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兩軍陣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原本為王都的出現而氣勢一滯地守軍,此時軍威又盛了起來。
「不要,大家先不要動手,有事好商量?」
王處直眉頭一皺,再也無心耗去這來之不易的時間,長槍朝天一舉,指著王都道:「放箭!」
王都見自己地部下都彎弓搭箭,正在朝自己瞄準,心中驚慌,厲聲叫道:「二狗子,你不認得我了,連我也敢殺。快叫你的人停手,帶著你的人站到一邊去,讓王處直與燕軍去打去,我定州、祁州中立,不為任何一方賣命!」
他此言一齣,王處直心中便是一沉。世上之人,沒有不懼死者,而兩軍交鋒,又不可能不出現戰死之人。若是王都以保持中立不參戰為誘餌,定州的官兵,確實可能保持中立。
「放箭!」他再次向令,若是任由王都如此引誘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但聽他之令放箭的只有稀稀拉拉數十人,準頭也都是歪得無處可尋。
「只要你們不動手,你們便可以戰後活著得見自己地父母妻兒。」高行周適時說話,更是深深打動了這些定州兵之心。僅剩的戰意都消散大半。「不願戰者,我不勉強。」王處直在心中長嘆,兵法雲「兩軍對陣攻心為上」,燕軍地攻心之術,如同一套連綿不斷地劍法,招招都擊中了這定州軍心中的要害。若是自己強驅他們上陣,只怕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一言既出,倒有半數以上地定州、祁州兵離開了原本整齊的隊伍,閃入旁邊的街道之中。望著剩餘不過三四千的將士。王處直再次長嘆,忠義之心。在這個時代裡已經喪失殆盡了。
正這時,西街之中擂鼓聲忽然響起。一彪人馬吶喊著殺了過來。原本有些低落地士氣立刻又被帶起,王處直也是精神一振,算起來他兵力仍有萬餘,足以消滅眼前的燕軍。
街道之中,雙方視線都被殘垣所阻,看不清對方究竟有何安排,也難以調動自己的前後軍。史弘肇橫刀拍馬。來到高行周身側。道:「高行周,你將這些降兵安置好。領三千人對迎擊西方的來敵,這裡就交給我好了。」
高行周依言而去,望著敵軍步步逼近,史弘肇舉刀吼道:「神武營,列陣!」
跟隨他而來的,雖然是輕騎,但有半數是以前神武營的老兵,李以為,馬軍於馬上馬下都應有戰鬥力,否則在失去馬的情況之下,只有束手待斃一途。因此這兩年來對騎兵的訓練是極為嚴格地,燕軍的輕騎兵,隨身多攜有三樣兵器,長槍、馬刀與弓箭,列陣迎擊敵人騎兵衝擊之時用長槍,己軍突襲衝鋒之時用馬刀,兩軍拉開之時用弓箭。燕幽民風彪悍原本極善騎射,因此訓練的重點便在於如何熟練運用戰陣之上。
在這街道障壘之間,大部隊無法展開,正是小隊作戰之所在。王處直眼見兩軍尚未短兵相接,雙方流矢如雨之際,燕軍每八人一組散開了陣形,心知對方要利用這地利了。當下也下令己軍散開,但他領著的部隊都是王都部下,疏於訓練調轉也遠沒有燕軍靈活。還未能接近燕軍,便在燕軍犀利的箭雨之下狼狽地退了回來。
「敵寡我眾,諸位若是貪生怕死,反而會死得更快!」王處直吼道,「是爺們的,隨我衝來!」夾馬便分開己軍,衝向敵陣。
這街頭雖然不利於大隊騎兵突擊,單騎奔行卻無大礙。在他激勵之下,定州守軍再次撲擊。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史弘肇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敵軍的接近,待到二十尺處,他忽然大叫:「舉槍!」
燕軍將士扔下手中弓箭,提起了長槍與馬刀。兩軍激烈地撞在一起,此時即便是懦夫也知不殺死敵人便是自己身亡,人的在人自己製造出來的利器之下,變得如豆腐般脆弱。鋒利地長槍刺穿了喉嚨,噴湧出的血讓原本緋紅地槍纓變成了黑色,彎且細長的馬刀在金鐵交擊聲中碎裂,馬刀地主人驚懼地看著敵人的環首刀劈落,在那一剎那的痛苦之後,他看見砍下他頭顱者的頭也飛了起來。
「這便是戰場!」史弘肇混身的血,似乎燃燒起來,他翻身下馬,振臂拔出腰中長刀,刀光瀑布般的閃過,將一個敵兵斜斜劈開,緊接著又飛起一腳,將另一個敵軍頭踢成了一團血雨。
「去死!」一個敵軍吶喊著,環首刀帶著風聲劈了過來。史弘肇擺刀格開,那敵軍覺得右手忽然變得火熱,還未來得及棄刀,右臂便自也肩頭飛了出去。在這瞬息生死之時,他忘卻了面對的是隨時會取他性命地敵人。而地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自己地右手,哭喊著用力接回自己臂上。但斷了的,便無法續回,失去地,便不再擁有,史弘肇毫無憐憫之意,在這戰場之上,不勝則死。
「著!」呼嘯聲中,他猛一低頭。一隻懾人地寒芒自他頭上掠過,將他頭盔之上的紅纓也打落下來。他一手按住頭盔,虎目怒睜,尋找那投擲標槍之人,那人見他雙目如赤,殺氣如狂飆般席捲而來,驚得向後退了步,轉身便要逃走。
史弘肇劈手自旁邊一人手中奪過一支矛。用力擲了出去,長矛穿心而過,強大的力量將那敵軍的身體也帶得向前飛出,釘在充作街壘的粗大的木樑之上。那敵軍一邊哀號,一邊掙扎著想拔出背後釘入的長矛,但無論如何努力,只不過徒增他自己和痛苦。很快,巨大的疼痛奪去了他的意識,他無力地垂在那木板之上。
王處直睚眥俱裂。眼前這一幕讓他想起飛狐關前地惡戰,同樣的鮮血。同樣的哀鳴,不同的只不過是地點罷了。他縱身自被兩支長槍刺入的戰馬身上躍下。手中鋼槍一晃,雖說是在地面,這馬上的兵器在他手中依舊靈活,那兩支長槍的主人尚未拔出槍,便覺得心口冰冷,長槍透甲。
戰鬥激烈至極,僅僅一個衝擊。便已有近千餘俱屍體橫亙在兩軍陣前。定州守軍戰鬥力不強。雖然面對的是馬上勝於步下地燕軍輕騎,但在單挑對決上仍無任何優勢。更何況在大部隊難以展開的街頭巷戰之中,燕軍以小巧靈活的戰陣穿插往來,散時如蟻,聚時如蝗,利用地形上的限制,在區域性上形成多打少的優勢,地上的屍體,絕大多數都為定州守軍留下的。
為王處直所帶動起來計程車氣,被這一面倒的搏鬥迅速擊潰。退入旁邊街巷中地守軍,安然無恙地看著這血腥的一幕,無一例外都為自己先前地決定而暗喜。而仍在殺場中迎接燕軍似乎愈來愈猛的衝殺地蘇國官兵,見到他們悠閒自得地在一旁看熱鬧,心中不由得對自己如此拼命產生了懷疑。
「如今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只需退到一旁便可活著回去,我們絕非言而無信之徒!」史弘肇揮刀大喝,這一喝,是擊碎守軍心中最後那絲戰意的利箭,離得遠些的便轉入旁觀者之中,近些的乾脆棄了武器舉起雙手。
「罷,罷!」王處直揮槍挑翻一員燕軍戰士,眼見己方兵敗如山倒,唯一能倚靠的便是自西側攻來的自己嫡系了。然而西翼戰場中雙方正陷於僵持之中,自己這邊燕軍卻取得了絕對優勢,雖然人數上尚有數千人之眾,卻都是漠然地旁觀者。
「誰是王處直?」燕軍地將領聲震四宇的喝聲讓他從敗北地迷亂中清醒,那個驍勇無比的燕軍將領,手執單刀,口中雖然在問,眼睛卻牢牢盯住了他。王處直將槊在地上一撐,縱身躍起踢飛一個燕軍戰士,吼道:「本將便是王處直,來者通名!」
對於這個能將自己陷入敗北危機的雄武燕將,王處直心中憤恨之餘,也有些欽佩。史弘肇舉目凝望,王處直之名他聞名已久,歷代將門,世代經營義武節鎮,而他在遇到李之前還只是一個刀頭舔血的炮灰士卒,如今一切彷彿都倒轉了過來,這五年的風雨讓二人的的境界改變了許多。
「燕軍史弘肇!」史弘肇大步走向王處直,每一步邁出都如大山在移動般,四周的敵軍已經潰散,無一人敢來阻止於他。
「你便是史弘肇,我們曾見過一面!」王處直見了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種奇特的味道在其中,心中一陣驚悸,當今天下誰不知史弘肇是李麾下的頭號大將,李能有如今的地位也離不開他的功勞。
「如今歸降,尚且不失貴賓之禮。」史弘肇低聲道,「王將軍,是戰是和,全憑你一念之間!」
沒有多說話,王處直只是將手中鋼槍舉了起來,衝著史弘肇虛虛刺了下,兩人的殺意便激烈地撞於一處。史弘肇閃身避開王處直如附骨之蛆的殺意,手中長刀隨之而上,王處直翻腕挫身,槍尖挑刺史弘肇咽喉。
一瞬間,兩人攻防往來打得激烈。王處直雖然驍勇,卻不得不承認自己與史弘肇之間尚有一籌差距,兩人兵刃交擊之時,雖然王處直用的是重槍,但被震得手臂發麻者多半是他。但史弘肇也發現王處直槍法精湛,大開大合,一會半會想擊敗他也不容易。
王處直不由得暗暗叫苦,如今這整個北面唯有他仍在苦戰,史弘肇似乎有意與他拖時間,並未下令燕軍一擁而上,因此燕軍將士好整以閒地站在一旁起鬨,史弘肇攻之時他們就拼命叫好,而王處直攻之時他們則噓聲一片,全然沒有在陣戰之中的樣子。還有部分燕軍已經開始打掃戰場,將輜重等都收起來。
西面的殺聲也漸漸平靜下來,那兒的勝負也已決出。片刻之後,圍著二人的燕軍忽然散開,混身浴血、頭盔不知掉在何處的高行周大步行了過來。
「將軍!」他尚未作聲,他身後一個五花大綁已經難以認出面目的將領嚎淘痛哭起來。王處直心絃一震,這聲音是如此熟悉,不用看就知道是他派去西面領兵的麾下親信裨將。
他心神這一亂,便給史弘肇看到了破綻,史弘肇手腕急轉,手中長刀在空中猛烈地一攪,王處直只覺自己的鋼槍如汪洋中的小舟,被他的罡風帶動上下翻滾,他急忙抽步欲退,但史弘肇已經跟了上來,一掌劈在他發力的右臂之上,王處直頓時覺手臂如被巨石砸中,再也無法發力,鋼槍被史弘肇一挑飛了出去。
「叮」一聲,那鋼槍深深插入街旁一戶人家屋簷之上,槍柄不停地顫抖,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唉!天欲亡我!」王處直長嘆一聲,收回盯著那兀自搖擺不定的槍柄的目光,亂世便是如此,勝者王,敗者寇,自己在敗給李之後便應知道結果,卻妄想改變這結果,最後落得的是一敗再敗的下場。他用力握住腰中劍柄,拔出了那隨身的寶劍,臉上浮出自嘲的笑容。
「將軍!」部下將士的驚呼聲重重地敲在眾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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