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沃爾斯頓72:偉大作家怎樣成為她情感上的奴隸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儘管凱瑟琳與自己已生的小孩在一起的時間少之又少,她卻渴望擁有格雷厄姆的兒子。格雷厄姆同樣忽視自己的孩子,卻幻想著愉快拜訪他們憑空想象的住在寄宿學校的孩子。大概他寄望共同的孩子能把他和凱瑟琳永久地綁在一起。但是凱瑟琳的醫生警告她不要再懷孕,帶著很傷心的不情願,她聽從了醫生的忠告。

在他們的關係保持兩年後,格雷厄姆給她寫了一首詩,用宗教術語向她表達他燃燒的愛:「在知道這個地方之前我愛上帝嗎/我躺在這裡,手/放在石頭間,不再拿開?/這就是我的愛,我愛這裡/連我的上帝也在這裡。」85他們的私情中最反常的方面是凱瑟琳和格雷厄姆都認為性經驗與宗教體驗有密切關係。性高潮是一種生理感覺,更是獻給他們愛情的神賜禮物。宗教式的狂熱給他們的愛情增添光彩,並被轉化為神聖的性慾。

格雷厄姆執意與凱瑟琳結婚,竟引發了一起事故,改變了他們關係的程式,使之更難維繫。1950年春天,格雷厄姆說服凱瑟琳告訴哈里她要離開他。後來,他在給凱瑟琳的姐姐邦特(bonté)的信中為此事道歉。先是凱瑟琳嚴厲斥責哈里,然後,她和哈里、格雷厄姆坐在一起討論她的神經緊張問題。最後,在凱瑟琳的示意下,格雷厄姆告訴哈里說,「她在與他離婚和與我結婚之間拿不定主意,我們都很平靜、有禮貌,但是那天晚上沒有人睡眠超過一兩個小時。」86

哈里也不能入眠,他默默哭到早晨。凱瑟琳無法忍受他的痛苦。後來,大家終於清楚她永遠也不會離開他。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格雷厄姆已表明自己是個危險的男人,而不只是凱瑟琳的另一個情人。從那時起,哈里限制凱瑟琳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之後,她就將自己定量、少許地發配給格雷厄姆——在幾個星期有時甚至數月分居之後,才會和他待一晚上或一天。

格雷厄姆痛苦不堪,他給他心愛的凱弗瑞寫信,將他的憤怒、嫉妒和絕望,以及他的愛和承諾全部傾倒出來。他從他們的秘密暗號——「洋蔥三明治」(意思是愛或性)和用單詞代表整個句子尋找安慰,諸如「ilyc」和「iwtfy」代表「我愛你凱瑟琳(iloveyoucatherine)」和「我想和你做愛(iwanttofuckyou)」。他給她看他寫的日記,每天他都要在日記中記下特別的引用語。

格雷厄姆還投入大量時間,無論是他獨自一人時還是給凱瑟琳寫信時,來探索他對她出軌的愛的宗教意義。他通常會得出令人欣慰的結論,主要是說他們的肉體之愛具有神聖的性質。格雷厄姆解釋說:她和哈里不沉迷於這種愛,所以他們在教堂看來並沒有真正結婚;他和薇薇安也是同樣的情況。他甚至把他對凱瑟琳的愛塗上某種神聖性。「我們中的一些人有一種使命就是愛人類,」他向他最喜歡的聖徒泰雷茲·德·立斯祈禱說,「請讓我的使命不要被浪費。」87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宣稱凱瑟琳是「情人中的聖人,我向她祈禱」。88

格雷厄姆設計出他和凱瑟琳無論結婚與否都在一起幸福生活的場景,並且被教會赦免了罪惡。他發誓給她永恆的愛,答應讓她永久分享他的一大部分財富,答應拿出她希望的儘可能多的時間陪孩子。她甚至可以不時亂跑,因為他決不會「醉醺醺地嬉鬧」而離開她。但格雷厄姆再怎麼說或許諾都不能動搖凱瑟琳繼續做哈里·沃爾斯頓妻子的決心。

凱瑟琳比格雷厄姆更忙於天主教和神學問題。去她家的客人注意到她的床頭櫃堆滿了神學書籍。她讀書非常慢,但她讀得專注、堅定,有時她的一些客人認為她是故意這樣做。無論以哪種標準來看,她在討論方面比閱讀更為內行。還有比牧師更值得交談的人嗎?實際上,凱瑟琳在牧師的陪伴中似乎最為快樂,她刻意與他們相識,培養與他們的友誼。她還儘可能誘惑那些易被誘惑的人。然而從哈里以及從她的角度來看,更好的是,她的牧師們並不想讓她的生活受到影響而與她結婚。

凱瑟琳和普通訊徒也有外遇。她恢復了與美國人洛厄爾·魏克爾(lowellweicker)的關係,並告訴了格雷厄姆,這引發了一股憤怒和痛苦的信件熱潮。當她和格雷厄姆一起度假時,他們就她的「暫時性毒物」——最新風流韻事——發生了日益尖銳的衝突,格雷厄姆甚至「滿懷痛苦和渴望想傷害」她。89在羅薩里奧別墅,他們過著田園詩般的生活,最像是家庭,現在因哈里的限制而縮短。在這裡,凱瑟琳佈置家,格雷厄姆寫作,空閒時就與當地居民交往,並拜訪朋友。

格雷厄姆還鼓勵凱瑟琳寫一本她自己的小說。她接受了挑戰,並用自己的方式用功寫作,但結果是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實際上,我們只能猜測,她一定是為自己不能成功而困惑或失望——她可是她傑出的文學情人的繆斯。90

到1950年,結婚問題變成了他們關係中不斷增長的潰瘍。格雷厄姆不能接受凱瑟琳繼續與哈里住在一起。他們經常為此發生激烈爭吵。哈里買了一處極好的房產——牛頓大樓。格雷厄姆知道如果凱瑟琳搬進去,她將會永遠不願意再搬出來和他同住。對她這樣具有物質主義價值觀和喜歡奢侈品的人來說,牛頓大樓風景怡人:28間臥室,8個浴室,6個接待廳,馬廄,一個平房。凱瑟琳能抵擋住它的富麗堂皇嗎?

她抵擋不住,甚至在她1950年12月2日搬進去之前,她已經欣喜地投入到豪華的裝修過程中。她偽善地反問格雷厄姆,她怎麼能夠放棄她的家庭與他開始新生活?惡性爭吵接踵而至,格雷厄姆發出刺痛人心的指責——說他恨她,他恨她的朋友,他恨她的價值觀,她自私,以自我為中心,她是一個騙子。後來,他的感情又被悔恨耗盡,他後悔自己的行為,收回了他的尖刻話語,吐露他擔心他毀了他們殘存的愛情。

格雷厄姆一度安排凱瑟琳和他的哥哥雷蒙德(raymond)談話。雷蒙德是一位醫學博士,他試圖以臨床的客觀性來診斷他們關係的本質。雷蒙德得出了這樣一些結論:凱瑟琳永遠不會離開哈里;她相信如果與格雷厄姆分手的話,她的生活會更平靜且沒有爭吵,儘管她認為有義務不該這麼做;而且她看起來像個大騙子。

格雷厄姆認為雷蒙德的觀察非常合理,但是他對凱瑟琳的愛超越了其直覺決斷力,而且他不顧一切地需要她來提供那種啟發他寫出偉大小說的野蠻式和平,他不會和凱瑟琳分手,而凱瑟琳也缺乏和他一刀兩斷的意志。

格雷厄姆更努力地想要挽留她。他給她買了一個卡地亞大戒指,在上面刻上了他們名字的首字母「c」和「g」。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在坦布里奇·韋爾斯(tunbridgewells)的晨間彌撒期間策劃了一場互立誓言的類似婚姻的儀式。在格雷厄姆引發這場「婚姻」後多年,在凱瑟琳的餘生中,她都一直戴著這枚戒指。

毫無疑問,驚人的不忠是他們關係的基礎,當中不乏他們怎樣互相考驗、怎樣互相把對方推至忍耐的極限。最後,他們無法完全抹掉他們關係的強大影響力。他們彼此相愛,從未停止,但格雷厄姆不再是凱瑟琳第一位的情人,凱瑟琳也不再是他的主要情人。準確地說她不是放棄愛他,她只是因同時愛其他男人而稀釋了對他的愛情。

在他們的關係進入第四個年頭時,凱瑟琳和格雷厄姆竭力界定他們的關係,並恢復了他們過去的一些快樂。為了獲得新的認識,格雷厄姆暫時把自己放逐到印度支那。他在那兒給凱瑟琳寫了一首悲傷的詩《四年後》,其結尾是這樣的:「我一直在努力尋找最後的計策/為了忘記你,但卻發現你無處不在。」91

1951年9月《愛到盡頭》出版,該書看起來與凱瑟琳和格雷厄姆的私通非常相像,因而引發了一場危機。哈里為格雷厄姆公開暴露和羞辱他而暴怒。他還擔心該書會使他失去他一直遊說想獲得的貴族身份,直到1952年4月,他都禁止凱瑟琳去見格雷厄姆。(該禁令不擴大到她的其他情人,因為他們沒有寫有關她的書或想與她結婚。)

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凱瑟琳決定不再和格雷厄姆發生性關係。哈里與此完全無關,但是她的最新情人——托馬斯·吉爾比神父與此有關。托馬斯神父大力說服凱瑟琳:她與格雷厄姆在一起的歲月一直是一個夢,她必須現在覺醒,恢復其作為天主教徒的妻子和母親的生活。她不一定中斷所有與他的聯絡,她只須壓抑性慾。

凱瑟琳的姐姐邦特拜訪了牛頓大樓,並向她的丈夫彙報說托馬斯神父實際上住在那裡,她還不以為然地補充說,當哈里不在時,托馬斯承擔著一家之主的角色。

他不僅以獨佔欲最強的方式和鮑勃(凱瑟琳幼年時的暱稱)在一起,而且在性慾上也表現出最強的佔有慾。她把全部精力貫注在他的身上,把所有其他外來影響和其他任何人都排除在外……他表現得缺乏人格尊嚴,同時還具有隱藏的殘忍。你覺得他擁有可憐的鮑勃的身體和靈魂,而且他想讓你知道這一點。92

格雷厄姆·格林遇到了一個極可怕的對手。

但是即使托馬斯神父也不能促成或嚇唬凱瑟琳步入一夫一妻制。她的濫交太根深蒂固,對男人的性徵服欲和使他們愛上她的挑戰欲太強,從而讓她無法收手,而且她以自己的方式仍然愛著格雷厄姆。

他們花了好多年重新調整關係,其間捱過了那些相互競爭的重大情事,包括凱瑟琳與神父托馬斯以及格雷厄姆與喪偶的瑞典女演員安尼塔·布耶爾克(anitabjork)的情事。1951年後,凱瑟琳和格雷厄姆對見面達成一致:要麼在這裡旅行,要麼在那裡偷偷摸摸地團聚、寫信、發電報、打電話。1955年在羅馬的一次旅行中,她試圖與他斷絕關係,格雷厄姆花了「一個很長的夜晚和早上」來說服她不要分手。1956年,在他們少見的做愛時段,凱瑟琳喃喃地說,「在某種程度上」,她想結束他們的戀情,而且即使薇薇安和哈里都死了,她也不會嫁給他。

但是當格雷厄姆主動提出分手時,凱瑟琳卻很難過。在她結束與一位越南婦女的旅行返回後(這位越南婦女被一位男性朋友描述為「最精緻的小東西」),凱瑟琳告訴一位朋友,她願意做任何事情讓格雷厄姆回到自己身邊。93當他真的回來時,她卻既沒有願望也沒有興趣來保持他所渴望的強烈的愛情關係。與諸多其他的情婦不同,凱瑟琳·沃爾斯頓無意與這位署名為「你的丈夫」的情人結婚,這位情人十幾年來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他的妻子。

最後,事情演變成這樣,至少他就是這麼說的:他一封接一封給她寫信,一個接一個給她打電話,甚至在一份檔案的草稿中,他許諾給凱瑟琳很大一部分收入和其他福利。但是另外一位女人,年輕的澳大利亞畫家喬斯林·瑞卡茲(jocelinrickards)——在1953年與格雷厄姆有段短暫戀情,後來終生維持友誼——卻認為,「他不顧一切地試圖擺脫她,先是跟我在一起,然後是安尼塔·布耶爾克」。94與此同時,他著迷一般地追求凱瑟琳並向她求婚,格雷厄姆還與喬斯林討論結婚。

凱瑟琳這樣的一個女人,她的情人之一布萊恩·沃莫爾德說她因著「驚人」的美貌、社交魅力以及她丈夫很高的地位和巨大財富而顯得卓爾不群,要是愛上像格雷厄姆·格林這樣複雜又具天賦的男人或者被這樣的男人所愛會是什麼樣子?難道格雷厄姆痛苦地稱她為能夠使他創造出最好作品的靈魂伴侶,以及他不斷懇求她嫁給他,這些都遠不能像打動一般讀者那樣打動她嗎?答案非常明確。凱瑟琳尊重格雷厄姆的藝術天分,她感到欣慰和高興的是,她的出現,的確是她的存在,幫助他實現了藝術才華。但是他的喜怒無常和憤怒的絕望惹得他對她毫不留情,這也使她心力交瘁。即使當他溫柔和充滿愛意時,他也可能使人感到疲憊和難以滿足,他還像任何情人一樣破壞她的婚姻。最後,凱瑟琳更願意大部分時間與格雷厄姆若即若離,當他們都願意嘗試時,她在越來越長的時間間隔後跟他重聚,經常是半心半意地再次體驗他們曾經熾熱的愛的溫暖。

凱瑟琳的日益超脫導致格雷厄姆深深愛上了瑞典女演員安尼塔·布耶爾克,此後他將時間在倫敦和瑞典之間分配。然而,即使格雷厄姆和他寵愛的安尼塔在一起時,他仍給凱瑟琳寫信,提醒她他們在坦布里奇·韋爾斯的「結婚」,並懇求她重返自己身邊。

1958年8月,安尼塔與格雷厄姆分手。一年後,格雷厄姆遇到了一個女人,他將與這個女人共度接下來的31年,而且他最終選擇了這個女人而不是凱瑟琳·沃爾斯頓。他和伊馮·科雷塔——她的丈夫像凱瑟琳的丈夫一樣自滿——於1960年開始了他們的豔遇。他們的首次爭吵發生在格雷厄姆宣佈他要離開尼斯去倫敦帶凱瑟琳參觀一個畢加索的畫展。伊馮勉強同意,但是警告他必須在她和凱瑟琳之間做出選擇。

伊馮耐心等待,而格雷厄姆和凱瑟琳——從1961年起稱為沃爾斯頓夫人95——的戀情也陷入可怕的停頓。當凱瑟琳聽說格雷厄姆已開始把伊馮·科雷塔帶到羅薩里奧時感到非常震驚,那裡曾是他們約會的特殊場所。更糟糕的是,1963年8月,格雷厄姆把伊馮帶到倫敦,公開確定她是他的新情婦。在經過了極不平凡又使人筋疲力盡的16年後,凱瑟琳·沃爾斯頓已經被永久取代。當格雷厄姆請她去見他的新情婦時,凱瑟琳拒絕了。

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40多年的飲酒和吸菸生活對凱瑟琳產生了明顯的負面影響。那時她是一個衣兜裡藏著威士忌酒瓶的酒鬼,健康狀況很差。當她步入房間時,男人們不再盯著她看。儘管人們仍然重複著八卦新聞,將她視為《愛到盡頭》女主角的原型,但她已不再是一塊性磁鐵。

凱瑟琳的健康走向衰弱正在她與格雷厄姆·格林的戀情終止之時,但也與都柏林機場的一次事故有很大關係,她在那裡跌倒,折斷了髖骨。一次又一次的手術也未能使她的身體復原,她開始遭受慢性疼痛,以致用威士忌來減輕疼痛。她的健康開始惡化,直至最後依靠輪椅生活。

1978年5月,就在凱瑟琳72歲去世前幾個月,她給格雷厄姆寫了一封深情而有些傷感的信。她很傷心地說他要去卡普里島了——她沒有提到伊馮正陪伴著他——以前她和他經常去那裡。「我和你一起在那裡時是多麼快樂啊,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第一次走過大門的那一天,」她寫道。96她信中的其他內容是關於其他快樂的回憶——在卡普里島的屋頂玩拼字遊戲,在水下游泳,吸大煙。「在我的生命中,沒有其他任何人像你一樣重要,非常感謝,」凱瑟琳最後寫道。她再次與他很短暫地見了一面。在1978年9月7日她去世前不久,她溫和地拒絕了格雷厄姆的拜訪提議。她因為患癌症而病入膏肓,她只想讓他記住他們從前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凱瑟琳死後,哈里·沃爾斯頓在給這個非常渴望與其妻子結婚的男人的信中寫道:「誰能坦誠地說自己的生活沒有磨難?你也給予了快樂……但是你給予凱瑟琳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97哈里沒有說明的那個難以捉摸的東西包括激情與性愛等許多內容。但其中最為持久的部分,肯定是她對成為他的繆斯感到滿足,正是這位繆斯激發了她的情人創造出英語世界最優秀的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