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赫布特26:一條自我毀滅的道路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1頁,共1頁

珍妮·赫布特(jeannehébuterne)是一位為她尊崇的偉大藝術家情人毀掉自己人生的神秘情婦。珍妮出生於1898年4月6日,她天資聰穎,是一個生活安逸而又保守的法國天主教家庭唯一的寶貝女兒。她的母親名叫歐多克斯西(eudoxie),對她的父親阿基裡(achille)百依百順;而阿基裡則是一個用心良苦但很傳統、控制力強的父親。在珍妮和媽媽做飯時,爸爸會給她們大聲朗讀古典文學作品。珍妮的哥哥安德烈是一位成功的風景畫畫家。

當珍妮是一個19歲的藝術學校學生時,在巴黎遇見了極富天賦的義大利畫家阿米蒂奧·莫迪裡阿尼(amedeomodigliani)。莫迪裡阿尼比她大14歲,也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此時剛剛擺脫了與英國詩人比阿特麗斯·海絲汀絲(beatricehastings)吵吵鬧鬧的風流戀情。莫迪裡阿尼和那個女人關係不佳的跡象已相當明顯:他曾經把比阿特麗斯從關著的窗戶推出去。

另一方面,珍妮既矜持又浪漫,因為天仙般的美貌和藝術才華而引人注目。衣著時髦的莫迪裡阿尼被她深深吸引,以至於為她作畫25次。在他的畫作中,珍妮若有所思,風格化的臉龐似乎沉浸在與畫面中看不見的畫家的交流之中。在這裡,珍妮的臉被畫成拉長的心形,寬厚的嘴唇緊閉著,表情嚴肅,是一個脆弱和憂鬱的女人。一幅照片證實了朋友們對現實版珍妮的描述:栗色的長髮,一雙藍色的眼睛在疲憊而性感的嘴唇和增加了其脆弱氣質的乳白膚色(她的暱稱叫「椰子」)陪襯下,顯得迷茫不定。

莫迪(莫迪裡阿尼的暱稱,法語的意思是「該死的」),對珍妮對他的崇拜、對她的藝術(他鼓勵她從事藝術)、對他們對文學共同的愛好都做出回應。他還欣賞她的音樂能力。她是一個出色的小提琴家,和他一樣喜愛巴赫。他們相互吸引,儘管莫迪的朋友們難以理解,他們認為珍妮雖然可愛卻很呆板。

朋友們的保留意見並沒有影響到這對情人。莫迪裡阿尼和珍妮一樣守口如瓶,他們私下裡充滿激情地戀愛,三個月後,他們住在了一起。

對珍妮來說,這是對她家庭價值觀的極大反叛。她失去了她的貞操。她與一個放蕩、吸毒的酒鬼未婚同居,而這個酒鬼的前情婦們已針對他提起了生父確認訴訟。莫迪還確實是一個「飢餓藝術家」(指那些犧牲物質福利以便把精力集中在他們作品上的藝術家),一個病人。因為早年得過胸膜炎和斑疹傷寒,軍隊曾以其健康欠佳為由而拒絕了他。好像這一切還不夠,阿基裡提醒他的女兒,他還是個猶太人,並不打算娶這個他已經睡過的由基督徒少女長成的誠實女人。

珍妮和莫迪過了好幾個月不受世俗陳規束縛的生活。他們在一個破舊的旅館租了一個房間,在畫家的咖啡館吃飯,並參觀展覽。他們還一起畫畫。珍妮太敬畏莫迪的藝術天賦了,不顧一切想留住他的感情,因此自願放棄自己的工作,做他的幫手和繆斯女神。他經常讓她做模特,在他畫畫時,她為他擺出各種姿勢,不管是裸體還是穿上衣服。其他時間,她拉小提琴,莫迪煞費苦心地創作。畫家珍妮變成了被畫的珍妮。

珍妮的犧牲和他們極簡單的生活並沒有改善她的境況。莫迪繼續出去與他的朋友縱情狂歡和濫用毒品,然後,他會等著珍妮攙扶他跌跌撞撞地回家。這對情人的財務狀況也同樣很嚴峻,在莫迪舉辦的畫展遇到了很大的反對聲而不是讚揚後,他們還債的希望破滅了。因為莫迪的裸體畫露出了陰毛,警察以公開猥褻罪為由關閉了畫展,而其他畫家,作為對公眾感情的讓步,只畫露出光禿恥骨的裸體畫。正如一個潛在的收藏家抱怨地問道,他到底在哪裡能展示「那些三角形」呢?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最後一個冬天,溫度降到零度以下,食物、電和煤都實行配給制,德軍用炮彈猛攻巴黎。任何稍有經濟能力的人都逃到了法國南部更安全的鄉下。當珍妮意識到她懷孕時,她和莫迪決定加入南下的逃難大軍。

他們一行人,包括珍妮的母親。她對珍妮的困境非常心疼,不願意放棄她。(極端虔誠的阿基裡已經對他誤入歧途的女兒撒手不管了。)但是歐多克斯西已經變成了一個惡毒的老太婆,她譴責這個男人和他的藝術,敦促珍妮離開莫迪。最後,莫迪租了一個單獨的旅館房間,珍妮不得不花很多時間調停他和她母親之間的戰鬥。在少得可憐的剩餘時間裡,她畫速寫和畫畫。

珍妮的懷孕深深地影響著莫迪,在此期間,他最令人愉悅的繪畫作品,都是有關孩子的。有一個解釋是,他認為每個人都是迷路的孩子,包括他自己和珍妮。他還滿懷愛心和準確地記載了珍妮的懷孕情況,著重描述她變寬的軀幹和鼓起來的肚子。用一位藝術歷史學家的話說,他「把他的情婦描述成麥當娜那樣的風格,與此同時視她為維納斯的化身」27。這一切都沒有讓他得到珍妮母親的歡心。

在她懷孕的後期,珍妮與她母親的關係惡化到歐多克斯西氣沖沖地離開,而莫迪又搬了進來。不久,1918年11月,珍妮在尼斯的婦產科醫院生下了她的女兒,也起名叫珍妮。喬凡娜,莫迪這樣叫她,他欣喜若狂,並在多個場合宣佈要和珍妮結婚。但他僅給他母親寫道,「嬰兒很好,我也很好」,沒有提到嬰兒的母親,而珍妮那時筋疲力盡,無法以母乳餵哺越來越沒精打采的嬰兒,於是就把她送給了一個義大利奶媽。與此同時,他健康惡化,而且意志消沉。在一張1919年抓拍的照片中,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鞋子磨損。他向朋友透露心事說:「就像黑人一樣,我只是要活下去。」28令人安慰的是,嬰兒珍妮至少在健康成長。

在這段身體不佳時期,莫迪仍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當中,畫畫的時候他又是氣喘又是皺眉。但這些他自稱為具有「偉大風格」、辛苦勞作得來的作品確實非常優美,色彩奪目而又協調,圖形流暢而又明朗。有一幅關於一個母親和孩子的畫,需要40次時間。珍妮經常當他的模特,在他的畫筆下,她修長的身體日益變胖,她的臉既憔悴又惆悵。

珍妮沒有理由不惆悵:1919年4月,她又懷孕了,而且仍未結婚,這個事實折磨著她;她的女兒由一位奶媽照顧;莫迪病了;歐多克斯西對莫迪充滿敵意;她無法以母乳餵養她的女兒,並且她生病了。最重要的是她對她情人的擔心:他喝酒、漫遊、與其他女人調情,這些都使她受到感情上的重創。5月末,莫迪裡阿尼返回巴黎,他告訴珍妮,只要他找到一個巴黎奶媽,就會派人去接她和嬰兒。

當珍妮在尼斯等待時,莫迪在巴黎工作,重訪以前他常去的地方,並與露尼婭·捷科瓦斯卡(luniaczechowska)——一個嬌小動人的波蘭女人發展出了親密的關係(但顯然沒有性關係)。他對他第二個孩子的即將出世並不高興,對朋友傾訴說他認為懷孕令人討厭。幾周後,珍妮給他發電報,問他要錢回巴黎。儘管心情很沉重,莫迪仍答應了珍妮。在媽媽和嬰兒到來後,他則用酒精來安慰自己,以紓緩對需要履行越來越多的家庭義務的焦慮。他還開始給一個14歲的學生波萊特·約旦(paulettejordain)畫畫。珍妮,已對他與露尼婭的親密關係感到擔憂,因嫉妒而變得憔悴,現在他與年輕的波萊特的友情則令她感到寬心。

珍妮到達巴黎兩週後,莫迪起草了一份專門檔案。在檔案中他稱她為「簡」,並保證與她結婚。但他晚上仍和他的朋友一起度過,並辯解說讓珍妮依靠自己的力量是「義大利的方式」。而且他也沒有制訂具體的計劃與珍妮結婚。與此同時,嬰兒珍妮被送給凡爾賽宮的一位奶媽。珍妮每週去探訪,莫迪只要健康狀況允許就經常與奶媽通訊。

隨著他的健康日益惡化,珍妮也變得越來越胖。莫迪的朋友們給他們租了一間破舊的公寓,裡面的傢俱也破破爛爛。莫迪喜出望外。但他顯然已經衰弱不堪,食慾全無,且患上了慢性咳嗽。他拒絕去看病,可能是害怕醫生的診斷。露尼婭和其他朋友敦促他返回適宜治療的溫暖的南方。但是,珍妮因為此前慘痛的經歷而拒絕陪伴他,也拒絕任他一人前往這樣的建議。相反,她等著他回到在巴黎的家,而他卻每天晚上都泡在骯髒的波西米亞風格咖啡館,喝酒調情。正如他的新相識瑞典人索拉後來回憶說:「你只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有多危險。」當索拉給莫迪做模特時,她記得珍妮「纖美嬌小,看我的時候眼睛中帶著恐懼,總是對我抱著最大的懷疑」29。

情況日益惡化。莫迪的前情婦們出現了,她們試圖來看莫迪,有人跟他敘舊,有人提出訴訟。加拿大人西蒙娜·蒂洛指控他是她孩子的父親。這時,莫迪已病得越來越厲害,並開始咯血。至少有一次,他抓住珍妮的頭髮並當眾用拳頭連續打她。珍妮待在工作室畫自畫像,她描畫自己用一把刀深深扎進一隻乳房,而一隻則乳汁充盈留給未出生的孩子。

到1920年1月中旬,莫迪不僅皮膚髮灰,態度也變得很不友好。他住進了醫院,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最後提到珍妮:「我已經吻了我的妻子,我們商定要永遠幸福。」30兩天後,他死於結核性腦膜炎。

還有幾天就要生孩子的珍妮出奇的平靜。她盯著情人的屍體,想努力記住他的臉。然後她走出房間,待在一個能夠看到他的地方。阿基裡幫忙把女兒從醫院接出來,然後送回她家的公寓。第二天早上四點,珍妮猛然開啟窗戶,從五樓一躍而出,當場摔死。當時她21歲。

珍妮和莫迪被分開埋葬:珍妮埋在一個安靜的郊區,莫迪則葬於巴黎,被整個藝術界哀悼和頌揚。兩年後,朋友們相信珍妮的家人將她的屍體從墓地裡挖了出來,重新埋在莫迪所葬的猶太人墓地。她墓碑上的碑文寫道:「珍妮·赫布特,生於1898年4月6日,死於1920年1月25日,阿米蒂奧·莫迪裡阿尼的伴侶,具有完全的獻身和犧牲精神。」小珍妮·莫迪裡阿尼,後來長大成為一名藝術歷史學家,和她父親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儘管一直不喜歡阿米蒂奧,她的嬸嬸瑪格麗特還是收養了這個孩子。

珍妮·赫布特和任何虛構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樣不幸和富有自我犧牲精神——她們走上了自我毀滅的道路,以最後絕望的縱身一跳而告終。她對藝術的敏銳和見識讓她足以認識莫迪裡阿尼的偉大,但她權衡了她自己和莫迪的藝術天分後認定,總體來說莫迪的藝術和生命要比她的更為重要。其實,從他們關係伊始莫迪就承認她的天賦,其他藝術學生也認為她才華非凡。正是珍妮對莫迪的犧牲自我的愛,以及她確保自己在他生活中不變的地位勝過實現自己藝術目標的需要,驅使她一輩子做了他痛苦的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