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那我們就開始吧。貝託圖塔克維庫薩拉。」當身裹亮色纏腰布的女人開始到處走動時,教堂裡突然就五彩繽紛地熱鬧起來了。我覺得背脊直髮涼,這肯定是事先計劃好的。女人們從裙子褶皺間的葫蘆碗裡把鵝卵石抖摟出來,在長凳間來回走動,將每一塊鵝卵石穩穩地放到每隻伸出的手中。顯然,這一次,女人和孩子也會參加投票。塔塔·姆萬紮的父親走上前,在祭壇前放了兩隻投票用的陶土碗。一隻碗用來投票給耶穌,另一隻用來反對他。所用的象徵物分別是一隻十字架和一瓶恩桑巴,即新棕櫚酒。每個人應該都心知肚明,這樣的比賽並不公平。
父親竭力想打斷這個過程,他大聲地解釋耶穌是不受大眾選舉的約束的。但村民們都很興奮,他們最近剛剛對什麼是民主程式略有了解。基蘭加的公民們正準備投出他們的石子。他們排成一列縱隊慢吞吞地往前走去,就好像他們終於準備好去接受拯救。父親迎上前去,彷彿他也相信這是天堂裡的點名儀式。但佇列從他身邊分開,猶如流水繞過溪中的圓石,繼續往前去投票。父親發現這麼做的效果並不怎麼莊嚴,於是又退回到由纏繞的棕櫚葉搭起的講壇後,舉起手來。我覺得他是想宣告上帝的賜福,但還沒等他在上邊說出一個字,投票就已結束。塔塔·恩杜的副手們立刻著手計算鵝卵石的個數。他們把石子五個一排碼在地上,兩頭並列,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這很公平。」他們計數的時候,塔塔·恩杜這麼說,「我們大家眼見為實,這很公平。」
父親臉漲得通紅。「這是瀆神!」他把手遠遠地伸出去,像是要把那些只有他看得見的惡魔扔出去,他吼叫道,「根本就不公平!」
塔塔·恩杜轉身徑直面向父親,竟然字斟句酌地用英語對他說起了話。他把所有的r都發成了小舌音,每個音節都念得鏗鏘作響,好似手裡的一塊石頭。「塔塔·普萊斯,白人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專案,以改善我們的思維。」他說,「耶穌專案和選舉專案。你說這些東西都很好。你不能現在又說它們不好。」
教堂裡爆發出叫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多都同意塔塔·恩杜的說法。就在這個時候,兩個男人喊道:「庫尼安噶,恩蓋耶烏耶雷庫塔拉!」
坐在距講壇不遠處的椅子上的阿納托爾湊過來,平靜地對父親說:「他們說是你苫蓋了這片屋頂,現在要是下雨,你就不應該從房子裡跑出去。」
父親沒有理會這番隱喻。「和靈有關的事務根本不能在這種像集市一樣的場合決定。」他堅定地喊道。阿納托爾做了翻譯。
「阿布,克維?那你說要在哪兒?」塔塔·恩杜問道,勇猛地站了起來。他說,照他看來,一個白人若是從未為家人宰殺過羚羊,那麼對於上帝能否保護我們村,他也不會懂行。
當阿納托爾把這句話翻譯出來後,父親似乎很是吃驚。出於我們的背景,他很難理解這其中的關聯。
父親放緩了語速,就像在對著某個腦子不好使的傢伙講話,「選舉是好的,基督教也是好的。兩者都是好的。」我們作為家人,從他極端平靜的語氣中認出了危險,血正悄悄地朝他的髮際湧去。「你說得對。在美國,我們都很尊重這兩種傳統。但我們是在不同的地方對它們做出決策的。」
「那你就在美國那麼做吧。」塔塔·恩杜說,「我不會說你不明智。但在基蘭加,我們可以在同樣的房子裡做許多事情。」
父親火了。「天哪,你簡直一竅不通!你這是小孩的邏輯,你就像小孩一樣無知。」他猛地用拳頭砸向講壇,乾枯的棕櫚葉一下子全都往旁邊移開,霎時間開始撲簌簌往下掉。父親惱怒地把它們踢開,大踏步朝塔塔·恩杜走去,但停在了離目標幾英尺遠的地方。塔塔·恩杜比父親壯得多,手臂極粗,在那個時刻,似乎更具威懾力。
父親像舉著把槍似的,用手指著塔塔·恩杜,然後又倏地指向周圍,指責起了全體會眾。「你們甚至還沒學會怎麼去管理自己這個可憐的國家!你們的孩子感染各種各樣的疾病死去!你們連撒尿的尿壺都沒有!你們還以為自己能選擇或者拒絕我主耶穌基督的仁慈!」
這時若是旁邊有人近到可以讓他捶一拳的話,父親肯定就會表現出非基督徒的一面。很難相信我竟然曾經想靠近他。如果說我內心還願意相信祈禱的話,那就是希望這個氣得渾身發抖的紅臉膛男人再也不要來傷害我了。
塔塔·恩杜似乎平靜得很,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好像都能處變不驚。「啊,塔塔·普萊斯,」他用嘆息般的深沉嗓音說,「你堅信我們都是姆瓦納,是你的孩子。我們什麼都不懂,直到你來到了這兒。塔塔·普萊斯,我如今年事已高,曾經也是從其他老人那兒學到東西的。我可以告訴你那個教導過我父親的偉大酋長的名字,以及所有那些在他之前的人的名字,但你必須懂得如何坐下來,聽別人講話。在我之前總共有一百二十二個人。從曼庫魯時代起,我們就自己制定法律,並沒有依靠白人的幫助。」
他轉向會眾,儼然是個佈道者。下面也沒有人打盹。「我們的生活方式就是與人分享火堆,直至大火熄滅,阿伊?互相交流,直到每個人都感到滿意。年輕人傾聽老年人講話。如今,比來奇卻告訴我們無憂無慮的年輕人的選票和老年人的選票一樣重要。」
在霧濛濛的熱氣中,塔塔·恩杜停下來,摘下帽子,在手裡小心地轉了轉,再把它擱回他那滾圓高聳的腦門上。大家都屏著呼吸。「白人告訴我們:快投票,班圖!他們告訴我們:你們用不著都同意,這沒必要!如果兩個人投贊成票,一個人投否決票,事情就搞定了。阿布,就算小孩子也能明白這樣的事會怎樣結束。火堆裡需要放三塊石頭才能架起一口鍋。拿走一塊,只剩下另外兩塊,會怎麼樣?鍋子就會在火堆上潑翻。」
我們都聽懂了塔塔·恩杜的比喻。此刻,他的眼鏡和大禮帽看上去似乎並不可笑。酋長好像就應該是這身打扮。
「可那是白人的法律,對不對?」他問,「兩塊石頭足夠了。我們只要服從多數票就行了。」
的確,我們就是這麼認為的:少數服從多數。我們還能有什麼話好說?我低頭看見自己握起的拳頭,手裡仍舊攥著石子。我沒投票,母親也沒有。父親緊盯著我們,我們怎麼能投呢?我們之中最有種的是露絲·梅。她直接走上前,投了耶穌一票。她投得太重,石子砸到碗邊,彈了起來。但我覺得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已做出了選擇,非此即彼。
塔塔·恩杜轉向父親,極為和藹地說:「耶穌是白人,所以他會理解少數服從多數的法律,塔塔·普萊斯。溫達姆博蒂。」
耶穌基督輸了,十一票對五十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