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到河邊後,會怎麼辦?
我們當然要過河。
我笑了。哪有那麼簡單!要是渡船壞了,另一頭也沒有電池,該怎麼辦?
在剛果王國,貝埃內,是沒有電池的。沒有卡車,沒有道路。他們拒絕發明輪子,因為輪子沒用,只會陷在泥裡,徒惹麻煩。要過河,他們有橋。橋就在那兒,從岸邊的這棵綠芯樟搭到了對岸的另一棵樹上。
我能看見這對夫妻。我知道他們是真實的,他們真實地生活過。他們攀爬到綠芯樟枝幹間搭起的平臺上,女人停下來,保持了一下平衡,用一隻手握住長裙的裙角,準備步入明亮的天光和大雨中。她摸了摸頭髮,頭髮都已編成了粗繩一般的辮子,脖子後面的辮梢用小鈴鐺繫著。準備好後,她便踩到懸於水上的晃悠的藤橋上。我心跳加速,然後跟上了她步伐的節奏,從搖晃的橋面上走過。
「可如果那是一條很寬的河,」我曾經問過他,「就像剛果河那樣,肯定要比任何藤蔓所能伸展的範圍都寬得多,那又該怎麼辦呢?」
「這很簡單。」他說,「那樣的河根本就不該過去。」
要是真有無需渡過的河該有多好。無論對岸有什麼,那些生靈都能隨心所欲地活著,不被任何人見到,不被任何人改變。但那種情況是不會發生的。葡萄牙人透過樹叢,發現衣冠齊整、伶牙俐齒的剛果人既不做買賣,也不搞運輸,只在原地安居,有什麼吃什麼,猶如森林裡的野獸。儘管可以吟詩、可以歌唱,衣服也很漂亮,但這樣的人定然算不上完整的人——只能是原始人。這個詞,葡萄牙人肯定使用過,以安撫自己的良心,去做接下來的事。很快,教士們便在海岸上舉辦起了大規模的洗禮,將他們的皈依者運上船,載往巴西的甘蔗種植園,使之成為農貿市場這一高階神靈的奴隸。
這世上毫無正義可言。父啊,無論你在哪兒,求你寬恕我。但這世界已讓一樁樁邪惡卑鄙之事落到了好人的頭上,在我有生之年,是無法見到謙卑人承受什麼地土了。我想,這世上還有的,只是那無可避免的趨勢,讓人類的錯誤如水般流遍他們的勢力範圍。這就是我回首往事所能說的全部了。尋求平衡是有可能的。重負雖難以承受,這世界卻設法優雅地將其揹負了起來。
時至今日,我們在安哥拉已生活了十年,住在桑扎蓬博郊外的一個農業基站。獨立之前,葡萄牙人在這兒建了油棕櫚種植園,半個世紀前就將原生的叢林砍伐殆盡。我們在活下來的油棕櫚下栽起了玉米、甘薯和大豆,還養了豬。每年旱季,人們能外出走動時,我們的合作社便會多幾戶人家。大多都是小孩子和身上裹著破爛纏腰布的女人,他們悄無聲息地自叢林中現身,在長年躲避戰亂之後,猶如疲憊的蝴蝶,輕輕地在此落腳。起先,他們根本不說話,接下來,一兩個禮拜之後,女人們通常會先開口,語調極為輕柔,卻滔滔不絕,直到將背井離鄉的那些地方和失去的人一一述盡。我聽到的故事往往相差無幾。她們這輩子繞了個圈,先是逃離家鄉的村子,往城裡去,在那兒直面飢餓,如今又返回這座偏遠的邊境小村落裡,希望能在這兒養活自己。我們設法多生產一點棕櫚油,拿到羅安達去賣,但我們在這兒種出的大多數作物都是就地消耗。合作社有一輛車,就是我們那輛老式的路虎。(要是它能講故事的話,那它這輩子經歷的滄海桑田也能讓它講出自己的世界史了。)但雨季九月就開始了,路要到四月才會再次通行。一年中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拿自己手頭的東西對付一下,就這麼湊合著過下去。
我們離邊境不遠,這裡居民的長相和言談同基蘭加一模一樣。我們剛到這兒的時候,我竟有一種重回童年的感覺。我一直幻想著會偶遇某個我認識的人:瑪瑪·姆萬紮、內爾森、穿紅褲子的塔塔·波安達,或者,最詭異的是,父親也會現身。顯然,剛果與安哥拉的邊界只不過是地圖上的一條線——是比利時人和葡萄牙人隨意劃定的。古老的剛果王國曾經綿延整個中非地區,而當它數以百萬計的最最健康的臣民被販賣為奴,王國便土崩瓦解,但它的語言和傳統並未喪失。同樣跳脫而響亮的「姆博蒂」從房子敞開的窗戶外傳來,我總是被這聲問候叫醒。女人們以同樣的方式一遍遍地裹著纏腰布,將收來的油棕果放入瑪瑪·洛使用的那種裝置裡壓榨。我不時聽見幽靈的話語,是帕斯卡語調上揚的嗓音,他在問:貝託恩基圖塔薩拉?我們乾點什麼呢?
但我並不是時常能聽到那聲音。在我們村,極少有爬樹掏鳥窩這般年紀的男孩,也極少看到大模大樣走在路上、弟弟或妹妹像大號的破爛娃娃般掛在身邊的女孩。我注意到,無論何處,都見不到他們。戰爭剝奪得最多的,是十歲以下孩子的性命。那龐大而寂靜的虛空慢悠悠地升上來,從我們身上穿過。戰爭留下的孔洞,不似大壩或馬路尚能重建。
我在這裡開授營養、衛生和大豆種植課程,女學員們尊敬地稱我為瑪瑪·恩甘巴,卻無視了我教的絕大多數內容。我們最艱鉅的任務就是教會村民去指望未來:要種柑橘樹,要把排洩物當作肥料使用。起先,這種勸說之艱難讓我很困惑。怎麼會有人牴觸像栽果樹和改善土質這樣顯然有益的事呢?但對那些從記事起就在流離逃亡的人而言,學會理解和相信養分的迴圈需要近似宗教般的教化。
我應該理解的。我成年後,不是同合作社裡的每個人一樣,也在不停地流離嗎?而只有現在,在耕耘了這片土地達十年之久後,我才逐漸明白,外來者攪擾非洲不成的敗績究竟有多廣、多深。這裡不是布魯塞爾,不是莫斯科,也不是佐治亞州的梅肯。這裡要麼是饑荒,要麼是洪水。除非你理解了這一點,否則你不可能去教任何事。在熱帶,雞蛋花的芬芳讓你沉醉,毒蛇的尖牙則會把你放倒,中間幾乎沒有過渡地帶供你喘息。對常年在氣候溫和、希望和恐懼都適可而止的地方溫柔生長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
顯然,葡萄牙人就震驚不已,於是將溫柔的剛果剝了個精光,在黑暗中將他們成排鎖上鐵鏈,渡海運往他方,作為這裡缺乏經濟作物的懲罰。歐洲人沒法設想一個理智的社會竟然不願踏出那一步。即便現在,我們也很難不去這麼想。在溫帶,麥浪滾滾,就像雨水一般豐沛,是最最天經地義的事。年復一年地種麥子,不用擔心洪水或瘟疫;土壤能讓綠色的莖稈吃飽喝足;一次次地彎腰揮著鐮刀採割,就會有面包源源不斷地從籃子裡冒出來。基督徒能杜撰並相信五餅二魚的寓言,是因為他們那兒的農民是可以指望大豐收的。把收成運至剛剛興起的城市,城裡人也能花得起這錢,而且根本不會注意到,或者說根本用不著關心,植物是由種子長出來的。
在這兒,你就得知道種子意味著什麼,否則就得捱餓。叢林里長不出那麼多東西來養活一大群人,也供不起有閒階級。土壤是瘠薄的紅土,而雨總是瘋了似的落下來。在雨林裡清出空地、栽種一年生植物,就如同先把動物身上的毛褪下,再剝了它的皮。土地在咆哮,一年生作物水土不服。即便你想方設法有了收成,唉,可你還需要把它運出去啊!穿越一次這裡的土地,你就會真真切切地明白在叢林裡修路簡直就是一場不可能實現的美夢。土壤不時地分崩離析;土地會陷入猶如鯨魚嘴巴的紅色裂溝裡;真菌和藤蔓像一條毯子,鋪在死寂的大地表面。中非是一片喧鬧的動植物群落,千萬年來,它一直設法在這戰慄的地質板塊上保持整體的平衡——如果你把部分地區清理乾淨,整個板塊就會變成廢墟。而只要你不再去清理,平衡也就會慢慢回返。也許只要重拾古老剛果的處世之道,靠腳旅行,在身邊栽種食物,就地取材製造工具和布料,人們就能始終快樂地生活在這兒。也許吧。置身於此,若不想步步走錯,就需要摸索出適合這裡的新的農業種植方式、新的規劃、新的宗教。艾達會說,我是逆傳教士,每天清晨都雙膝跪地,請求皈依。寬恕我吧,非洲,求你按你豐盛的慈悲憐恤我。
如果現在我能重新觸及過去、帶一件禮物給父親,我會帶給他人與人之間最簡單的安慰——讓他明白自己做了錯事,並經受住這個念頭,活下去。可憐的父親,他只是無數無法理解這片土地的人當中的一個。他將自己對正義的信仰銘刻於我的身上,再讓我渾身浸透負罪感,我希望就連蚊子都別再受到如此折磨。但他那萬般苛求的暴君般的上帝徹底離我而去了。我還不太明白該如何去命名那潛入我心中、取代了他的位置的信仰。我覺得這和福爾斯修士的志趣有點類似,他建議我去信仰主的造物,主的造物每天都會煥然出世,不會因翻譯而減損。這裡的上帝行事並不神秘。太陽都是在六點整升起又落下。一隻毛毛蟲會成為一隻蝴蝶,一隻鳥兒會在森林裡養育一窩小雛,一棵綠芯樟也只會由一粒綠芯樟的種子長成。他有時會降下乾旱,疾風暴雨亦會隨之而來。如果我並不總是擔憂著這些事情,那它們也就不能被稱為對我的懲罰了。它們是獎賞,我們可以這麼說,是因種子具有如此耐心而給予它的獎賞。
我父的罪並非無足輕重,但我們仍繼續前行。母親常說,沒有一樣東西會靜止不動,除非陷進了爛泥裡。白天,我的雙手在勞作;晚上,當我因發熱而重回夢境,看見河流在我身下很遠的地方流淌時,我就會在河水的上方伸展四肢,無止盡地漂流,慢慢尋求平衡。我想醒來,於是我就醒來了。我在愛中醒來,在赤道的驕陽底下努力使自己的皮膚變成黑色。我看著自己的四個兒子,他們分別有著淤泥、土壤、沙塵和黏土的膚色,他們的孩子也會擁有無窮無盡的色彩。我明白,時間會將白色徹底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