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軍卒道:「想我等本是梁朝之人,今日遠奔至敵境,離家千里。連日不曾休息,又逢疾風暴雨,連一飽都不可得,弟兄們病者甚眾,我之幼弟亦病之。軍馬累死無數,所為何來?」
絡腮鬍子甕聲甕氣道:「兄弟所說極是,如此日夜兼程,就是鐵人也累垮了,軍糧缺少,衣甲盡溼。我等不過普通軍卒,家中老母靠窗遙念,妻子倚門相望。在此戰亂中,我等皆炮灰耳,何苦如此奔命。」
刀疤臉附和道:「兄此言甚是,那些當官的戰勝了有封賞,個個都封妻廕子,紫袍金帶。戰敗了,也可保命回去,不過受一點冷落,日後還可東山再起。我等兄弟,衝鋒在前,生死只在瞬息間,戰勝留命者幾多!戰敗更是難逃性命!」
先前那個軍卒道:「古來征戰幾人回!古來征戰幾人回啊!」
軍營中氣氛沉重的如同墓地一般,私下裡軍卒們交頭接耳,皆生去意。
劉深知此刻軍心不穩,悄悄的帶著劉知章在軍營中巡視,因是宿軍荒郊野外,又時值疾風暴雨,軍卒毋須擔心有敵軍侵襲,眾軍都已疲憊不堪,也無人巡邏站崗,皆在軍帳中休息,鼾聲如雷。
走到一處,隱隱的聽得軍帳中有人在議論,劉緩緩地靠近,傾聽裡面的議論。
裡面絡腮鬍子和刀疤臉等人地怨言正落在劉耳中,劉默默傾聽,並未打擾。
絡腮鬍子道:「如此奔命,毋須敵兵來襲,我等命皆不可保也!如今已入晉地甚深,性命只在須臾之間,大帥進兵之意甚堅,汝等莫非欲將廢性命於此地,遺體不得回鄉乎?」
刀疤臉狠狠地道:「想我等吃的是糠,出的是力,買的是命,榮華富貴於我等無緣,只欲掙命迴歸故里,使父母妻子不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如今自身難保,如何能夠迴歸故里,保家人周全。!」
最先說話的那個瘦削軍卒道:「各位弟兄,我等今以至絕地,此處乃晉朝腹地,前是晉陽重地,豈能毫無防守。我等孤軍深入,腹背受敵。後無救兵,前無退路,內無糧草,恐不得性命歸於故里也!」
眾人聞之臉色頹喪,面面相覷。
刀疤臉低聲道:「莫如趁此暗夜,疾風暴雨,我等潛去,或可保此殘軀,否則祖先墳前,無填土之人亦。」
劉知章聞之大怒,就欲進去呵斥,劉擺手阻止了他。縱然是殺了這幾個意欲逃離的軍卒,卻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幾個軍卒的話,代表了眾多軍卒的心聲,如若不能從根源上抑止,則軍心渙散,奇計半途而廢。
劉平生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這次千里孤軍深入,奔襲晉陽地決定是否正確,是否過於託大和危險。
想到梁皇的昏昧剛愎自用,魏州之失,自己面臨的責難,不禁在心裡暗暗嘆氣。轉身回到營帳,召集軍中頭目流淚道:「我等失卻魏州,陛下必降罪,因我軍兵力勢弱,不及李存勖。不得已,兵行險招奔襲晉陽。不想遭逢暴雨,兵馬多有損失,使高堂徒望子歸,此吾之過也。每思至此,晝夜不寐,寢食不安。如今深入晉軍腹地,不復有退路耳。唯有奮勇向前,力戰下晉陽之城,方有活路。如蒙諸君不棄,必身先士卒,與諸君共死耳。否則,唯有一死耳!」
諸人自思此言不差,又見劉淚流滿面,其意甚誠,皆起奮死之心,遂道:「大帥毋須憂慮,李存勖兵陳臨清佔據魏州,必不能料我等至此也,當隨大帥奮勇向前!」
次日,暴雨已停,天色晴朗,劉道:「此天意與我晉陽,此處乃李存勖腹地,我等已無退路,諸君可拼命向前。」
語畢,當先下馬,攀藤而上。眾軍卒昨夜已受安撫,今見大帥身先士卒,遂奮勇向前。
黃澤嶺山高林密,道路崎嶇不平,又兼昨夜疾風暴雨,泥濘不堪馬匹無法行進。眾人棄馬而行,越向上,道路愈加曲折崎嶇,時有泥流山石墜下,道險泥滑。軍卒不時有失足者,墜入深谷,屍骨無存。
正行間,天色大變,陰雲密佈,淫雨霏霏連綿不絕。部眾扳藤援葛,越嶺西行。只是道路艱險,兼腹中無食,渴飲山泉雨水,害得腹疾足腫,病死者時有之,且不時有軍卒失足落入深谷墜死,因此不能急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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