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都是盒子,布魯諾。一堆堆看不見的盒子,埋在一大塊地裡。我從上面走過,時不時就會被哪一隻絆到。你一定會說這是我做的夢,對不對?你聽好了,是這麼回事:我時不時就被一隻盒子絆到,然後我發現滿地都是盒子,有成千上萬只,每隻盒子裡都裝著死人的骨灰。我記得之後我蹲下來用指甲去挖,直到挖出來一隻。對,我記得。我記得自己在想:‘這隻一定是空的,因為它裡面要放我的骨灰。’但是不對,盒子裡裝滿了骨灰,儘管我沒看到,但我知道其他的盒子裡也是這樣。然後……然後我們就開始錄《戀愛中的人兒》了,好像是這麼回事。」
我偷偷看了一下體溫計,溫度居然還很正常。一位年輕醫生在門口往裡探了一下,跟我點頭打了個招呼,對喬尼做了個鼓勵的手勢,像運動員那樣充滿活力的手勢,不錯的年輕人。但喬尼沒理他。醫生沒進門就離開了,我看到喬尼握緊了拳頭。
「他們永遠都不會懂,」他對我說,「他們就像拿著撣子的猴子,像是堪薩斯音樂學院的那些姑娘,以為自己彈的是蕭邦,了不得。布魯諾,在卡馬里奧他們把我跟其他三個人關在一個房間,每天早上都會來一個實習醫生,乾乾淨淨,面色紅潤,看著真讓人愉快。相信我,他簡直像是舒潔面巾紙和丹碧絲衛生棉條的孩子。他是個大大的白痴,坐在我床邊給我鼓勁,而我只想去死,我不想蘭,也不想別人。最可惡的是那傢伙居然生氣了,因為我不理他。他好像盼著我能坐在床上,欣賞他那張小白臉,欣賞他一絲不亂的頭髮和講究的指甲,盼著我能像那些去到盧爾德的人一樣瞬間痊癒,扔掉柺杖,蹦蹦跳跳地出去。
「布魯諾,這傢伙和卡馬里奧的其他所有人都有一副深信不疑的派頭。你知道我的意思。對什麼深信不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他們都深信不疑。我猜是對他們自己,對他們的價值,對他們的文憑。不,也不是這個。有幾個人還是很謙虛的,知道自己並不是無所不能。但即使是最謙虛的人也很鎮定。就是這一點讓我神經過敏,布魯諾,他們怎麼能那麼鎮定。有什麼可維持鎮定的,也讓我知道知道,我這個可憐的魔鬼,臭皮囊裡的瘟疫比惡魔的還要多,同時又清醒地感知到一切都像果凍一樣,在周圍抖動,只要安靜下來,稍加註意,留心感受,就能發現那些空洞。在門上,在床上:那些空洞。在手上,在報紙上,在時間裡,在空氣裡:所有的東西都充滿了空洞,像一團海綿,像一隻漏斗過濾著自己……但他們代表了美國科學,你知道嗎,布魯諾?他們的白大褂給他們擋住了那些空洞;他們什麼也看不到,只是接受別人已經看到的東西,想象他們自己也看得到。他們自然看不到空洞,所以他們非常鎮定,對他們的處方、針筒、該死的精神分析、不能吸菸、不能喝酒深信不疑……哎呀,直到我出院的那天,上了火車,看到車窗外的景色都往後跑,變成了碎片。我不知道你看沒看到過,風景遠去時,就會慢慢碎掉。」
我們抽著高盧煙。醫生允許喬尼喝一點白蘭地,抽八到十支菸。但我看得出來,在抽菸的是他的身體,他的魂魄在別處,似乎不願意從井裡爬上來。我很好奇他這幾天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我不想刺激他,但是如果他自說自話起來……我們一言不發地抽著煙,喬尼時不時伸出手臂摸摸我的臉,彷彿想驗證我的身份。然後他玩起了手錶,滿懷柔情地看著它。
「問題是他們覺得自己有學問、有見識,」他突然說,「就因為他們蒐集了一堆書,還把它們都死啃了下去。真好笑,因為他們其實都是好孩子,堅信他們學的東西和做的工作是非常高深的。馬戲團裡也一樣,布魯諾,都一樣,我們也一樣。人們以為有些事情比登天還難,所以他們為那些高空雜技演員,或者為我鼓掌。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難道我吹了支好曲子就會粉身碎骨不成,還是高空雜技演員每跳一次就要斷一根肌腱?其實真正難做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別的事,是所有人覺得簡簡單單就可以做到的那些事,比如說,觀察或者理解一隻狗或者一隻貓。這才是很難做到的,非常難。昨晚我突發奇想,準備看看這面小鏡子裡的自己。我跟你保證這件事奇難無比,難到我差點從床上滾下來。你想想看,你正在看著自己。這一件事就足夠把你嚇得渾身冰涼,半個小時緩不過神來。實際上,這傢伙不是我,一開始我就清楚地感覺到他不是我。我突然斜著看到了他,知道他並不是我。這是我的感覺,當你有感覺的時候……就像是在棕櫚灘,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撲來……你剛剛感覺到一個浪頭,另一浪已經撲來了,另一些話又撲過來……不對,不是話,而是話裡的意思,像是一種強力膠,口水黏液。黏液撲過來,把你淹沒,說服你鏡子裡的人就是你自己。當然了,怎麼會發現不了呢,他確實就是我,有我的頭髮,還有這個傷疤。人們沒有發現自己唯一接受的東西就是那些黏液,所以對他們來說照鏡子實在是太簡單了。同樣,用刀切下一塊麵包也很簡單。你用刀切下過麵包嗎?」
「經常切。」我被逗樂了。
「那你還能這麼淡定。我做不到,布魯諾。有天晚上我把桌上所有東西都扔得遠遠的,刀子差點把隔壁桌上日本人的眼睛扎出來了。那是在洛杉磯,我惹出了這件大麻煩……我跟他們解釋,卻還是被關進了監獄。我還以為很容易就能跟他們解釋清楚。那次我認識了克里斯提醫生。他太棒了,要知道我對醫生……」
他的手在空中揮舞,到處揮來揮去,好像要在空氣裡劃出痕跡。他微笑著。我感到他是孤獨的,在一種完完全全的孤獨之中。我在他身邊好像空氣一樣。如果喬尼想要用手在我身上揮一下,就會像切一塊黃油或者分開一段煙霧那樣把我切斷。也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不時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頭撫摸我的臉。
「你有塊麵包在那兒,在桌布上,」喬尼看著空氣說,「那東西實實在在,你無法否認,它色澤誘人,還散發著香氣。那東西,它不是我,它是不同的,是我以外的東西。但如果我觸控到它,如果我伸出手指頭去抓住它,那麼事情就有變化了,你不覺得嗎?麵包在我的身體之外,但如果我用手指頭碰到它,就能感受到它,我能感受到它就是世界,但是如果我能夠碰到它、感受到它,那我們就不能夠真正稱它為我們以外的東西。難道你覺得能這麼說嗎?
「親愛的,千百年來一批又一批的大鬍子哲學家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想破了腦袋。」
「麵包裡是白天,」喬尼嘟囔道,捂住了臉,「我敢碰它,把它切成兩段,放進嘴裡。我已經知道了,不會有事的:這才是可怕之處。安然無事才可怕,你發現了嗎?你把刀子扎進麵包裡,切了麵包,然後一切照常。我無法理解,布魯諾。」
喬尼的表情和他的躁動開始讓我覺得不安。越來越難讓他談爵士、談回憶、談他的計劃,把他帶回現實。(帶回現實:我一寫出來就覺得噁心。喬尼說得對,現實不應該是這樣的,現實不可能是做一個爵士樂評論家,因為這一定是別人對我的戲弄。但是同時,我不能再跟著喬尼的思路走了,這樣我們最後都得變成瘋子。)
然後他睡著了,或者至少閉上了眼睛裝作睡著了。我又一次發現,要知道喬尼在幹什麼、喬尼是什麼有多困難。他是不是睡了,是不是在裝睡,是不是以為自己睡了。我對他的瞭解比對其他朋友的認識少得多。沒人比他更普通,更正常,更為困窘的生活所迫;很顯然,他讓人覺得很容易接近。很顯然,他沒有什麼特別。任何一個人都能成為喬尼,只要他願意做一個可憐的魔鬼,病怏怏的,惡習纏身,毫無意志,同時又充滿詩心,才華橫溢。這顯而易見。我一生都崇拜天才們,像畢加索、愛因斯坦,還有聖賢列表上的所有人,任何人都能在一分鐘裡列出這樣一張單子(上面還有甘地、卓別林、史特拉汶斯基)。我和大家一樣完全同意這些天才們做事天馬行空,在他們身上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為奇。毫無疑問,他們與眾不同。但喬尼的與眾不同是難以察覺的,因為神秘並且無法解釋而惹人惱火。喬尼不是天才,他沒有什麼重要發明,只是像成千上萬的黑人和白人一樣吹爵士樂,儘管他吹得比他們都好,當然也必須承認,好壞的評定多少取決於時代、流行趨勢和聽眾的喜好。比如說,帕納西埃就認為喬尼一文不值,儘管我們覺得一文不值的是帕納西埃自己,總而言之,這種爭議是永遠存在的。所有這一切都證明喬尼不屬於另一個世界,但一想到這裡我總會自問,難道喬尼身上一點都沒有另一個世界的特質嗎?(他自己會是第一個出來說沒有的。)聽到別人這樣講,他很可能會笑出來。我很清楚他想的是什麼,他如何活在這些想法裡。我說他活在這些想法裡,是因為喬尼……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想給自己解釋的是,喬尼和我們之間的距離難以解釋,因為它建立在一種無法解釋的差異上。我覺得他是第一個為此付出代價的人,他被害得不輕,我們也一樣。我真想現在就說,喬尼是凡人中的天使,但做人最基本的誠實逼我吞下了這句話,讓它優雅地轉了個身,承認也許喬尼是天使中的凡人,我們這些不現實中的現實。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喬尼用手指撫摸我的臉才會讓我覺得不開心,覺得自己是透明的、不值一提,儘管我身體健康,有一所房子、一位妻子、一點名氣。尤其是,還有一點名氣。尤其不值一提,我的那點名氣。
但是跟往常一樣,我一走出醫院,走到街上,便恢復了時間觀念,專注於我要做的事,像蛋餅在空中柔軟地翻了一個身。可憐的喬尼,與現實格格不入。(是這樣,是這樣的。對我來說更容易相信就是這麼回事,因為現在我坐在咖啡館,去醫院探望病人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了,我上面所寫的一切逼得我好似罪人一般,至少要讓自己稍微體面點。)
好在火災的事已經擺平了,不難猜到侯爵夫人必定助了一臂之力。黛黛和阿特·博卡亞來報社找我,我們仨一起去威克斯俱樂部聽《戀愛中的人兒》的錄音,它還沒有公開發行,卻已經出名了。在計程車上,黛黛勉為其難地給我講了侯爵夫人是怎樣把喬尼從火災那件麻煩事裡撈出來的,他的床墊被燒焦了,住在拉格朗日街旅館的那些阿爾及利亞人都被嚇得魂飛魄散,除此之外,其實沒出什麼別的岔子。罰款已經交了,新的旅館蒂卡已經安排了,喬尼正躺在一張豪華的大床上安心養病,成桶地喝著牛奶,讀著《巴黎競賽畫報》和《紐約客》,時不時地拿起他那本著名(而且破破爛爛)的袖珍本《狄蘭·托馬斯詩集》,上面到處都是鉛筆寫的標註。
在街角的咖啡館交換了這些資訊,並且喝了一杯白蘭地之後,我們坐進了試聽室準備聽《戀愛中的人兒》和《鏈黴素》。為了能更好地欣賞,阿特讓人關了燈,還躺在了地上。然後喬尼到來,他的音樂拂過我們的面龐。喬尼到來,儘管他人在旅館、窩在床上,但在一刻鐘裡他用音樂席捲了我們。我理解他為什麼生氣,不許公開發行《戀愛中的人兒》,因為誰都會發現其中的錯誤,幾個樂句結尾處有很明顯的吹氣聲,特別是最後那突兀的降調,音符短促沉悶,我覺得像是心碎的聲音,又像刀子切進麵包的聲音(幾天前他談到過麵包)。但喬尼對我們覺得美妙無比的東西視而不見:在這場即興創作中,始終有一股焦慮尋覓著出路,音樂里充滿了向四處逃離的情緒、質詢和絕望的手勢。喬尼無法理解(因為這對他而言是失敗,對我們而言則是出路,至少是指明瞭一條出路)《戀愛中的人兒》會成為在爵士樂歷史裡流傳的演奏。只要一聽到它,身為藝術家的喬尼便會氣得發狂。這支曲子是對他渴望的模仿,是他鬥爭時的內心獨白,他跌跌撞撞,口水和音樂一同流出來,面對著他所追尋的東西、他追得越緊卻離得越遠的東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真是奇怪,我們無法不聽這首曲子,儘管匯聚到《戀愛中的人兒》裡的一切都表明,喬尼並不是受害者,不像大家想的那樣,不像我在他的傳記(英文版剛剛發行,像可口可樂那麼暢銷)裡寫的那樣,是被追尋的物件。現在我知道了,喬尼是追尋者而不是被追尋的,他的人生遭遇是狩獵者的,而不是獵物的。誰也不知道喬尼追尋的是什麼,但它就在那兒,在《戀愛中的人兒》裡,在大麻里,在他那些荒謬的長篇大論裡,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崩潰裡,在狄蘭·托馬斯的詩集裡,在喬尼這個可憐的魔鬼的身體裡,它把他變大,把他變成一個荒謬的存在,變成一個沒手沒腳的狩獵者,變成一隻兔子,奔跑追趕著沉睡的老虎。我不得不說,《戀愛中的人兒》讓我從心底裡想嘔吐,似乎這樣我就可以擺脫喬尼,擺脫喬尼身上與我、與其他人都格格不入的東西,擺脫這團沒手沒腳的黑乎乎的東西,擺脫這隻發瘋的黑猩猩,他用手指拂過我的臉,對我溫柔地笑著。
阿特和黛黛看不到(我覺得他們不想看到)《戀愛中的人兒》表面上的美以外更多的東西。黛黛甚至更喜歡《鏈黴素》,喬尼在這首曲子裡一如往常,瀟灑流暢地即興演奏,聽眾覺得他嫻熟,我覺得還不如說是喬尼走了神,任音樂自己流動,而他自己神遊去了另一邊。在街上我問了黛黛他們有什麼計劃,她說只要喬尼能離開旅館(眼下警察還監視著不讓他出去),一家新的唱片公司就會請他錄所有他想錄的曲子,報酬很豐厚。阿特補充說喬尼有很多絕妙的靈感,他和馬塞爾·加沃提會跟喬尼一起「創造」這些新曲子。但在剛過去的這幾個星期之後,我看得出來,阿特對此並沒有十分的把握,而且我私底下知道,他跟經紀人談過好幾次想盡快返回紐約。我太能理解他了,可憐的孩子。
「蒂卡可真夠朋友,」黛黛憤恨地說,「當然,對她來說太容易了。她總是最後才來,只要開啟錢包,就能搞定一切。可我呢……」
阿特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們能跟她說什麼呢。女人們總愛圍著喬尼和像喬尼這樣的人轉。這不奇怪,即便不是女人,也會被喬尼所吸引。困難的是如何像一顆盡職的衛星、一位盡職的評論家一樣,既圍著他轉又保持距離。阿特那時不在巴爾的摩,但是我記得我剛認識喬尼時,他還跟蘭和孩子們住在一起。蘭的樣子看著真讓人難過。但是,跟喬尼交往了一段時間,慢慢進入他的世界、他的音樂、他日復一日的恐懼、他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所做的不可思議的解釋、他那突如其來的溫柔以後,我就理解了為什麼蘭會是那副樣子,理解了跟喬尼生活在一起的人怎麼可能會有另外一副樣子。蒂卡是另一種人,她風流成性,無牽無掛,而且腰纏萬貫,這比拿著機關槍都管用,至少阿特·博卡亞生蒂卡的氣或者頭痛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請您儘早來,」黛黛請求道,「他願意跟您說話。」
我本想因為火災的事(火災的起因,她肯定是同謀)給她說一番大道理,但我知道不會管用,這就好比跟喬尼說,讓他做一個有用的公民。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很奇怪(也很令人不安)的是,只要喬尼那頭的事情一有好轉,我就興高采烈。我沒單純到以為這僅僅是出於友誼。這更像是一場休戰,一種暫緩執行。我不需要尋找解釋,因為這感覺就像鼻子長在臉上那麼清清楚楚。我很生氣,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感受得到這一點的人,唯一一個因此受煎熬的人。我很生氣,因為阿特·博卡亞、蒂卡或者黛黛都沒發現,每次喬尼受罪、進監獄、想自殺、放火燒床墊或者在旅館的走廊裡裸奔時,都是在替他們還債、為了他們去死。他自己卻毫不知情,不像那些在斷頭臺上慷慨陳詞的人,那些著書揭露人性醜惡的人,那些彈鋼琴時的姿態像是要洗刷全世界罪行的人。他自己毫不知情,可憐的薩克斯風手,這個詞從頭到腳都透著荒唐,透著渺小,只是成千上萬可憐的薩克斯風手中的一個而已。
如果我繼續這樣,最後我寫出來的書更多會是關於自己而不是喬尼,那就糟糕了。我會越來越像個佈道者,這一點兒也不好笑。回家的路上,為了重振信心,我帶著必要的厚顏無恥想道,在書裡提到喬尼的病態人格時,我只會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我覺得沒有必要跟大家解釋為什麼喬尼會覺得自己在滿是骨灰盒的地裡散步,或者他看畫的時候畫面會動起來;說到底,那些都是大麻造成的幻覺,做個戒毒治療就不會再犯了。但是可以說,喬尼把那些幻覺暫時託付給了我,像塞手絹一樣把它們塞進我的口袋,時間到了再把它們贖回去。我相信我是唯一一個包容它們、和它們共處、對它們極度恐懼的人,但沒人知道這一點,連喬尼也不知道。我沒法跟喬尼坦白這件事,這就像是要向一個偉大的人物袒露心跡一樣,在那樣的人物面前我們畢恭畢敬,只是為了換得一句忠告。這世界算什麼,為何像一副重擔壓在我的肩上?我算哪門子的佈道者?自從我認識他時,自從我開始欽佩他時,我就知道,喬尼身上沒有一丁點兒偉大之處。一開始我對這件事茫然不解,但後來便泰然處之了,也許是因為我不準備把偉大這個特質安在先行者身上,特別是安在這些爵士樂人身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段時間我曾認為喬尼身上有一種偉大的氣質,而他在日復一日地與之對抗。(或者說我們在與之對抗,二者其實並不是一回事,因為,我們就直說好了,在喬尼身上好似有另外一個潛在的喬尼的靈魂,另外這個喬尼毋庸置疑地偉大;這靈魂備受矚目,是由於喬尼缺乏那些氣質,同時又在反向地召喚和吸納這種氣質。)
我這麼說是因為,喬尼做過的那些企圖改變生活的嘗試,從流產了的自殺計劃到吸大麻,都是像他那種完全沒有偉大氣質的人會做的事情。我覺得我反而因此對他更加敬佩,因為他不折不扣就是一隻想學認字的大猩猩,一個用臉去撞牆的可憐鬼,而且他還不放棄,失敗了又重新開始。
啊,但如果有一天大猩猩真的學會了認字,那將是多麼驚天動地,多大的混亂,快逃命吧,我第一個逃。如果一個人毫不偉大,卻這樣去撞牆,那就太可怕了。他用血肉之軀的撞擊來揭發我們的懦弱,他音樂的第一個樂句便將我們擊得體無完膚。(如果是烈士、英雄,可以:我們認同他們。但是喬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不知道怎樣描述更好,就像是生活裡突然波瀾不斷,可怕或愚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沒有任何現成的規律可循。比如一通電話過後,住在奧弗涅的姐妹立刻就到訪了,或者牛奶就倒進了火坑,或者我們從陽臺看到一個孩子倒在車底下。就像在足球隊或者董事會里,命運似乎總是垂青於一些替補成員,因為正式成員總是會出岔子。那天早上正是如此,我還沉浸在快樂之中,因為了解到喬尼的情況好轉了,心情也不錯,就在這時,一通緊急電話打來報社,是蒂卡打的,說遠在芝加哥的小蜜蜂過世了,她是蘭和喬尼的小女兒,喬尼知道以後自然就像瘋了一樣,最好我能去給朋友們搭把手。
我又一次走上了旅館的樓梯——作為喬尼的朋友,我已經走了那麼多家旅館的樓梯——我到的時候蒂卡在喝茶,黛黛正在打溼一塊毛巾,阿特、德勞奈和佩佩·拉米雷斯正在低聲討論萊斯特·楊最近的訊息。喬尼安靜地躺在床上,額頭上敷著塊毛巾,神情平靜得幾乎有些輕蔑。我立刻收回了慰問的表情,只是跟喬尼緊緊地握了握手,點了一支菸,等著他說話。
「布魯諾,我這兒疼。」過了一會兒喬尼才開口,摸著胸口,「布魯諾,她就像是我手心裡的一塊白色寶石。我不過是匹可憐的老馬,沒有人,沒有人會給我擦眼淚。」
他說得那麼莊嚴,幾乎是朗誦出來的,蒂卡看著阿特,趁喬尼臉上蓋著溼毛巾、看不到他們的時候,交換了一個「由他去吧」的手勢。我個人很厭惡那些廉價、煽情的話,但喬尼說的話不僅讓我覺得在哪裡讀到過,而且聽上去好像是一個面具在說話,那麼空洞,那麼無力。黛黛拿來一塊毛巾給他換上,換毛巾的時候我瞥到了喬尼的臉,他面如死灰,嘴歪著,眼睛閉得緊緊的,都閉出了皺紋。在喬尼身上,事情總是朝著不同尋常、出人意料的方向發展。佩佩·拉米雷斯跟他不太熟,我猜還在因為他的醜態而驚魂未定,因為沒過多一會兒喬尼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始不緊不慢地罵人,每個詞都被咬牙切齒地咀嚼一番,然後像陀螺一樣被甩出來。他詛咒了錄製《戀愛中的人兒》的負責人,他沒有盯著哪個人看,但他罵人的話汙穢得不可思議,足夠把我們像蟲子一樣釘死在紙板上。他這樣罵了兩分鐘,把所有與《戀愛中的人兒》有關的人罵了個遍,從阿特和德勞奈罵起,順帶著罵了我(儘管我……),最後罵了黛黛、萬能的上帝和孕育了我們所有人的婊子。這一頓罵,和那段關於白色寶石的話,說到底,就是在芝加哥死於肺炎的小蜜蜂的悼詞。
又過了十五天。我的工作堆積如山,給報紙撰稿,拜訪這位,又拜訪那位——這就是一個評論家生活的縮影,他完全依靠別人、依靠別人的新聞和別人的決策而活。既然說到這裡,一天晚上,蒂卡、寶寶·萊諾克斯和我在花神咖啡館一起,快活地哼著《你突然出現》,討論著比利·泰勒的一場鋼琴獨奏,我們三個都覺得那場演奏非常精彩,寶寶·萊諾克斯尤其喜歡。她那天打扮成聖日耳曼德佩區的時尚風格,簡直拉風得不得了。看到喬尼走進來,寶寶臉上現出二十多歲的人那種崇拜得五體投地的神情。喬尼對她視而不見,徑直走過去坐到另一張桌子旁,醉得一塌糊塗,或者困得一塌糊塗。我感覺到蒂卡的手碰了碰我的膝蓋。
「你看,他昨晚又吸上了,也有可能是今天下午。那個該死的女人……」
我勉強回應道,黛黛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一樣難辭其咎,而她自己更是其中排得上號的,因為她陪喬尼吸了幾十次,哪一天要是動了念頭,她隨時會再吸上一回。我真想離開,一個人待著,既然我永遠都無法靠近喬尼,無法在他身邊伴他左右。我看到他用手指頭在桌面上畫畫,服務生問他要喝點什麼,他就呆呆地盯著人家看,最後在空中畫了一支箭一樣的東西,用雙手抬著,似乎它奇重無比。旁邊桌的那些人已經開始偷著樂,但仍然保持著剋制和得體,花神咖啡館的客人都是這樣。然後蒂卡說了句「真見鬼」,坐到喬尼的桌子邊,向服務生點了咖啡,然後在喬尼的耳邊說起話來。不用說,寶寶急不可耐地跟我傾訴了她美好的願望,但我含糊其辭地告訴她,今晚得讓喬尼清靜清靜,而且好姑娘得早睡早起,最好是由一位爵士樂評論家做她的護花使者。寶寶可愛地笑了,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然後我們就靜靜地待著,看到一位姑娘走過去,臉上用鉛粉抹得雪白,畫著綠色的眼影,連嘴唇也塗成了綠色。寶寶說這樣打扮也不壞。我請她為我低聲唱一支藍調,她的那些藍調曲子已經讓她在倫敦和斯德哥爾摩聲名鵲起。然後我們又唱起《你突然出現》,這支曲子整晚都在不停地追逐著我們,像是一條面色雪白、長著綠眼睛的獵犬。
喬尼新五重奏樂隊中的兩位小夥子也出現了,我趁機問了問當晚的演出怎麼樣。於是我才得知,喬尼差點沒法演奏,但是他的演出仍然比得上約翰·劉易斯所有的靈感,假設後面這位也能有什麼靈感的話,就像其中一位小夥子說的,他唯一的靈感就是在手邊常備些音符,用來堵窟窿眼兒,此靈感和彼靈感可不是一回事兒。我問自己,喬尼還能堅持多久,尤其是他忠誠的聽眾還能堅持多久。兩位小夥子說不喝啤酒,離開了,寶寶和我又一次落了單,最後我向寶寶的問題屈服了,她真是人如其名,外號起得真不錯。我給她解釋了為什麼喬尼又病又虛弱,為什麼五重奏的小夥子們對他越來越厭倦,為什麼到頭來總有事情會爆發,就像以前在舊金山、巴爾的摩和紐約時那樣。
幾位在附近演奏的音樂家進來了,其中幾位走到喬尼的桌旁跟他打招呼,但喬尼看著他們的目光似乎非常遙遠,表情愚蠢得可怕,眼睛溼潤,眼神柔和,任由嘴唇上的口水不住地往下滴。蒂卡和寶寶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很有趣:蒂卡運用了她操控男人的技巧,微笑著稍稍解釋了一下,把他們從喬尼身邊支開了;寶寶則在我耳邊述說著她對喬尼的仰慕,說最好能帶他去一家戒毒所治療。她說的一切都只是出於忌妒,她還想當晚就跟喬尼上床,目前看來很明顯是不可能的,我於是覺得很高興。自打認識她以來我就想過,要是能撫摸她的大腿該有多好。我差一點就向她提議去個更清靜的地方喝點小酒。(她不會答應的,說實話我也不想去,因為我們倆都為著另一張桌子上的人牽腸掛肚、鬱鬱寡歡。)突然,毫無預兆地,我們會看到,喬尼慢慢站了起來,看著我們,認出了我們,朝我們走來(不如說是朝我走來,因為他眼中沒有寶寶)。走到桌子前面時,他非常自然地彎了彎腰,像是要從盤子裡拿薯條,我們會看著他在我面前跪了下來,非常自然地跪了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我會看到他在哭泣,無須言語我就明白,他在為小蜜蜂哭泣。
我的反應自然就是想把喬尼扶起來,免得他難堪,結果最後難堪的是我,因為沒有人比我更可笑了,努力想搬動另一個人,可他明明跪得好好的,就想保持這個姿勢好好待著。於是,就連花神咖啡館裡這些絕不會一驚一乍的客人們都不怎麼友好地看著我,他們大部分人還不知道這個跪著的黑人是喬尼·卡特。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瘋子爬上神壇,扯著耶穌基督要把他從十字架上拽下來。第一個責備我的人是喬尼,他只是默默地流著淚,抬起眼睛看著我。因為他,還有客人們如此明顯的譴責,我只好又回去坐在喬尼面前,感覺比他還糟糕,現在無論讓我待在哪兒都行,只要別讓我坐在這把椅子上,面前跪著喬尼。
接下來的事情沒有那麼糟糕,儘管我不知道這樣持續了幾個世紀,大家一直這樣一動不動,喬尼止不住地流淚,一直盯著我的眼睛,與此同時,我試著給他遞支菸,試著自己也點一支,試著給寶寶做了個請諒解的手勢,我覺得她正要逃走,或者正忍不住要哭出來。最後還是蒂卡一如既往地解了圍,她萬分鎮定地坐到我們桌旁,又拖了一把椅子到喬尼身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但並沒有強迫他,直到最後喬尼慢慢直起身來,不再讓人擔心,而是變成了一個老老實實坐著的朋友,他只要把膝蓋抬起幾釐米,在他的臀部和地面(我差點說成了十字架,這玩意兒真會傳染)之間舒舒服服地放進一把椅子。看客們終於看厭了,喬尼自己哭累了,我們也受夠了被當作狗一般地看笑話。忽然之間我就理解了為什麼有些畫家會對椅子情有獨鍾,對我而言,花神咖啡館的隨便一把椅子突然都變成了一件美妙的物體、一朵花、一味香氣,是城市人維護秩序和正直的完美工具。
喬尼抽出一條手絹,自覺地道了歉,蒂卡讓人端來濃咖啡讓他喝下去。寶寶在喬尼面前表現得棒極了,她一掃之前的蠢態,開始哼起了《瑪米的藍調》,而且並不顯得刻意,喬尼看了看她,微笑了起來,我覺得蒂卡和我心照不宣,同時發現小蜜蜂的形象在他的眼中慢慢淡化了,喬尼又一次同意回到我們這邊陪我們待一會兒,直到他再次逃離。像往常一樣,只要過了讓我難堪的那一陣子,我又覺得自己比喬尼高上一等,於是我由著他,跟他東拉西扯了一會兒,但避開了太過私人的話題(我可不想看到他從椅子上滑下來,又跪下去,那太可怕了),幸運的是蒂卡和寶寶棒極了,簡直像天使,而且客人們來來去去,這樣過了一小時以後,到凌晨一點鐘的時候,新來的客人根本就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其實說到底也沒發生什麼大事。寶寶先走了(她是個刻苦的姑娘,早上九點就要去跟弗雷德·卡倫德排練,為下午的錄音作準備),蒂卡喝完第三杯白蘭地以後,主動提出來要送我們回家。喬尼拒絕了,說更願意跟我聊下去,蒂卡覺得也行,就自己走了,走之前也沒忘了給所有人買單,這就是侯爵夫人的做派。喬尼和我一人喝了一杯蕁麻酒,朋友們在一起偶爾放縱一下無傷大雅。然後我們開始在聖日耳曼德佩區閒逛,因為喬尼堅持說散散步對他有好處,而我不是那種會在這時丟下朋友不管的人。
我們沿著修道院路走到福斯坦堡廣場,不妙的是,這廣場讓喬尼想起了一個玩具小影院,好像是他八歲時教父送給他的。我試著把他往雅各布路上領,怕他的回憶又讓他想起小蜜蜂,但是喬尼似乎翻過了這一篇,那天晚上也始終沒有再提起。他走得很安靜,毫不遲疑(我見過他在街上跌跌撞撞,不是喝醉了,而是像某些反應失靈了)。炎熱的夜晚和寂靜的街道讓我們覺得很愜意。我們吸著高盧煙,信步走到河邊,走到孔蒂碼頭邊書攤上一個裝書的黃銅箱子前。或者是偶然的回憶,或者是哪個學生吹了一聲哨子,我們想起了韋瓦第的一支曲子,開始深情又投入地唱了起來,喬尼說如果手頭有薩克斯風,他整夜都要吹韋瓦第,我覺得這也太誇張了。
「總之,我還要吹幾支巴赫和查爾斯·艾夫斯,」喬尼屈尊俯就道,「我不懂為什麼法國人不喜歡查爾斯·艾夫斯。你聽過他的曲子嗎?那首豹子之歌,你必須得聽聽豹子之歌。a,leopard…」
他那細弱的高音舒展開來,唱起了豹子之歌,有好幾句完全不是艾夫斯的原詞,喬尼才不管這些,只要他明白自己唱的是首好曲子就行。最後我們坐在欄杆上,面對著心之居所街,夜晚如此美妙,我們便又吸了一支菸。不一會兒,菸草的勁兒就把我們趕進了一家咖啡館喝杯啤酒,光是喝啤酒這個念頭就讓我們興奮不已。我幾乎都沒有注意到他談了一下我的書,因為他立刻又說起了查爾斯·艾夫斯,說起他在自己的唱片裡多次引用過艾夫斯的主題,但誰都沒有發現(我猜連艾夫斯自己也沒發現),他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但是過了一會兒我想到了書的事兒,就試著提起這個話題。
「啊,我讀了幾頁,」喬尼說,「在蒂卡那兒,他們總是談起你的書,但我連書名都看不懂。昨天阿特給我捎來了英文版,我才看了下。你的書不賴。」
這種情況下我總是採取自然的態度,混合著淡淡的謙虛和一定程度的興趣,似乎他的意見會向我——我,我這位作者——揭示我的書的真相。
「好像是從鏡子裡看見自己一樣,」喬尼說,「我本來以為,讀關於自己的書差不多就像看自己一樣,但不是從鏡子裡看。我很崇拜作家,他們寫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關於咆勃爵士起源的那部分……」
「好吧,我不過是把你在巴爾的摩跟我說的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我說,也不知道自己在辯解什麼。
「對啊,原封不動,但真的像是在照鏡子。」喬尼固執地說。
「那又怎樣?鏡子可不會騙人。」
「但它漏了一些東西,布魯諾,」喬尼說,「你的學問比我大得多,反正我覺得漏掉了一些東西。」
「漏掉的是那些你忘了告訴我的事。」我酸溜溜地答道。這隻蠻猴完全有可能……(我必須跟德勞奈談談,不能讓一番胡言亂語毀掉評論家的努力成果,那也太可惜了……「比如說蘭的紅裙子。」喬尼正在說。無論如何,抓住今晚的機會,把新鮮材料補充進新版,這主意倒是不錯。「聞起來一股狗的騷味兒,」喬尼正在說,「這是那張唱片裡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是的,要認真聽,要快點處理這些資訊,因為如果任何一段爭議落到其他人手裡,都有可能掀起軒然大波。「中間那隻盒子,最大的那隻,裝滿了骨灰,幾乎灰得發藍,」喬尼正在說,「像是我姐姐用的粉撲盒。」假如他沒有陷入幻覺,要是他否定那些最根本的理念,否定那個廣受讚譽的審美體系,就糟糕了……「酷派爵並不是碰巧產生的,也不是像你寫的那樣。」喬尼正在說。注意。)
「怎麼不是我寫的那樣?喬尼,事情確實是會變的,但是六個月前你……」
「六個月前,」喬尼sixmonthsago.啊,布魯諾,如果那些小夥子們在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吹那支……說起來,你寫的薩克斯風和性,真是別出心裁,文字遊戲玩得漂亮。sixmonthsago.six,sax,sex,真是太美妙了,布魯諾。真有你的,布魯諾。」
我不打算告訴他,以他的智識年齡還無法理解這個簡單的文字遊戲包含了一系列深刻的理念(我在紐約給倫納德·費澤爾解釋後,他表示這理念非常精準),爵士樂的色情意味自搓衣板時代就開始發展了,等等。一向都是如此,在這種時刻我會忽然欣喜地意識到,評論家的存在是必要的,甚至比我在私底下、在我正在寫的這些東西里願意承認的更有必要。因為創作者們,從發明音樂的人到一批批該死的音樂家再到喬尼,都沒法推斷出自己的作品會有什麼辯證的效果,無法追溯他們正在譜寫的或者即興創作的作品的根源,也無法看清它們的深遠意義。當我因為自己不過是個評論家而悶悶不樂的時候,我就應該想想這些。「那顆星星的名字叫作洋艾。」突然傳來喬尼的聲音,那是他的另一個聲音,那是他……該怎麼描述呢?當喬尼在他那一邊的時候,該怎樣描述他?他又一次逃離了,已經不在這一邊了。我不安地跳下欄杆,湊過去看他。那顆星星的名字叫作洋艾,真是拿他沒轍。
「那顆星星的名字叫作洋艾,」喬尼對著自己的雙手說,「它的碎片將會灑落在大城市的那些廣場上。六個月前。」
儘管沒人看得到我,沒人知道我做了什麼,我還是為那顆星星聳了聳肩(那顆星星的名字叫作洋艾)。又回到了這個永恆的話題:「這是我明天正在演的曲子。」那顆星星的名字叫作洋艾,它的碎片在六個月前將會灑落,灑落在大城市的那些廣場上。他逃離了,走得遠遠的。我氣得眼睛充血,因為他不願意跟我多談我的書,事實上最後我也不知道他對這本書的想法。成千上萬的樂迷都在讀這本書,已經出了兩種語言的版本(很快就會出第三種,西班牙文版,看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們也不僅僅演奏探戈舞曲)。
「那裙子漂亮極了,」喬尼說,「你都不知道蘭穿著有多合身,但是我最好還是喝杯威士忌再給你解釋,如果你身上還有幾個子兒。黛黛只給我留了三百法郎。」
他嘲弄地笑著,看著塞納河。說得好像他自己不知道怎麼搞到酒和大麻似的。他開始給我解釋說黛黛是個好人(關於我的書隻字未提),只給他一點點錢是出於好意,但是幸好有布魯諾老兄在(這個人寫了一本書,但是沒必要提),最好還是到阿拉伯區的咖啡館坐坐,在那兒他們只要看你像是從那顆叫作洋艾的星星來的,就會讓你一個人靜靜待著。(這是我的想法,這時我們正從聖塞維利街這邊走過,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我妻子通常在這個點兒醒來,排練著早餐喝牛奶咖啡時要跟我說的話。)就這樣我和喬尼一起走著,我們就這樣喝了一瓶廉價的劣質白蘭地,然後又喝了一瓶,覺得無比快活。但是他仍然隻字不提那本書,只說起了天鵝形狀的粉撲盒、星星、各種零零碎碎的事物,與此為伴的是零零碎碎的句子、零零碎碎的眼神、零零碎碎的微笑、桌上滴滴答答的口水,口水黏在杯子(喬尼的杯子)上。的確,有時候我恨不得他已經死了。我猜很多人如果處在我的位置上都會這麼想。但我怎麼捨得讓他死呢,他今晚還有話沒說完,他就是死了也會繼續追尋、繼續逃離(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了),儘管他死了我就清淨了,出名了,成為權威了,我寫的論文將無人敢質疑,我死之後會被厚葬。
喬尼敲打著桌面,時不時地停下來看我一眼,做個無法理解的手勢,再繼續敲打。咖啡館的老闆跟我們相識已久,當年我們常跟一個阿拉伯吉他手來這兒。本·艾法早就想回去睡覺了,現在我們是唯一的顧客,這骯髒的咖啡館裡充斥著一股辣椒味兒和糕餅的油脂味兒。我也困得不行,但憤怒支撐著我,那是一股無言的憤怒,並不是針對喬尼的,更確切地說,像是縱慾了一個下午之後需要衝個澡,用水和肥皂沖刷掉身上的汗臭,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最初……喬尼還在桌上孜孜不倦地敲著節拍,時不時唱兩句,幾乎都不看我。很有可能他再也不會提起我的書了,這也不錯。世事無常,明天也許會出現另一個女人、不知哪一樁麻煩事、一場旅行。最好還是謹慎些,別讓他看到英文版,跟黛黛說一聲,讓她幫個忙,作為對我幫的那麼多次忙的回報。我的不安真是荒唐,這甚至近乎憤怒。我沒指望過喬尼對這本書能有多麼鍾愛,其實我從未指望過他真的會去讀。我很清楚這本書只限於談論喬尼的音樂,並沒有展示真實的他(但是也並沒有說謊)。出於慎重,出於好意,我不想脫去他的外衣,展示出一個無可救藥的精神病人,一個骯髒的癮君子,還有他那令人扼腕的濫交生活。我強迫自己只寫最關鍵的部分,強調那些真正有意義的內容,展現喬尼那無與倫比的音樂。我還能說什麼?但他也許正是在那兒等待著我,一直都在伺機而動,暗中潛伏然後出其不意地跳出來,他那些荒唐的舉動每次都讓所有人遍體鱗傷。也許,他就在那兒等著我,好推翻所有那些審美理論:我對他的音樂的詮釋和我有關現代爵士樂的偉大理論都以此為基礎,正是它們讓我在世界各地廣受讚譽。
說實話,他的生活與我何干?唯一讓我不安的是他放任自流,以這種我無法追隨(更準確地說,不想追隨)的方式沉淪下去,最終推翻我書裡的結論,讓我的理論轟然倒塌,證明他的音樂純粹是另外一種東西。
「喂,剛才你說我的書裡漏掉了什麼東西。」
(現在要注意了。)
「漏掉了什麼東西,布魯諾?啊,對,我是跟你說過漏掉了什麼。你看,不僅僅是蘭的那條紅裙子。還有……那裡真的有骨灰盒嗎,布魯諾?我昨晚又看到它們了,在一大片地裡,但是這一次埋得沒那麼深,有一些上面還刻著銘文和圖案,一些戴著頭盔的巨人,就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手裡拿著巨大的棍子。獨自一人走在那些盒子中間真是可怕,我知道只有我一個人走在它們中間尋尋覓覓。別傷心,布魯諾,你忘了寫這些並沒有關係。但是,布魯諾,」他抬起一隻手指,一點兒也沒抖,「你忘了寫的東西是我。」
「怎麼會,喬尼。」
「是我,布魯諾,是我。這不是你的錯,我吹不出來的東西你也沒辦法寫出來。你在書裡說我真正的傳記在我的唱片裡,我知道你真是這麼想的,而且聽上去真不賴,但事實不是這樣。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吹,吹出真實的我……你看,我也沒辦法讓你無中生有啊,布魯諾。這裡面太熱了,我們走吧。」
我跟著他來到街上,隨便走了走,一隻白貓從一條小巷裡出來,朝我們叫喚,喬尼撫摸了它好一會兒。好吧,到此為止;我準備到聖米歇爾廣場攔一輛計程車先送他回旅館,然後我再回家。說到底,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我一度害怕喬尼會創造一套理論來反駁我的書,準備先在我身上試試威力,再把它像髒水一樣潑出去。可憐的喬尼正撫摸著一隻白貓。說到底,他唯一的觀點就是誰也無法瞭解誰,不過如此。所有的傳記都事先預設了這一點,然後才開始寫,真見鬼。走吧,喬尼,回家吧,時間不早了。
「你別以為只有這個,」喬尼說,他突然直起身子,好像看透了我在想什麼,「還有上帝,親愛的,你說的一點兒也不沾邊。」
「走吧,喬尼,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你和你那種人所謂的上帝。早上那管牙膏,你們管它叫上帝,垃圾桶,你們管它叫上帝;害怕失敗,這種恐懼也叫上帝。你真有臉,把我跟這個垃圾混為一談,你寫我的童年,我的家庭,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祖先血統……一大堆臭雞蛋,你坐在中間咯咯叫,對你的上帝心滿意足。我才不要你的上帝,他從來都不是我的上帝。」
「我寫的只是黑人音樂……」
「我不要你的上帝,」喬尼重複道,「為什麼你要在書裡強迫我接受他?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上帝,我做我的音樂,我做我的上帝,我不需要你的創造發明,把他留給馬哈利婭·傑克遜和教皇好了,你馬上給我把書裡的這部分刪了。」
「如果你這麼想刪掉的話,」我沒話找話說,「第二版裡就刪。」
「我像這隻貓一樣孤獨,比它還要孤獨得多,因為我能意識到我孤獨,但它不能。混蛋,它的爪子扎著我的手了。布魯諾,爵士不僅僅是音樂,我也不僅僅是喬尼·卡特。」
「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寫了有時你演奏的樣子就像是……」
「像是屁股上淋了雨,」喬尼說,今晚第一次我覺得他生氣了,「我啥也不能說,一說就要被你翻譯成你那骯髒的語言。如果我演奏的時候你看到天使,那可不是我的錯。如果其他人張著肥嘴說我吹得出神入化,那也不是我的錯。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布魯諾,這就是你在書裡真正忘了寫的東西,因為我一文不值,我吹的曲子,大家為之喝彩的那些曲子,一文不值,真的一文不值。」
他謙虛得奇怪,真的,在凌晨的這個點兒。這個喬尼……
「我該怎麼跟你解釋?」喬尼把雙手按在我的肩上,把我搖過來搖過去,大喊著。(「安靜!」一扇窗裡傳來尖叫聲。)「這不是音樂多一點少一點的問題,而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說,這是小蜜蜂是死了還是活著的區別。我吹的是死了的小蜜蜂,你知道嗎,但是我想吹的是,我想吹的是……所以有時候我會踩薩克斯風,大家就以為我是喝多了。當然我踩它的時候確實是醉了,畢竟一支薩克斯風是很貴很貴的。」
「我們從這邊走,坐計程車送你回旅館。」
「你真是個大好人,布魯諾。」喬尼取笑我說,「布魯諾老兄在小本兒上記錄我跟他說的一切,只是會漏掉那些重要的事。阿特給我那本書之前,我都沒料到你錯得這麼離譜。一開始我以為你寫的是別人,羅尼,或者馬塞爾什麼的,然後我看見書裡說喬尼這個、喬尼那個的,這才發現寫的是我,但我問自己:‘這人真的是我嗎?’還有什麼我在巴爾的摩,我在鳥園,我的風格……聽著,」他冷冷地補充道,「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書是寫給大眾看的。寫得不錯,我的演奏風格和我對爵士樂的感受,你說得完全沒問題。我們為什麼要為這本書爭論不休?你的書,就像是塞納河裡的垃圾,碼頭邊漂浮著的這根稻草。我是邊上那根稻草,你是那邊那隻上下浮動的瓶子。布魯諾,我一直到死,也不會找到……」
我從他的胳膊下面抱住他,讓他靠在碼頭欄杆上。他又開始神志不清了,斷斷續續地胡言亂語著,直吐口水。
「不會找到,」他重複道,「不會找到……」
「你想找到什麼,兄弟?」我對他說,「你別去要求那些不可能的,你已經找到的就足夠……」
「對你來說是足夠了,」他怨恨地說,「對阿特,對黛黛,對蘭……你不知道怎樣才……沒錯,有時那扇門就要開啟了……你看那兩根稻草,它們碰到一起了,它們在跳舞,一根在另一根面前……很美啊,你看……那扇門就要開啟了……時間……我跟你說過,我覺得,時間這回事兒……布魯諾,我這一輩子都在我的音樂里尋覓,期待著這扇門最終能開啟。但是沒有,只有一條縫……我記得在紐約的時候,有天晚上……一條紅裙子。對,紅色的,她穿著漂亮極了。好吧,那天晚上我們跟邁爾斯和哈爾在一起……我們連續一個小時演奏著同一支曲子,只有我們幾個,真是快活……邁爾斯演奏得太動聽了,都要把我從椅子裡甩出去了,然後我就出了神,我閉上眼睛,飛了起來。布魯諾,我發誓我飛了起來……然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是這聲音又在我身體裡面,好像是有個人站在那裡似的……或者未必是個人……你看那隻瓶子,這麼浮上浮下,真是不可思議……不是某個人,我只是在找個參照……就像在夢裡一般,是安全感,是一場邂逅,你不覺得嗎?一切都消散之後,蘭和孩子們在家裡等著你,烤箱裡正烤著火雞,你坐上車,一路暢通,沒有遇上一個紅燈,一切都像桌球那樣暢通無阻。在我身邊的好像是我自己,但又不佔一點兒地方,也不在紐約,特別是他不受時間的束縛,以後也不會……對他來說甚至沒有以後……這一刻就像是永恆……我不知道這其實是一場幻覺,因為我迷失在了音樂里,只要我一吹完——因為畢竟要讓可憐的哈爾過過彈鋼琴的癮——吹完的那個瞬間我就猛地墜回了自己身上……」
他溫柔地哭著,髒兮兮的手揉著眼睛。我不知所措。都這麼晚了,河裡的溼氣升了起來,我們倆一定要著涼了。
「我覺得我想游泳,但不是在水裡遊,」喬尼低聲說道,「我覺得我想要蘭的紅裙子,但不要蘭。小蜜蜂已經死了,布魯諾。我覺得你是對的,你的書很棒。」
「我們走吧,喬尼,你覺得它不好我並不會生氣。」
「不是這樣的,你的書挺好,因為……因為裡面沒有骨灰盒,布魯諾。就像是書包嘴的曲子,那麼純淨。你不覺得書包嘴的曲子像是生日歌或者慈善歌嗎?我們……我跟你說過我想游泳,但不是在水裡遊。我覺得……但就只能成為白痴……我覺得我會找到其他的東西。我不滿足,我覺得那些好東西,比如蘭的紅裙子,甚至是小蜜蜂,都像是逮老鼠用的陷阱,我不知道怎麼換種說法來解釋……這種陷阱是用來安撫人的,你知道,為了讓人說一切都好。布魯諾,我相信蘭和爵士樂,沒錯,就連爵士樂也一樣,都像是雜誌上的廣告,光鮮亮麗,好讓我覺得舒服,就像你有巴黎,有老婆,有工作……我有我的薩克斯風……還有我的性……就像書裡寫的那樣。所有我需要的東西。陷阱,親愛的……因為不可能沒有別的東西,因為我們不可能這麼輕而易舉就離門這麼近,離門後的那一邊這麼近……」
「唯一有用的就是盡力做到最好。」我說,覺得自己愚蠢到了極點。
「每年都在《節拍》雜誌的名人堂上拔得頭籌,那是當然,」喬尼表示贊同,「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我拉著他慢慢走到廣場上。運氣不錯,街角停著一輛計程車。
「我尤其無法接受你的上帝,」喬尼嘟囔著,「別跟我來這一套,我不會容忍這個的。如果他真的在門的那一邊,去他媽的。要是有他在那邊給你開門,去那邊不費吹灰之力,也就沒啥了不起了。用腳把它踢穿,那才對。用拳頭把它砸碎,對著門射一發,朝著門撒尿撒個一天。那次在紐約,我覺得我用音樂開啟了那扇門,後來我不得不停下來,那該死的傢伙就迎面關上了門,只不過因為我從來不祈禱,因為我永遠都不會向他祈禱,因為我不想理會這個穿著制服的門童,這個傢伙開門關門就是為了討點小費,這個……」
可憐的喬尼,接下來他還怪我不把這些東西寫進書裡。都三點了,我的天。
蒂卡回了紐約,喬尼回了紐約(黛黛沒有跟去,她現在安安穩穩地待在路易斯·佩隆家裡,他是個很有前途的長號手)。寶寶回了紐約。在巴黎的這段日子平淡無奇,我想念我的朋友們。我寫喬尼的那本書到處都在大賣,很自然,薩米·普雷茲爾已經來找過我,討論有沒有可能把它改編成電影在好萊塢上映。算演算法郎對美元的匯率就知道,這樣的提議相當誘人。我妻子還因為我跟寶寶的那一段逢場作戲而怒不可遏,其實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到底,寶寶是個水性楊花的人,任何一個聰明女人都應該理解,這種小插曲動搖不了夫妻關係;況且寶寶已經跟著喬尼回了紐約,最終她還是開心地決定要跟喬尼上同一條船。她肯定已經跟喬尼一起吸上了大麻,跟喬尼一樣迷失了自己,可憐的姑娘。《戀愛中的人兒》剛剛在巴黎公開發行,恰好這時我的書開始印第二版,而且有希望翻譯成德文。我考慮了很久,要不要對第二版做一些修改。以我尚在職業允許範圍內的誠實,我自問是否有必要展示我筆下人物性格的另一面。我跟德勞奈和霍德爾討論了好幾次,他們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建議我,因為他們都覺得我的書非常好,而且讀者們也很喜歡它現在的樣子。我覺得他們倆好像都很警惕文學化傾向的危險,擔心我會給書蒙上一種與喬尼的音樂毫無關聯或者關聯甚少的基調。至少我們大家都是這樣想的。我覺得權威人士的意見(還有我自己的意見,到現在這種程度還否認這一點就實在是太傻了)充分表明第二版不用做任何改動。我細讀了美國的相關雜誌(其中有四則關於喬尼的報道,他又一次企圖自殺,這回用的是碘酒,他洗了胃又住院三週,之後像個沒事人一樣重新在巴爾的摩登臺演出),覺得很放心,同時喬尼的反覆發作令我又惋惜又難過。喬尼對那本書沒有說過一個字的壞話。比如在芝加哥的音樂雜誌《頓足爵士》上,泰迪·羅傑斯採訪了喬尼:「你讀過巴黎的布魯諾·v寫你的書嗎?」「讀過,寫得很好。」「你不想就這本書說些什麼嗎?」「除了這本書很好之外,我沒什麼可說的了。布魯諾是個很棒的小夥子。」在喬尼喝醉了或者吸了毒之後會怎麼說還有待尋訪,但至少沒有一絲流言說他質疑我的書。我決定在第二版不做任何修改,繼續展示最真實的喬尼:一個可憐的魔鬼,智力平平,但像無數的音樂家、棋手、詩人一樣,被賦予天分、創造出美妙絕倫的作品,卻對其重要性毫不自知(至多也就是像個拳擊手知道自己很強壯而已)。我傾向於讓喬尼保持這樣的形象。沒有必要把事情複雜化。熱愛爵士樂的大眾並不熱衷於音樂研究或者心理分析,他們只需要現成的、片刻的滿足,雙手打著節拍,表情愜意、享受,讓音樂拂過肌膚、滲入血液、融入呼吸,這就夠了,他們不需要有任何深入探索。
先到的是電報(一份發給德勞奈,一份發給我,下午就已經出現在了日報上,配著愚蠢的評論);二十天後,我收到了寶寶的信,她沒有忘記我。「他在貝爾維尤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料。他出院的時候我去接他了。我們住在邁克·魯索洛的公寓裡,他去挪威巡演了。喬尼狀態不錯,儘管他不想再登臺演出,但還是同意了跟28俱樂部的小夥子們一起錄唱片。我跟你坦白講,他實際上已經非常虛弱了(我和寶寶在巴黎有過一段韻事,我能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他晚上喘氣和叫喊的樣子,真讓我覺得害怕。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寶寶貼心地補充道,「他死的時候很快樂,而且毫無預兆。他正在看電視,突然就倒在了地上。我聽說一切來得很快。」這樣推斷起來,寶寶應該沒在現場。確實如此。後來我們得知,喬尼當時住在蒂卡家,跟她待了五天。他心事重重,悶悶不樂,說要放棄爵士樂,要去墨西哥,在田間幹活度過餘生(每個人都會在什麼時候動起這個念頭,幾乎有點無趣了),蒂卡看住他,盡力安撫他,強迫他放眼未來(這些是蒂卡後來說的,好像她和喬尼對未來有過一丁點概念似的)。喬尼當時正在看電視,覺得節目非常好笑,看著看著,他開始咳起來,突然就倒下了,諸如此類的說法。蒂卡和警察宣稱喬尼當場就死亡了,我對此半信半疑(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們肯定急於擺脫麻煩,比如喬尼是死在蒂卡的公寓裡,蒂卡手上的大麻,可憐的蒂卡的幾樁前科,屍檢時某些不如人意的結果:想象得出來醫生會在喬尼的肝臟和肺裡面發現些什麼)。「你不知道他的過世讓我多麼悲痛,我本可以跟你說點別的事,」親愛的寶寶善解人意地補充道,「我心情好點的時候再給你寫信,給你講講(羅傑斯好像有意跟我籤合同去巴黎和柏林演出)你應該知道的事情,因為你是喬尼最好的朋友。」然後她用了整整一頁來罵蒂卡,說她不僅害死了喬尼,還是珍珠港事件和黑死病的罪魁禍首。最後小可憐寶寶總結道:「趁我還沒忘,在貝爾維尤,有一天喬尼一直問起你,他思維有點混亂,以為你在紐約卻不願意去看他,他總是說起一塊滿是什麼的地,然後他叫你的名字,還罵了髒話,可憐的人。你也知道,發燒的時候就是這樣。蒂卡跟鮑勃·凱瑞爾說,喬尼臨終時說的好像是:‘啊,給我做個面具吧。’但是你能想象在那個時候……」我哪能想象。「他變得很胖,」信的結尾寶寶補充道,「走路的時候都在喘氣。」正是像寶寶那麼觀察入微的人才會提到的細節。
這一切正好發生在書的第二版發行的時候。幸運的是,還有一點時間。我加足馬力寫了一篇訃告補充進去,還附了一張葬禮的照片,照片中有很多著名的爵士樂人。這樣一來,這本傳記,可以這麼說吧,就完整了。也許我這話說得不合適,但很顯然,這只是從審美角度做出的評論。據說還要出一個新譯本,我猜會是瑞典文或者挪威文。我妻子為此激動不已。
指查理·帕克(charlieparker,1920—1955),美國著名薩克斯風手,爵士樂演奏家,擅長即興創作,才華橫溢卻經歷坎坷,沉迷於毒品和酒精,最後精神崩潰,英年早逝。他是本文主人公喬尼·卡特的原型。
狄蘭·托馬斯(dylanthomas,1914—1953),威爾士詩人,詩作屬於超現實流派。
義大利著名的絃樂器製造家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antoniostrapari,1644—1737)製造的小提琴,被認為是歷史上最好的絃樂器之一。
邁爾斯·戴維斯(milesdavis,1926—1991),美國著名爵士樂演奏家、作曲家,小號手,在長達五十餘年的音樂生涯中,引領了多次爵士樂界關鍵性的創新發展。1947年和查理·帕克組成過五重奏樂隊。
雷·諾布林(raynoble,1903—1978),英國作曲家、指揮家。
指萊昂內爾·漢普頓(lionelhampton,1908—2002),出色的美國爵士樂顫音琴手、鼓手和鋼琴手。
指卡馬里奧精神病院,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卡馬里奧,建於1932年,關閉於1997年。
巴黎的一個街區,位於塞納河的左岸,以咖啡館和酒吧聞名,文藝氣息濃厚。
羅馬神話中羅馬市的奠基人,是一對雙生子。
狄蘭·托馬斯原詩為「wakingaloneinamultitudeofloves」(「在種種愛的包圍中孤身醒來」),明信片上這句詩變成了「walkingaloneinamultitudeofloves」(「在種種愛的包圍中孤身前行」),很可能是因為喬尼在神遊的狀態中將waking寫成了walking,而後者更是他一生的寫照。
指迪齊·吉萊斯皮(「dizzy」gillespie,1917—1993),美國爵士小號手、作曲家,20世紀40年代和查理·帕克一起引領了咆勃爵士(bebop)的興起和發展。咆勃爵士是現代爵士樂的起源,對個人即興能力、對樂器的控制、與樂隊的合作互動能力均有相當高的要求。
由美國著名爵士樂作曲家胖子華勒於1928年創作的一首爵士樂曲。
法國著名的爵士樂雜誌,創辦於1935年。
指查爾斯·德勞奈(charlesdelaunay,1911—1988),法國著名爵士樂人,《狂熱爵士》雜誌的創辦人之一。
創作於1941年的一首美國流行歌曲。查理·帕克在1946年演繹了這首曲子,被認為是他最激情澎湃的演奏之一。
法國小鎮,傳說聖母瑪利亞在此顯靈18次,遂成為全世界著名的天主教朝聖地。
指于格·帕納西埃(huguespanassié,1912—1974),法國著名爵士樂評論家、製作人。
法國中部的一個大區。
萊斯特·楊(lesteryoung,1909—1959),美國著名的爵士樂薩克斯風手和單簧管手。
法國巴黎最古老和著名的咖啡館,建於1887年,位於聖日爾曼德佩區,是法國知識分子鐘愛的咖啡館之一,薩特是這裡的常客。
創作於1931年的美國流行歌曲,查理·帕克在1947年曾演繹過這首曲子。
比利·泰勒(billytaylor,1921—2010),美國爵士樂鋼琴手,和迪齊共事過,1946年曾在法國居住過一段時間。
約翰·劉易斯(johnlewis,1920—2001),美國爵士樂鋼琴家、作曲家。
20世紀初美國新奧爾良的一位叫作瑪米的女士創作的藍調歌曲,據稱是第一首藍調歌曲,廣為流傳。
塞納河左岸的一座碼頭,以舊書攤聞名。
查爾斯·艾夫斯(charlesives,1874—1954),美國古典音樂作曲家。
英語,意為:啊,豹子……
由咆勃爵士發展出來的一種爵士樂形式,20世紀50年代在美國西岸地區興起,強調整體音樂結構,不會進行過多即興發揮,特點是表現出憂鬱及壓抑的情感。
英語,意為:六個月前。
英語,意為:六,薩克斯,性。
倫納德·費澤爾(leonardfeather,1914—1994),英國出生的爵士樂鋼琴家、作曲家,著名的爵士樂評論家。
最早的爵士樂演奏中用搓衣板作為樂器。
馬哈利婭·傑克遜(mahaliajackson,1911—1972),美國宗教歌手。
紐約著名的爵士酒吧,名字來自查理·帕克的綽號「大鳥」。
指哈爾·羅素(halrussell,1926—1992),美國爵士樂作曲家,薩克斯風手、鼓手,有時也演奏小號或者顫音琴。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armstrong,1901—1971)的綽號。阿姆斯特朗是20世紀最著名的爵士樂音樂家之一,被稱為「爵士樂之父」。
1934年在美國創辦的爵士樂雜誌。雜誌名人堂的獲獎者來自於讀者和評論家的投票。查理·帕克獲得1955年的名人堂獎。
指安德烈·霍德爾(andréhodeir,1921—2011),法國爵士樂作曲家,《狂熱爵士》雜誌的撰稿人。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被佔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