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再回到梁陣營,算起來這個時期最好謀的名將,應該非劉鄩莫屬。
此人自幼就喜愛研究兵略、閱讀史傳,養成了凡事好謀的習慣,雖不免有些過分,不過卻還是堪稱名將。
903年2月,朱溫與李茂貞爭奪唐昭宗,率大軍包圍鳳翔,李茂貞與內官韓全誨矯詔要求天下藩鎮支援。王師範接到詔書後悲憤的落下眼淚,就派手下心腹乘虛襲取朱溫管轄的州郡。結果其他部隊都沒得逞,只有劉鄩的部隊攻陷了兗州。
原來,劉鄩並沒有猛打猛衝,而是先派細作扮作賣油郎,探查了兗州城內的虛實及地形,發現城中有一處排水口可以潛入,就帶著五百步兵趁夜銜枚而入,守軍看到來者精銳,相繼束手就擒,劉鄩於是不聲不響的佔領了全城。
佔領兗州城時,葛從周的家屬也在城中,劉鄩以禮相待,甚至升堂拜見葛母。等到葛從周來攻城,劉鄩便派人抬轎請葛母登城。葛母對葛從周說;「劉將軍待我無微不至,不次於你,全家人也都很好。劉將軍與你只是各為其主,你要明白呀。」葛從周聽後很受感動,自然手下有所留情。
事後,劉鄩又將老弱病殘放出了城,並且嚴禁擾民,使得雖然被圍,城內卻秩序井然。
但汴軍圍攻日久,城內得不到外援,人心還是開始離散。一天,節度副使王彥溫逃跑,參加守城的居民也要一起逃,守軍禁止不住。劉鄩就派人對王彥溫說;「請副使少帶些人,不是隨員不要帶。」又當眾宣佈;「凡是隨員一概放行,擅自離開者一律斬首。」眾人聽到後,就不再敢逃跑了。敵軍聽到風聲,果然懷疑王彥溫有詐,便把他殺死在城下,因此人心重新穩固。
後來王師範日益衰落,葛從周就藉機勸劉鄩投降,劉鄩卻拒絕說;「等到我家主公歸降,我即將城池歸還。」如此一直等到10月14日王師範投降,劉鄩這才出城投降。朱溫很欣賞他的氣節,稱他有李英公之風。英公李世績是唐初的大功臣,在翟讓死後跟隨李密,後來李密降唐,他仍堅持以李密部下的身份降唐,被李淵稱為「純臣」。
等到要去晉見朱溫,葛從周為他準備了行裝和馬,劉鄩卻說;「還沒受到梁王的寬恕,便穿華服乘高馬,實在是不敢從命呀。」就只穿著簡樸的衣服,騎著驢出發了。到了大梁,朱溫派人賜給他冠帶,劉鄩卻又說;「我身為負罪之人,還是綁著晉見吧。」朱溫於是更加禮遇他,特地設宴接風,席間劉鄩表示自己酒量小,朱溫卻不無讚賞的說;「能取得兗州,量又何其之大呀!」
正是由於劉鄩身上的謙謙君子之風,使朱溫這個草寇出身的人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半是出於對其品格的信任,半是出於附庸風雅,使他對劉鄩這個人表現出格外的禮遇和器重。因此劉鄩在梁陣營中地位上升得較快,甚至朱溫因為怕失去他,有一次還寧肯放棄陣地,也要將劉鄩調到安全地區。
909年6月底,劉知俊引岐軍佔據長安,又分兵扼守黃河和潼關。潼關自古就是一道險要,是足以阻擋百萬大軍的關隘。7月初,劉鄩抵達潼關以東,碰巧俘獲了劉知俊設下的伏兵三十人,就將計就計脅迫他們作前導來到潼關下,關軍以為是自己人就開了關,結果梁軍趁機一擁而入,輕易就把潼關奪了下來。進而劉鄩又與楊師厚一道收復了長安。此後,由於西部邊境尚不穩定,劉鄩便在此練兵撫眾,獨當一面。這個人不僅朱溫器重他,就是接下去的朱友珪和梁末帝也對他委以重任,與楊師厚一內一外儼然兩大重臣,甚至在他回家守孝的時候,都堅持要他處理朝政。
914年8月,晉軍進攻河朔,劉鄩奉詔與魏博節度使楊師厚將其擊退。10月,徐州節度使蔣殷反叛,劉鄩又與鄆州主將牛存節率兵征討。吳王楊溥派大將朱瑾支援蔣殷,也被劉鄩擊敗。第二年3月,蔣殷在城破前舉族,劉鄩從火中搶出屍體,砍下了他的首級。
就在這時,魏博節度使楊師厚死了。處於黃河北岸的魏博地區是進攻晉的前哨,也是軍力頗強的重鎮。當年楊師厚在侵奪魏博後,就浮現出一些難以約束的憂患,因此梁廷在楊師厚死後,很希望藉機削弱那裡的力量,就下令將魏博分成相、魏兩鎮,並派劉鄩領兵六萬渡過黃河,藉口討伐鎮、定,對魏博軍加以脅迫。不久銀槍效節軍果然叛亂,囚禁了節度使賀德倫。但此時梁廷還沒認定魏博會倒向晉,所以只是暗中備戰,明裡卻還在談判。結果不出兩個月晉軍就到了,於是梁廷要收復魏博,就必須與魏晉的聯軍作戰了。
劉鄩此時已帶領一萬精兵從洹水移師到魏縣,與李存勖隔河對峙,但雙方誰也沒有主動進攻。相持到8月,劉鄩發現李存勖很喜歡親自偵察,就在河邊灌木叢中埋伏了五千人,終於有一天把李存勖逮到了。李存勖身邊只有一百來個騎兵跟隨,他跨馬高呼著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團團包圍。前面提到過的夏魯奇在此戰中表現很傑出,從下午搏鬥到傍晚,坐騎死了七匹,殺死百餘人,遍體鱗傷。此人不能算名將,但生擒過王彥章,還能跟單廷珪、元行欽這類勇將戰個平手,而元行欽除了弓術外,又與名將兼明宗李嗣源屬於一個重量級。後來東川董璋反叛,夏魯奇被圍困,看到彈盡糧絕救兵還不到,就自刎而死,也算後唐的一位忠良。言歸正傳,到了傍晚李存審的救兵趕到,李存勖才算逃過一劫。李存勖氣喘吁吁的對隨從們說;「差點兒被敵人笑話了。」隨從們卻異口同聲回答道;「剛剛足以讓敵人見識大王的英武啦!」
劉鄩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料定晉軍集結在魏州,晉陽必然空虛,就率軍由黃澤嶺直取太原。臨行前擔心晉軍追擊,還把旗幟綁在草人上,讓驢馱著沿寨牆走動,使晉軍數日之後才察覺,隨即急忙派騎兵追趕。
本來劉鄩的計劃是有機會成功的,至少也能在晉的內地掀起一陣恐慌,甚至迫使晉回師。但當時正值盛夏,黃澤嶺下起了連陰雨,浮起的爛泥有一尺多深,士卒攀扶著藤蔓,冒雨在爛泥與峭壁間強行軍,一個個瀉肚爛腳,失足墜崖的有二三成。等部隊到達樂平,糧草已經耗盡,而且守軍已有防備,追兵也正趕來,陷入了腹背受敵的險境。將士們非常害怕,劉鄩就激勵他們說;「如今離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受敵,山谷又高大險峻,我們如同落在井裡,能去哪裡呢!唯有拼命一戰或許有生路,假如失敗也算以死報君了。」魏州的臨清是晉軍囤糧的地方,劉鄩於是轉而奔赴,想斷晉軍糧草,卻被周德威先期而至,只得又轉往莘縣,經過堂邑時設伏擊敗周德威的追兵,遂駐紮在莘縣。
作為主將卻沒有充分考慮季節的影響,不知是單純的失策,抑或出於行動意義的誘惑。不過轉戰千里連遭挫敗而未發生兵變,並且在部隊疲憊已極的情況下,安然穿越敵境回到本土,也堪稱一代名將了。不知鄧艾比之如何?
劉鄩到了莘縣後,梁末帝為振奮士氣,屢次送書催他進軍,都被他找理由回絕。最後梁末帝怒氣衝衝的責問;「將軍蓄米,是要混飽肚子,還是要破賊呢?」就派去一箇中使督促他作戰。劉鄩不但在上得不到理解,就是帳下眾將也希望他出戰。劉鄩無奈之下召集眾將在軍門集合,每人發給一罐水,讓他們喝下,看到眾將不解,才嚴肅的喝道;「喝一罐都這樣難,何況滔滔河水呢!」眾將這才恍然大悟。但不出戰上面不答應,9月初,劉鄩只好帶了一萬兵進攻鎮、定軍的營壘,結果被李存審和李建及打了回來,損失了幾千人,梁末帝這才不催了。
公平的說,劉鄩也並非全都正確,關鍵是此人用兵靈活有餘而剛硬不足,又沒有很強硬的戰將輔助,因而碰到硬仗就要退避三舍。就像司馬懿遇到諸葛亮,只有避其鋒芒的份兒。事實將會證明,晉軍的的確確是他的剋星。
第二年3月底,劉鄩得知李存勖回了晉陽,認為時機已到,便傾巢出動襲擊魏州。臨行前梁末帝囑咐道;「如今擊退敵軍之事全託付將軍了,社稷存亡,系此一舉,將軍要努力而為!」劉鄩也希望這樣,但他卻沒料到這是李存勖使計。當劉鄩率大軍來到故園城以東時,李存勖的大軍赫然出現在他面前,劉鄩驚叫一聲;「李存勖!」急忙指揮大軍徐徐後撤,李存勖也率大軍步步進逼。等相持到城西,李存審的追兵也趕到了,於是李存勖在西北李存審在東南,各自布成方陣,將劉鄩大軍的圓陣夾在中間。一場屠殺開始了,梁軍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雙方激戰了很久,晉軍最終將梁軍擊潰。梁軍的騎兵還有機會逃走,留下七萬步兵像羊群擁擠著逃竄。有計程車卒被逼急了爬上樹,多得連樹幹都被壓斷了,倖存的擁到河邊,不是被殺就是淹死,幾乎全殲。
這次慘敗對劉鄩的觸動很大,以致影響了他日後與晉軍作戰的信心。這個人取勝一向依靠智謀,但他的智謀在晉軍面前卻一敗再敗,反而受制於人,這使他一蹶不振,用現在的話講就是「患了恐晉症」。從此他與西、南方向的敵軍作戰尚能有所施展,一旦面對北方,則還未交手氣勢就先矮一頭。
920年5月初,強佔同州的河中節度使朱友謙投靠晉。梁末帝大怒,7月中,派劉鄩討伐。劉鄩一開始還很威風,但等3個月後晉軍來支援,立刻大驚失色,不久打了這輩子最後一場仗,也是最後一場敗仗。
劉鄩本來命不該絕,只因跟所討伐的朱友謙是親家,就在進入陝州時派人勸他投降,雖遭到拒絕,卻因此耽誤了一個多月。尹皓和段凝一向嫉妒劉鄩,便藉機指責他故意拖延時間,等待朱友謙援兵到達。梁末帝開始還半信半疑,但等得知劉鄩打了敗仗,一氣之下也就不管有無根據了,匆匆將他召到洛陽,密旨河南尹逼他飲鴆而死,死時六十四歲。
莊宗李存勖一生有兩次差點兒被梁軍暗算,一次是被劉鄩,另一次是被謝彥章。謝彥章是常勝將軍葛從周的養子,自小就受葛從周薰陶,對兵法黯熟於胸。成年後,又在朱溫身邊作騎將,練就了指揮騎兵的能力。梁軍有不少將領善於指揮騎兵,但統帥力不過三千,只有謝彥章因為自幼研習兵法,有指揮千軍萬馬的帥才。
918年2月7日,李存勖率軍來到朝城。當日天氣嚴寒,他看到河冰已經堅固,就指揮大軍越河,攻下了對岸的楊劉城。
楊劉是晉軍南下的跳板,控制了楊劉晉軍就在黃河南岸取得了據點,因此梁末帝非常著急,4月初,派謝彥章領軍數萬收復楊劉。李存勖聽說後親自從魏州趕來督戰。謝彥章見此情況,知道憑自己無法擊敗晉軍,就一面加固營壘,一面決開黃河封鎖楊劉。滔滔河水洶湧而過,退去後在兩軍之間的低窪處形成了一片瀉湖。
如此僵持了半年,但隨著夏季的來臨,瀉湖的水位逐漸低落,加上黃河適逢枯水期,謝彥章還是不得不準備迎接進攻了。
8月2日,李存勖見湖水只及膝蓋,就親率親軍為先鋒,對梁軍發動了進攻。謝彥章指揮大軍在對岸列陣迎戰,擊退多次衝鋒,終於迫使晉軍撤退,進而乘勝追擊。不料剛追到湖中心,李存勖卻突然下令晉軍掉頭進攻,梁軍大驚之下倉促應戰,很快就被殺得向岸邊逃竄。晉軍趁勢緊追不捨,梁軍大敗,死傷不計其數,湖水都染成了紅色,謝彥章僅以身免。
過了兩個月,李存勖在魏州集結了河北諸州10餘萬大軍後,朔黃河而上駐紮在麻家渡,謝彥章與賀瑰就在濮州的行臺村與其對壘,相持百餘天。
前面已經說過,李存勖喜歡親自在敵營周圍活動,這回也不例外,而且四次面臨危險都執意不改。李存審為此總是哭著阻擋他出營,他便趁李存審不在時偷偷溜出去。這次輪到謝彥章給他設伏了。當李存勖率領十餘個騎兵馳上一座河堤時,五千精兵一鬨而起,將李存勖圍了數十圈。李存勖奮力突圍,外面的幾百騎兵也向內衝擊,經過一番血戰才好不容易逃脫。梁軍一路追趕,直到遇見李存審的救兵才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