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長久的荒涼收留
這些,我羞於啟齒:我真的對他們
愛得不夠
什麼是詩歌?怎麼寫詩?餘秀華在這十首詩的後面有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並回答這個問題:「我從來不想詩歌應該寫什麼,怎麼寫。當我為個人的生活著急的時候,我不會關心國家,關心人類。當我某個時候寫到這些內容的時候,那一定是它們觸動了,溫暖了我,或者讓我真正傷心了,擔心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她的詩,體驗語言的力量與感情的深度。對她實在好奇,在網上搜尋她,我查到了她的部落格,部落格裡全是詩歌。我開始讀,一發不可收拾,好像走進了斑斕的秋天的樹林,每一片葉子都是好詩,都凝聚著生活的分量,轉化成燦爛的語言,讓你目眩,讓你激動得心疼,心如刀絞,讓你感到心在流血——被詩歌的刺刀一刀刀見紅。
我一篇一篇地讀下去,我再也無法睡覺,我被餘秀華的詩歌——她的永恆的主題:愛情,親情,生活的困難與感悟,生活的瞬間的意義等感動、震動,讀得直到累了,在網上看看有沒有她的新聞。有,兩三條,都是上個月的,上個月她來到北京,在人民大學朗誦,所以有人開始關注她。
我覺得餘秀華是中國的艾米莉·狄金森:出奇的想象,語言的打擊力量,與中國大部分詩人相比,餘秀華的詩歌是純粹的詩歌,是生命的詩歌,而不是充滿華麗裝飾的客廳。她的詩歌是語言的流星雨,燦爛得你目瞪口呆,感情的深度打中你,讓你的心疼痛。如《詩刊》編輯劉年所說:「她的詩,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就像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裡一樣醒目——別人都穿戴整齊、塗著脂粉、噴著香水,白紙黑字,聞不出一點汗味,唯獨她煙熏火燎、泥沙俱下,字與字之間,還有明顯的血汙。」我不太苟同劉年先生的「血汙」說,但餘秀華的詩歌是字字句句用語言的藝術、語言的力量和感情的力度把我們的心刺得疼痛的詩歌。
於我,凡是不打動我的詩歌,都不是好詩歌,好詩歌的根本標誌是:我讀的時候,身體疼痛,因為那美麗的燦爛的語言,因為那真摯的感情的深度,無論寫的是什麼。餘秀華出生的時候因為醫生的失誤導致腦部部分癱瘓,肢體不便,但她的精神卻高高飛揚。我不認同什麼「腦癱詩人」,要是這樣我們是不是該管某個身體有疾病的詩人叫「高血壓詩人」?這樣介紹餘秀華,反映了缺乏基本的對身體有挑戰的人的尊重與理解。
餘秀華的詩歌絕不是矯揉造作的——今天我收到了米家路教授編輯的《四海為詩:旅美華人離散詩精選》,裡面也收錄了我的詩。看我自己的詩,比餘秀華的差遠了,突然不好意思,怎麼把這種詩歌拿出來呢?但讀讀中國當代詩歌,突然覺得,自己總還是有真情,每首詩寫的還是真的感情,很多詩人寫的都是假感情呢。這個世界裡有很多喬裝打扮的詩人,不知他們幹嗎要冒充詩人,把語言弄得前不著天后不著地的,把毫無關係的東西放在一起,毫無感情或語言邏輯,以為就是詩歌呢。
還是看餘秀華吧。
這是她向2014年歌唱般的告別:
像在他鄉的一次擁抱:再見,我的2014
像在他鄉的最後告別:再見,我的2014
我遲鈍,多情,總是被人群落在後面
他們揮手的時候,我以為還有可以浪費的時辰
我以為還有許多可以浪費的時辰
2014如一棵樸素的水杉,落滿喜鵲和陽光
告別一棵樹,告別許多人,我們再無法遇見
願蒼天保佑你平安
而我是否會回到故鄉
——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懷揣下一個春天
下一個春天啊,為時不遠
下一個春天,再沒有可親的姐姐遇見
但是我謝謝那些深深傷害我的人們
也謝謝我自己:為每一次遇見不變的純真
沈睿:學者,研究領域為女權主義思想、中國女性文學。美國俄勒岡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為美國莫爾豪斯學院(morehousecollege)教授,中國研究專案主任。出版過散文集《假裝浪漫》(2009)《荒原上的芭蕾》(2010)《想象更美好的世界》(2012)《一個女人看女人》(201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