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為藝術而活,我是為愛情而活。」——女高音歌唱家瑪麗亞·卡拉絲(mariacallas)在普契尼的悲劇《托斯卡》中悲嘆道。而她自己的經歷則讓劇中人物托斯卡的話得到了十足的印證。當托斯卡的情人在舞臺後受刑時,她唱著絕望的詠歎調。現實中,瑪麗亞卻是為她與船業大亨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aristotleonassis)熱烈、纏綿愛情的突然中止而哀傷。奧納西斯突然拋棄了她,這樣他就可以與世界上最令人中意的寡婦傑奎琳·肯尼迪結婚。
瑪麗亞·卡拉絲,是將歌劇推向一個新高度的一代歌后。她於1923年12月2日出生在曼哈頓的一個希臘移民之家,出生時的名字叫瑪麗·安娜·卡洛格波羅斯。她的母親麗特薩(伊萬吉麗婭)總是把自己的怨恨發洩在她這位肥胖、近視、多毛和笨拙的小女兒身上。但是,在瑪麗只有5歲時,她就已部分地救出了她自己。當瑪麗跟著電臺唱歌時,麗特薩祈禱女兒優美的聲音能將她從美國還有她丈夫那裡釋放出來。瑪麗13歲時,麗特薩告訴她的丈夫他們的婚姻結束了。他邊畫十字邊驚叫道:「終於來了,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68麗特薩把瑪麗帶出學校,動身前往希臘,她寵愛的大女兒傑基在那裡等著她們。
在雅典,瑪麗——現在叫作瑪麗亞,獲得了國家音樂學院的獎學金,後來進入雅典排名第一的音樂學院學習。她每天練習、排練和學習,只對音樂感興趣。在那場讓三萬雅典人餓死在充滿危險和滿目瘡痍的城市裡的戰爭中,傑基的富豪情人把這三個女人安置在一個公寓裡。麗特薩靠當一名義大利軍官的情婦來提供一些生活必需品。她還逼迫瑪麗亞與敵方士兵結交,據說,瑪麗亞設法用她令人驚歎的聲音而不是以身相許來施展魅力。對她個人而言,她更喜歡與年長的男性崇拜者建立親密和深情的友誼。其中一個人是一名醫生,也是鄰居,可能是與瑪麗亞上床的第一個男人。
停戰後,瑪麗亞被禁止在現在由左派管理的歌劇院唱歌。她返回家鄉美國,但也沒有找到工作。1947年,她坐船到維羅那,用借來的錢聽了四場音樂會,總共只花了240美元。在那裡,她遇到了富有的維羅那人、歌劇愛好者巴蒂斯塔·麥乃基尼(battistameneghini)——一位已經退休的建築商。他下決心要把瑪麗亞·卡拉絲(她的新名字)變成他畢生的工作。
當時巴蒂斯塔53歲,比瑪麗亞大30歲,是一個矮胖、長得有些誇張的男人,他只會講義大利語。歌劇激發了他們共同的激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開始彼此深深相愛。他們是在餐館相遇的。「我心生憐憫,」巴蒂斯塔回憶說,「她的下肢已經變形,腳踝腫得跟小牛那麼大,走路十分困難。」69但是,這個高大肥胖、雙下巴的女人是個了不起的女高音歌手,巴蒂斯塔提出了六個月的試用期,其間,他會照料她的所有物質需要,從而使她能夠將全部精力集中在她的音樂上。試用期很成功,瑪麗亞充滿感激地嫁給了這個圓滾滾個子不高的義大利人,因為他發現了她的天才,把她從冷漠和貧窮之中救拔了出來。
他們的婚姻是幸福的。巴蒂斯塔崇拜他的女歌手和她的賺錢能力,瑪麗亞非常喜歡他的崇拜和他對歌劇的熱愛。他們的性生活也很愉快,儘管在與巴蒂斯塔11年的生活中,她從未達到過性高潮——因為從來沒有,所以她第一次真正享受到時才知道它是這麼令人銷魂。
瑪麗亞·卡拉絲在事業上突飛猛進。「她的聲音在幾乎全部最高範圍內都是純淨和準確的,無論刺不刺耳,她的嗓音功底都是傳奇美談。」70瑪麗亞的戲劇天賦和追求完美的聲譽也為人們廣泛傳說。她比其他歌手記住樂譜的時間都要少。她因掌握了其他人幾乎從未表演過的歌劇而高興。她毫不留情地鞭策自己以及她的同事。她的座右銘是「奉獻藝術,故我在」。約翰·迪茲克斯(johndizikes)在《歌劇在美國》(operainamerica)中表示:她的生活和婚姻,是「建基在斯巴達式的家庭經濟、嚴格的自我約束管理和辛勤勞動之上。10年來,她的野心、意志力和自我完善的熱情都集中在她的藝術上。沒有什麼能妨礙這一點」71。
這包括她的肥胖。瑪麗亞是何等聰明,她不會意識不到,當她5英尺9英寸(1英尺=0.3048米)高的身體卻重達220磅(1磅=0.4536千克)時,她在歌劇中扮演的脆弱的女主人公肯定顯得十分怪異。1953年,她開始減肥,而她的策略異於尋常:她吞下一條絛蟲,這條絛蟲吃掉她所吃的東西,她的身軀因此日漸消瘦,直到她排出絛蟲為止。到1954年初,她已減掉了66磅。再過幾個月,因為節食減肥她的體重到了117磅,變成了一個身材苗條、徘徊在厭食症邊緣的女人。然後,她又增重了幾磅,以使自己的體形顯得優美些。
瑪麗亞真是減掉了許多贅肉,在她減肥之前,一位評論家嘲弄道,72「在舞臺上,人們看不出大象的腿和由瑪麗亞·卡拉絲扮演的阿伊達的腿有何區別」——如今,瑪麗亞顯示出新的優雅,以及由特別美麗的大眼睛帶來的自信。她開始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的衣櫃裡塞滿了衣服。她收藏珠寶。她開始關注國際上流社會,突然渴望與富有魅力的著名女歌唱家交往。
慢慢地,隨著時間的流逝,瑪麗亞對其婚姻最基本的滿足感不斷減少。最初,她的朋友納迪亞·斯坦西奧弗注意到,瑪麗亞為巴蒂斯塔的「職業佔有慾和……其痴迷於卡拉絲的事業,將她作為賺錢機器」而生氣。然後,當她抱怨因為巴蒂斯塔為她安排的緊張時間表而備感疲勞時,巴蒂斯塔卻說她不應該放慢前進的步伐。儘管她現在掙了許多錢,但他坦承他們沒什麼錢。斯坦西奧弗相信,這一點促成了瑪麗亞的情感危機:「當她最終明白他不明智地揮霍掉了她的金錢的時候,她像一個突然爆開的蒸汽閥……現在她看到的巴蒂斯塔再沒有了昔日她給他創造的光環:他只是一個大腹便便、不懂世故的小怪獸。」73
巴蒂斯塔本人記錄了一次她典型的大發雷霆:「你就像我的獄卒……你從不讓我獨自待著。你控制著我的一切,你像那些可惡的監護人,這些年總是限制我。我快要窒息了!……你不愛冒險,你不會其他國家的語言,你的頭髮總是亂蓬蓬的,你不會打扮得漂亮點。」74
到1959年,當瑪麗亞與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航運和航空公司的創始人兼老闆有染時,瑪麗亞的婚姻已經破裂。「航運是我的妻子,但航空是我的情婦,」亞里士多德俏皮地說。此前,他們共同的熟人、美籍捷克斯洛伐克裔社交女主人和前莎士比亞喜劇女演員埃爾莎·麥克斯韋爾(elsamaxwell),已經把瑪麗亞介紹給溫莎公爵和夫人、巴黎的羅斯柴爾德家族、阿里汗王子和其他名人。1957年,她介紹瑪麗亞和亞里士多德認識,她說他們倆是「目前世界上兩個最著名的希臘人」75。他們的會面促使亞里士多德邀請瑪麗亞、埃爾莎和巴蒂斯塔與他一同到海上巡遊,隨行的還有一批英國客人,包括溫斯頓·丘吉爾和丘吉爾夫人克萊門特。大家乘坐的是那艘他心愛的「克里斯蒂娜」號郵輪。
「克里斯蒂娜」號裡面的富裕程度幾乎難以想象——如果還有什麼比較怪異的品位的話,那就是:酒吧的高腳凳被伸開的鯨魚包皮包裹著,還有,當女性客人注意到她們正坐在世界上最大的陰莖上而感到震驚時,奧納西斯喜歡看到她們被嚇壞的模樣。奧納西斯擁有世界名牌衣服、精美珠寶、美食餐廳和富麗堂皇的家,還擁有大把大把的休閒時間。並不是這些奢侈品吸引了瑪麗亞,而是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本人,這個個頭矮小、剛健、結實的魔術師,他完全控制著政治家、藝術家和國際社會的交誼(如果不是友誼)。被親友們暱稱為「阿里」的亞里士多德,如此熱烈地回應著瑪麗亞迸發的情感,以至於「克里斯蒂娜」號上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蒂娜都感到有點不大對勁。
蒂娜·利瓦諾斯·奧納西斯甚至比瑪麗亞還年輕,她在17歲時與亞里士多德結婚,遵從的是她父親兩大希臘航運家族聯姻的願望。蒂娜身材嬌小,金髮碧眼,非常漂亮,受過良好教育,看起來更像國際化的歐洲人而不是希臘人。她已完成了她的生育職責,給丈夫生了一個他渴盼已久的男性繼承人亞歷山大,和一個女兒克里斯蒂娜。那時,蒂娜已不再愛阿里——如果她確實曾經愛過的話——而是轉投其他男人的懷抱,尋求他不能給予的感情和性的滿足。
阿里不情願地接受了他的「洋娃娃」的緋聞,這並不僅僅因為他們最初結婚時他就欺騙她,而且還因為一個令人難堪的事實:最近他的性功能出現了不正常。關於這一醜事,她向她的情人吐露了一些細節。其中包括她的最新情人、22歲的委內瑞拉花花公子雷納爾多·埃雷拉,她渴望與之結婚。
這就是阿里遇見瑪麗亞時自己的婚姻狀況:蒂娜愛上了雷納爾多·埃雷拉,但阿里明確拒絕跟她離婚——儘管反覆出現陽痿,可他仍然與她上床。瑪麗亞的婚姻稍微好一點:在發現巴蒂斯塔胡亂浪費掉她掙來的所有錢後,仍然處在心煩意亂之中。和巴蒂斯塔的性生活,她從不享受,也不熱心,因為,正如她告訴她的美國朋友瑪麗·卡特那樣,「我們定期都不得不履行妻子的責任」76。
但是在那次決定命運的郵輪上,阿里被瑪麗亞撩起的性慾如此強烈,以至於性行為不再是一件苦差事。除了溫斯頓·丘吉爾爵士,阿里的客人都忍受不了瑪麗亞的毫無幽默感和說話直截了當,他們認為她既笨拙又自高自大。「我喜歡與溫斯頓·丘吉爾一起旅行,」她對他們說,「這可以減輕我的名氣帶來的負擔。」另一位同行者回憶說:「我們所有人都不喜歡她。」77已經被她迷住的奧納西斯則什麼都沒看出來。
他們的戀情始於用希臘語進行熱切的談話。瑪麗亞和阿里分享他們對戰爭的回憶。兩人都深受戰爭之苦,瑪麗亞更甚,一度被迫去尋找食物。瑪麗亞和阿里會待到很晚,小口吃點小點心,彼此傾訴心聲。從那時起,直到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僅僅為她而存在,除了她的藝術,還有一個人,就是奧納西斯,」她的朋友阿瑪莉亞·卡拉曼利斯說,「他使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女人」。78
即使阿里已墜入愛河,但他仍告訴瑪麗亞,儘管蒂娜有想與之結婚的情人,但由於孩子的原因他不會離婚。瑪麗亞聽了非常震驚。「我不明白,」她說,「一個希臘女人怎麼能夠假裝愛一個男人而與另一個男人上床。」79這真是隻有耿直的瑪麗亞才能說出的有德之語!她用一句自命正直的話,否認共謀拆散奧納西斯的婚姻;針對亞里士多德拋棄愛妻的指控,她挺身為他辯護,譴責蒂娜是個偽君子和通姦者;最後,她清楚地說明自己的婚姻已經結束。
作為一個不被人愛和受人剝削的孩子,希臘東正教的宗教信條滋養著瑪麗亞,她非常虔誠並固守於自己的信仰(但在施用於她自己時明顯很靈活)。在每次表演前她都祈求上帝保佑,每天睡覺前她跪在聖母馬利亞的聖像前做禱告。在很大程度上,奧納西斯和她的宗教信仰相同,他們身上的希臘特點非常明顯,而英國化的蒂娜身上明顯缺乏這一點。瑪麗亞的朋友希臘王子邁克回憶說:「正是那種命運感和有吸引力的希臘文化,才是她和奧納西斯共同的東西,她是個徹底的希臘人。」80
瑪麗亞的另一個希臘特點是熟練自如地使用希臘語,這是蒂娜所不具備的。阿里用希臘語講他有趣的性史來誘惑和刺激瑪麗亞。在他喜愛計程車麥那妓院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妓女告訴他:「無論如何,親愛的,所有女人都是為了錢出賣自己。」阿里吸收了這句話,並反覆向瑪麗亞講金錢和性是密不可分的。
彼此的真情表露(當然是用希臘語)把這對情人吸引在一起,並確定了他們關係的要旨。阿里還看重瑪麗亞的名聲、她很強的個性、為愛奉獻的能力和由他引發的火熱激情。在阿里的懷抱,在那個決定命運的(瑪麗亞的說法)「克里斯蒂娜」號郵輪中,瑪麗亞體驗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次性高潮。阿里把性交變成了兩個鍾情的身體的美好融合,與此同時,他恢復了自己的性自尊。(他可能不會介意瑪麗亞對至少一位女性朋友透露說他是非常有天賦和富於想象力的情人。)和笨拙的巴蒂斯塔不同,阿里從容不迫,在確保瑪麗亞極度快活後,他才縱情於自己的性高潮。
阿里的性愛天賦和多情的誘惑激起了瑪麗亞的熊熊愛火,以至於她將兩人的愛情提升到了近乎神聖的境界,一種真愛,這種真愛將會取代她生活的核心——藝術。對她來說,未來的道路已經清楚。她和阿里會各自離婚,然後結婚。然後她會放棄她的藝術,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他。但是現實卻非如此明瞭。雖然蒂娜也認為,儘管丈夫堅決不同意,她也可以拿他的新戀情達到離婚的目的,但她更不喜歡被搶了風頭。以她大家閨秀的做派,蒂娜暗中謀劃整治一下這個傲慢的闖入者。她成功地對阿里頗有影響力的姐姐阿爾忒彌斯進行拉攏,使其支援她反對瑪麗亞的計劃。她稱瑪麗亞為「那個婊子」。她要確保瑪麗亞和奧納西斯的緋聞不可避免地點燃媒體的狂熱,而且在她受到忽視的兩個孩子眼中,她要以受委屈的妻子的形象出現。
一天清晨,瑪麗亞在和阿里跳舞跳到深夜後回到她的特等艙,接著她告訴極為痛苦的巴蒂斯塔:「我們之間結束了,我愛上了阿里。」巴蒂斯塔後來評論這場使他失去妻子的愛火:「彷彿是一場大火吞噬了他們倆。」81
郵輪到岸。瑪麗亞返回米蘭,公開宣佈她的婚姻失敗。亞里士多德打來電話慰問她。他還去看巴蒂斯塔,和他進行談判,以將他的情婦從婚姻束縛中解脫出來。「離開瑪麗亞你想要多少錢?五百萬?一千萬?」他問道。82
瑪麗亞對巴蒂斯塔聲淚俱下的懇求反應冷淡。「我跟了你12年,」她說,「現在我受夠了。」她帶著他們兩隻長卷毛狗中的一隻和他們的女傭布魯娜離開了。巴蒂斯塔發動了一場反對這對情人的新聞宣傳運動,拿他幾乎每天都要說的俏皮話讓低俗的記者們高興:「如果什麼東西都要分開,我們的長卷毛狗也就要分開,瑪麗亞拿走前面的部分,我只要尾巴。」83
除了巴蒂斯塔拒絕合作外,奧納西斯也不能如願安排好他的生活,即讓蒂娜做他的妻子,瑪麗亞做他的情婦。蒂娜抓住這一機會起訴離婚;亞里士多德則懇求她不要這樣,而當蒂娜堅持時他就沮喪地號叫,悲傷地痛哭。儘管瑪麗亞滿心希望他與她結婚,但亞里士多德卻竭盡全力想保持這個無意義的婚姻。為了使蒂娜可以接受,他甚至建議讓雷納爾多·埃雷拉和她一起住在法國,他只在夏天度假時和他們一起。但是,蒂娜已下定決心要將自己解放出來,以便能夠與雷納爾多結婚而不是同居。離婚的事最終得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