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警笛聲響起

沙灘排球大小的蘇聯人造地球衛星,正以每小時18000英里的速度,每96.2分鐘繞地球一圈,時不時發出嘟嘟的聲音。這個訊息傳到華盛頓時,第16街1125號的蘇聯大使館恰巧正在舉行雞尾酒會。來自22個國家的科學家們正在舉行1957~1958年「國際地球物理年」活動,也就是他們簡稱的「國際地物年」活動,以交流資訊。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星期五晚上,蘇聯外交官們正在招待50位「國際地物年」的傑出名人,其中來自《紐約時報》的沃爾特·沙利文突然被緊急電話叫走。在電話中,他得知了塔斯社所宣佈的訊息。他匆匆趕回來對美國科學家勞埃德·伯克納博士耳語了幾句,伯克納輕敲擺滿食物的桌子,周圍逐漸安靜下來。他說:「我想宣佈一個訊息,我剛從《紐約時報》得知,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正在離地球900公里的軌道上執行。我向蘇聯同行們取得的成就表示祝賀。」

大廳裡霎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傑出的科學家們都相信科學是沒有國界的,而在場的美國人在這一點上更是不在乎。美國「國際地物年」計劃的主席約瑟夫·卡普蘭博士稱,蘇聯取得的成就「很了不起」,又補充道:「既然他們可以發射一個這樣重的東西,那麼他們以後一定可以發射更重的東西。」然而,白宮卻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蘇聯沒有特別掩飾其衛星計劃,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的出現仍然震驚了美國情報機構。「國際地物年」在巴塞羅那舉行的計劃會議上,蘇聯代表團就公開而自信地談論過他們發射空間運載工具的計劃。早在1954年11月,就有人問過國防部長威爾遜,他是否考慮過蘇聯在衛星競賽中取勝的可能。他哼了一聲:「就算他們勝了,我也不在乎。」

現在,蘇聯發射人造地球衛星已成事實,共和黨人的這一路線仍然未變。政府發言人似乎在暗示新聞媒體小題大做。哈格蒂發表宣告稱,蘇聯發射衛星是一件「偉大的科學事件」,但又補充說:「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計劃是在與蘇聯競賽。」時已卸任的威爾遜把蘇聯的這次壯舉稱為「一次很好的技術把戲」。海軍研究辦公室主任羅森·貝內特少將表示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對「幾乎誰都可以發射的這種大鐵塊」大驚小怪。白宮顧問克拉倫斯·蘭德爾將這個空間飛行器描述為「愚蠢的玩具」,於是激怒了總統,舍曼·亞當斯輕蔑地說政府對「外太空的籃球比賽」並不感興趣。(亞當斯在回憶錄中對此表示後悔:「我那時只是想反映總統希望沉著應對的願望,但我不得不承認,我的描述似乎過分誇大了不在乎。」)

華盛頓的其他人則完全沒有辦法把蘇聯人造地球衛星事件看得那麼無足輕重。空軍部長前助理特雷弗·加德納,曾試圖調解各軍種之間為爭奪實施美國太空計劃而發生的爭執,他痛苦地說:「我們現在至少有9個彈道導彈計劃,全在競相爭奪幾乎相同的設施、相同的專家、相同的發動機和相同的公眾關注。」電子學家和導彈專家提到了威爾遜對空間研究計劃漫不經心的態度。一個主要國防承包商說:「我們落後於蘇聯的根本原因是我們沒有全力以赴。」總統的一位親密助手說,他真想「掐死」預算辦公室主任珀西瓦爾·布倫戴奇。諾蘭私下警告艾克說,蘇聯此次成功的全球影響幾乎抵消了美國共同安全計劃的價值。一些國際法學家實際上在暗示「趁還來得及」,儘快與蘇聯簽訂和平協議。

可以預見的是民主黨人的憤怒。華盛頓參議員亨利·傑克遜想讓總統宣佈這是「國恥民危周。」密蘇里州的賽明頓要求國會召開特別會議。阿肯色州的富布賴特說:「我們面臨的實際挑戰涉及我們社會的根基。它涉及我們的教育系統,這是我們的知識和文化價值的源頭。現在政府的學術復興管理計劃毫無遠見,令人不安。」多數黨領袖約翰遜在蘇聯的成功中看到了它所包含的宇宙意義。他說:「羅馬帝國控制世界是因為它擅長修路,後來人們向海洋發展,大英帝國成了統治者,因為它有船。現在,共產黨已經在外太空建立了立足點。這是不是說,即使明年我們向太空發射一顆‘更好的’衛星,也不能讓人安心。」他最後諷刺地總結道:「也許,我們的衛星還會有鍍鉻裝飾和擋風玻璃上的自動雨刷呢。」

這是已經超越了黨派鬥爭的演講。美國人會週期性地苦苦思索,為什麼美國會變得軟弱。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1940年春,當時法國正在退步,老一代美國人認為美國的年輕人太沉迷於搖擺音樂,以至於都聽不到納粹的皮靴聲。現在和當時一樣,新聞界被驚醒了。波特蘭市《俄勒岡人報》說:「這顆蘇聯‘衛星’從上面盯著我們,太恐怖了。」《時代週刊》說:「美國向來以其技術能力、科技實力和第一個取得成就而自豪。現在,不論做出多少合理的解釋,整個國家都陷入突然和深深的失望,美國人被這紅色的月亮奪去了光彩。」約翰·肯尼思·加爾佈雷思一直在等待其《富裕社會》的出版,他和出版商都對這本書的銷量持保守態度。「然而,在1957秋,」他在第二版的序言裡寫道,「蘇聯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再沒有比這一時間上的安排更巧的了。如果我還年輕,還沒有形成政治觀點,我會因我的感激之情,衝到克里姆林宮的牆下,找到我最後的歸宿。我知道我的書戳中了要害。」

美國人正忍受著謙卑和羞辱。他們已經成為一個國際笑話。在巴塞羅那的科學會議上,蘇聯首席太空科學家利奧尼德·謝多夫嘲笑一位美國同行:「你們美國人的生活水平比我們高,但美國人只愛自己的汽車、冰箱和房子。你們和我們不一樣,我們蘇聯人愛的是自己的國家。」反美人士對此嘲笑取樂。曼谷《永恆報》的一條標題是「蘇聯人讓美國人丟了面子」。黎巴嫩貝魯特市的某位教授冷冷地對他的學生說:「你們會認為是他們自己發射的呢。」倫敦《經濟學人》雜誌的編輯認為,蘇聯在亞非地區人民的心理上取得了輝煌的勝利。法國記者倒捕捉到問題的關鍵:蘇聯人民所付出的代價。蒂埃裡·莫尼耶在《費加羅報》上寫道:「蘇聯人民可以……看到天空那顆亮閃閃的星星,它向世界展示著蘇維埃政權的光輝,這要歸功於上百萬人的缺吃少穿。」《戰鬥報》評論說:「如果蘇聯人能夠致力於建設更加美好的世界,結束集中營的世界,那我們也會感到高興的。」全歐洲只有倫敦的《每日快報》這個忠於英國的老盟友,預測美國最終能取得成功:「結果將是,美國在太空探索的新領域趕上並超過蘇聯。永遠不要懷疑,美國會成功。」

美國人自己卻有很多懷疑,他們對蘇聯成功的含義理解得越多,就越憂慮。最初幾天,所有關於人造地球衛星的內容都是從塔斯社和《真理報》獲得的。史密森學會正在劍橋大學建立天體物理天文臺,用以精確追蹤這顆衛星。但它此時尚未完工,甚至都無法核對遍佈各地的觀察者通過電話報告的肉眼觀測到的資料。蘇聯人透露,他們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衛星一號)是一個拋光的鋼球,直徑22英寸,重184.3磅,配備4根無線電天線,它的軌道高度比美國科學家預測可能達到的高度還要高。這個高度保證衛星可避開大氣層,持續環繞地球數年。人造地球衛星的重量也令人歎為觀止。還處於理論階段的美國「先鋒」計劃負責人,一直希望將一個海軍研究用的重21.5磅的「海盜」衛星傳送到最高300英里外的高空去,這將需要2.7萬磅的火箭推動力。蘇聯的使用了20萬磅,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清楚表明了他們發現了新能源。

當有了新的資料,並由麻省理工學院的計算機計算出來後,美國對蘇聯的高超技術更是歎為觀止。其執行軌道也令人驚歎。當然,它是橢圓形的,衛星在離地球583英里的遠地點和143英里的近地點之間執行,但因為這兩段距離沒有包括地球的半徑(3960英里),所以這個橢圓幾乎是一個圓形,這表明蘇聯除了有推力,還能對其進行精確控制。此外,這次發射也很大膽。發射軌道衛星最簡單的方式是沿著赤道向東瞄準發射,這樣可以利用地球自轉,讓衛星得到每小時約1000英里的自進速度。「先鋒」計劃的設計者就是這麼設計的,根據他們的計算,「海盜」衛星如果從佛羅里達州向東發射,就會得到每小時914英里的助力。「先鋒」計劃的設計人員夜以繼日地觀察,驚訝地發現,蘇聯是向另一方以65度角發射的,這就暗示著他們有足夠的燃料供火箭燃燒。這還有另一個重要意義:「先鋒」計劃的火箭軌道只跨越歐洲和蘇聯大部分地區的南部,而蘇聯這顆人造地球衛星的旅程經過了地球上大多數人居住的區域,這意味著世界上大多數人不但能聽說它,能從報紙上讀到它,還能看到它——這本身就是宣傳上的勝利。

而也許是出自蘇聯人的幽默,美國人是最後才能清楚地看到它的人。蘇聯人在發射時設定了時間,因此在發射的前幾周裡,衛星要麼在白天經過美國,耀眼的陽光讓人看不到它,要麼在夜間經過時躲在地球的陰影中。成千上萬好奇的美國人不得不抓緊時機在黎明和黃昏的灰色天空中匆匆看它幾眼。史密森學會的約瑟夫·海尼克博士解釋說,這一情況會有所改變,衛星在軌道上環繞地球時,每天會偏移4度,所以到10月20日左右,人造地球衛星就會進入雙筒望遠鏡或小望遠鏡的視野。然而,一直耐不住性子的美國人迫切地想知道現在的一切。自從上個星期五美國國家廣播電臺告訴他們「請收聽這個劃分了新舊兩個時代的聲音」以來,他們便一直擠在收音機和電視機前。接著,他們第一次聽到在20兆周和40兆周之間交替的聲音——這是來自外太空的詭異的降a調的嘟嘟聲。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裡,人們普遍認為這個衛星是在用密碼發回訊號,中央情報局的專家輪班試圖破解密碼。一個可以啟發他們的人恰巧就在華盛頓,他是a·a·布拉貢拉沃夫將軍。他作為莫斯科三人代表團的首席代表來參加「國際地物年」會議,他說那不是密碼。設計師設定了嘟嘟聲,是為了追蹤衛星,以確認人造地球衛星仍正常執行。在這個鋼球裡面除了發射器和電池,什麼也沒有。衛星發訊號使用的電力功率為一瓦特,差不多隻夠澳大利亞和美國的無線電愛好者彼此通話。布拉貢拉沃夫說大約在三個星期之後,電池就會耗盡,嘟嘟聲也將停止。美國人哼了一聲說,故事編得真好,在美國,誰會相信一位蘇聯將軍?人們堅信這些訊號有鬼。《時代週刊》沉重地說:「許多人認為整個故事還沒有說清楚。」街上的行人議論紛紛,中央情報局最好弄個水落石出,否則,美國納稅人將懷疑他們是何居心。

衛星一號給了福特汽車公司本就不景氣的埃德塞爾汽車致命的一擊。這款汽車是在一個月之前推出的,現在被普遍認為是令美國人聲名狼藉的華而不實的玩意兒,美國人必須將之放在一邊不予理會。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替罪羊,如現任政府。羅伯特·本迪納認為,直到現在,共和黨還認為,科學家就是電視上那些剝開香菸進行比較的人。公共教育成為另一個明顯的攻擊目標,而事實上,公共教育的確需要承擔很多責任。美國的父母們得知蘇聯的教育體系要求嚴格,提倡競爭,從四年級就會無情地淘汰平庸者,並獎勵成績優異者,這在美國只會頒發給運動員和揮著棒子、扭動屁股的啦啦隊隊長。想到他們的孩子在美國接受的「適應生活」的教育,家長們感到怒不可遏。

隨著當時約翰·甘瑟那本正在排印的《今日蘇聯內幕》的出版,美國父母更加憤怒。甘瑟報道:「在為上大學做準備的學校裡,蘇聯的孩子10年內學習的內容,相當於一個美國孩子12年或更長時間學習的內容。」他說,蘇聯的小學生每星期上6天學,每天6小時,一年要上213天學,而美國小學生只需上180天學。在最後的兩年裡,蘇聯小學生每天還有4小時的家庭作業。甘瑟繼續說:

……無論對男孩還是女孩,都強調要學好科學和技術,這是對我們教育體系的最大挑戰。除了學習整整10年的數學,每個孩子都要學習4年化學、5年物理和6年生物。相比之下,只有約一半的美國中學有一點兒物理課,只有64%的中學有一點兒化學課。美國一位權威人士告訴我,蘇聯的普通男孩或女孩從十年級畢業(相當於我們的十二年級)時,比大多數美國大學生具有更好的科學教育背景,尤其在數學方面!

蘇聯的學校很早就強調學習科學,學生在小學就開始學習光學和量子理論。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蘇聯培養出來的科學家和工程師是美國的兩倍多,國家科學基金會發布的一份64頁的報告估計,14%的蘇聯科學家們可以從事基礎研究,即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實用價值的研究。那時,這樣的研究工作往往看起來毫無意義,但正是由於實驗室的人以永不滿足的好奇心尋求答案,才使下一代技術上的奇蹟成為可能。沒有亨利·卡文迪許和邁克爾·法拉第,托馬斯·愛迪生就不可能發明電燈;原子彈能成為現實,是因為1905年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發表了一篇晦澀難懂的文章,提出了一個在當時完全無法應用的命題:能量存在於每一個物體之中;氫彈是由過去研究星體的人發明的。查爾斯·威爾遜認為,基礎研究荒謬,作為國防部長,他曾經嘲笑基礎研究就是研究「什麼使草變綠,什麼使油炸土豆變棕色」。現在科學家們仍然記得這句話,提起來都很痛苦。美國進行長期研究的人屈指可數,分配給這種研究的經費每年僅為4.5億美元,僅佔美國國民收入的1‰。

現在科學家們開始說話了,諾伯特·維納對科學與社會都有話要說。維納指責政府自雷達研究和曼哈頓專案以來對科研進行嚴格限制。他說,結果是科學家個人常常不知道自己所研究的重大問題的目標,甚至更糟糕的是,他對科學的好奇心還時常遭受打擊。物理學家指出,蘇聯有一臺83億電子伏的粒子加速器,比美國最好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的電子感應加速器還要好。「國際地物年」主席、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卡普蘭說:「在海洋學、氣象學、高層大氣物理學領域,種種跡象表明他們肯定和我們一樣的水平。」

愛德華·泰勒也這樣說。雖然他被大多數物理學同行們輕視,但仍然是一個傑出的預見性學者。他在五角大樓的朋友指出,在衛星發出第一次嘟嘟聲的6個月前,他已經在該年4月的《空軍》雜誌上沮喪地寫道:「10年前,說全世界最好的科學家在美國是沒有問題的……而10年以後,世界上最好的科學家將在蘇聯。」他指出,在蘇聯,科學幾乎像是宗教,科學上最有才能的人被挑選出來,簡直是特權階層;而在美國,此類人收入低,也沒有社會地位,缺乏激勵政策。他呼籲重視科學探究的尊嚴。後來,泰勒的建議被重視地採納了。把科學家描繪為瘋子的漫畫數量下降了,關於科學家的笑話也少了,「雞蛋頭」這個詞也神奇般地迅速從語言中消失了。

有一段時間,沃爾特·李普曼一直敦促他的同胞為祖國的目標做出貢獻。當時很少有人理解他的想法,但是現在他們知道了:美國的目標就是拯救教育,從而挽救美國的下一代。魯道夫·弗雷奇的《為什麼約翰尼不識字——你能為此做什麼》在1955年出版時沒多大反響,現在卻赫然出現在所有暢銷書排行榜上。幾乎沒有人認同當時的學校,除了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的魯思·斯特朗博士,但她和其學校都受到了羞辱。社會評論家的重炮就對準被人們諷刺為「教育家」的教育工作者。芝加哥大學校長勞倫斯·錢塞勒解釋了斯特朗和威廉·赫德·基爾帕特里克之流如何扭曲了約翰·杜威的教育理念。杜威認為,思考以感興趣或者關注開始,卻被扭曲成教師必須逗樂或取悅學生。

赫伯特·胡佛說,共產黨人的「科學家數量是美國的兩倍或者三倍。」他嘲笑「普遍的高中教育體系,它讓十三四歲的孩子自由選擇他們的大部分課程」。同一星期內,另一個傑出的工程師(之後我們還會聽到他關於這個問題的議論)在底特律說,問題的根源是對美國高中「價值的錯誤認識」。「我們總是高估了中學的價值,」負責美國核潛艇的少將海曼·里科弗說,「結果是我們上中學和大學的學生比歐洲上中學和大學的學生多,我們為此感到驕傲。但這種比較毫無意義,因為歐洲的中學畢業生比我們大多數的大學畢業生學到的還多。」「至於中學文憑,」他沉重地說,「不提也罷。」

即使是堅定的共和黨人也會感到不安。克萊爾·布思·盧斯在艾森豪威爾當政期間,曾在其他方面堅定地捍衛現狀,但她也發現在這個問題上不能再自滿了。她稱人造地球衛星的嘟嘟聲是「外太空對美國人10年來假裝美國方式是美國人優越感的鑲著金邊的保證的嘲笑聲」。她的丈夫也受到異端思想的困擾。《時代週刊》緊張地說:「全美都向華盛頓尋求安慰,卻發現美國政府現在管理混亂,並感覺到領導層危機重重,於是要求採取行動。」那個星期,美國股指令人眩暈地直線下滑,蘇聯的人造地球衛星在天空中閃爍,令所有美國人都萬分沮喪。一則黑色幽默突然傳染開來:有人提議把「先鋒」計劃改為「後衛」計劃。還有一則故事,一位華盛頓的記者致電美國宇航局,詢問計劃進展,電話另一端的女士卻問:「先生,你來電是想要獲得資訊,還是要為我們提供資訊?」

在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衛星一號的嘟嘟聲消失了,和布拉貢拉沃夫將軍預測的一樣。衛星一號還在軌道上,還可以被跟蹤到,但至少你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接下來,正當美國人開始有些放鬆時,蘇聯在11月3日又發射了衛星二號。在某些方面,這次的成就比第一次更為驚人。新衛星重達1120.29磅,是衛星一號的6倍,其執行軌道可以遠離地球1056英里。莫斯科廣播電臺宣佈:「宇宙中那高深莫測的自然過程,現在變得可以理解了。」這的確屬實,而令美國科學家滿心嫉妒。這樣大型的空間飛行器能夠運載各種儀器,將宇宙射線、在大氣層外的太陽輻射、大氣的溫度和組合物、流星的危險性、地球引力、地球磁場、地球電荷和地球天氣的雲圖等資料傳輸回來。蘇聯人還搞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實驗:有一隻名叫「萊卡」的小狗上了這顆衛星,它身上捆綁的探測儀將為動物能否在太空中生存提供相關資訊。

對於維護美國政府形象的管理者來說,這又是一個不幸的日子。按照理想情況,此時領導人應該正在他們的辦公桌上拼命努力地趕上。而實際上,艾森豪威爾剛出席了西點軍校1915屆校友聯歡會,並看完了返校校友橄欖球比賽;查利·威爾遜的繼任者、新的國防部長尼爾·麥克爾羅伊也到哥倫布看十大橄欖球賽去了。

全美一片譁然。一隻狗登上這顆衛星,顯然意味著蘇聯人打算將人送上月球。大多數美國人決心要在那裡打敗他們,因此對美國總統沉著的態度已顯得不耐煩。《時代週刊》說:「這場風暴將是德懷特·艾森豪威爾面臨的最嚴重的一場風暴。」《匹茲堡新聞報》頭條懇求地寫著:「艾克,衝向月球吧。」

艾克卻不打算這樣做,他拒絕被搞得驚慌失措。與後來入主白宮的三位總統不同,他對向太空投入國家資源是否明智持嚴重懷疑的態度。他現在又轉換回了艾森豪威爾將軍的身份,認為他所看到的是軍事威脅。他知道他在公眾中的威信正在降低。對於蓋洛普提出的問題「你贊成艾森豪威爾作為總統的處理方法和工作嗎」,現在只有57%的人回答是肯定的,以前這個數字從未低於71%。該資料下降最大的是南方,從之前1月的72%下降到最低的36%sup/sup。沒有哪一位總統不會因聲望降低而苦惱,而艾克比大多數總統更重視聲譽。但在國家安全方面,他是專家。他從最開始就將火箭看作軍事問題,並預測克里姆林宮也持同樣的觀點。從10月中旬起,他就已經確信這一點,這完全得益於《紐約時報》的詹姆斯·賴斯頓對尼基塔·赫魯曉夫所做的一次意義重大的訪問。

蘇共中央第一書記正自信心膨脹,科學家的勝利讓他得意揚揚,他吹噓說空間衛星只是蘇聯向太空發射火箭的一系列奇蹟的開端。他沾沾自喜地說道:「當我們宣佈成功發射洲際導彈時,一些美國政治家還不相信。現在,我們已經成功地發射了地球衛星,只有對技術一無所知的人才會懷疑。美國沒有洲際導彈,否則美國也會很容易地發射自己的地球衛星。」他說,西方國家還不如廢棄它的b–52轟炸機和機場:「如果你們稍微研究下我們最新的建議,將找不到任何有關機場控制站sup/sup的問題……建立控制站來監察過時的飛機毫無益處。」在同一星期的另一個採訪中,他與兩位英國議員會見時更生動地說:「轟炸機都已經過時了,你們還不如把它們燒了。你不能用有血有肉計程車兵和這樣的武器抗衡。」幾天以後,蘇聯宣佈他們已經成功試驗了一款可以用於導彈的新的氫彈彈頭。對艾森豪威爾而言,所有這一切只有一種解釋:還在懷疑蘇聯在火箭方面進步的想法是錯誤的。現在必須相信赫魯曉夫。載人轟炸機可能尚未過時,但將很快過時。蘇聯事實上已經制造了可怕的洲際導彈,只需要在莫斯科摁一下按鈕,華盛頓就可以立即化為灰燼。

回顧以下的情況,就可以明顯看到美國當時面臨的危險:

1957年6月5日,一顆陸軍丘位元中程彈道導彈從卡納維拉爾角發射,飛行了1500英里,這是美國發射的中程彈道導彈第一次成功飛行。

1957年8月26日,蘇聯報道,蘇聯已經成功試驗了一種多級洲際彈道導彈。

1958年11月28日,美國一顆阿特拉斯洲際彈道導彈完成了從卡納維拉爾角到阿森松島的6325英里的飛行,這是美國洲際彈道導彈第一次全程飛行。

由此可見,蘇聯的導彈發展以15個月的明顯優勢領先。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國也有一定的防禦能力。儘管赫魯曉夫一直在嘲笑轟炸機,但美國戰略空軍司令部從早到晚都保持警惕,載有原子彈頭的b–52轟炸機隊晝夜24小時在空中巡航,時刻準備著。在環繞蘇聯的北約基地設定丘位元中程彈道導彈,對蘇聯的進攻仍有很強大的威懾作用。儘管如此,事實依舊是,美國仍然在重要的洲際彈道導彈的競賽中落後,並且這樣的落後狀態還將持續至少一年之久。

處於總統府與外界的隔絕之中,艾克這些日子以來已經完全不是那個使白宮記者團著急的冷靜沉著的政府首腦了。舍曼·亞當斯後來寫道:「雖然艾森豪威爾表面上保持著平靜,但他私下同美國所有人一樣,也擔心蘇聯人在科學領域一舉超過美國。」即使在蘇聯衛星二號升空的前夕,他仍命令前一天剛宣誓就職的麥克爾羅伊立即開展對國家導彈計劃的緊急審查。當埃米特·約翰·休斯暗示他,公眾普遍的擔憂很可能是一種優勢,將為新計劃的實施贏得支援時,總統很快地回答:「哦,絕對是。任何能讓我們擺脫自滿,讓下一屆國會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的事情都是好的。」

他要面臨的問題比這更復雜。如果他揭露出在這次與蘇聯的競賽中真正的風險,國會和人們不僅會捨棄他們的自滿,很可能還會失去思考問題的能力,甚至失去理智。前一年春天,總統曾請當時福特基金會主席羅恩·蓋瑟在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指導和合作下,評估國防備戰的狀態。調查結果在11月提交,剛好在蘇聯衛星二號進入軌道後。報告結果之嚴峻令人震驚,總統只好將它壓了下來。蓋瑟的報告認可了在全美修建原子彈掩蔽所的方案。艾克認為,從財力角度來說,這個計劃不可能施行,所以對外公開這樣一個方案除了讓人們心緒不寧之外,沒有任何幫助。

然而,他相信一定可以找到解決辦法。那就是要超過蘇聯的導彈成就,或者至少與之持平。他認為,這才是擺在美國當前的任務,而不是開拓外太空。這是任何一位總統都沒有遇到過的一個巨大挑戰,因而他便可以輕鬆無視這些星際成就——儘管在美國,甚至在他管轄的政府中,能抵擋太空旅行魅力的人寥寥無幾。諾蘭就不能抵擋,艾克必須決絕地告訴他,總統不會「在不知道它們最終的成本之前,為這些魅惑的新鮮玩意兒全力以赴」。總統決定,至少在目前,讓所有火箭計劃歸屬國防部掌管,這遭到了副總統尼克松和麻省理工學院校長詹姆斯·基利安的反對。詹姆斯·基利安是艾克11月7日任命的總統科技特別助理。艾森豪威爾對這兩人說,發射外層空間火箭和發射遠端導彈的原理幾乎相同,花大價錢分頭研究對其來講沒有意義。基利安對此持懷疑態度,尼克松則表示支援基利安。尼克松認為,如果能夠讓與國家軍事部門無關的機構進行和平太空探索,美國在國外的形象會更好。然而,比起形象問題,總統更重視美國的生存。他回答說,他寧願要「一個好的裝著原子彈頭的紅石導彈,也不要一個能夠撞擊月球的火箭」。他刻薄地補充說:「月球上沒有我們的敵人。」

地下發射井裡的核武器、北極星潛艇和具有自動防止故障特性的安全設施,對於這些已經習慣的一代人,完全能夠理解總統的明智,儘管艾克畏懼未來可能會發生的所有可怕的現實,卻沒有退縮。蘇聯的洲際彈道導彈和美國相較之下較弱的中程彈道導彈,當時還沒有合適的名稱來命名。即使是頂級專家也無法想象,在無人駕駛的導彈上裝上氫彈彈頭,以超過衛星一號18000英里的時速飛過海洋和大陸,會出現什麼局面。在1957年,這些都是普通美國人無法想象的。10月28日,《時代週刊》上的一段話表明了當時即使熟諳內情的一些人也那麼無知,標題是「在衛星上安裝武器怎麼樣?」,這段話沒準兒是儒勒·凡爾納寫的:

許多富有想象力的軍備設計者們都曾想象一種裝備有核導彈的衛星堡壘,它可以向下面的地球發射。所有的太空運載工具都必須設計得輕巧,以增加運載量。它們因此很易碎,且由於它們只能在事先規定好的軌道上執行,想要擊落它們應該不會太難。有人建議一種對付敵方衛星的方法是,在它的軌道發射一顆反方向執行的中等火箭。彈頭一爆裂開,就會在軌道遺留數以百萬計的小顆粒。它們中的任何一顆微粒會以兩倍於原來軌道速度(每小時36000英里)的速度撞擊衛星,它們會像流星般衝擊出一個洞,把爆炸產生的火焰直接衝擊到衛星內部。

這是在1957年,當時蘇聯衛星已經進入了軌道,關於這事,每個小時都有新訊息傳來。5個月後,《時代週刊》報道:「五角大樓用得越來越多的一個詞是‘超殺傷力’,這個術語直率卻頗具描繪性,意指在摧毀軍事目標時發出比實際需要超出好多倍的威力。」到此時,美國很快學會了不少東西。但艾森豪威爾上臺時,遠端導彈理論還遙不可及,就像1939年10月愛因斯坦那封著名的信件送到羅斯福總統的辦公桌上時,人們對原子彈的理解一樣。在戰勝日本之後的8年間,政府平均每年對遠端彈道導彈專案的投入不足100萬美元。1954年,美國一些物理學家建議華盛頓,現在可以設計出足夠小的氫彈彈頭安裝在導彈頂端發射出去。於是,政府這才為彈道導彈的發展計劃開了綠燈。但美國這時已經落後,蘇聯人雖然不知道能否攜帶原子彈頭,但已決定加緊導彈研究。這個差距在「國際地物年」委員會提出一個極端錯誤的決議之後,更為明顯了。

一年後成為美國公民的納粹德國v–2導彈科學家韋納·馮·布勞恩,在1954年說服了陸軍部和海軍部,提出在他的領導下共同展開合作研究。馮·布勞恩計劃用火箭助推器提高陸軍已試驗過的紅石導彈的速度,並將一個小型衛星(5磅重)送入軌道。這次工程被命名為「軌道」計劃。直到那年10月,一切都進展順利,然後「國際地物年」小組在羅馬會議上提出在「國際地物年」期間(1957年7月到1958年12月)發射人造地球衛星。參加會議的美國人全體同意。他們建議美國政府承擔衛星專案的一部分,以作為美國對「國際地物年」的貢獻。白宮表示同意。同時,一些聯邦政府政策的制定者堅持認為,任何可能利用「國際地物年」達到軍事目的的行為都必須避免。他們的理由與三年後基利安和尼克松的理由是一樣的:中立國的政府可能會因為誤解而不高興。國家安全委員會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隨即將衛星研究和軍事任務分離開來。這個決定是在1955年年中提出的,它結束了馮·布勞恩的「軌道」計劃。當時在迪爾伯恩,福特汽車公司正決定要投產那註定倒霉的埃德塞爾汽車。

當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發射出去後,費城的費爾斯天文館館長萊維特宣稱,將研究火箭和導彈的人分離是「驚人的愚昧行為」。陸軍推進器工程師也表示贊同他的意見。到1955年,丘位元中程彈道導彈的進展已經足夠用於發射衛星。1956年9月,改裝好的丘位元c型導彈達到了650英里的高度,超過蘇聯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的軌道高度,並且飛行了3500英里。然而,這對於國家安全委員會並沒有吸引力。研究「軌道」計劃的火箭專家都被調到它的後續專案「先鋒」計劃去了。接著,「先鋒」計劃又被分配給海軍,因為考慮到海軍「海盜」式和「空蜂」式火箭比其他軍種的類似工程更能代表高水平的導彈研究。「先鋒」計劃失去了活力。作為新管理機構領導下的第一步,時任指揮官、加拿大天文學家約翰·哈根宣佈計劃發射一顆重20磅的人造地球衛星——這是1954年蘇聯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重量的1/8。但該計劃一直受阻,從而耽擱下來。哈根發表了修訂計劃,提出只要「海盜」發射器27000磅的推力不出問題,就將在1958年春發射第一個21.5磅的衛星。當蘇聯的科學家將一個個紅色月亮發上天空時,哈根和他的同事還在研究此項計劃。

在艾森豪威爾心目中,科學探究和軍事目的之間的區別仍然需要清楚界定。在蘇聯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發射後不久,他在第一次新聞釋出會上就提出了這種區別。他說,「先鋒」計劃是一項學術事業,「僅僅是我方準備發射這類運載工具的一項計劃」。從這方面來講,一切都很好。如果對它的巨大期待實現了,人類有關「溫度、輻射、電離、壓力」等方面的知識就可以大大豐富,但它和任何登月競賽都沒有關係。他不知道這種競賽的說法是怎麼流傳起來的,他希望能有人告訴他是怎麼回事。

艾克說,發射人造地球衛星又是另外一碼事。這意味著蘇聯擁有「發射所需的非常強大的火箭推動力,這點很重要」。不幸的是,目前他已收到的資料沒有任何軍事意義:「我不知道它們是否準確,在真正弄清它們的準確性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們在戰爭中有何用處。」他承認他深感憂慮:「我希望我們能向前走得更遠些,並且對於準確性、金屬的抗侵蝕和耐熱性,以及其他我們必須知道的東西知道得更多。我希望此刻我們就知道得更多。」

他解釋道,蘇聯的武器發展才是他焦慮的源頭。聯邦政府在衛星專案上已花了1.1億美元,並可能還得花。然而,導彈的研究和發展將繼續優先於它。他以幾乎是不屑的口吻說:「如果只考慮衛星本身,我就不會擔心了,絲毫不會。」

在「先鋒」計劃的辦公室,哈根博士和他的同事似乎也同樣沉著。他們承認是有一些困難,有一些失望,但這在繪圖室和實驗室是最常見的事情。語氣溫和的哈根一邊若有所思地抽著煙,一邊頻頻點頭,他承認他的發射裝置仍在進行測試,但他和他的同事們都不認為會失敗。他們承諾要在「國際地物年」結束前將一顆衛星送入軌道,這隻剩下一年多的時間了。他們委婉地提醒記者,在基礎研究中,時間沒有什麼意義。

fau-bus[faw-bus],vi;faubused,faubusing.1.因為惡意和無知而犯下巨大錯誤。2.因為愚蠢或思想混亂,犯下嚴重的錯誤。同義詞:錯誤、混亂、亂糟糟。

1957年10月,《芝加哥每日新聞》的傑克·馬布利建議,將阿肯色州州長奧瓦爾·福伯斯(orvalfaubus)的名字加入語言庫。但這個建議未被採納,一方面是因為福伯斯雖然臭名昭著,但流傳時間很短暫;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實在是個沒有什麼特點的人物。如果他沒存在過,也沒有必要創造出他來。整個南部的白人政客都在反對最高法院已取締了三年的「座位隔離、地位平等」教育。在亞拉巴馬州,4個州長候選人都承諾反對學校黑人白人融合,其中一個說他願為此冒入獄的危險,而另一個則發誓說要豁出命去抗爭。他們和福伯斯的區別在於福伯斯是在職人員,因此能夠通過官方行動吸引和集中國家的關注。在這混亂的時代,與卡納維拉爾角和外太空取得的重大進步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他的偏見歧視與這些成就所帶來的光榮極不相稱。

對於福伯斯的動機,完全不用懷疑。在阿肯色州,他面臨著競選連任的艱苦鬥爭。該州一直都反對連任三屆州長,而且他的人氣也日漸衰落。他批准提高公共設施和鐵路票價,惹惱了自由派選民,之後又提高稅收,使更多人對他不再抱希望。他的策略是在窮困白人聚集的種族主義的阿肯色州東部建立新基地。1957年8月20日,他採取了第一個行動——到華盛頓拜訪司法部副部長威廉·羅傑斯將軍,問他當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的中央高中9月開學時,聯邦政府將如何防止暴力事件。這是第一次有人暗示小石城會發生暴動。當時種種跡象都表明,黑人白人合校將順利進行。市長伍德羅·曼牽頭制訂了一個可當作模範的7年合校方案,精心挑選了一部分可能會有所成就的黑人學生。福伯斯提出的這個問題讓羅傑斯嚇了一跳,羅傑斯說,當地的暴動通常由當地警察處理。

為了方便聯邦官員瞭解當地形勢發展,司法部副部長將司法部民權司司長派往小石城。這位司長就是土生土長的阿肯色州人,他告訴福伯斯,聯邦政府的禁令能阻止任何陰謀活動。他問州長為何認為會發生暴亂,福伯斯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自己得到的資料「太模糊,太不確定,對執法機構沒什麼用」。回到華盛頓後,這位司長報告說,他相信州長打算對中學生玩弄種族主義政治。

福伯斯的下一步行動證實了這一點。8月29日,這位州長要求州法院阻止該合校計劃,因為該計劃可能導致流血事件。州法院法官頒佈了禁令,隨即被美國地方法院法官羅納德·戴維斯否決。於是,教育局繼續進行合校的準備工作。他們非常慎重,只錄取了9名黑人學生在小石城中央高中與2000名白人學生一起上學。此時並沒有動盪不安的跡象,但為了安全起見,曼市長和175人的警察部隊制定了應對可能發生的示威遊行的控制策略。

這是在浪費時間。州長根本就沒打算徵求市長意見。他的計劃是叫來國民警衛隊,命令它阻止這9名黑人孩子註冊入學。9月1日,聽到風聲的阿肯色州最著名的公民溫思羅普·洛克菲勒急忙趕到州政府,和州長談了兩個小時,懇求他不要這樣做。州長拒絕了,他說:「我很抱歉,但我已經承諾過了。我將要爭取再次連任,如果我不這樣做,吉姆·約翰遜和布魯斯·貝內特(將在預選中反對他的種族主義者)會將我撕成碎片。」9月2日晚上9點,學校開學前夜,拿著裝好刺刀的m1步槍的國民警衛隊在中央高中周邊建立了防線,他們的領袖是空中國民警衛隊的少將,他將校長辦公室當作指揮部。一個小時後,福伯斯在小石城的kthv電視臺上現身並宣佈,他已召集民兵「以維持或恢復城市的和平和良好秩序」。他說小石城已處於暴亂的邊緣:「混亂、憤怒和怨恨的跡象從四面八方如洪水般湧向我!」

小石城驚呆了。市長說:「壓根兒就沒有任何跡象,我們沒有理由相信會有暴力事件發生。」州長說,城市商店裡刀具全部售空(「主要是賣給了黑人青年」),但聯邦調查局檢查了100家商店後發現,刀具和槍支的銷售量比平常還少。眼前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些國民警衛隊身上的武器。有各種理由相信,該州的首府也會以阿肯色州其他三個城市一樣(史密斯堡市、歐扎克市和範比倫市)的模式,在同一天平靜地完成合校。現在,那9名黑人學生一起來到了中央高中,國民警衛隊隊員將他們攔下,理由是:「福伯斯州長已經下令禁止黑人進入這所學校。」15歲的黑人女孩試圖突破防線。士兵立刻舉起步槍,她嚇得直後退,旁觀者喊道:「快回去,你個黑丫頭。」然後,一位教師的白髮妻子上來護送這個女孩,帶她到公共汽車站。這就是福伯斯口中的「暴力」,戴維斯法官拒絕了延遲合校的新的請願書。

在戴維斯法官的要求下,聯邦調查局的50名特工來到小石城巡視,希望找到種族關係緊張的更多跡象。他們提供的500頁的報告表明,沒有任何有關和平受到威脅的證據。因此,戴維斯發出傳票,讓州長於9月20日出庭,當眾說明為什麼他不該禁止自己參與干擾學校董事會程式。這時福伯斯正躲在被國民警衛隊保護起來的橙紅色的州長官邸裡,但美國聯邦法院的司法警官很容易地就越過了這些護衛,把傳票交給他。州長第一次看起來有些擔憂了。他給艾森豪威爾總統打電話,抱怨美國特勤局調查他,而他的電話也一直被竊聽,他還聽說有個陰謀計劃「要用武力監禁他」。他要求總統向他保證「理解和合作」。艾森豪威爾回答說:「我能給你的唯一保證是,我將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合法手段維護聯邦憲法。」

小石城的國會議員布魯克斯·海斯認為艾森豪威爾應該和福伯斯坐下來商量。這件事是這麼安排的:9月14日(危機後的第11天),他們在羅德島新港的避暑白宮會面。舍曼·亞當斯對福伯斯的印象是「他並不像是那麼難以合作或沒有理智的人」,艾森豪威爾卻認為福伯斯似乎對他應該做的事情糊里糊塗。事實上,他們都錯了。福伯斯州長仍然不思悔改。6天后,當戴維斯法官在法院開庭審理「3113號民事案件:申請頒佈初步禁令」時,情況沒有任何改變。他的這一次開庭聽審與往常無異,但這卻具有歷史性的意義:一個州的州長被帶上聯邦法院受審。

福伯斯自己沒有出庭。自從他調集國民警衛隊後,就一直在迴避質疑。他說要在公開法庭提供他說的預知暴力事件發生的證據,但是證據也沒有呈堂。在法庭上,三名阿肯色州律師作為他的代表出庭。他們提出請求:第一,要求戴維斯法官因自己的偏見而回避審理此案;第二,本法庭應該撤銷對州長的指控,因為此案應交由三位法官組成的法庭審理。戴維斯斷然駁回了他們的請求。他們中的首席律師看著發言稿接著說:「被告福伯斯州長和他的軍官的立場是堅定、明確、不可改變的,阿肯色州的州長不能也不會承認,美國在這個法庭上或其他任何地方,對他的審慎態度和判斷能力提出質疑。」

律師詢問他和他的同事們可否退出聽證會,法官點了頭,他們就走了。還沒有傳喚一個證人,州長的答辯就結束了。他的理由是:聯邦法院在阿肯色州無權審判他。1861年也有人提出過這個問題,但普遍認為在1865年已得到解決。

美國司法部原本打算傳喚近200名證人,現在只需8名,包括市長、警察局局長和學校督學。他們都證實這座城市種族關係和諧。總結這些證據之後,法官說這表明學校董事會的合校方案「被州長帶領的阿肯色州國民警衛隊部隊所幹擾」,他補充道:「從今天大家提供的證詞來看,實施合校計劃顯然不會發生暴力事件。」於是,他下令福伯斯和國民警衛隊停止干涉。記者讓福伯斯發表意見,他便草草地發表了一篇宣告。他說他的律師並不在場,而絕口不提正是他指示律師離開的。他聲稱:「遭受迫害的日子就要來了。將不會再有任何反詰,也不會再有支援另一方(他自己)的證據。所以,現在,通過利用幾個精心挑選的證人,司法部的案件就可以進行下去。結果已成定局。」那天晚上,他又發表了一個較為溫和的宣告,攻擊戴維斯的「沒有根據的行為」,但也說會遵守法院的裁決,直到「肯定會在上訴後撤銷」。民兵奉命從中央高中撤離,軍隊離開後,福伯斯和他的妻子離開小石城,前往佐治亞州的海島參加南方州長會議。他們中途在亞特蘭大市停下來,觀看了一場佐治亞州對得克薩斯州的橄欖球比賽。後來一個當時也在場的州長告訴記者:「他真會往自個兒臉上貼金。33000人在觀看比賽,每次他們歡呼,福伯斯都會起身鞠躬致謝。」

那天晚上,他成了海島克勞斯特爾酒店銀廳的焦點,他一直忙著給人簽名、喝波本威士忌和七喜汽水,以及跳舞。他的舞伴包括陪伴州長參加晚會的詹姆斯·卡拉姆夫人。她的丈夫「閃電吉米」卡拉姆在小石城為人熟知,是州長的密友,今天沒能出席。他曾是一名橄欖球運動員,也當過專門破壞罷工的打手,現在是阿肯色州體育委員會主席。因此,他熟知拳擊館更衣室、拳擊手陪練和職業打手的世界,這也是讓他留在小石城的原因。州長給他安排了特殊任務,將在第二天早上黎明開始行動。當福伯斯和他的妻子參加完銀廳的慶祝活動並熟睡時,卡拉姆正糾集了一群強壯的年輕人到中央高中外面,他們在竊竊私語、點頭示意,在加油站的電話亭進進出出。

上午6點,70名小石城的警察揮舞著警棍,用木架在學校周圍設定了路障。如果三個星期前就這樣做,便可維持秩序了,但現在危機已經發展到無法控制的地步了。福伯斯的預言馬上就會成真,尤其是當卡拉姆聚集了那些容易被煽動的人之後。後來,市長將製造危機的責任歸咎於「職業煽動家」,警察局一個副局長說:「鬧事的人有一半來自外地。」警察顧全大局,沒有指出許多帶頭人實際上來自小石城體育界,算是警察的朋友。一些警察很同情他們,站在那裡都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位警察對圍觀者說:「你認為我喜歡這樣嗎?我只是在執行公務。」

8點45分,中央高中的上課鈴聲響起。緊接著,有人喊道:「黑鬼來了!」但這些黑人不是學生。他們是一起來的4名黑人記者。當他們被迫撤退時,20多個職業打手馬上追上去把這4個黑人分開,然後挨個毒打。為了看得更清楚,一名警察爬上一輛車的車頂。其他警察趕過去,制止行兇,吉米·卡拉姆生氣地喊道:「是黑鬼先動手的!」一個壯漢跑過來告訴他:「給我五六個人,把他們帶到小黑鬼上次進門的地方。」卡拉姆便召集了5個大個子,帶領他們趕往那邊。但他遲了一步:就在暴徒圍攻黑人記者時,9名黑人學生坐著兩輛汽車,已進入了校園,他們似乎安全了。大多數白人學生好奇地看著他們。一些人對他們表示友好,沒有任何人表現出敵意。

然而,這幾名新生的地位尚未穩固。校外的情況正在迅速惡化。廣播和電視對這場混戰的報道招來了周圍城鎮的許多惡棍。人數成倍增長,到後來學校周圍有將近1000人,存心滋事打架。警察看到黑人記者被攻擊時所表現出的軟弱,讓這些人以為尋釁鬧事可以逍遙法外。他們一時找不到新的攻擊目標,索性對白人記者也動起手來。三名《生活》雜誌的記者被打傷。任何一個沒有南方口音的記者都有被打的危險,甚至包括前來幫助他們的警察和州騎警。在混亂中,木架設立的路障被擠開,校門口擠滿了人。上午11點50分,曼市長只能投降,命令黑人學生離開學校。惡棍們獰笑著散去。吉米·卡拉姆衝進加油站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兒,福伯斯州長便在海島召開了一個新聞釋出會。他說:「小石城發生的暴動證明了我的判斷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