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世界,新風向

格羅夫斯將軍第一個回過神來,告訴身邊的副官:「戰爭結束了,只需一兩顆這種炸彈,日本就玩兒完了。」身旁的科學家並沒有說什麼,有一個人把手指十字交叉(祈禱幸運之意),因為「一兩顆」是他們的所有。洛斯阿拉摩斯試驗的程式碼是「三合一」,意指現有的三個「新玩意兒」。如果東京方面揣測出真相(一位天皇的軍官後來確實懷疑過),美國的境況就危險了,因為再造一枚原子彈需要多耗費大半年的時間。但現在兩次爆炸,或許就能帶來瞬間的和平。

只有一個人能決定下一步如何走。當杜魯門乘船前往波茨坦時,試驗準備已進入最後階段。他後來在回憶錄中提及,當時「很急切地等待著訊息,因為沒人能確定原子彈完全爆炸的結果」。7月16日早上,兩個臨時程式碼組成的檔案由信使飛機送到波茨坦。第一封是格羅夫斯將軍向總統的彙報:「手術上午完成,後續診斷仍在繼續,但結果非常理想,甚至超過了預期。」第二封是戰爭部長用私人信封寫給丘吉爾的信件。史汀生寫道:「嬰兒圓滿誕生了。」丘吉爾首相喃喃自語:「基督在憤怒中復臨了。」據杜魯門回憶,他只是向斯大林元帥「順便提到」,美國研製出一種具有超凡殺傷力的新型武器,這位蘇聯人補充了些什麼,但沒表現出太大興趣,只簡單回答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希望美國能「好好利用這一武器打擊日本」。

杜魯門總統橢圓形辦公室的書桌上放著一張小標牌,上面寫著:「重任止於此。」現在,他就擔著這樣的重任,並且不能分擔給其他任何人。他的臨時委員會顧問剛剛發來電報:「目前,沒有任何技術手段能結束這場戰爭,除直接用於軍事外,無其他辦法可行。」在杜魯門看來,也別無選擇。軍事顧問一直在催促他執行他所謂「現有的進攻日本本土」的決議。

8天后的7月24日,總統初步批准了實施原子彈打擊計劃:「只要天氣情況允許,就立即執行。1945年8月3日前後,第20空軍第509混合大隊將攜帶第一顆原子彈前往下列目標地之一:廣島、東京、小倉、新潟、長崎……實施轟炸。」杜魯門認為這樣的白紙黑字非常殘忍,史汀生也有同感。早在6月19日,戰爭部長就在日記中提到,一定要給東京一次「最後的警告」。後來,在總統的建議下,杜魯門本人、丘吉爾和蔣介石通過廣播向日本發出了後人所稱的《波茨坦公告》。公告前7條具體保證人道主義,不打擊報復,允許日本建立「新的和平、安定和公正的新秩序」,建立言論、宗教和思想自由,建立新工業,「加入世界貿易」,對日本國內戰略要點進行有限度的佔領——一旦局勢穩定,將迅速結束佔領。第8條即最後一條要求日本所有軍隊無條件投降,否則將對其實施「迅速且徹底的打擊」。

這段廣播在東京引起了各種看法,有人認為,這是在向日本許諾,美國軍隊撤離後,可由日本人決定成立自己的政府,事實也的確如此,這正是杜魯門想要傳達的。但日本的武士道影響太深,日本外相東鄉茂德想用拖延戰術,他表示內閣中的軍人們一定會拒絕執行這樣的要求,所以不如不表態,但首相鈴木貫太郎大將犯了一大錯誤。在7月28日的新聞釋出會上,鈴木貫太郎指責《波茨坦公告》只不過是老調重彈,日本不屑理會。伯恩斯告訴記者,這個訊息「令人沮喪」。但杜魯門仍希望敵人能三思而後行,因此遲遲未對提尼安島開綠燈,直到8月2日,他乘坐「奧古斯塔」號回國時,才釋出命令。命令被編碼後,通過無線電廣播發往地球的另一端,一切已成定局,再也不能挽回。

「小男孩」由三架超級空中堡壘運往提尼安島,8月5日星期日下午,經過部分組裝,原子彈懸掛於「艾諾拉·蓋」號b–29轟炸機的炸彈艙裡。「艾諾拉·蓋」號是第509混合大隊指揮官保羅·w·蒂貝茨上校的專機,他很早以前便以他母親的名字為其命名。曾有人告訴他,一天時間內,他和他的戰機都將載入歷史。現在,手下計程車兵也猜測到閒散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運送高階軍官的吉普車來來回回,格羅夫斯的副將t·f·法雷爾准將剛從洛斯阿拉摩斯抵達此處,正在向威廉·s·帕森思上校解釋裝置。這位海軍軍械專家明天將登上「艾諾拉·蓋」號轟炸機飛往「帝國」,指導此次襲擊任務。帕森思聽得越多,眉頭皺得越緊。他到達這個島後,曾見過幾次b–29轟炸機執行任務,但如果要用超級空中堡壘運載組裝好的原子彈,恐怕會造成歷史上最驚人的事件。法雷爾稱,現在只能祈禱戰機不會出事。帕森思堅持認為:「如果要讓我離開島後,再來組裝原子彈,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法雷爾問道:「你之前組裝過類似的炸彈嗎?」帕森思回答沒有,但自己有一整天的時間來學習。這個決定同時也意味著,他是「艾諾拉·蓋」號上唯一全面瞭解這種武器的人。假如命運不濟,他可能會落到敵人手裡。為保險起見,他向一位年輕的情報官借了一支手槍。

這天晚上,第509混合大隊在會議廳集合,陸軍上校蒂貝茨首次向士兵們說明了任務:「我們要執行的任務是投擲一顆炸彈,這種炸彈你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炸彈的殺傷力是兩萬噸tnt當量。」

他停下來,等著下面發問,但沒有人提問,飛行員都驚呆了。

他繼續講非凡的武器需要配合非凡的戰術,這也是他們的演練如此特別的原因。幾小時後,凌晨1點45分,三架超級空中堡壘起飛前往日本,轉播目標地和替代目標地的天氣情況。2點45分,第二批三架b–29轟炸機起飛,黎明前15分鐘,帕森思將駕駛「艾諾拉·蓋」號轟炸機在硫磺島與兩架護航機會合,一起執行投彈任務。午夜12點,收到最終作戰指示,洛斯阿拉摩斯將發來報告,解釋為何會讓一位海軍軍械上校登上主轟炸機。這一晚,無人入眠,大家都在猜想帕森思上校能否在空中將原子彈組裝好。而帕森思自己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黎明前,他們在星空下飛翔,繞過小笠原群島南部厚厚的積雲,在硫磺島成功會合,然後一個大左轉轉向西北,朝日本方向飛去。蔚藍的天上,除了高空中一片薄薄的雲朵之外,幾乎空無一物,也沒有發現敵人的戰機。機組成員有些坐立不安,沒有任何對話或玩笑。

從蒂貝茨的副駕駛員羅伯特·a·劉易斯上校此時寫給父母的書信裡,可以看出他們當時的心情。他在戰機上寫著:「4點30分,我們看見東方的天空依舊高掛著月亮。我想,向小日本扔下炸彈返航時,每個人都會如釋重負。當然,回家路上的感覺會更好。」5點,剛剛破曉,近一個小時後,劉易斯寫道:「此刻(5點51分)看來,我們還要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中飛行一段,投彈手湯姆·費比一直沒有說話,我想他的思緒一定回到了美國中西部的家鄉吧。」一分鐘後:「5點52分,我們離硫磺島僅有幾英里。現在我們要上升到新的高度,並且要保持在這個高度,直到距離‘帝國’一小時的路程。」

在本州島上空,帕森思開始默默地組裝裝置。副駕駛劉易斯的手稿也開始凌亂潦草:「……帕森思上校將完成組裝的最後部分。戰機的承載重量已達到極限,炸彈裝好了,它就在你的身後,感覺很不自在。願上帝保佑……啟動了自動裝置,我們已飛達適當的高度……不遠啦,親人們……」

他們繞著目標又飛行了4英里。費比目不轉睛地盯著瞄準鏡上的十字線。9點15分,他按動了觸發器,原子彈被釋放,不到60秒的時間,原子彈落了下來(地面上的各種計時器,甚至一些是斷肢上的手錶,都證明了投彈時間)。墜落過程中,原子彈自動除錯齒輪和程式,準確無誤地順利引爆。劉易斯上校剛剛給父母寫道:「轟炸目標過程中,有短暫的間歇。」然後,他潦草地塗寫著:「天啊!」

透過護目鏡,他們第一次見到了一團紫紅色的火點,千分之一秒內迅速沸騰、翻滾、膨脹成一個半英里寬的大火球。紫色的大火球繼續上升,周圍形成了巨大的灰色菸圈,升入1萬英尺的高空,形成了翻騰的第一朵蘑菇雲。火柱下方約有三英里寬,目標「零」地帶剩餘的一切均被吞沒,一切可燃物體瞬間化為灰燼。5萬英尺的高空中形成了第二朵蘑菇雲。「艾諾拉·蓋」號和兩架護航機快速拍下幾張照片後,就迅速撤離了。距離廣島270英里遠時,他們仍能望見蘑菇雲繼續上升至平流層,發出五彩斑斕的射線。

9點20分,蒂貝茨向提尼安島發電:「任務勝利完成。」「勝利完成」似乎並非合適的詞語,但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忽然,蒂貝茨意識到第509混合大隊的飛行員突然成了提尼安島的英雄,後方的人再也不會嘲笑他們了,美國的百萬民眾也會相信他們已經取得勝利,或離勝利不遠了。但似乎也失去了什麼。上午9點14分,廣島這座富饒的城市裡還居住著34.4萬民眾,9點16分,就有60175人死亡或失蹤,4平方英里的居民區頃刻間化為烏有。遠在華盛頓的杜魯門總統不久後宣佈:「16小時前,一架美國飛機向日本廣島投下一枚炸彈……我們開始駕馭宇宙的基本能量——太陽也從中獲得能量,是為了反擊將戰爭帶到遠東的人。」這聽起來是對的,但當他繼續說,「美國花費了20億美元下了科學史上最大的賭注——終於成功了」,這簡直大錯特錯。將這樣的大屠殺看作賭博賭贏了,極不得體。監押中的赫爾曼·戈林野蠻地諷刺道:「我無法承受這樣的‘偉大勝利’。」

這一天,人類進入了原子彈時代。時代伊始,因缺乏瞭解,鬧出了很多粗俗的笑話。原子概念實在太大,人們無法立即消化。據說,根據愛因斯坦的方程式,1克該物質(大約是一枚美國硬幣重量的4/10),可以將100萬噸的重物舉到6英里高的山頂,或者說其一氣所能提供的燃料,足夠一架大型飛機日夜飛行一年。當然,說是一回事,接受這樣的事實又是另外一回事。脫衣舞女王在廣告裡將自己標榜為「原子彈」,薩姆·戈德威錯誤地以為:「原子彈,實際上就是炸藥!」正如阿肯色州紐波特的一位農民不知道核裂變為何物,以為橡樹嶺真有一家「原子彈公司」,於是寫信給這個並不存在的公司說:「我想把地裡的樹樁清除,你們有合適的原子彈可用嗎?如果有,請回封郵件給我,我想知道價格。相比炸藥,我想原子彈會更好用些。」訊息傳出後,很多人都嘲笑阿肯色州這個無知的農民,竟然連鏈式反應都不知道,但也有許多人並不相信或是不肯相信這樣的鏈式反應。《紐約時報》的威廉·l·勞倫斯準備隨「胖子」到長崎,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它。他認為原子彈「如此精巧的設計,任何雕刻家要是能塑造出這樣的傑作,肯定會為之驕傲」,他雖然曾親眼見證了在阿拉摩戈多沙漠的試驗,但依然懷疑:「這物體看似無害,設計精美又操作安全,它真的會在眨眼間就摧毀整座城市和居民嗎?」答案是肯定的。8月9日,原子彈在第二個目標城市爆炸,奪走了3.5萬條生命。甚至到現在,仍有人對其持懷疑態度。太平洋戰略空軍司令卡爾·斯帕茨中將在提尼安島檢視從新墨西哥州帶來準備飛往長崎的鈾235箱子的大小,對康奈爾大學的查爾斯·貝克博士說:「這裡面東西的原子是導火線,引爆長崎空氣中的原子。」貝克卻說:「將軍,事實並非如此。爆炸完全是從箱子裡的物質發出的。」斯帕茨將軍驚奇地盯著他說:「年輕人,或許你信,但我不信。」

第二顆原子彈爆炸後,從長崎歸來的機組成員聽聞蘇聯正在進攻中國東北。此時,b–29轟炸機盤旋於日本本土上空,撒下數以百萬計的傳單:

告日本人民書

美國請你們立即注意這張宣傳單上的內容。我們現在擁有人類歷史上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傳單警告日本人,「我們已經開始動用這種武器攻打你們的國家」,又勸告人民停止抵抗,否則將被全部摧毀,督促他們「向天皇請願,結束戰爭」。但是,這些西方人看起來合理的思想卻使東方人困惑。日本裕仁天皇是他們的神,並非統治者,神是不會被凡間的訴求和民意影響的。而且這種宣傳在當時根本沒有必要,世界主要國家都已向日本宣戰,日本政府已經失去理智。人民的各種情緒將事情引向不同方向。想活下來的人和想死的人之間產生了最劇烈的鬥爭。很久後,美國的學者才發現,當時有人讓整個日本民族殉國的訴求近乎成為現實。

裕仁天皇和希特勒一樣,在宮殿下築有防空洞,8月的第二個星期,在群情激昂和惡語相向中,大多數重要會議都在這裡舉行。一開始,日本政府並不清楚廣島已被夷為平地。8月6日一整天,東京都無法與廣島取得聯絡,沒人知道原因。第二天黎明時分,日本陸軍副參謀長河邊正三中將收到一份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的報告,僅有一句話:「一枚炸彈在頃刻間將廣島整座城市夷為平地。」隨後的細節報道對河邊正三來說,簡直是胡扯。原來,與之後的很多說法正相反,廣島並非不具有任何軍事意義,日本陸軍第二集團軍就駐紮在那裡。8月6日早上9點15分,整個部隊正在大型操練場上做徒手操。突然間,「小男孩」在頭頂爆炸,讓一切化為烏有。這是諸多送到河邊正三手裡的報告中的一份,其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猶如五角大樓收到訊息:美國海軍陸戰隊在練習翻筋斗時,一秒鐘之內全軍覆沒。

日本雖然自己未造出核武器,但也有一位享譽世界的核物理學家——仁科芳雄。那天上午9點,日本總參謀部傳喚仁科,並交給他一份廣島的情況概述。自從珍珠港事件後,仁科就與海外同行失去了聯絡,但他一直擔心人類終有一天會造出核武器,還粗略地估計過這種武器所帶來的破壞效果,並做了記錄。他所預料中的一切,如今都真實發生了。仁科的報告並未讓參謀部的人安心,便被打發回去了。日本官方新聞社同盟通訊社的一位記者前往仁科的實驗室採訪:「美國人宣稱自己擁有原子彈,這不可能吧,可能嗎?」仁科轉過身去,並沒有回答記者的提問。現在他幾乎可以確定,那肯定是原子彈。之後,日本政府派他隨同飛機前往廣島上空勘測。仁科後來告訴質詢他的美國官員:「當我從空中看到下面的一片廢墟,一下就確定了,只有原子彈才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8月9日星期四,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斯大林向日本宣戰的訊息傳到東京。第二天上午11點1分,一個更可怕的噩耗又傳到了正在進行的日本最高戰爭指導會議上,第二顆原子彈在長崎爆炸。與會人員立即前往宮城(「二戰」時改稱「皇居」)商議,裕仁天皇給鈴木首相發出密令,要求他立即接受《波茨坦公告》。日本天皇、首相以及民事顧問一致同意這個決定。世界上除日本外任何一個國家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立即決定投降,但日本不會,即使整個國家已成廢墟。但按照傳統,日本人非常注重顏面,特別是裕仁的顏面。如果全國上下一致,這也不是不可能。天皇可以若無其事地躲在自己的宮殿裡,似乎戰爭與他並無任何關聯。

然而,還有一個阻礙——軍隊不支援這樣的決定。宮城裡,軍人們手持鑲有寶石的武士刀,一個個筆直地站在那裡,向政府提出條件。陸軍大臣阿南惟幾大將、陸軍總參謀長梅津美治郎上將、海軍參謀長豐田副武大將,堅持要求華盛頓接受三個條件才肯投降,即由日本政府自行解散軍隊、戰犯在日本法庭接受審判、軍事佔領必須提前做好限定。若戰爭不是如此野蠻,這些條款有可能接受,但從一開始,這場戰爭就殘酷無情,美國人根本無心討價還價。正如東鄉外相所說,日本已戰敗,必須立即恢復和平。此時,阿南、梅津和豐田面色鐵青,抱著胳膊一句話也不說。會議陷入了僵局。

內閣會議在激烈爭吵中持續了7個多小時,其間暫停了幾次,只因廣島、長崎和中國東北前線送來了緊急檔案。8月9日晚上9點半,鈴木和東鄉向天皇彙報,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和內閣意見不合,陷入僵局,他們建議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前往宮城的防空地堡作為帝國會議召開,天皇出席。裕仁天皇同意了,會議在晚上11點半開始。經過幾個小時的爭吵,會議仍在繼續,日本人民的命運就捏在這兩位陸軍將軍和海軍將軍手裡。等到要拿出解決方案時,他們的回答揭示出麥克阿瑟對敵人的想法簡直了如指掌。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是固執己見,認為戰爭還未到決定性時刻。目前的局勢對日本來說是最好的時機——「引誘」美軍上岸,將其一舉殲滅,就像1281年神風特攻隊初建時摧毀忽必烈大軍一般。這聽起來就像是,羅斯福逝世時,約瑟夫·戈培爾對希特勒的鼓勵之詞。當有人提醒這也是他們為保衛硫磺島和沖繩所採取的戰略時,他們慍怒地回答,無論發生什麼,「國家的榮譽都要求我們在日本領土上決一死戰」。鈴木最後請求天皇做出「聖裁」,這是史無前例的一次請求,「天子」出席會議就是在為眾人賜福了。但「天子」立即回覆了,裕仁起身回答,唯一的選擇就是立即結束戰爭,說完就離開了。會議結束時,鈴木宣佈:「天皇的決定就是會議的決定。」

表面上看,軍隊被打敗了。但要說起頑固不化,誰也比不上那些軍閥頭目。從外表看來,他們的確認真遵循了協議中的細則。會議結束後,內閣繼續開會(那時已是8月10日星期五凌晨3點),一致同意傳送電報到華盛頓、倫敦、莫斯科和重慶,宣佈接受杜魯門提出的《波茨坦公告》,條件是保留天皇的統治地位。電報於早上7點發出。基於對政變的擔心,這一重大訊息並沒有向本以為自己在打勝仗的日本民眾披露。事實上,這樣的顧慮是正確的。同一天早上,日本帝國最高武將阿南將軍將東京所有中校以上的軍官召集起來,告訴他們這個訊息。如果仇恨的種子需要土壤,那他們就是這片土壤。種子生了根,當天晚上,陸軍部和軍艦上都傳來騷動不安的訊息。陰謀叛亂的人需要的只是時間,而美國人在不經意間給足了他們時間。杜魯門、伯恩斯、史汀生、佛瑞斯特和萊希都在揣測當美國人知道要保留日本天皇時,政界會做出什麼反應。重責再一次落到了杜魯門肩上。他決定允許日本保留天皇,並通過瑞士通知鈴木這一決定,那是8月11日星期六。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更讓人惱火的是,裕仁天皇似乎在拖延。之後的三天,日本的無線電廣播沉寂了,如此不祥的預兆讓杜魯門考慮恢復暫停的大規模轟炸。有一次,1000多架b–29轟炸機正全速飛往日本時,他改變主意取消了命令。

就我們所能解釋的來看,裕仁天皇已經下定決心要說服阿南、梅津和豐田這些激進分子。在宮城的防空地堡裡,雙方持續爭吵了三天三夜,仍不罷休。在場人士中至少阿南將軍一人清楚,東京某處的官員已經蠢蠢欲動,想要奪取政權,雖然暫時還沒有以他的名義行動。8月14日星期二午後(華盛頓時間仍是8月13日),裕仁天皇在東京行使了皇權,為日本人民錄了一段廣播(從前,日本普通平民根本不允許聽到天皇的聲音),要他們向即將到來的征服者低頭,最後說:「我忠實的子民們,請順從我的旨意。」一旦美國同意按照約定履行投降相關事宜,錄音就會在第二天中午由東京廣播電臺播出。

杜魯門聽聞日本在星期二下午3點50分投降。下午7點,他向美國人民公佈了此訊息,並宣佈舉國上下放假歡慶兩日。

但來自東京的危機仍然沒有解除。8月14日夜——在天皇已決定投降但還未向民眾宣佈之前,煽動叛亂者依舊在計劃推翻日本政府。他們想方設法接近天皇的近衛師指揮官,要他命令部下拒絕服從天皇下達的立即投降的命令。指揮官拒絕後,被迫害致死,之後他的兩名手下加入了叛軍,並偽造了天皇命令,以隔離天皇,並收繳了天皇宣佈投降的錄音。早上8點,假命令做好後,叛軍又蓋上了偽造精緻的天皇印章,確保萬無一失。正值此時,另一個近衛師將軍趕來將他們逮捕。

星期三的整個上午,東京廣播電臺都在提醒國民中午將有「極重要的廣播」。在此之前的這段時間動盪不安,魯莽之人試圖刺殺鈴木及其他兩名內閣成員。阿南將軍不忍看著民族尊嚴被毀,絕望之下,切腹自盡,4位高官也隨他而去。那位當天早上8點帶兵壓制住叛軍的將軍竟然也切腹自盡了。對於西方人而言,這根本無法理解。罪有應得的是,神風特攻隊之父——海軍中將大西瀧治郎也切腹自盡了。

日本人馴從地接受戰敗的態度著實讓美國人為之驚訝,或者說覺得奇怪。其實當時危機重重,只是美國人不知道罷了。日本高階軍官紛紛選擇自殺,而年輕官員的叛變與反叛變一直進行到8月28日。當日,美國軍艦「密蘇里」號抵達東京灣準備接受日本投降,全副武裝的海軍以及海軍陸戰隊第四師抵達橫須賀。走投無路的日本叛軍誓死要消滅登陸的「侵略者」,神風特攻隊的轟炸機也在厚木機場時刻準備起飛,機艙內乘坐的飛行員誓死要捍衛國家榮譽,準備向「密蘇里」號俯衝,與其同歸於盡。如果軍艦果真下沉,那麼其他轟炸機就會隨機掃射東京灣,直到包括尼米茲上將和麥克阿瑟上將的船上所有人都斃命為止。假如他們真的得逞,美國人一定會認為這是最惡毒的陰謀,一旦美國復仇,結局不堪設想。然而,這一切竟幾近成真。正式投降前的最後時刻,裕仁天皇不斷派出皇族成員前往各大要塞據點,要求保證執行天皇的諾言。天皇的弟弟高松宮宣仁親王及時來到厚木機場,勸說叛軍熄滅飛機引擎。戰事一觸即發。後來有人問起,是否真有必要轟炸廣島和長崎,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回答說,根據當時的情況來看,「勝利有如搖搖欲墜的拱門,而原子彈是拱門的基石」。

9月2日,投降儀式在美國「密蘇里」號戰艦上舉行,標誌著「二戰」正式結束。《紐約時報》評論道:自1939年9月1日以來,第一次世界各地都沒有發表戰報。倫敦的報刊頭條寫著:這是6年來第一次未經審查的每日快報。政府宣佈戰爭勝利了,人們卻還未迎來和平。對於非職業士兵來說,只有踏上回家的旅途,才是結束戰爭的時刻。1944年盟軍就制訂了合理計程車兵復員計劃,歐戰勝利10天前,最英勇和傷勢最重的美國大兵踏上了回國之路。

此計劃就是著名的「點數制」。每服役一個月積1分,海外服役一個月另加1分。上戰場加5分,負傷或得勳章各加5分。因此,40個月前應徵入伍計程車兵,海外服役32個月,出戰6次,受傷2次,回國時獲得112分。其他的美國大兵只要達到85分,陸軍婦女團的女兵只要達到44分,也可回國。對於有孩子的父親、嫁給將復員士兵的女兵和未合法結婚而懷孕的女兵還有特殊優待。

本來這種制度再公平不過了,卻讓海軍和海軍陸戰隊隊員很憤怒,因為他們的軍種根本就無此安排。那年夏天,美國海軍部終於抽出時間來宣佈實行點數制,但標準過高,幾乎沒有人合格。6名海軍陸戰隊士兵寫信給國會議員抗議,結果被關了禁閉。與此同時,史汀生降低了最低限制,因而更得人心。直到1945年7月,經過一系列繁文縟節,開始將大批士兵運送回國。有一天,紐約港迎來了7艘運兵船,共31445名美國大兵,「伊麗莎白王后」號運回了一整師的兵力,「瑪麗王后」號也是。72小時內,陸軍運輸航空兵總隊從歐洲和地中海戰區運回125370名陸軍士兵。這年夏天,超過50萬美國大兵迴歸家園,儘管聯邦政府的預算還在持續增加,預計對日本長期作戰。

原子彈改變了形勢。投擲原子彈之前,又有幾個師的兵力乘坐攻擊作戰運輸艦被派往太平洋戰場,而點數較高的軍人正在法國佈雷斯特和勒阿弗爾等候登上兩艘王后號或是空載的c–54運輸艦。原本駛向國際日期變更線的軍艦也返航了,如「亨利·泰勒將軍」號由萊納德·喬登船長掌舵,踏上回國的旅途。戰勝日本幾天後,軍艦由東向西穿過巴拿馬運河,駛向夏威夷群島,突然間,擴音器傳來聲音:「注意!我是船長,看看這艘艦的艦影吧。」他停頓了一下,說:「輪船即將轉向,返航紐約。」這時,從歐洲戰場調往亞洲的3000名士兵高聲歡呼起來。現在他們終於相信,戰爭真的結束了。現在要回家了,雖然家已經變了模樣,不再是他們記憶中的樣子。不經意間,世界變了,美國變了,儘管他們還沒注意到,但其實「亨利·泰勒將軍」號上計程車兵也變了。

美國人小像:紅髮佬

無巧不成書,沃爾特·魯瑟恰出生於1907年勞動節前夕。沃爾特的祖父雅各布是社會民主黨人,為逃避普魯士主義的迫害,1892年從德國的農場移居到美國。雅各布的兒子瓦倫丁成為美國社會黨員和釀酒廠工會的領導人。瓦倫丁從小就培養兒子,希望他們成為尤金·德布斯和大比爾·海伍德sup/sup的信徒,堅信社會公平。後來沃爾特和弟弟維克托從西弗吉尼亞州的惠靈市來到底特律,註定要與汽車工業的巨頭們「槓上」。

他們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讀書,高中畢業後考入了韋恩大學。大學期間,成功領導學生抵制預備役軍官訓練營。1932年,諾曼·托馬斯競選總統,沃爾特為其發表演說,被福特解僱。於是,兩兄弟拿出所有積蓄,買了統艙票,坐船前往歐洲。在德國時,他們公然反對納粹。在一家蘇聯工廠待過兩年,後來經西伯利亞大鐵路橫穿亞洲,後在「胡佛總統」號中當船員,跨越太平洋,回到美國。當他們到達底特律時,正趕上靜坐罷工。

第一批靜坐罷工時,沃爾特擔任領導,被推選為產聯的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第174地方分會主席。他借了300美元,僱了輛宣傳卡車,又租了間辦公室,坐在電話旁指導工作。弟弟維克托在凱爾–西海斯工廠找到了工作,主要做沖床加工,時薪36.5美分。在維克托的慫恿下,裝配線的工人開始靜坐示威,一名人事處的職員驚慌失措地來哀求維克托讓工人回去工作。維克托回答:「只有沃爾特·魯瑟能做到。」那人毫無預見性地又問道:「沃爾特·魯瑟是誰?」沃爾特接到電話後就趕來了,他站在一個包裝箱上,勸誡這些工人加入第174分會。焦慮不安的職員說道:「叫你來是讓他們回去工作,而不是把他們組織起來。」沃爾特兩眼炯炯有神地回答道:「不把他們組織起來,我怎麼勸他們回去工作?」

最後,他們達成協議,工廠同意設定最低時薪為75美分。不到6個月,工會成員從78人激增至2400人,一時間,到處可見「紅髮佬」在活動,城裡的汽車工人幾乎都被吸收進了工會,謀劃如何罷工。沃爾特成為當地盡人皆知的人物。1947年5月26日,他正在迪爾本市福特榮格工廠外發放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傳單,遭到公司打手用橡膠管和金屬棒襲擊,他和另一位工會領導被狠揍一頓。一年後,福特的槍手闖進魯瑟在拉薩爾大街的布里瓦德公寓,揚言如果他繼續工會活動,就要他性命。

結果,「紅髮佬」在底特律工人中聲望更高了。1939年,魯瑟成為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在通用汽車公司總部的主管,1946年出任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主席。兩年後的4月,一個涼爽的夜晚,他正在廚房與妻子梅聊天,突然一位受僱殺手手持兩把裝有鉛彈的10號散彈槍,站在幾英尺之外朝他們開槍。沃爾特中彈倒地,他的右臂幾乎斷裂,情況非常危急。在他住院期間,弟弟維克托又被刺客射瞎右眼。還有人試圖一舉炸燬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總部。

兇手始終沒有抓住,但他們未必是那些資本家所僱,因為沃爾特樹敵不少。他將共產黨人驅逐出工會,又將幾名股票掮客趕出車間。在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社交活動中,他反對一切形式的種族隔離,那些頑固分子自然要與他為敵。他的名字引人攻擊,如富蘭克林吸引雷電的鐵棒一樣。吉米·霍法視其為小偷,約翰·劉易斯視其為「偽知識分子」的笨蛋,亨利·華萊士認為他是美國進步黨的「最大障礙」。但同時,作為美國人爭取民主行動組織、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以及聯邦制擁護者國際聯合會的領導人,他也受到很多崇拜者和追隨者的愛戴。擔任美國產聯主席後,英國工黨知識分子認為他是最能鼓動人心的美國人。崇拜魯瑟的人包括切斯特·鮑爾斯、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和埃莉諾·羅斯福。埃莉諾認為,他完全夠格當美國總統。

相比其他工人領導貪圖享樂,世人都認為沃爾特是真正的禁慾者——從不貪圖安逸,有時甚至不喜歡交際,也不張揚。九死一生後,他倒承認應該找些保鏢。可當工會在帕卡德為他定製了一輛價值1.2萬美元的豪華裝甲車護送他出行時,他卻反對:「不能讓人知道我乘坐豪華轎車。」他也真的做到了這一點。去城裡看電影,他要在小巷子裡下車,走路前往,連起碼的隨身保鏢也不準同行。最後,車子在加拿大發生事故,把另一輛汽車撞壞,他終於忍不住跳出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門,怒吼道:「受夠了,再也不坐這車。」他坐公共汽車完成了此行,從此再也沒有坐過那輛豪車。

工會為魯瑟及家人安排一處安全的住宅,倒進展得很順利。工會在郊外為他修了一所避暑小屋,完全獨立於其他建築,容易保衛。沃爾特就是沃爾特,開始思索如何將小屋打理得更好。醫生建議他經常活動受過傷的手,否則可能會變成爪形手。經過4年,他終於把小屋裝點得宜居。剛開始時,只是在小屋周圍新建了幾個房間,有廚房、臥室和書房,後來又修了第二層,還在門廊弄了個紗窗。他甚至自己做傢俱,還包括一套精美的高傳真度收音機。到最後,他的手完全康復,傢俱也齊全了。原建築只剩下客廳裡的手工橫樑以及屋子裡面的排水管,其餘全是新的。

他總是精力充沛,思維活躍。別人通過密友、烈酒和菸草找到歡樂,他無需這些,他能從思想中找到快樂。他對任何東西都能滔滔不絕地談論。默裡·開普頓曾說,沃爾特是他認識的唯一一個對未來了如指掌的人。《聖路易斯快郵報》的斯賓塞·麥卡洛克曾說過:「如果你問沃爾特時間,他會告訴你如何做出一塊手錶。」有時談得興起,他也會突然蹦出令人費解的隱喻。有一次,沃爾特指責霍法、戴夫·貝克和喬·麥卡錫三個人「同睡一張床,相互勾結」。還有一次,他形容一名企業談判代表「心臟是個計算器,不斷往外噴冰水」。

談判代表可不會覺得好笑。要說討價還價,「紅髮佬」魯瑟的發言可是有力武器。同一天,在城裡的不同地點,工會與福特、通用和克萊斯勒三家汽車公司的巨頭談判,這就是沃爾特「逐個擊破」戰略的一部分。這三家汽車巨頭之間存在的競爭性矛盾大於它們對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不信任,基於這一點,沃爾特認為,將其分開談判更有利,因為它們之中誰也不想因罷工停業,眼睜睜看著其他兩家搶佔自己的市場。這種戰略的確有效(當沃爾特把公文包和牙刷放在一個桌子下面時,就意味著他想要爭取的利益已經到手),當然獲得成功還得歸功於他雄辯的口才。經過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的緊張談判,沃爾特始終不斷鼓動自己的顎肌,建議這,建議那;又是細說,又是反駁;時而發脾氣,時而又致歉;時而指責,時而勸說,到最後,談判者一個個都啞口無言。

有時候,雖然他們一個個不出聲,但心裡都憋著悶氣。工會的霍法和貝克相信,工會的責任是為工人爭取資金,至於是由股東還是公眾來付,應由資方決定。沃爾特卻不同意。他認為如果工廠提高車輛價格,推動通貨膨脹進一步加劇,會導致生活費用上漲,那麼只是單純地增加工人的些許收入,並不能解決問題。因此,他要求三家汽車公司的巨頭在產品不漲價的前提下,增加工人工資。這對於董事會來說,簡直就是公然剝奪老闆們的傳統特權。更麻煩的是,沃爾特還要求檢視公司的賬目,以證明他的建議是合情合理的。(這就是魯瑟低音號般的聲音所言的「經濟領域的民主」。)他雖沒能達到目的,卻幫助工人改變了勞資關係的概念。

也正因為這樣,其他工會領袖嘲笑他是「書呆子」,總是幻想「天上掉餡餅」,資方的發言人則諷刺他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人物,總是異想天開。但這位來自惠靈市的「紅髮佬」最終說服了他們,讓他們相信除了幫助底特律工人從凱迪拉克公司爭取金錢補助外,工會還有更多事可以做。在保障工人年薪又提出按生活費升降的伸縮條款(幫助很多藍領的無產階級勞動者成為中產階級)後,沃爾特領導的工會又開始著手解決更多問題,如消除貧民窟、為老年人爭取娛樂活動、在無線電廣播中增設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節目、增設工會報刊和成立跨種族保齡球聯盟。工人們一直追隨著他,他們有時會困惑懊惱甚至不滿,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追隨他,朝著他父親所說的「人人皆兄弟」不斷邁進。

1970年5月9日,沃爾特及妻子梅·魯瑟乘坐的包機在密歇根州的佩爾斯頓失事墜毀,夫妻雙雙遇難。沃爾特的靈柩上蓋著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會旗——藍色背景襯著一個白色的齒輪。馬丁·路德·金的夫人致悼詞,最後,所有哀悼者同時唱起工會最動人的歌謠:

從聖迭戈到緬因州,

哪裡有礦場和工廠,

哪裡就有「紅髮佬」。

哪裡有工人捍衛自己的權利,

哪裡就是喬·希爾所在的地方。

原文為drug,現多指毒品。——編者注

日本國土由四大島嶼組成:九州、本州、四國和北海道,首都東京位於本州島東南部。1945年,日本人口為72598077。東京廣播所提及的「1億」日本人實際上包括了塞班島等殖民地的人口,根據《凡爾賽和約》,這些殖民地由日本管轄。

此二人均為美國社會黨領導人。——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