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一站,上來一對母女,母親是個歪臉,瘦得比猴子更不如,女兒和玉生差不多大,也很瘦,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瘸著腿。玉生拉復生起來給她們讓了座。這對母女並排坐下來,大概智力都有點問題,並沒有道謝。玉生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她們。過了一會兒,母親用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女兒笑了,露出一口畸形的牙齒,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她們就在座位上搖搖晃晃地擁抱著。玉生一陣難過,心想,這個世界上的人哪。
過了幾天,玉生拿到照片,覺得不好看,眼睛比以前小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黃連。玉生說:「復生,要是我死了,你幫我挑張好看的照片做遺像。」
復生說:「媽媽,你動不動就說死啊,我和爸爸聽了都很心煩的。」
玉生說:「那倒也是,我不說了。」玉生想了想,又說:「復生,我過陣子想到石楊去,帶你看看土根家裡。」
復生說:「為什麼?」
玉生說:「我又要說到死了。你爸爸在城裡沒有親戚,我也是獨生女,如果我們都不在了,你一個人會很孤單。其實呢,你是有兄弟姐妹的,將來老了你會知道,兄弟姐妹很重要。我現在說這個,太早了,你只有十五歲,應該等你三十歲的時候再說的。」
復生說:「我不想去。」
玉生說:「那算了,你記著我的話就可以了。活到三十歲,人就會荒涼起來。」
沒多久,玉生又住醫院了,醫院下了一次病危通知,抽了幾次腹水,人略為精神了點。水生請了一個長假,兩頭照顧著玉生和復生。水生自己也覺得快要累垮了。有一天他在醫院裡走,看見老書記穿著病號服,坐在陽臺上,對面是老廠長,兩個人在下象棋。水生走過去打招呼,書記說他心臟不太好,住院觀察,又問:「你好像很久沒有回廠了?」
水生說:「快兩個月了。」
廠長說:「我倒回去了一次,廠裡已經翻天了。」
水生說:「什麼事?」
書記說:「苯酚廠股份制了,宿小東廠長現在是大股東,其他幹部是小股東,工人要出錢,買廠裡的股份,做散戶。」
廠長說:「一人出一萬塊。」
水生說:「玉生病重,我掏不出一萬塊,看來我只能做無產階級了。」
廠長說:「現在這個廠,忽然變成宿小東的啦。」
水生說:「老廠長,你要是晚退休幾年,就是你的了。」
廠長說:「你這是人話嗎?我這個廠長是國家任命、職代會通過的,我做啊做啊,把工廠做到自己口袋裡了,還要工人出錢買一堆廢銅爛鐵。我棋下得再臭,也不會走這一步的。」
書記說:「不要說了,下棋吧。水生你倒可以回廠裡去看看。」
這一年,城裡的工廠都在關停並轉,工人除了要掏錢買股份,還要買下已經分配到手、住了十幾年的房子。有些工廠忽然消失了,車間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小商品市場,工人們回到了家裡。這一年最讓人惶恐的詞就是:廠長。廠長忽然變成了妖怪。玉生的廠裡,頭一個廠長,賣掉了一半地皮,帶著全家逃走了,又來一個廠長,貪掉了一半錢,全家被抓走了,第三任廠長乾脆就被人謀殺在家裡,兇手是一個報銷不到醫藥費的工人。玉生住醫院,也沒有報到醫藥費,玉生看著存摺上的數字,十年來一直做加法,現在變成減法了。
玉生對水生說:「我覺得我們的日子快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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