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可以這麼說,1972年4月23日,這個在《紐約時報》雜誌封面上微笑的妖冶女人給那期雜誌增輝不少,她一點也不像即將成為那位53歲著名作家情婦的那個人。照片中的她,是一個瘦瘦的、胸部扁平的小精靈,穿著破舊的喇叭褲和圓領毛衣,一隻瘦弱的手臂抓著她藏在運動鞋裡面的腳指頭,另一隻戴著過大的手錶的手支撐著她傾斜的頭。但她的臉俊秀異常:一頭長長的亂蓬蓬的黑髮,參差不齊的劉海修飾著沒有化妝的小巧別緻的臉蛋兒,一雙大眼雖然充滿疲憊,但卻饒有興味、羞怯地直視著照相機。
喬伊斯·梅納德(joycemaynard)看上去一臉孩子氣,但是在她寫的《對18歲生命的回望》這篇文章裡,她對她那一代人的後伍德斯托克(著名搖滾音樂節)現象,對電視的沉迷和玩芭比娃娃的不滿進行的流暢而輕鬆的分析,卻是頗為成熟的。這個十幾歲的時事評論員談論民權、政治、甲殼蟲樂隊、大麻毒品、婦女解放和性革命時代「童貞的尷尬」。她悔恨地承認她生命的大部分時間花在看電視上:「如果我把看電視的時間用在彈鋼琴上……我現在會是一個卓有成就的鋼琴家了。情景喜劇使我沉浸於美國文化中。多年來我只顧看電視,喜歡粗俗和平庸的東西,而對法國博物館、義大利建築、英國文學無動於衷,如今我慢慢地走了出來。」99
反過來,美國媒體和公眾卻痴迷於喬伊斯·梅納德,這個耶魯大學的一年級學生。雜誌編輯們不停地猛敲她的大門,約她來完成的工作大批湧來。她的文章也一發而不可收,其主要特點是厭倦天真和充滿無限活力。她的讀者顯然並未滿足。她給主流雜誌寫文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在《紐約時報》上有自己的專欄。
許多讀者直接與她聯絡。有一封來自新罕布什爾康沃爾小鎮的信引起了她的注意。這封信提醒她剋制倉促出版作品的慾望,並敦促她開發編輯們無疑會設法利用的文學天賦。信的作者是一位正受大家狂熱追捧的人,他吩咐她要將他信件的內容保密——他的大名叫「j.d.塞林格」。儘管喬伊斯是為數不多從未讀過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或其他作品的耶魯學生之一,但她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厭惡拋頭露面,因而對他給自己寫信無比感動。
塞林格的信接踵而來,這引發了他們長達九個月的緊密關係,從而使喬伊斯的生活變得多姿多彩——因為喬伊斯1998年出版的回憶錄《四海為家》(athomeintheworld)的披露,這件事今天仍在文壇產生反響。在他們交往的最初階段,她幾乎每天都會與傑裡交換信件——塞林格已經開始這樣簽署自己的名字(傑裡)——而這很快就成為她生活的主要部分。兩個都非常熱愛語言的作家,開始了互相誘惑的過程。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少年才俊竟然能夠成功獲得文學大腕塞林格的青睞?她在《時代》雜誌發表的文章已經證明她足夠優秀來吸引塞林格的注意,她的形象也激發了他的情感和性腺。她是一對才華橫溢的夫妻的小女兒。弗雷德里·布魯塞爾(fredellebruser)是一個猶太家庭最寵愛的孩子,這家人從俄羅斯的大屠殺中逃脫,並在加拿大定居下來。在這裡,弗雷德里作為加拿大最好高中的畢業生獲得了總督文學獎,此後又捷報頻傳,最後作為最傑出的博士生從拉德克利夫學院畢業(她的論文探討了英國文學中的貞節觀)。馬克斯·梅納德(maxmaynard),20歲,是弗雷德里的非猶太人丈夫,在新罕布什爾大學教英國文學,一有時間就畫素描和作畫,並因不時酗酒暴怒而使其家人害怕(和厭惡)。
弗雷德里和馬克斯兩人都對子女培養投入了很多精力,且對他們抱有很高期望。喬伊斯和她的姐姐羅娜都曾獲得過學術競賽獎。儘管喬伊斯不是一名偉大的讀者,但她根據她母親的要求,每天寫作,記錄她的生活和觀察。但也許是因為她的家庭生活太過複雜,所以對她來說,幸福家庭生活的模式是電視臺播放的《老爸大過天》(fatherknowsbest)。
在她進入耶魯大學前的那個夏天,也就是男女同校的第三年,喬伊斯患上了厭食症,體重只有88磅,但她仍然筆耕不輟,根據一張嚴格的時間表工作和鍛鍊,並保持每日膳食為一個蘋果和一個冰激凌圓筒。當大學開始時,她變成了一個特別渴望「能夠找到一個救自己走出疏離感的學生」100。當塞林格闖入她年輕的生命中時,他似乎成為她所有白日夢的化身:「我的拯救者,我的目的地。」101
喬伊斯和塞林格可以說是強強聯合。她純真、多才、雄心勃勃,並且受到她母親觀點的影響,即生活中的各種經歷都是她文學創作中有用的東西。塞林格成熟老練,曾結婚兩次,有才氣——他想要保護隱私的作為廣為人知。和她一樣,他有一半猶太血統,但不像她的父親,他的父親似乎對其子女來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父親。他還對非常年輕和天真爛漫的女人有特別的喜好(喬伊斯多年後才發現),這些女人可能在某個時間段把他現實中沒有的小說人物例如考爾菲德活現出來。
幾周內,塞林格建議喬伊斯給他打電話,這些電話就像他們之間他簽名為「愛人」的信件一樣迅速激增。儘管喬伊斯當時已經獲得了一本書的合同和一些重要雜誌的撰稿任務,但她與塞林格的談話仍是最重要的。塞林格邀請她去他家中拜訪。難道這不至少有點令人震驚嗎?喬伊斯回憶說,對她來說並不震驚。她在1972年寫道,一對老男少女搭檔——弗蘭克·西納特拉(franksinatra)和米亞·法羅(miafarrow),皮埃爾·特魯多(pierretrudeau)和瑪格麗特·辛克萊(margaretsinclair)——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想想同時代人怎樣質疑哪怕是以上這些不幸的結合,這種看法還是被誇大了。(塞林格的女兒佩吉,僅比她父親的新情婦小兩歲,也對喬伊斯的極端年輕心存疑慮。「太不可思議了……這就是爸爸這麼長時間一直在等待的結果?……這種奇怪的小妹妹?」她在其自傳式回憶錄中寫道。102)
但弗雷德里·梅納德很高興女兒與一個這麼有名的男人有染,不管這個男人已經53歲,而她自己只有49歲,喬伊斯只有18歲。弗雷德里沒有像很多家長都會做的那樣敦促他們謹慎行事,表示懷疑或發出最後通牒,相反她穿針引線,成為喬伊斯拿下塞林格計劃的同謀。塞林格,很高很瘦,非常有吸引力,他對他的準情婦馬上做出了回應。
塞林格的生活和他的外表一樣樸素。他研究、練習和宣揚順勢療法。他吃得不多,主要是生果蔬、堅果和精心烹製的羊肉餡餅。他特別喜歡吃冰激凌(喬伊斯暗地裡也非常喜歡)。在他們見面後幾個小時裡,他吻了喬伊斯,然後說:「對像你這種年齡的人來說,你知道得太多了,要麼就是對像我這種年齡的人來說,我知道得太少了。」103
在這次充滿感情的訪問後,喬伊斯重新回到她田園詩般的暑期工作——給《紐約時報》寫社論,在中央公園西大道的赤褐色砂石房屋中做看屋人。但她沒有集中精力工作,而是著迷一般給塞林格寫信,「他進入了我的大腦」104。很快,他就開車把她送回到新罕布什爾,並把她安頓在自己的床上。
他們的第一次性嘗試以失敗告終。53歲的塞林格將他18歲愛人的連衣裙拉到她的頭上,把她的棉質內褲從她極度渴望的身體褪下。她沒有穿胸罩——沒有豐滿的乳房。塞林格脫掉他的牛仔褲和內褲。他沒有提到避孕,喬伊斯沒有想到這一點。她想的是他是她的第一個裸體男人。
「我愛你」,塞林格告訴她,喬伊斯重複著他的話,感覺自己彷彿進入神聖的境地,「被拯救,被搭救,被交付,被啟迪,被聖手撫摸」105。但當塞林格試圖進入她的身體時,她緊繃的陰道肌肉就像堡壘一樣,擊退了他推進的陰莖。喬伊斯最終不停地抽泣。塞林格沒有強迫進入,相反,他穿上睡衣,按摩喬伊斯的壓力點來緩解她的頭痛,然後給她拿來備有日本醬油的蒸南瓜和一杯冷水。
喬伊斯的快樂變成了羞愧,但是塞林格非常和藹,安慰她說他會查閱順勢療法的文獻,找到適應她症狀的解決方法。但是第二天,當他們脫光衣服再次嘗試時,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沒關係,」塞林格說,「我會幫你解決問題。」幾天後,他對她說:「我還找不到一個能讓我愛得比你還深的女孩。」106
這樁無性的戀情開始升溫。塞林格對喬伊斯的評論與文章大加讚揚,包括《葡萄乾和杏仁》(raisinsandalmonds)——她母親所著的回憶錄,講述在非猶太人的加拿大大草原上的猶太人童年生活。但是當他說出對喬伊斯即將重返耶魯上大學二年級感到極為擔憂時,她感到了他的擔憂,並試圖抑制這樣的驚慌,即他可能會迫使她放棄自己在紐黑文(耶魯大學所在地)作為避難所的小公寓。
最先顯示的是塞林格對她像對其他許多人一樣尖酸刻薄。他反覆告訴她他是多麼愛她的才華,但是當《時代》發表她的兩篇社論時,他嘲笑說:「對一個在卡拉馬祖貧民區長大的女孩來說這不是壞事。我甚至幾乎都不知道你的第一語言是立陶宛語。」107他對她的新聞工作不屑一顧,稱之為「歇斯底里的有趣……是通過打字機來中傷別人」,並告誡她不要變成「該死的女杜魯門·卡波特(trumancapote),從一個空洞的場景跳到下一個場景」108。他指責正準備出版她的回憶錄的雙日出版社利用了她的年輕。他繼續尋找一種順勢療法的藥物來治療喬伊斯生殖器的不可入性。她後來總結說,這種療法改變了她的個性。
早慧和雄心勃勃的喬伊斯,為塞林格已明確列出的她的個人缺點而負疚,而且因為戀戀情深,所以選擇屈從於其情人的天才和人格的綜合力量。在她回到紐黑文開始在耶魯的第二學年後,那天她鬱悶的情人告訴她,如果她能夠在她繁忙的時間表中安排時間去看他,他將會非常高興,喬伊斯屈服了。「來接我吧,」她在電話中說。「是時候了,」塞林格回答說。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