比得了疥瘡。

接著是一個藍色星星狀的筆跡(鋼筆尖掛在了紙上,證明媽媽寫得不耐煩了),然後她憂愁地感嘆了一番,尼克好像也要去歐洲,就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了,但孩子們像燕子一樣,總有一天要離巢,這就是老年人的宿命,一邊湊合著喘氣,一邊得學著接受現實。鄰居太太……

有人推了路易斯一下,還帶著馬賽口音匆匆跟他說了一段關於權利和義務的大道理。他模模糊糊聽懂了,是自己擋住了狹窄的地鐵口,堵了別人的路。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裡他什麼事也幹不下去,他給勞拉打了電話說不回去吃午飯,在廣場的長凳上坐了兩個小時,翻來覆去地讀媽媽的信,問自己該拿媽媽的毛病怎麼辦。無論如何,要先跟勞拉談談。為什麼(這不是一個問題,但還能怎麼說呢?)要繼續瞞著勞拉呢。他不能再裝作這封信也丟了;而且,這次他沒法半信半疑地認為媽媽搞錯了,把維克多寫成了尼克,認為媽媽因為心痛而老糊塗了。這兩封信絕對就是勞拉,是勞拉身上將要發生的事。不僅如此:它們也是勞拉身上已經發生的事,從他們結婚的那天起,阿德羅格的蜜月,在來法國的郵輪上愛得死去活來的那些夜晚。一切都曾是勞拉,也都將是勞拉,因為媽媽胡言亂語說尼克想要來歐洲。她們前所未有地沆瀣一氣,媽媽提起尼克,是說給勞拉聽的,通知她尼克要來歐洲了。媽媽只是乾巴巴地說了個「歐洲」,因為她心裡很清楚勞拉明白,尼克會在法國、在巴黎、在他家上岸,來到這個精心地假裝已經忘了這個可憐鬼的家裡。

他做了兩件事:寫信給艾米略叔叔,說一下媽媽的症狀讓他很擔心;請他馬上去看看她,證實情況並且採取必要的措施。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白蘭地,然後步行回家,為的是在路上能好好想想怎麼跟勞拉解釋,因為他終究還是要跟勞拉談談,告訴她真相。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發現自己很難置身現實,接受半個小時後即將發生的事情。媽媽的來信把他塞回現實,埋進現實,讓他窒息。在巴黎的兩年,他生活在和平的謊言中,快樂之門總是向外面的世界開啟,由各種消遣和演出勉強維繫著,兩人被束縛在被動的約定之中,在身不由己的沉默裡漸行漸遠……是的,媽媽,是的,可憐的波比長了疥瘡,媽媽。可憐的波比,可憐的路易斯,那麼多疥瘡,媽媽。弗洛雷斯俱樂部的那場舞會,媽媽,是因為他堅持要我去,我才去的,我猜他是想炫耀他的戰利品。可憐的尼克,媽媽,那時誰都想不到他得了病,他乾咳著,穿著一身雙排扣的條紋西服,頭髮梳得油光可鑑,戴著那麼高檔的人造絲領帶。大家聊會兒天,寒暄一陣,怎麼能不跟弟弟的女朋友跳支舞呢。啊呀,女朋友還談不上,路易斯,我猜我可以叫您路易斯,是嗎。當然了,尼克怎麼還不帶您去家裡認識認識呢,媽媽一定會很喜歡您的,尼克這傢伙太笨啦,居然都還沒有問候過您的父親。對啊,他一向這麼靦腆。我也一樣。您笑什麼?您不相信嗎?但我其實可不是看上去這樣啊……很熱是吧?說真的,您一定要來家裡,媽媽會很高興的。我們家就三個人,還有兩隻狗。嘁,尼克,你真沒種,居然都瞞著我們,你這個騙子。我們倆之間就是這樣,勞拉,我跟他沒什麼不能說的。拜託你讓讓,我要跟這位小姐跳這支探戈。

簡直就是小事一樁,易如反掌,那真真切切的髮油和人造絲領帶。她跟尼克分手是由於錯誤和盲目,是因為那孬種兄弟當時讓她昏了頭。尼克不會打網球,拜託,他什麼都不會,只會埋頭研究象棋和集郵。尼克那可憐的小子沉默不語,他慢慢地沉沒,躲在院子的一角,喝著咳嗽糖漿和苦澀的馬黛茶休養。當他病倒了、必須臥床休息的時候,公園村的體操擊劍館正好有場舞會。誰都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更別提還有埃德加多·多納託的樂隊要演奏。媽媽完全支援我帶勞拉去散散心,她第一次來家裡的那個下午,媽媽就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了。媽媽,你想想,那孩子正生著病,要是有人給他傳話,他一定會起疑心的。像他這樣的病人最會胡思亂想,他肯定會以為我在追勞拉。最好別讓他知道我們去了體操館。但是我沒這麼跟媽媽說,家裡誰也不知道我們倆在一起了。當然要等到病人好一點再說。時間就這樣流逝,舞會,兩三場舞會,尼克的x光片,然後是小不點拉摩斯的汽車,碧芭家的狂歡夜,徹夜暢飲,開車到溪邊的小橋,月光,月亮像是天空酒店的一扇窗,勞拉在汽車裡半推半就,一點點酒精,靈活的雙手,熱吻,壓抑的叫聲,羊駝毛毯,一切又恢復平靜,抱歉的微笑。

勞拉給他開門時,她的微笑幾乎與以前的一模一樣。晚飯有烤肉、沙拉和布丁。十點鐘來了幾個鄰居,也是他的牌友。夜深了,他們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路易斯才拿出信,放在床頭櫃上。「我一直沒跟你說,因為不想你難過。我覺得媽媽……」

他背對她躺下,靜靜地等待著。勞拉把信放回信封裡,關了夜燈。他感覺到她貼著自己,不是完全貼著,但他聽得到她在他耳邊的呼吸聲。

「你發現了嗎?」路易斯控制著聲音說道。

「嗯。你不覺得她可能寫錯名字了嗎?」

只能是這樣。卒子前進一步。前進一步。完美。

「也許她想寫的是維克多。」他說,慢慢握住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哦,對啊,很有可能。」勞拉說。馬走日,不動聲色落在卒子的斜後方。

兩人都假裝睡著了。

勞拉也同意只讓艾米略叔叔知道這件事,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便沒有再提起。每天回到家,路易斯都等待著勞拉表現出什麼異常的言行舉止,等待著靜默的完美表象下露出一絲破綻。他們一如往常地去看電影,一如往常地做愛。對於路易斯來說,勞拉早就不再神秘,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他們兩年前嚮往的那種生活如今完全沒有實現,她為何仍然向生活屈服了。現在他了解了,真正發生衝突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勞拉跟尼克一模一樣,他們總是消極抵抗,只是出於慣性才採取行動,他們的惰性強大得可怕,不願作為,對生活一無所求。跟他比起來,尼克其實跟她更般配,從他們結婚的那天起,在向蜜月和激情軟弱地妥協之後,從最初的幾次各執己見開始,兩人就明白了。現在勞拉又開始做噩夢了。她常常做夢,但噩夢和普通的夢不一樣。當她躁動不安、胡言亂語、像動物般低吼時,路易斯就知道她做的是噩夢。她的噩夢自他們上船時就開始了,那時他們還談起尼克,因為尼克剛過世幾個星期他們就啟程了。一天晚上,他們想起了尼克,卻欲言又止,日後兩人之間的沉默那時已經初現端倪。那晚她嘶啞的呻吟把他吵醒了,她雙腿劇烈地痙攣,突然大叫一聲,像是某種可怕的東西,比如一團巨大、黏稠的東西,在夢中砸向她。她聲嘶力竭,全身和雙手都在掙扎著反抗,全力反抗。他搖醒她,哄她,給她端來一杯水,她抽泣著喝了水,因為夢中的騷擾而心神不寧。她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夢裡很恐怖,卻無從說起。最後,她帶著自己的秘密沉沉睡去。路易斯很清楚她是記得的,因為她剛剛面對的是潛入她夢中的人,誰知道他戴了什麼可怕的面具,把勞拉嚇得暈頭轉向,又或許是徒勞的愛令她目眩,癱倒下來抱住了他的膝蓋。他一如既往地遞上一杯水,默默地等她再躺回枕頭上。也許哪天她的恐懼能夠戰勝自尊,如果那是自尊的話。也許那時他就能跟她並肩作戰。也許他們還有機會可以挽回,也許生活能真正煥然一新,不再是裝模作樣的微笑和法國電影。

坐在畫桌前,被一些不相干的人圍繞著,路易斯想到了對稱的概念以及把這種繪畫技巧應用於生活的方式。既然勞拉不提這茬,一副滿不在乎地等待著艾米略叔叔答覆的樣子,就該輪到他自己跟媽媽談談了。他的信中只提到了最近幾星期的瑣事,最後在附言裡糾正道:「維克多說要來歐洲。應該是旅行社的廣告起作用了,現在人人都想出門旅行。告訴他給我們寫信啊,他需要什麼資料我們都可以寄給他,從現在起我們家就是他的家。」

艾米略叔叔馬上就回信了,語氣生硬。這個親侄子讓他十分厭惡,在給尼克守靈的時候就被他歸為無恥之徒了。雖然他沒有跟路易斯正面交鋒,但已經在類似的場合委婉地表明瞭他的立場,比如不去送他上船,連著兩年忘記了他的生日。如今他惜字如金地回信,也僅僅為了履行職責,畢竟他是媽媽的小叔子。媽媽身體無恙,但是寡言少語,鑑於最近幾年遭遇了那麼多不幸,她現在這樣完全可以理解。看得出來她一個人待在弗洛雷斯的老宅裡非常孤獨,那是自然,她一直都跟兩個兒子相依為命,現在卻孤身一人待在滿是回憶的大房子裡,換了誰都不會開心。至於那些奇怪的話,艾米略叔叔進一步診斷說,由於情形微妙,需要眼見為實。但是很抱歉,他也沒有搞清楚,因為媽媽不想多聊,甚至只是在客廳裡接待了他,以前她從不這樣對待小叔子。當他旁敲側擊地建議她去醫院看看時,媽媽回答說,除了風溼病,她的身體非常好,只是這些天來要熨那麼多男士襯衫,把她累壞了。艾米略叔叔很好奇是些什麼襯衫,但她只是點了點頭,遞上雪利酒和巴格利餅乾。

顯然,他無功而返了。媽媽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時間來討論艾米略叔叔的信,四天以後,他們收到了一封掛號信,儘管媽媽很明白寄到巴黎的航空信用不著掛號。勞拉給路易斯打電話,讓他趕緊回家。半小時之後路易斯到了家,發現她重重地嘆著氣,茫然地盯著桌上的一束黃花。信就躺在壁爐的擱板上,路易斯看完後把它放回了原處,坐到勞拉身邊,等她說話。她聳了聳肩。

「她瘋了。」她說。

路易斯點燃了一支菸。煙霧嗆得他直流眼淚。他明白了棋局還在繼續,現在輪到他了。但這局棋有三個人、也許有四個人一起玩。現在他確定媽媽也坐在棋盤前。他從沙發上慢慢滑落下來,任由自己的雙手像一張無用的面具般捂住臉。他聽到勞拉在哭泣,樓下門房的孩子們邊跑邊高聲喊叫。

夜幕降臨,彷彿帶來忠告。儘管內心沒有慾望,他們的身體仍然機械地糾纏在一起。隨後的夢沉重而寂靜。他們又一次達成了沉默的共識:早晨他們談論天氣、聖克盧的案子、詹姆斯·迪恩。媽媽的信仍然在擱板上,喝茶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要看到它,但路易斯知道,他下班回來的時候就不會再見到它了。勞拉勤勞起來高效而冷酷,會把這些抹得不留痕跡。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一天晚上他們因為聽了鄰居們講的笑話、看了費南德爾的表演而樂不可支。他們約好要去看一場劇,去楓丹白露過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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