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慈悲 路內 第2頁,共2頁

這天晚上,水生上夜班,經過辦公室時看見保衛科裡面的日光燈亮著,毛玻璃窗透出模糊的人影,聽到啪啪的聲音。水生推著腳踏車往裡走,忽然看見鄧思賢坐在花壇邊哭。水生問怎麼回事,鄧思賢說:「根生踢閥門被宿主任看見了,我也檢舉了根生,現在根生在保衛科裡。今天晚上保衛科的人全在。」

水生說:「壞啦,根生要倒霉。」豎起耳朵聽了聽,還有啪啪的聲音。鄧思賢說:「他們在用皮帶抽根生。」水生說:「根生沒有叫。」鄧思賢說:「根生硬氣。那年我被抓住,還沒審就全招了,我判了一年。根生不求饒,他們要打他一夜。」水生覺得自己捏著車龍頭的兩隻手忽然顫抖起來。

王德髮帶人從車間裡出來,大聲說:「孟根生被抓住了,我還有事情要揭發他呢。」後面的人問:「什麼事?」王德發說:「孟根生睡過汪興妹,我看見他半夜鑽進汪興妹的屋子。」後面的人說:「那更要說清楚了。」

水生說:「王德發,根生已經這樣了,在裡面捱打,你就放他一馬吧。」王德發說:「檢舉有功。陳水生,你們的後臺已經全部倒了,李鐵牛被專政了,你師傅也死了。你們這幫人,在廠裡是個小集團,專門拿補助,排擠別人。你是小蝦米,你還有幾個師兄,和孟根生關係都很好,是大魚,一個一個,都要檢舉出來。」

水生伸手去攔王德發,王德發厲聲說:「你昏頭了,敢攔我?」水生放下手臂,低頭說:「隨便你們吧。」

王德髮帶人進了保衛科。水生扔下腳踏車,狂奔到原料倉庫,一腳踢開汪興妹的房門。汪興妹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瞪著他。水生覺得這地方能把人臭死,不知道根生是怎麼忍下來的,居然一次次想來。水生站在門口說:「根生被保衛科帶走了,你快跑。」

汪興妹說:「根生怎麼了?」

水生說:「根生踢閥門,關在保衛科捱打,有人檢舉你們。等一會兒他們就會來找你。根生硬氣,什麼都不招,只等明天公安局來帶走,今晚吃點皮肉苦頭。你現在就跑吧。」

汪興妹抱著被子說:「我還能去哪兒?我監督勞動,跑不掉。明天仍然捱打,讓我招什麼我就招什麼。」

水生說:「拜託,你把李鐵牛招成了現行反革命。根生罪名不重,但你一過手,他就挨槍斃了。」

汪興妹明白了,跳起來,撞開水生,向原料倉庫後面奔去。這一晚,水生在車間裡心神不定,中間出了一鍋廢品,差一個小學徒到保衛科去打探,跑了四五趟都被擋住。天快亮時,水生實在待不住了,摘了手套往保衛科去,見王德發從對面走來,很同情地說:「孟根生真慘啊,打廢了。」

水生問:「人呢?」

王德發說:「書記來了,書記說再打下去要出人命,就把他送公安局了。」

過了兩天,王德發坐在花壇邊,對大家說:「孟根生死硬派,打得滿地打滾,什麼都不肯說,也不哼一聲。後來保衛科的袁大頭用鉛絲綁住他,用角鐵打他的腿骨,一直打到小便失禁,他才慘叫。可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承認自己踢過閥門、睡過汪興妹。半夜裡我和袁大頭去抓汪興妹,她不見了,第二天在汙水池裡找到屍體,已經死了。現在我懷疑,是有人把汪興妹滅口了。」

袁強走過,說:「王德發,你不要亂說。汪興妹是你去抓的,我跟在後面看看,她死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孟根生也不是我打的,是劉胖子打的。你要是再喊我袁大頭,我就把你扔到汙水池裡去。」

劉胖子來了,說:「大家不要怕,汪興妹的事情調查清楚了,是她失足掉進了汙水池。至於孟根生,公安局說了,這次好好判他一個破壞生產罪,讓我們廠裡再也沒有人敢用腳踢閥門。孟根生的什麼補助小集團,你們宿主任正在車間裡查。」

宿小東跑過來說:「放屁,書記說了,什麼小集團,都是王德發造謠。如果有補助小集團,頭一個倒霉的是書記和宋主席,因為他們負責批補助的。王德發,聽說你馬上就要去扛包了。你雖然積極檢舉,但積極過頭就不好了,檢舉到老虎屁股上去了。」

王德發站起來說:「啊?怎麼會這樣?」

大家拍手笑道:「王德發,你這個劉少奇,你這個林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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