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委內瑞拉那些指揮暴民的極端分子而言,這簡直就是意想不到的宣傳禮物。雖然他們之前受到普遍譴責,但美國現在派來的軍隊使整個拉丁美洲人民都處於對北美帝國主義的極度恐慌中,以至於他們在抵抗美國軍隊的同時幾乎將那些極端分子拋在了腦後。尼克松和大使趕緊釋出了一項聯合宣告,向華盛頓解釋說,這裡每個人都很安全,無須外部援助。第二天早晨,當通訊恢復正常後,總統和尼克松通了電話,尼克松再次向他表示一切安好。
在華盛頓國際機場,當尼克松走下飛機的舷梯時,1.5萬人朝他熱情歡呼,艾森豪威爾和全體內閣成員也都趕來了。尼克松做了簡短講話,說出國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回家了,還表示他在南美遇到的大多數人都很友好。
利馬和加拉加斯之行對副總統而言既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鍛鍊,而那次事件對尼克松的名望產生的影響雖然巨大,卻也十分短暫。1958年6月,該事件之後的一個月,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他的支援率首次超過艾德萊·史蒂文森,和肯尼迪不相上下。這是20世紀50年代他最受歡迎的時候。但到那年秋末,這便成為一段記憶。共和黨遇到了麻煩,他作為領導人也難逃困境。
很少有比這件事更令人開心的了,那就是發現一個正人君子正做著他極力反對別人做的事,雖然這樣的事情少之又少,但就在尼克松從委內瑞拉回國後的那個月發生了,真是讓人驚訝萬分。伴隨這一醜聞出現的象徵物和20世紀40年代出現的以權謀私中的象徵物一樣讓人無法忘記。1958年不僅出現了呼啦圈和大型電視測驗節目,還有亞力克·吉尼斯在住宅區附近的電影院向日本人展示如何在桂河上修建大橋。那年也流行駱馬絨大衣。那年夏天以前,恐怕沒幾個美國人能告訴你駱馬是一種急速奔跑的四蹄哺乳類小動物,它們生活在厄瓜多到玻利維亞之間的安第斯山脈,由於它們光澤細軟的絨毛可以被做成衣服,所以成為狩獵者的目標。到那年7月4日,幾乎每個納稅人都已知道男人穿上駱馬絨大衣就和女人穿上貂皮大衣一樣,不僅暖和、優美、時髦,還是身份的象徵。如果不是因為其他原因,那麼納稅人之所以知道它,就是由於每個參選的民主黨人都在談論駱馬絨大衣的事情。
很奇怪的是,竟然沒人解釋駱馬絨大衣裡究竟含有多少駱馬毛,儘管這是政府曾傳喚製造商伯納德·戈德法因的原因之一:他一直在衣服的標籤上寫著「羊毛90%,駱馬毛10%」,但事實上其中還摻有一些尼龍。這一點和其他方面隨後都暗淡失色,是因為有人指控白宮曾替戈德法因解圍,而他出於感謝,設法將一件質量最好、價值500美元的大衣送給了美國總統助理,也就是新罕布什爾州前州長舍曼·亞當斯,現在這件大衣就掛在這位助理的衣櫃裡。此外,戈德法因還送給亞當斯一條從梅西百貨買來的價值2400美元的東方地毯。在1955~1958年5月,亞當斯一家在波士頓一家豪華的喜來登廣場飯店共消費3096.56美元,戈德法因則為他付了21次賬。他還為亞當斯支付了其在曼哈頓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酒店下榻時的賬單。戈德法因之後稱,在交稅時,所有這些高額消費都作為業務開支扣除了。
根據美國國稅局的規定,如果戈德法因的業務確實從這些消費中得到「正常且必要」的利益或優勢,那這些從稅款中扣除的花銷便是允許的。事情就是這樣,他也可以證明。
他與亞當斯關係密切。法院調閱的電話記錄顯示,戈德法因在6個多月的時間裡給亞當斯撥打了43個長途電話,大約每4天一次。亞當斯也曾給他或為了他的事情打過無數次電話。1953年12月30日,這位總統辦公廳主任打電話給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愛德華·f·豪雷(他就是靠亞當斯才當上主席的),詢問他控告戈德法因虛標紡織品原料從何而起。1955年4月14日,當這位製造商因同一控告再次接受調查時,亞當斯利用其勢力安排戈德法因與豪雷見面。在此期間,戈德法因公然拿他朋友的名字狐假虎威。「請讓我和舍曼·亞當斯通話,」他向一位秘書命令道,聲音大得足以傳到隔壁辦公室。接著,他對電話那頭講道:「舍曼,我現在在聯邦貿易委員會,這裡招待得很周到。」
第二年,亞當斯還讓白宮特別顧問傑拉爾德·摩根向證券交易委員會律師索要其調查戈德法因東波士頓公司的機密資訊,這完全違反了委員會的規章制度。後來,《波士頓郵報》發行人約翰·福克斯成為他致命的證人。福克斯做證稱,戈德法因將他與亞當斯的友誼視為促成交易的通行證。但他的話也不能全信,福克斯說道:「戈德法因曾告訴我,只要有舍曼這張王牌在手,他就可以那樣做。」福克斯進一步說:「我曾問過戈德法因先生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他告訴我,有些人控告他虛標商品成色。」後來「完全出於好奇」,福克斯問他,亞當斯是否插手聯邦貿易委員會那邊的事情,戈德法因說「他已過問了」。
在6月那個罕見的下午,當第一批揭露亞當斯–戈德法因的資料被歸入眾議院立法監督特別小組時,亞當斯正在新罕布什爾州霍爾德內斯男子學校畢業典禮上發表講話,主題是「《聖經》告訴我們在審判日會被問到的問題」。亞當斯一直對罪人在審判日會遭遇什麼十分感興趣。民主黨人知道,他作為一個曾公開反對裘皮大衣、電冰箱和杜魯門在位期間濫用職權的嚴厲道德主義者,曾在1952年1月的一次令人難忘的演講中將政府稱為「奧吉亞斯的牛圈」sup/sup,並保證艾森豪威爾將結束此類腐敗事件。他以前說過:「這就是終結腐敗的人,看看他周圍的那些人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共和黨保守派也十分憎惡亞當斯。他們還記得亞當斯曾指控塔夫脫在得克薩斯州竊取共和黨代表的選票。他還用手指著他們喊:「你們不該偷竊。」對他們而言,亞當斯曾經對空軍部長哈羅德·塔爾博特做出了一個很不禮貌的評價,就因為哈羅德曾為自己的辦公裝置公司拉過空軍公函信箋的生意。關於戈德法因案件的一件最具諷刺意味的事情是,白宮秘書全都接受過戈德法因的紅包,從35~150美元,而且有一位秘書的辦公桌離艾森豪威爾的辦公桌還不到75英尺。若是在以前,這已足夠讓艾森豪威爾的這位辦公室主任立即將所有人撤職了。亞當斯之前就警告過他們不要接受任何不正當的請求。現在,他想要訓斥他們也不太現實了。在白宮西翼,總統辦公室的所有工作人員都輕手輕腳、輕言細語,活似總統家裡有人罹患重病。
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呢?正如他82歲的父親所說的,亞當斯的一生「就像美元一樣可靠,像磚塊一樣方正」。他的妻子雷切爾充滿愛意地稱他「鐵面無私」。在白宮,他會一絲不苟地支付用在私人信件上的郵票錢,還堅持自己應該為私人電話付費。直到最近,他仍然在使用抬頭為「舍曼,新罕布什爾州州長」的信箋,只是在「州長」前面加上「前」字。他總是早上7點30分就坐在辦公桌前,任何在辦公室開門後才來的員工都會被他大聲呵斥:「今早你遲到了!」他在新罕布什爾州任職期間也是如此,眾所周知,無論颳風下雨他都會準時上班。他打電話從來都省略了「你好」或「再見」,因為他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對方一拿起電話,他便開始講話,當他說完自己要說的便結束通話電話,別人的話可能剛說到一半就被切斷了。他比任何人都受到總統信任。進到艾森豪威爾辦公室的每份檔案、每位訪客、每個決議他都會一一審查,同時給出明確的建議,例如他會在一張小清單上寫上有資格當選內閣成員的人。總統在一次記者釋出會上曾表示:「無論我要做什麼,他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樣要做。」亞當斯也從未辜負總統的深切信任。然而,他怎麼會和戈德法因糾纏不清呢?
主要答案在於,事實上有兩個伯納德·戈德法因。其中一個戈德法因是個卑鄙、狡猾的操縱者,總是和政府麻煩不斷,而且善於利用任何可利用的關係,這就是那個引起眾議院委員會注意的戈德法因。亞當斯從未見過這個人。亞當斯自「二戰」以來熟識的那個戈德法因則是一個白手起家、彬彬有禮、討人喜歡的移民,還熱心於慈善事業。用亞當斯的話說,他是一個「正直、誠實的公民,既值得信賴,又真實可信」,關於他暗中進行不正當交易的猜測簡直荒謬之極。他根本不需要做不正當交易,因為他已經十分富有了。戈德法因的產業包括分別位於緬因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爾州和馬薩諸塞州的6家紡織工廠和兩家名為東波士頓公司和波士頓港口發展公司的房地產公司。每年他都會為慈善機構捐出5萬美元。他和妻子、4個孩子住在波士頓栗子山郊區的一棟豪宅。
當時,來自新罕布什爾州的參議員諾里斯·科頓將戈德法因引薦給亞當斯時,說戈德法因是具有公德心的百萬富翁,他拒絕像其他紡織業製造商那樣,為獲取廉價勞動力和低稅率而搬到南部。亞當斯向別人打聽後發現,戈德法因的確是個可靠的商人,在業界享有很好的聲譽。他給員工的待遇很好,給他們支付較高薪水,也從未和紡織工會有過任何紛爭。他還曾組織勞工代表和經理代表舉行了一次聯誼會,緬因州、新罕布什爾州、佛蒙特州和馬薩諸塞州的州長都來了。他的朋友和為其說好話的人不計其數,其中包括科頓、緬因州參議員弗雷德里克·佩恩、眾議院議長約翰·麥科馬克、波士頓市市長約翰·海因斯以及杜魯門政府的約翰·斯蒂爾曼和莫里斯·託賓。
就國會對戈德法因拉攏官員事件的調查,揭露出他們之中的一些友誼也存在不光彩之處。比如科頓住的房子的產權歸戈德法因所有;佩恩的房子是靠戈德法因借的3500美元無息預購房款買下的,而且始終沒還給他錢;戈德法因之前向《波士頓郵報》提供40萬美元貸款,以換取他們對保羅·a·德弗競選連任馬薩諸塞州州長的社論支援,之後他便和福克斯有所往來。最近,戈德法因和福克斯的關係開始惡化,這也許就是福克斯做證揭發他的原因。
戈德法因和亞當斯自結交以來就一直關係穩定,來往也十分密切。雷切爾·亞當斯和夏洛特·戈德法因也很要好,他們4人經常週末聚在一起,在亞當斯的回憶錄中,他描述戈德法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當年輕的所羅門·戈德法因在達特茅斯學院跟不上學業的時候,是「舍曼大叔」對他進行嚴厲的教導並把他拉回正軌。在這種情況下,送些禮物就變得更易理解了。他倆是禮尚往來:雷切爾送給戈德法因一幅油畫,戈德法因戴的一塊古爾特金手錶上則刻有「致伯·戈,自舍·亞,1953.1.20」的字樣。亞當斯在聽說戈德法因將他旅館的住宿費從納稅申報單中扣除時頗感驚訝。他以為那些房間是戈德法因旗下一家公司長期租用的,如果他不住,那些房間也就閒置了。他表示,至於他自己曾給戈德法因的幫助則並無不妥之處。他沒有給他出過主意,也不知道自己將訊息提供給朋友就違反聯邦貿易委員會的規定。無論如何,他也只能為朋友做到這裡了。對於任何一個被華盛頓官僚機構弄得手足無措的商人,他都同樣會施以援手。
白宮記者追問哈格蒂:「這是否意味著政府在處理高官受賄事件上的態度有所轉變呢?」哈格蒂迴避說:「我不知道你到底指的是什麼……如果這是你正在談論的事情,那他就是個私人朋友。」記者們卻毫不留情地追問他:「對私人朋友這樣做就正確嗎?」他再次迴避道:「我以州長髮來的那封信為準。事實也正如信上所說。」
總統助理之所以不能理解其他人對他和戈德法因關係可能做出的解釋,部分原因在於他不能以其他人看待他的方式看待自己。亞當斯知道自己是誠實的,這就是事實;他認為自己的朋友也同樣誠實,這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些與這位前州長關係密切的人認為,他一定是被那個追隨霍雷肖·阿爾傑sup/sup發家之路的立陶宛移民那巧舌如簧的追捧把腦袋弄糊塗了。亞當斯在新英格蘭地區長大,他在那裡所受的教育培養了他謹慎用錢的習慣,但他卻無法抵擋一個花錢大手大腳的人對他慷慨。就這樣,他在毫無察覺中泥足深陷。
6月7日,也就是亞當斯和戈德法因之間的關係被揭露整整一個星期後,亞當斯在小組委員會面前只承認他曾「不夠謹慎」。他表示:「如果……我的所作所為引起了任何質疑,那麼我只能說錯誤在於某種判斷力,而絕非源於某種意圖。」問題在於是否他這種坦白就足夠了。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由於他已經發現坐在白宮裡面並做出宣告以回擊那些控告他的「毫無根據且完全不公的指控」已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了。1956年5月4日,報紙編輯以其一貫的對待政府官員道德問題的謹慎態度提醒讀者,艾森豪威爾總統曾說過:
如果有任何人來到政府的任何部門……宣稱他是我的家人或我的朋友,或者和白宮有任何聯絡,那麼此人將被立刻轟走……我相信,我的任何工作人員都不會做出不檢點的行為。我一旦在本政府任何部門發現此類事情,就會請他立刻離開。
事到如今,已過去兩年零55天,艾森豪威爾在印第安人條約廳面對257名新聞記者反覆強調「任何瞭解舍曼的人都不會懷疑他的正直和誠實,也沒人相信他會被收買」。亞當斯已因行為不慎遭到起訴,他也用過這個詞描述自己。總統接著說:「現在,白宮上下任何人都必須絕對謹慎……一定要避免粗心大意。」然而,不能這樣就失去一個如此珍貴的總統助理,總統尤其在這些場合說過:
我個人很喜歡亞當斯州長。我很欣賞他的能力。由於他於公於私都很正直,因此我尊敬他,我需要他。
我承認在這次的事上,他不夠謹慎……但我仍然完全相信他是一個難能可貴的人民公僕,他總是將棘手的問題處理得妥妥帖帖,高效、誠實且毫不懈怠。
總統曾和哈格蒂討論過這段話,哈格蒂對此表示贊同,並相信這能使亞當斯擺脫當前的壓力。豈料事後,總統這位新聞秘書從報紙上看到這幾個破壞性字眼:我需要他。這樣一來,總統就讓那些批評家有機可乘,趁機把他描述成一個離開得力干將就無法處理事務的糟老頭。另外,對於他在白宮立下的任何牽涉不正當行為的員工都將被開除的規定,也開了口子。
現在,總統為亞當斯對其朋友兼施惠者的伯納德·戈德法因的信任做了擔保。現在就全看他交友不慎的那個朋友的態度了。結果,接下來的事毀了亞當斯。之後在國會山舉行的聽證會簡直成了一場滑稽歌舞雜劇。當戈德法因大步走進眾議院小組委員會聽證會時,他手裡拿著一份長達25頁的發言稿。就在上午7點,也就是他被安排出庭的三個小時前,他已將發言稿全文公佈給媒體,這一舉動惹惱了整個小組委員會。在聽證會上,他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繫著一條印有「b·g」(伯·戈)字樣的藍色綢緞領帶,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念起發言稿來。接著,他摘掉那塊金錶遞給小組委員會成員(並說,「希望我能要回來」),然後解釋道:「我現在戴的這隻表背面寫有‘致伯·戈.’,意思是伯納德·戈德法因;‘自舍·亞’,那就是州長舍曼·亞當斯;日期是‘1953.1.20’,我們都知道那一天,那是艾森豪威爾總統就職典禮的日子。」這時坐在觀眾席上的雷切爾·亞當斯開始哆嗦起來。她那時才明白,他們的這位朋友這些年一直是如何將自己引薦給陌生人的,其中還包括一些聯邦政府官員。
接下來,一位名叫米爾德麗德·佩珀曼的崇拜者為這位萬眾矚目的百萬富翁助陣,以羅傑·羅布為首的律師團隊也來了,此人曾在法庭上不停盤問羅伯特·奧本海默。前來幫忙的還有曼哈頓的一位報界聯絡員特克斯·麥克拉里,他服務於一個位於華盛頓希爾頓–卡爾頓飯店的報界聯絡機構,其以魚子醬為特色並免費供應威士忌酒。「新聞接待員」貝亞·迪普雷也在那裡,她是一名波士頓美女,最惹人注意的舉動就是讓記者別搞錯她的三圍(35–22–35英寸)。此外,還有一位名叫傑克·洛託的宣傳員,他稱自己是「前國際新聞社首席記者」,卻在自己釋出的新聞稿中將委託人的名字寫成「伯納德·戈德芬因」。一天夜晚,洛託抓住兩個在隔壁房間竊聽他辦公室的密探。其中一個是叫巴倫·伊格內修斯·薩克雷特的私人偵探,他一直在為眾議院小組委員會工作,事情敗露後便立刻遭到解僱;另一個則是德魯·皮爾遜的採訪助手傑克·安德森,皮爾森拒絕解僱安德森,並表示:「我需要他。」
麥克拉里在戈德法因發言稿的第一頁用印刷體寫著:「你一定會成功!」事實上,戈德法因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麥克拉里還在需要強調的字詞下面劃了線。戈德法因在唸到標記處時過於強調,還大聲喊了出來。麥克拉里還不時地在稿子上寫下「此處可用玻璃杯喝一杯水」。不幸的是,他忘記檢視整個會議室的情況。那裡根本沒有玻璃杯,只有紙杯,結果他的當事人不時四下張望,一片茫然。但無論是麥克拉里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該為戈德法因所造成的糟糕印象負責。他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下流、卑鄙、兩面三刀的騙子,因為實際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用粗啞的聲音和蠻橫的口氣談起,他是如何一步步在新英格蘭地區那弱肉強食的紡織業和房地產業世界立足的。那是個艾森豪威爾和亞當斯都知之甚少的世界。當他們想到商人時,只會想到喬治·漢弗萊。戈德法因則是另外一種商人,他揮舞著手錶,並將福克斯稱為誹謗他人的能手。當委員會的律師質問他違反聯邦企業管理機構的規定時,他便極力推翻之前說過的話。不,他說自己沒什麼記錄:「我又不負責文書工作。」他說這要問他的秘書:「畢竟我不是記錄員,她才是。」忠誠的佩珀曼小姐就坐在不遠處,她剛要開口解釋為何沒有記錄,羅布卻向她咆哮道:「安靜,安靜,安靜!」戈德法因向國會議員請求諒解,並解釋說亞當斯只是指引他如何去找那些「龐大的聯邦機構,因為如果沒有朋友的些許指引,一個小人物很容易在那裡迷路」。
就在這時,小組委員會發現了他的一句謊言。他在開場陳述中曾清楚地說道:「我的工廠首次在聯邦貿易委員會碰到麻煩是在1953年……11月。在那之前,我和公司其他工作人員從未因此類事件和聯邦貿易委員會有過交集。」這意思是說,只有當聯邦貿易委員會於1953年11月控告他虛標商品成分時,他感到十分困惑,才需要舍曼·亞當斯解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點對於他的案件和亞當斯的可信度都十分重要。現在委員會調查人員拿出證據表明,戈德法因曾在1942年以及之後的每年都受到了聯邦貿易委員會對他虛標成分以誇大自己衣服的質量的指控。在聽證會上,戈德法因無力地答道,這是文書方面出了問題,並表示由於這些都是「小問題」,所以他不太可能會知道。小組委員們並未對此進行反駁,因為他們知道下面還藏著別的事。
在許多問題上,戈德法因和佩珀曼都以沒有存檔為由而閉口不議。其中就有一筆776879.16美元的款項,是1941年銀行開出的支票和本票,可直到1958年5月8日都無人領取。一般進行黑市交易的人都喜歡這種支票,除其他好處外,主要是因為它沒有時限。此外,支票上只有銀行職員的名字,沒有付款人的名字。最後還有一點,由於害怕被發現而不敢將支票兌現的政府官員,可以將其作為借款的抵押物。
戈德法因拒絕回答有關銀行本票和支票的問題,他表示,這與本案毫無關聯。委員會律師反駁道,由於其中30張兌現票據給了國會山的立法工作人員,因此不能說毫無關聯。那些與約翰·麥科馬克和斯泰勒斯·布里奇斯關係甚密的人員的名字便出現在了會議記錄上。戈德法因回答:「這些支票都是在聖誕節期間我們分多次發給那些節假日仍在上班的可憐員工的。如果這也算壞事,那麼我希望有人指出來。」
小組委員會便明確告訴他,通過掛名組織或冒用公司名義隨意進入或退出公司是不當之舉,除此之外,貸款轉款、違反保護公眾利益的聯邦及州政府條款、送錢給政要人員以便使他們欠他人情以及招致無數訴訟案(僅在波士頓就有89件)都是不當之舉。對於竊取自己公司的財產而欺騙其他股東的行為不僅十分不當,而且還觸犯法律,但這樣的事卻屢有發生。
在聽證會進行的過程中,戈德法因在旁聽席觀眾面前大演特演,並且愈演愈烈,還咆哮著回答問題。他試圖爭辯,自己的違法行為都是微不足道的,還表示他是拘泥於法律條條框框的受害者。比如他有一次忘記給佛蒙特州州長秘書傳送一份年報,還有一次未履行作為一個公司負責人應盡的法律責任。儘管在大多數金融詐騙中,犯罪途徑很難跟進,但戈德法因的大量詐騙案卻很容易理解。他藉助擔任公司財務主管和董事會要職的秘書之手,多次騙取股東們的大量錢財,而藉口可謂花樣百出。有時說是一筆借款,有時說是銷售佣金,有時還說是為了一筆根本不存在的花銷還款(例如當地一家房地產公司的25475美元),有時甚至連藉口都沒有,錢就這樣沒了。無論是他,還是佩珀曼,都無法解釋20世紀40年代末支出的那筆8.9萬美元的款項。對此,佩珀曼沉穩地說「銀行過去常常把賬弄錯,這可能是他們的過失」,而由於她和老闆每天都要處理幾十萬美元的流動資產,因此很難把所有賬目都記清楚。然而,有一點對戈德法因很不利:這些細節無關緊要。無論發生過什麼,他對政府欠下的稅款,都比他報稅時說的要多得多。sup/sup
後來,亞當斯在交代他與戈德法因的關係時寫道:「我對他生意上的事根本不瞭解。直到立法監督委員會在聽證會上揭穿他時,我才知道他逃稅。我也不知道他的東波士頓公司在資金運營上的問題。」當然,沒人說他應該知道這些事,問題在於他的判斷力,因此無法避免的結論是:艾森豪威爾的得力干將受了騙,有損於總統職位的榮譽,因此,他必須辭職。這既是公眾,也是個人的悲劇。亞當斯是白宮難得一見的人才,但令人費解的是,他怎麼會與一個騙子維持了這麼長時間的社會關係。戈德法因卻對於自己的行為被揭露漠不關心,這不免讓人大吃一驚。甚至後來亞當斯為他和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安排見面時,他仍然滿不在乎。到後來,他的三家公司因虛標成分受到「勒令停業」處分。他理解的友誼似乎一直都是一種單方面有利的交易。他送的地毯、大衣和3000多美元的酒店賬單最終使亞當斯名譽掃地。戈德法因的一個朋友這樣評價他:「他就是個打著別人名號做事而且嗜酒如命的人,他的一大缺點就是說話太多、到處招惹各種人,還送了太多禮。」如今,他挑起的一系列事件只能以亞當斯被從白宮花名冊中除名而落下帷幕。
亞當斯並未立刻被除名。因為總統的這位行政官員太重要了,總統不想不做任何努力就這樣放棄他。白宮的另一位工作人員解釋道:「亞當斯自1952年以來就一直為總統效力,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總統的想法。總統和他談論政策問題比其他任何人都多,總統做過的所有決定、被擱置一旁等待恰當時機再被處理的政策問題以及遭到拒絕的所有問題都全數記在這位前州長的腦海中。任何新人要達到亞當斯那樣的程度是不可能的。而且,任何新人也不可能積累到亞當斯所擁有的知識。」
此次危機發生後的兩個星期後(這其實已經構成一次危機了),總統和亞當斯都相信事情終於過去了。於是,總統讓哈格蒂鄭重地宣佈:「州長已回到辦公桌前處理白宮事務。」換言之,亞當斯保住了職位。
接下來就發生了戈德法因那出鬧劇。當眾議院於8月13日表決確認,亞當斯的朋友犯有藐視國會的罪名時,亞當斯便完蛋了。一大群社論作者和漫畫家,在兩次總統選舉中都支援艾森豪威爾的人的帶領下,全面攻擊亞當斯。夏天一過,情況愈演愈烈。這對亞當斯而言雖然非常吵鬧,卻是次要的,問題的核心是政治性的。
民主黨的憤怒幾乎成了一種形式,艾德萊·史蒂文森說:「我已經厭倦了舍曼·亞當斯那偽善的說教。」但共和黨的責難則讓艾森豪威爾和亞當斯感到十分詫異,他們其實對此早該料到。那年是選舉年。為競選加利福尼亞州州長拼死一搏的諾蘭建議總統「應該仔細斟酌,亞當斯的作用是否已受損害而變得有害無利」。猶他州的阿瑟·沃特金斯說話更直接。他說:「根據以往的經驗,以總統和亞當斯先生設立的高道德標準衡量此事,似乎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即使亞當斯先生的作用並未完全消失,也已嚴重削弱。」
1958年的第一次民意測驗於9月8日舉行,當時緬因州正在投票。民主黨的標語是「緬因佩恩,終將失敗」。如果這是事實,將十分重要,因為競選結果將被當作投票者對戈德法因道德觀的反應。這位緬因州議員6年前曾從戈德法因那裡得到3500美元,對於這筆錢的來龍去脈,他從未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他的競選對手,44歲的艾德蒙·s·馬斯基州長卻咬著這事不放。最後結果讓整個白宮大吃一驚。共和黨登記的2萬名選民居然沒有參與投票,馬斯基不僅成為緬因州第一位因深受歡迎而被選出來的民主黨議員,而且得到的領先票比他自己預料的還要多出一倍。就這樣,共和黨候選人隨著佩恩一同跌下競選舞臺。民主黨贏得了州長職位、緬因州三個國會議員中的兩個席位和12個州議會的席位。參議員瑪格麗特·蔡斯·史密斯表示:「我們被徹底擊敗了。」哈格蒂說:「我和總統的看法一致,我們慘敗。」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米德·奧爾康表示,這個結果應該「使每個共和黨人都警覺起來,全身心為11月4日做準備」。
這主要是激起了他們更加堅決的鬥志,要求艾森豪威爾撤銷亞當斯的職務。華盛頓記者團預言:「緬因州一且失手,亞當斯也該走了。」奧爾康的電話響個不停。戈德華特表示他擔心「危害已經造成了」。諾蘭直到這時才對民意測驗發表意見,聲稱總統助手應該「立即」辭職。正參選參議員的紐約州國會議員肯尼思·基廷補充道,「國家的利益」要求他這麼做。
亞當斯已成為眾人的眼中釘,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由於不堪重負,他請了幾天假,和雷切爾、傑麗和艾麗絲·珀森斯去了加拿大東南部釣魚散心。當壞訊息傳到亞當斯的耳朵裡時,他們正在美麗的米拉米奇山谷裡。
尼克松去拜訪了艾克,並從所有參加國會競選的共和黨人那裡帶來一個令人難過的訊息:他們都認為,亞當斯就是把大家都拖下大海的鐵錨。總統因此承諾會重新考慮這一要求。接著奧爾康報道稱,該黨的捐助者表示在「亞當斯這個汙漬」被徹底清理掉以前,拒絕捐錢。這時,芝加哥正在召開共和黨全國委員會。艾森豪威爾要求奧爾康再對黨內意見做個評估。賓夕法尼亞州的理查德·辛普森威脅說,如果亞當斯再待上一星期,他就會帶頭鬧事。當這位主席垂頭喪氣回來時,總統屈服了。他把這稱為他任職以來「最痛苦、最艱難、最心碎的決定」,但他拒絕親自下令將他開除。他告訴奧爾康:「你去搞定這件事。這是你的工作,是我給你的最不討好的工作。」
與此同時,亞當斯發現,即使是遠得渺無人煙的米拉米奇鄉村,也不是安身之所,因為加拿大的記者一直追問他何時辭職。這似乎是人們關心的唯一問題。據亞當斯回憶,格里·摩根從白宮打來電話說:「他認為我應該返回白宮,因為尼克松和奧爾康……想和我談談。」他知道他們要他回去的原因,便答道:「我這就回去。」第二天早晨8點,他坐在辦公桌前,準備好迎接(死囚的)矇眼罩和最後一支雪茄煙。
尼克松告訴他,大多數共和黨候選人和政界領導為求自保,一定會否定和他的關係,如此他的職位也將不保。奧爾康講了一個小時,大部分內容都是關於共和黨捐款枯竭,以及全國委員會內部潛在的造反之勢。亞當斯面無表情地坐在他的皮沙發上,仰著頭,眼睛盯著天花板,輕咬著眼鏡的一支腿架。接著,他疲倦地點了點頭,同意離開白宮。
尼克松在他的《六次危機》中回憶1958年的選舉是如何「在民眾的心中清除我在加拉加斯取得的成就,卻建立起和我名字相聯絡的失敗形象的」。朋友們曾勸他不要參加那次競選,因為共和黨鐵定失敗。杜威說:「你為共和黨候選人做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但艾森豪威爾告訴他:「如果我們能在參議院或眾議院獲勝,我願拿出自己一年的薪水。」尼克松寫道,「無論是從個人立場還是政治傾向上考慮」,總統都不想陷入足以摧毀他與國會積極合作的政治鬥爭中。因此,「如果要有一個人為這次全國性的政治活動扛下主要重擔,那麼我就是那個人」。
我不能站在一旁,看著共和黨同僚完全失敗。如果可能,我必須賭上我的政治名望。我們都深知這也許會像1954年那樣遭遇失敗,我也可能會因為這次失敗而成為主要的攻擊物件……我最後在全程超過25000英里的25個州進行了演講。
在書中,對於共和黨競選活動的性質和在最後兩星期總統激情高漲地加入其中的環節都省略了。尼克松的進攻策略有些狹隘,而且頗具黨派色彩。他警告道,對「社會主義」和「‘左’翼極端分子」而言,民主黨就是避難所。他還指控民主黨「採取撤退和姑息」的方式,嘲笑「艾奇遜外交政策導致了戰爭」,而為共和黨政府的「軍事實力和穩定外交」感到高興。總統一開始感到十分驚駭,對白宮記者表示他對「此類事件」深表遺憾。這激起保守派的抗議,他就突然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公開稱讚起他那好鬥的副總統:「沒人能比你在這件事情上做得更好。」10月底,艾克和尼克松的心情已完全一樣了。他發誓「只要我還是總統,就絕不會姑息共產黨的侵略行為」。他還聲稱「所謂的導彈差距正在快速縮小」,並把民主黨人稱為「無法控制亂花錢(你們的錢)的衝動」的「政治激進分子」和「自以為是的自由主義者」。
11月4日,共和黨人的天塌了。他們失去了12個參議院席位,失去了48個眾議院席位,競選州長的21人中有13人敗下陣來。諾蘭落選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俄亥俄州的約翰·布里克也慘遭失敗,甚至連堅定支援共和黨人的佛蒙特州也沒守住。這是106年以來,第一次將由民主黨人代表佛蒙特州參加國會。尼克松對全國參選結果總結道:「對於操控著白宮的共和黨而言,這是本黨在歷史上所遭受的最大失敗。」
有三個人的競選引起了全美國的注意。在馬薩諸塞州,約翰·f·肯尼迪比競爭對手的票數領先874608票,這一差額比該州任何職位競選時的票數差額都大,而且比1958年任何一個參議員獲得的領先票差都大。巴里·戈德華特在亞利桑那州與民主黨人士競選,卻以決定性優勢再度當選。更使人印象深刻的是,洛克菲勒在選舉中以壓倒性的50萬票領先票勝出。一家電視的評論員評論道:「這次競選的最大贏家就是納爾遜·洛克菲勒,而最大的輸家則是理查德·尼克松。」11月9日,紐約州新任州長洛克菲勒飛往南方,到其位於委內瑞拉的莊園休假。在邁克蒂亞機場,也就是6個月前尼克松夫婦受到加拉加斯唾沫飛濺的地方,記者向洛克菲勒問起了尼克松。他答道「notengonadaqueverconnixon」,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和尼克松沒有任何關係」。
剪影:20世紀50年代晚期
杜勒斯援引艾森豪威爾主義向成員國保證,美國將使用「龐大的機動軍力」來保護它們免遭顛覆。自巴格達政變後,同盟國少了伊拉克,重新組建為中央條約組織,總部設在土耳其安卡拉。
文中提到的4人均為美國影星。——譯者注
此語出自希臘神話,意即極其骯髒。古希臘西部厄利斯國國王奧吉亞斯,有一個養了3000頭牛的牛圈,30年未曾打掃,汙穢不堪。——編者注
美國兒童故事作家,內容多以窮孩子發家致富為主。——編者注
1958年聽證會後,由於藐視國會,戈德法因被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並處罰金1000美元,緩期執行,以觀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