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遇見情婦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一開始,當我研究、思考和盤算如何解釋我的材料的時候,碰到的棘手問題就是定義。古典詞典的定義,其幫助實在有限,尤其是當我愈加清楚地認識到,在這本書中,東方的妾和西方的情婦在各個方面都非常相似的時候。在《簡明牛津英語新詞典》中,情婦的定義是「一個男人妻子之外的與他有長期性關係的女人」,而妾的定義是「與一個男人同居但又沒有成為他妻子的女人」。這些定義太含糊了,沒有多大用處,而且妾的定義並沒有把妾和事實婚姻的女方區分開來,也沒有清楚地描述一個東方的妾慣常但並非絕對和她的愛情主人(love-master)及其家庭生活在一起的情況。另外一個問題是,在西方世界,情婦和妾這兩個詞經常作為同義語來使用。所以,在《婚外》中,我決定使用一個有效的情婦定義,那就是:與通常娶了另一個女人的男人自願或者被迫形成相對長期的性關係的女人。這個定義也適用於妾,妾的特點將在論述她們文化的章節中進一步討論。

情婦生活無法擺脫與人類最基本的機制——婚姻的聯絡,而且幾乎自動地意味著有時是丈夫有時是妻子對婚姻的不忠。的確,婚姻是決定誰是情婦誰不是情婦的關鍵因素。雖然許多人認定通姦破壞婚姻,但許多人又自相矛盾地相信,通姦也支撐婚姻。例如,法國人就會為下班後男人享受與情婦的約會做出辯解,他們引用作家大仲馬精闢的觀察來說明這個問題:「婚姻的鏈條太過沉重,通常需要兩個人甚或三個人來挪動。」

婚姻和情婦生活以及東方納妾之間的這種聯絡,穿越時空,幾乎深深地根植於每一種主要文化之中。英國鉅富吉米·戈德史密斯(jimmygoldsmith)去世時,就有妻子、前妻們和情婦們圍在身邊。他曾經有過這樣的著名論斷:「當一個男人和他的情婦結婚,他就創造了一份自動的工作空缺。」並不使人吃驚的是,北美人對西方的模式比對東方的模式更加熟悉,東方有著不同的、更加複雜精細的形式,最顯著的就是制度化的納妾和豢養女眷。

在所有社會的所有時代中,包辦婚姻的習俗一直都最有可能帶來尋找情婦或納妾的後果。父母或其他親友為他們的孩子選擇配偶時,通常都是出於經濟考慮,或者為了加強家庭的關係、生意的聯絡或政治的聯盟等等,而把浪漫的愛情作為婚姻關係中無關的、自我放縱的、有時甚至是邪惡的基礎加以拋棄。人們指望丈夫和妻子同居,在一個經濟單元中生活,並且生兒育女。人們並不指望夫妻間有相互觸控帶來的顫慄、相互愛慕或者相互滿足對方的情感需要。

有時候,既成婚姻也可能會演繹出浪漫的愛情,但更加常見的卻是人人都希望看見的尊重、容忍和順從,所以許多婚姻極其不幸福。除了道德極其嚴格的社會,所有社會都不願男人壓制或昇華他們浪漫和好色的衝動,以滿足他們婚姻之外的慾望,具體做法就是尋找情婦或納妾。然而,幾乎從來都不鼓勵女人有外遇,如果她們被捉姦的話,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但還是有許多女人我行我素,甘願冒險。

不可逾越的階級和等級鴻溝,也使得一些本可以成為妻子的人成了情婦。聖·奧古斯丁(saintaugustine),西元4世紀時希波(hippo)的主教,就遵從了北非社會禁止與低於自己階級的人結婚的法令,只能把自己所愛、地位低於自己的那個女人收納為妾,並與她生活在一起。當他決定要結婚的時候,他的母親為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身良好的姑娘。

由民族、種族或宗教所決定的等級,也會使女人降到情婦這種較低的社會地位。例如,恐懼和憎恨外國人的古希臘,禁止它的公民與外國人通婚,這樣,雅典領袖伯利克里(pericles)就一直不能娶阿斯帕齊婭(aspasia)——他心愛的米勒西亞嬪妃和他兒子的母親——為妻。

在許多東方文化中,納妾是婚姻的組成部分,而不是比婚姻次要或與婚姻平行的另一件事情。妾的職責和權利在法律及社會習俗中都得到闡明。在普通人家,一兩個妾協助一個妻子料理日常家務。妾要像妻子一樣接受性責任的約束,包括要忠誠,並且她們的活動區域被限制在家庭的範圍之中。他們認為這麼做有充分的理由。與西方的情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東方的妾的主要職責之一,就是為她們的主人生養後嗣。

在一些國家,尤其是封建時期的中國和土耳其,一些皇室成員、貴族和特權人士靠妻妾成群的方式來展示他們的財富和權力,這些妾常常是抓來或者買來的。這些人數眾多、由太監管理的女眷是一個混亂紛繁的群體,在她們中間,陰謀、競爭和衝突——生孩子的事就更不用說了——此伏彼起。那些歲數較大、不那麼受寵的女眷則變成操持家務勞動的苦工。另一些年紀較輕、還有希望的同事們在百無聊賴的日子裡成天精心打扮,而且和太監們、妻子們、親戚們、孩子們、傭人們既相互勾結,又明爭暗鬥。她們的目標就是和主人睡上一覺,如果幸運臨到,她們會懷上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可以使母親從卑微的身份中搖身一變,迅速過上優越的生活,甚至還可能爬上權力的寶座。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社會的法律幾乎一直以宣佈情婦的後代為私生的方式來強化婚姻的首要地位,從出身最低微的奴隸到地位最高的公爵的女人都是如此。在法律和文化上,父親不但沒有義務承擔對情婦所生孩子的責任,而且還可能把他們視為恥辱和私生行為帶來的危險因素。的確,即便父親有認養這些「外來」孩子的傾向,法律也使得他們的行為變得異常困難。

但也有些人公然對抗社會反對撫養私生孩子的禁忌。像英國的查爾斯二世(charlesii)這樣的王室成員,就把他許多情婦的兒子提升到公爵的地位,以至於今天26位公爵中有5位就是他的後代。查爾斯二世認為,這些孩子的血統高貴,足以超越他們的瑕疵而使他們成為合法的王室後代。受個人激情驅使的平民也嘲笑他們社會的價值觀。例如,一些奴隸主,就冒著被他們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同胞嚴重報復的危險,承認自己是他們奴隸情婦的孩子的父親。但在西方社會,承認自己的私生子,始終不是主流的規則。

今天的情婦無疑指望她和情人所生的任何一個孩子都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就像她的先輩們一樣,她是男女關係的先導,她的地位反映了這些關係是如何發展的。婦女狀況的改善、關於家庭和個人關係的法律的自由化、對dna檢測越來越多的接受,都大大地增加了她的情人認養或者部分地撫養她孩子的可能性。(約翰·愛德華茲就是這方面一個極壞的例子。在要求他的助手夾一塊弗朗西斯·奎因的尿布秘密地去做dna檢測以確定他是不是她的父親之後,他全力否認他可能是或者就是奎因的父親,直到公眾一再追問他的謊言以至於不可挽回地敗壞了他的名聲時,他才承認他就是奎因的父親,並且請求饒恕,尤其是請求他暴怒的妻子伊麗莎白的饒恕。)同時,可採用的有效的避孕措施以及合法的人工流產的出現,也大大地減少了情婦可能生下孩子的數量。

然而,像蕾莉·亨特一樣,情婦們和他們的情人的確是有孩子的。有一些,像卡琳·斯坦福這樣的,就不得不為她們孩子的權利而戰鬥。其他的,像弗朗索瓦·密特朗和維託·小弗瑟拉這樣的父親,卻悄悄地為他們私生的孩子提供經濟資助。但是即使是這些合作的父親也不能擔保,他們合法的孩子會善意地接受這些「外來的」兄弟姊妹。阿什利·斯坦福-傑克遜(ashleystanfordjackson)的母親就經常公開抱怨,她女兒的兄弟姊妹對她沒有興趣。密特朗的兒子吉恩-克里斯托夫(jean-christophe)在去醫院看望父親時碰到同父異母的妹妹馬紮琳,就很是冷落她。「只要我父親不談起這個年輕的女人,對我來說她就是不存在的。」他這樣告訴朋友們說。到了34歲的時候,馬紮琳才取得了她的合法姓氏平格爾特-密特朗(pingeot-mitterand),她解釋說:「19年來,我誰的女兒都不是,但是我最終決定,把我父親的名字加到我的身份檔案裡。」

非裔美國人埃西·梅·華盛頓-威廉斯(essiemaewashington-williams)的情況就更加異乎尋常,她是16歲的傭人卡麗·巴特勒(carriebutler)和她主人22歲的兒子斯特羅姆·瑟蒙德(stromthurmond)所生的女兒。斯特羅姆·瑟蒙德是一個政治家,死的時候已經有一百歲了,但還擔任著公職,因為不斷主張種族隔離而臭名昭著。「軍隊裡沒有足夠的部隊強迫南方人打破種族隔離,從而接納黑色人種進入我們的劇院、進入我們的游泳池、進入我們的家庭、進入我們的教堂。」他咆哮著說。「他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種族主義者,繼承了國家權利古典學說的衣缽。」埃西·梅回憶道。他說起話來「就像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幽靈一樣」。

但是在私下裡,瑟蒙德提供了經濟上的資助,而且對他雙種族的女兒既有強烈的興趣,又感到十分驕傲。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埃西·梅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那時她媽媽帶著她到他的辦公室去拜訪他。「他從不叫我媽媽的名字。在口頭上他也不承認我是他的孩子。我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問我什麼,也沒有邀請我再去,就像是一個聽眾和一個重要人物的見面,像一次求職的面試,而不像是一次父女的團聚。」埃西·梅寫道。然而她離開的時候確信,她媽媽與瑟蒙德的關係還在進行,而且他們彼此關愛。

經瑟蒙德建議,埃西·梅上了一所全黑人的大學,這所大學現在叫作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他為她支付學費,並且偶爾在大學校長的辦公室安排私密的會面,大學校長也一定猜到或者知道了他們關係的性質。瑟蒙德的姊妹瑪麗·湯普金斯(marytompkins)應該也知道他們的關係,瑟蒙德至少有一次委派她去給埃西·梅送錢。

然而埃西·梅從來沒有洩露過她父親的身份。「並不是斯特羅姆·瑟蒙德曾經要我發誓保守秘密。他從來不讓我發誓做任何事情。他信任我,我也尊敬他,我們都以深深壓制的方式愛著對方,那就是我們的社交契約。」她這樣寫道。

瑟蒙德於2003年去世,只是到了這時,在《親愛的參議員:斯特羅姆·瑟蒙德女兒的回憶錄》中,埃西·梅才揭示了瑟蒙德的同事們和朋友們長期以來所懷疑的東西。瑟蒙德家族公開承認了瑟蒙德和她的父女關係,並聲稱她有權瞭解她應該繼承的遺產。(有助於事態發展的是,她並沒有興趣打官司去爭取她父親的一份遺產——即她道義上的合法權利。)她同父異母的兄弟斯特羅姆·小瑟蒙德(stromthurmondjr.)補充說,他急於要了解她。2004年,南卡羅萊納州州長馬克·桑福德(marksanford)把她的名字新增到瑟蒙德孩子的名單中,鐫刻在紀念他的公共紀念碑上。時代在改變,即便在南卡羅萊納州也是這樣。

但是在那些彷彿時光靜止不動的社會里,情婦和妾與她們的先輩仍然極其相似。羅馬天主教堂就是一個這樣的領域,這裡的制度堅定地秉持著它根深蒂固的對婦女的不信任,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拒絕任命她們為牧師,這裡還拒絕廢除強制的單身制度,這是牧師婚姻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今天與牧師捲入親密關係的婦女,與以前數百年裡這樣的女人走的是同樣的道路:她們要冒充為管家,要把她們與牧師的真實關係掩藏在圍裙和墩布後面。教會仍然把這樣的婦女看成是對男人的誘惑和罪惡的媒介,正如教會對於修道人對兒童進行性虐待的態度一樣,它最關心的只是控制危害的程度,而將真實的情況掩蓋起來,不令外部世界知曉。

女權主義擴大了婦女的權利,有效的、可採用的避孕措施改變了情婦生活的變數和可能性。圍繞婚前性行為的道德觀念越來越放寬,建立在習慣法基礎之上的生活安排越來越成為準則,隨著這種趨勢,情婦和女朋友之間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今天,許多情況下,到底是何種身份必須要看性夥伴們對於他們自己狀態的感知,在一定程度上也要看社會對他們的認知。現代的情婦和她們的先輩相比,不那麼可能嫁給她們的情人,在經濟上也不那麼依賴於她們的情人了。今天的情婦,通常愛上的是不願意離婚的已婚男人,並和他們保持固定的關係。除分手之外的唯一選擇,就是使自己心甘情願地接受一段不正當的關係。但是這些情婦經常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狀,她們希望有朝一日以某種方式,她們的私通關係能夠通過婚姻得以合法化,就像卡米拉·帕克·鮑爾斯那樣。

風流韻事本身——浪漫和激情,慾望被喚起以及得到瘋狂的滿足——才是真正要緊的事情,這並沒有什麼稀奇。即使負罪感與性冒險的刺激以及蔑視社會準則的挑戰同時存在,也不能消除二人共享的黏合力以及隱藏在這種黏合力之中的相互信任。這種關係遭到禁限的規模影響著其中權力的平衡,這部分是由未婚情婦的剋制和慎重所制約的。雖然這種關係強加給她大量的空閒時間,尤其是在傳統節假日期間,但是也把她從做妻子的家庭生活中解放出來,而使她進入一種只顯現她最好面容和最好行為的神秘生活方式之中。而且這種關係感覺起來是或者實際上就是平等主義的,雙方都可以帶來他們能夠帶來的東西,也可以帶走他們想要的東西。

所以,許多的情婦,還有妾,就有著許多的故事!我在每一個類別中都選擇了一些女人,她們可以最好地說明我在眾多的研究資料中開始理解到的各種主題和潛臺詞。優先選擇是困難的,我一個一個地篩選掉一些女人,開始時是小心翼翼,後來就變得越加殘酷了。慢慢地,我的整個書架上都塞滿了那些經常是迷人的被拋棄的人物的資料——艾瑪·漢密爾頓(emmahamilton)女士!戴安·狄·普瓦捷(dianedepoitiers)!喬治·桑(georgesand)!科科·查妮爾(cocochanel)!——因為太過冗長和佔地方以及我要集中研究一些個體的決定,她們都成了被我拋棄的犧牲品。留下來的人都是精華,每個人都有一個獨特的故事,而且故事還把她自己同許多其他的女人聯絡起來。她們來自不同的時代和地方,來自不同的階級和等級,有著不同的膚色和生活條件。她們當中有貴族,有奴隸,有妻子,有母親,還有未婚女人,她們住的有棚舍,有居室,有房子和大廈。有一些很有名,通常是因為她們有著特別的關係,而另外一些則要通過她們情人的回憶錄或其他人或官方檔案才能還原她們的生活。所有這些女人的共同點就是,她們要麼是情婦,要麼是妾。本書就是講述她們的經歷和她們特殊的故事的。本書中使得每個女人顯得重要的,是那些包含在她們生平故事中的獨特之處,正是這些反映和顯明瞭情婦機制的不同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