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向外望著馬路,路上走過形形色色的人。那感覺就好像她正在等誰。然後,她嘆了口氣,伸手從我最後幾根寶貴的香菸中抖出一根,點上。
「這會讓我很不好受。」她說。
「什麼,抽菸嗎?還是指談論父親?」
她似笑非笑。「兼而有之吧。還有啤酒,我喝不慣這東西。」她噴了口煙,被好彩香菸弄得皺起了眉頭,好像那東西咬了她一口似的,「你應該聽聽,要是我的孩子們抽菸,我是怎麼罵他們的。」
「利婭,快說吧!」
「唉……有點說不出口。他在開賽河的北部河灣待了一段時間,那兒有一個種咖啡的村子。他還是想給孩子們施洗,我知道這都是實情。法因坦和賽琳·福爾斯每過幾年就會去那兒。」
「福爾斯修士,」我說,「你還和他保持著聯絡?真有你的,利婭,那可是老朋友哪,他還能見著父親?」
「他們其實根本就沒看見過他。我猜父親的精神狀態或許已在某種程度上扭曲了。他把自己藏了起來。但他們總能聽到很多關於白人巫醫塔塔·普萊茲的事。他們和那些人交談後,覺得他應該很老了。他留了長長的白鬍子。」
「父親嗎?我實在想象不出,他還留了鬍子。」我說,「他現在應該多大了,六十?」
「六十四。」艾達說。雖然她現在能開口說話了,可那聲音語氣就好像她仍然把話寫在筆記本的紙上遞給我們似的。
「他的名聲傳得很廣,大家都說他會變成鱷魚,攻擊孩子。」
「這我倒是能想象出來。」我說著,哈哈笑了起來。非洲人都非常迷信。我的一個僱員發誓說廚師長會變成猴子,將客房裡的東西偷走。我當然相信!
「還是那樣。牛不喝水強按頭。」艾達說。
「什麼牛?」
「河上發生了一次很可怕的事故。一艘載滿了兒童的船被鱷魚掀翻了,船上的孩子要麼淹死,要麼被吃,要麼被咬殘。父親當了替罪羊,簡直是未經審判就要絞死他。」
「啊,天哪。」我把手放到喉嚨上,「真的被絞死了?」
「沒有。」利婭說,她的樣子像是很生氣,可同時眼裡又含著淚,「不是被絞死,是被燒死的。」
我能看到,說出這句話,對利婭來說有多難。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寶貝,我知道,」我告訴她,「他畢竟是咱們的爸爸。我覺得你一向都能忍受他,而我們都做不到。但他就像條蛇一樣卑鄙,他這是罪有應得。」
利婭將手從我的手裡抽了出來,伸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這我都知道!」她聽上去難受極了,「那座村子的村民勸他離開的話都已經說了不下一百次了。他們讓他去其他地方,可他總是又偷偷地溜回去。他說要等到他把村裡的每一個孩子都帶往河邊,將他們浸到水裡之後,他才會走。這話讓所有人都嚇得要死。所以,出了孩子被淹死的事情之後,他們覺得再也受不了了。所有人都抄起了棍子,去追他,他們可能只是想再把他攆走。但我想父親見了這架勢,便受了刺激,恨不得跟他們戰鬥到底。」
「那當然。」我說,「說不定,他還一邊跑,一邊宣講地獄烈火、上帝之怒呢!」真是這麼回事兒。
「他們把他困在了一片廢棄的咖啡田裡。他爬到了一座搖搖晃晃的塔樓上,那是一座殖民時期留下的塔樓。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吧?他們管這種塔樓叫主子塔。過去,比利時工頭會站在上面,監督咖啡採摘工,挑出幾個人,讓他們晚上挨鞭子抽。」
「他們就把他燒死了?」
「他們把塔樓點著了。我敢肯定那火苗一下子就躥了起來,就像點燃了一盒火柴。搭建樓體用的那些叢林木材應該都有二十年了,是比利時人留下的。」
「我敢打賭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在宣講福音。」我說。
「他們說他等到身上著火後,才跳了下來,沒人想去碰他。於是,他們就把他留在那兒,等著動物去拖走他。」
我心想,好吧,那裡的人得有一陣子不想喝什麼咖啡了!但現在開玩笑應該不是時候,我又點了一輪象牌啤酒。我們都坐在那兒,各懷心事。
然後,艾達表情怪怪地說:「他應了那段經文。」
「哪段?」利婭問。
「最後一段。《舊約》。《瑪加伯下》第十三章第四節,‘但萬王之王激動安提約古惱恨這個惡徒。’」
「我不知道這個。」利婭說。
艾達閉上眼,稍稍想了想,就把整段經文唸了出來:「但萬王之王激動安提約古惱恨這個惡徒;裡息雅向君王證明此人是萬惡的罪魁,安提約古即下令按當地的刑法處死他。在那裡有一座塔,高五十餘肘,裡面滿是火灰,凡盜竊廟物,或犯其他重罪的人,都應投入裡面處死。因著這樣的命運,眾皆同意讓這僭越者死,甚至都不得掩埋於地。」
「天哪!」我喊道。
「你怎麼會背得出這段經文的?」利婭問。
「這段文字我肯定抄了都有五十次了。我正要說呢,是《舊約》裡最後一段要我們抄寫的‘經文’。從末尾往回數第一百節。如果你把《次經》也包括進去的話,當然啦,他肯定會這樣算。」
「末尾是哪句話?」我問,「要我們記住的訓誡是什麼?」
「《舊約》的結語是:‘故此為終結。’」
「故此為終結。」我和利婭都念了一遍,極為震驚。之後,我們有整整一個小時沒說一句話,只能聽到各自喝酒時喉頭髮出的聲音。利婭就這樣在西非抽了最後兩根好彩香菸。
最後,她問:「他怎麼會讓你抄那段經文抄了那麼多遍呢?我從來沒抄過這段。」要是你問我的話,這根本不是重點。
但艾達笑了笑,煞有介事地回答道:「還能因為什麼呢,利婭?還不是我動作太慢嗎?」
過了一會兒,我聞到了一股烤木頭的味道。幾個小販正沿馬路搭起架子烤肉。我站起身,用自己的錢給每個人都買了幾串,這樣我應該就不會聽到利婭抱怨說這東西太貴啦,艾達也不會說上面有什麼什麼細菌了。我買了木頭扦子串的雞肉串,在蠟紙裡包好,拿回了桌邊。
「快吃吧,吃了就開心了!」我說,「乾杯。」
「敬父親。」艾達說。她和利婭瞅著肉串,互相看了看,又發出了幾聲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竊笑。
「他真的很忠於自我,你必須承認這一點。」我們嚼著雞肉的時候,利婭說,「他就是一本故步自封的歷史書。他還在基蘭加的時候,我們能夠定期從塔塔·波安達和福爾斯夫婦那兒得到訊息。我還想說不定去看看他,但就是鼓不起勇氣。」
「為什麼?」我問她,「我就會去,去那兒告訴他滾一邊去。」
「我覺得我是怕見到他成了個瘋子吧。後來傳言越說越玄乎。比如,說他有五個老婆,後來全都離開了他。」
「這傳言不錯啊,」我說,「父親是重婚浸信會教友。」
「五妻聖靈降臨派教友。」艾達說。
「對他來說,那真的是最好的歸宿,你們說呢?置身於榮耀的火焰中。」利婭說,「我敢肯定,直到最後一刻他都認為自己完全正確,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棄船而逃。」
「真沒想到他竟然堅持了這麼長時間。」艾達說。
「是啊!他竟然沒在十五年前就死於傷寒、昏睡病、瘧疾之類的。我敢肯定母親離開他後,他的衛生狀況絕對一落千丈。」
艾達什麼話都沒說。當然啦,作為醫生,她對熱帶疾病了如指掌,對利婭的專家腔頗不以為然。我們之間就是這樣。不管在哪兒,只要多走幾步,就會踩到姐妹們的腳趾頭。
「哎呀,」我突然說,「你給母親寫信說過父親的事嗎?」
「沒有。我覺得艾達可能會想當面告訴她。」
艾達一字一頓地說:「我認為母親很早以前就當作他已經死了。」
我們吃完雞肉串,聊起了母親,我還稍微聊了聊赤道酒店。我想我們這輩子終於有一次能像個體面的家庭那樣共度一個下午了。但後來,果不其然,利婭又聊起蒙博託把她丈夫關進牢裡、軍隊怎麼恐嚇每個人、扎伊爾最近的行賄陰謀之類的事了。我悄悄跟你透一句,我在河的這一岸有這麼多客人,完全是拜這些賄賂所賜。但我沒這麼說。然後,她又說起了葡萄牙人、比利時人和美國人是怎麼把可憐的非洲徹頭徹尾地廢掉了。
「利婭,你的這些哭哭啼啼的故事,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幾乎喊了起來。我覺得我是受夠了,再加上煙抽完了,天又這麼熱。我的皮膚這麼白皙,陽光卻直直地照射著我的腦袋。不過說真的,有太陽倒也好,之前我們畢竟還在宮殿裡看了那麼些東西:殺妻,牆壁裡的奴隸骨頭!這些恐怖的事情和我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那都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我指出,這兒的當地人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等著葡萄牙人出現,等著他們來買奴隸。阿波美國王發現,賣十五個以前的鄰居,就能換來一門上好的葡萄牙大炮,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但利婭似乎永遠是有備而來。自然,她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她說我們不可能理解葡萄牙人來之前他們的社會環境究竟如何。「這是一個人口稀疏的國家,」她說,「它從來就沒辦法養活大量的人口。」
「所以呢?」我仔細檢視著自己的指甲,說實在的,現在指甲的樣子太難看。
「所以,我們認為的大屠殺很可能是一種被誤讀的儀式。說不定這是他們在饑饉時期維持人口平衡的措施。又或許,他們認為奴隸都會前往一個更好的地方。」
艾達插嘴道:「一點點儀式性殺戮,一點點嬰兒死亡率。不過是許許多多種健康的自然程式之一嘛,我們根本沒必要多想。」她的嗓音聽上去竟然像極了利婭。雖然我覺得艾達是在開玩笑,而利婭卻是從來不開玩笑的。
利婭皺著眉頭看了看艾達,又瞅了瞅我,搞不清楚我們之中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敵人,她決定拿我開刀。「你不能簡簡單單就假定我們認為的對錯和他們的對錯是完全一致的。」她說。
「汝不可殺人。」我回敬道,「那可不僅僅是我們的思維方式。碰巧聖經裡就是這麼寫的。」
利婭和艾達笑眯眯地互看了一眼。
「沒錯。向聖經致意。」利婭說,用她的酒瓶碰了碰我的酒瓶。
「塔塔·耶穌是班加拉!」艾達說著,也舉起了酒瓶。她和利婭又對看了一眼,開始像鬣狗似的笑了起來。
「耶穌就是毒木!」利婭說,「向毒木牧師致意。向他的五個老婆致意。」
艾達停下不笑了。「那指的就是我們。」
「誰?」我說,「什麼意思?」
「拿單的五個傳說中的老婆,肯定指的就是我們。」
利婭凝視著她。「你說得對。」
就像我說的:黑夜,白晝,還有七月四日。我甚至壓根兒就不想去搞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