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慈悲 路內 第2頁,共2頁

根生搖搖頭。

這一天根生跟著廣口瓶和長頸鹿去了吉祥街,在一個院子門口按了門鈴,裡面傳來狗叫,聽聲音就知道絕非土狗,是狼狗。根生想,厲害,門鈴和狼狗,什麼人家?門一開,一個穿風衣戴墨鏡的男人閃過半張臉,隨即往屋子走進去。葡萄架下一條黑背狼狗用鐵環拴在樁頭上,低吼連連,似乎馬上就要掙脫鏈子。長頸鹿有點害怕,往後縮了縮。廣口瓶關了門,跟著風衣男人大模大樣地進屋子。長頸鹿問根生:「你不怕狗?」

根生說:「我見慣了狼狗,這條是昆明犬。」

長頸鹿說:「對啊,你坐過牢的。」

根生說:「挖水庫的時候,一條狼狗,就能鎮住兩百個犯人。」

長頸鹿說:「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他們說了,看見狗不能跑,越跑它越追。」

根生說:「訓練過的狼狗不一樣,它聽主人的,你不跑,也一樣可能被它咬住。」

長頸鹿打了個哆嗦說:「我們還是進去看貨吧。」

穿風衣的男人坐在一張破舊的皮沙發裡,茶几上放著一包萬寶路,一包三五。他的墨鏡並沒有摘掉。屋子裡很空,裡間的房門關著。廣口瓶指著根生說:「呶,就是他要貨。」

「要多少?」穿風衣的男人問。

根生說:「兩箱。一箱良友,一箱萬寶路,如果有三五也可以搭半箱。」

穿風衣的男人說:「朋友,一兩箱貨你還特地上門,讓廣口瓶帶給你就是了。」根生看看廣口瓶,廣口瓶解釋說,根生想折扣再低點。穿風衣的男人說:「哦,再拿低五個點是可以的,五箱起。」

根生說:「我一時手頭沒有這麼多錢,先兩箱可以嗎?日後補足。你先讓五個點給我。」

穿風衣的男人說:「沒有這種規矩,現有的批價已經比外面便宜了。」

根生說:「總歸大家都是朋友。我是帶了現錢來的,可表誠意。」

穿風衣的男人沉吟了一下說:「這樣吧,你留一半錢在這裡,算定金,三天後來拿貨,帶上另一半錢。」

根生說:「這不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規矩。」

穿風衣的男人說:「最近行情好,我這裡並沒有餘貨給你,也得去上游拿。我拿來了,你萬一反悔,我照樣也能出貨,但吃得起這個虧、丟不起這個人。你如果不願意,就請便吧。」

廣口瓶說:「老孟,信不過就算了。我介紹你來這裡,也是要吃點小面子的,可不打算兩頭做保人。按你這個路數,最好還是在廢品倉庫等著,我拿點散貨給你,多好呢。何必這麼想不開?」

根生想了想,說:「給三成定金,是我的底數。再多一分錢,我也只能扭頭回去。」

廣口瓶附身在穿風衣的男人耳邊說了幾句,此人點頭,說:「那就這麼定了。」拿出電子計算器,滴滴地算了一通,一言不發,將計算器遞到根生手上。根生看了看數字,從包裡掏出一沓錢,數過了交給他。穿風衣的男人在茶几上攤開一張白紙寫收據,並不抬頭問道:「你也在石楊坐過牢?」

根生說:「是的。」

穿風衣的男人說:「我前年在那兒蹲過半年。腿怎麼回事,牢裡打斷的?」

根生說:「十多年前了,打斷了才進去的。」

穿風衣的男人說:「噢。」抬手把收據給了根生,又說:「貨到了我讓廣口瓶通知你,你們一起來,比較好。再下一次,你就可以自己來了。」

根生回到工廠,心神不寧,腿上痛得厲害,他知道快要下雨了。夜裡,他去鍋爐房泡水,忽然把熱水瓶放下,拖著腿,先走到骨膠車間旁邊,汪興妹當年住的小屋子早拆除了,他在黑暗中看了一會兒,又穿過廠區來到汙水處理池那邊。雖然很暗,仍能看到水面上積著厚厚一層泡沫,像泡過洗衣粉一樣,其中一些被風吹起來,無規則地散落飄離。最後他獨自走到碼頭邊,看到江上紅燈綠燈,微渺疏落,靜靜地閃爍著,以及光線銳利的射燈,照得四周雪亮。額頭上一涼,雨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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