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院丁香花開時

他希望家鄉雲淡風輕(華盛頓正「陰雨濛濛,霧氣繚繞」),還告訴他們,星期日早晨他將飛去普羅維登斯。他又補充道:

明晚9點30分開啟收音機,能收聽到哈里向民眾發表的傑斐遜紀念日演說。我想屆時所有的廣播網都會播放,所以要收聽到應該不難。在我之後致辭的是總統,我要隆重地介紹他出場。

希望你們一切安好

愛你們

有空回信

參議員亞歷山大·威利發言之後,阿爾本·巴克利建議先休會,第二天再繼續。下午4點56分,這位副總統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一個多小時前就已經當上了美國的第33任總統),他還到眾議院議長薩姆·雷本那裡喝了點兒酒。他在那兒正喝著摻水的威士忌時,白宮的總機電話打來。厄爾利說:「請你立刻到這裡來,從賓夕法尼亞大道正門進來。」杜魯門有點兒莫名其妙。他以為總統可能提早從沃姆斯普林斯回來了,想和他討論些小事。但上樓後,當他看到埃莉諾·羅斯福的表情後,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小事。埃莉諾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平靜地說:「哈里,總統去世了。」杜魯門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問她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埃莉諾說:「現在是你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的,你才是真正處於困境的人。」

17分鐘後,下午5點47分,白宮總機通知美聯社、合眾社和國際新聞社召sup/sup開一個緊急的電話會議。這三家新聞社的記者接起電話,聽到下面一段話:「我是史蒂夫·厄爾利。現有急電一則。總統於今天下午猝然離世,時間是……」

這就足夠了,赫斯特的國際新聞社第一個發出電訊:

急電

國際新聞社4月12日5點47分華盛頓報道:羅斯福去世。

30秒後,合眾社緊接發電:

急電

華盛頓報道:羅斯福總統於今天下午去世。

兩分鐘後,下午5點49分,美聯社發電:

急電

華盛頓報道:羅斯福總統下午在佐治亞州沃姆斯普林斯去世。

合眾社華盛頓分社的一個新聞改寫員,正在用記者的速記手法將厄爾利口述的訊息記錄下來:

在佐治亞州沃姆斯普林斯,死於腦溢血——杜魯門副總統已知,白宮,羅斯福夫人通知——國務卿已知——已召集內閣會議——在部隊的4個兒子已由母親去電通知——總統已於下午逝世。他恪守職責到最後,這也正是對你們的希望。上帝保佑你們。我們愛你。羅斯福夫人署名「母親」sup/sup。

羅斯福夫人、麥金太爾中將、史蒂夫·厄爾利下午一同乘飛機離開華去沃姆斯普林斯——(史蒂夫說)我們預計於明早離開沃姆斯普林斯,乘火車返華盛頓——殯儀事宜星期六下午白宮東廳——星期日下午海德公園安葬——詳細事宜及具體時間還未確定。

詳情向沃姆斯普林斯人員詢問。

在紐約大街和西北第14街的wrc電臺辦公室內,24歲的戴維·布林克立正值班。他聽到國際新聞社的電傳打字機的鈴聲響了4下,忙撕下新聞稿,遞給上司。現在正是電臺播放兒童節目的時間:全國廣播公司正播放兒童連續劇《轟動一時的法雷爾》,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放的是《荒野之路》,美國廣播公司正在播放《米德奈特船長》,共同廣播公司播放的是《湯姆·朱克斯》。然而,5點49分,評論員們的聲音響徹各大廣播電臺和地方廣播站。接下來的4天內,廣播電臺取消了所有的商業廣告,沒有任何其他訊息值得談論。有人問紐約一名布朗克斯區的家庭主婦是否收聽到收音機裡播報的公告。她哭著說:「我還需要一臺收音機嗎?看著人們的表情就知道了。」大家不管是否認識,都相互轉告,或打電話給自己的朋友,或打長途電話給自己的親戚。在沃姆斯普林斯的大多數人都還未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總統去世的訊息已經在倫敦和莫斯科傳播開,甚至包括東京和柏林。在德國,夜幕已經降臨,艾森豪威爾將軍與巴頓和佈雷德利將軍召開會議,結束後正準備睡覺時,巴頓突然想起自己忘記給手錶上發條,便開啟收音機對時間。他聽到了英國廣播公司評論員用深沉惋惜的聲音說道:「我們很遺憾地宣佈,美國總統已經去世。」巴頓立刻叫醒了佈雷德利,又一起叫起了艾克。幾乎同一時間,在佐治亞州梅肯市附近的一條高速公路上,露西·拉瑟弗德詢問邵曼托夫夫人是否可以開啟車上的收音機,這位畫家點了點頭。她們正在聽輕柔的音樂,突然節目就中斷了:「我們暫且中斷節目,給大家播報一條特別急電……」露西喘息著,用雙手緊緊捂住臉。

在給兒子們的電報中,埃莉諾·羅斯福強調說他們的父親一生盡忠職守,他也希望他的兒子們能將這一點繼承下去。她秉承維多利亞時代的傳統,具有強烈的責任心。她離開薩爾格雷夫俱樂部時就小心翼翼,不想中斷會議程式或驚擾任何人。她崇尚禮節和得體,也相信兒子們會理解她。在沖繩島外海域上,美國海軍後備隊中尉約翰·羅斯福正站立在航空母艦「黃蜂」號的指揮台前檢視,此時他接到了來自驅逐艦烏爾沃特·l·穆爾的語音訊息,內容來自海軍後備隊中尉指揮官小富蘭克林·d·羅斯福。在敵方水域,要辨別說話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的,但也無此必要,畢竟有著格羅頓學校和哈佛大學口音的人並不常見。「你這是要回家了嗎,老兄?」從驅逐艦發出詢問。「沒有。」「黃蜂」號上一個男人答道,「你呢?」年輕的小羅斯福說:「不,讓我們先把這裡清理乾淨再說吧。再見,老兄——語畢。」約翰·羅斯福回道:「再見——結束通話。」

聽聞羅斯福逝世,美國人個個疑慮重重,又頗感震驚,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恐懼。羅斯福總統帶領了他們這麼長時間,現在誰又會接手?《紐約時報》記者卡貝爾·菲利普斯回憶說,當大家開始意識到這一點時,白宮記者團都驚呆了:「天哪!杜魯門將成為新總統!」但在當時,外界無所謂也根本不可能想到杜魯門會成為新總統。羅斯福去世的訊息猶如一團黑影籠罩在美國的土地上。埃莉諾後來承認,只有到那時,她才意識到羅斯福與美國人是多麼心心相通。安妮·奧黑爾·麥考密克曾在《紐約時報》中寫道:「他一生鞠躬盡瘁,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贏得尊重,任總統12年,就連其他國家的人們也尊稱他為‘總統’,就好比他是世界人民的總統。他從不奴顏婢膝、巴結討好,也從不目中無人、自命不凡。他遇事從容、泰然自若,不屑於阿諛奉承或抨擊報復任何人。他的去世令這些偉大品質都顯露無遺。」

一些人的反應出乎意料。羅伯特·a·塔夫脫震驚得聲音顫抖:「他是當之無愧的戰鬥英雄,他全心全意為美國人民服務,死而後已。」《紐約時報》發表的訃告社論飽含悲傷與沉痛:「當一個強大無情的野蠻文明揚言要接管西方世界時,幸得富蘭克林·羅斯福掌管白宮。百年過後,人們依然會為此跪在上帝面前感恩戴德。」自亞伯拉罕·林肯於1865年去世後,紐約愛樂樂團第一次取消了卡內基音樂廳的演奏會。在倫敦,丘吉爾步入他在唐寧街10號的書房內,獲知了此訊息。他說他「彷彿感到重重的一拳打在自己的身上,猶如五雷轟頂」。白金漢宮的《宮廷公報》發表訃告,此前從未有一位外國國家元首而又非皇室成員的訃聞被登載。莫斯科的國旗鑲上黑邊,降半旗致哀。《泰晤士報》記者報告稱,英國人奔走相告「我們失去了一位摯友」。

在華盛頓,迪安·艾奇遜從行政辦公大樓的窗戶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白宮前。「沒有什麼可看的,」他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我肯定他們也並不奢望能看到什麼東西,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惘然若失。」在柏林,蘇聯的炮彈紛紛投落到元首的居所外面,戈培爾依舊喋喋不休地說:「我的元首!祝賀你!羅斯福已命赴黃泉!星宿顯示,4月後半月我們將苦盡甘來。今天是4月13日星期五,這正是我們的轉折點!」希特勒聽後也頗為所動。另外一邊,東京廣播電臺卻讓人深感意外,它引用首相鈴木貫太郎海軍大將的話:「我必須承認,羅斯福確實領導有方,為美國贏得了當前的有利形勢。考慮到這一點,我很理解他的辭世對美國人民的沉痛打擊,為此,我深表同情。」隨後,一名播音員補充道:「為紀念這位逝去的偉人,現在我們特別播放幾分鐘的音樂。」

默默無聞的哀悼者則以其特有的方式寄託哀思。聖迭戈市有一位名叫佩特羅斯·普羅託帕帕扎基斯的人,向法院申請改名為佩特羅斯·羅斯福·普羅託帕帕扎基斯。紐約消防隊的所有消防站進行「四五長鳴」——消防隊哀悼消防員因公殉職的儀式。芝加哥一名小男孩在自家的後院摘了一束花送上,附上小條寫著他不能參加葬禮,深表遺憾。晚飯前,格羅頓學校學生得知總統去世的訊息後,飯也沒吃,就跟隨校長前往禮堂哀悼這位1900屆校友。海德公園深處的聖詹姆斯教堂為他們教區的這位委員敲響了鐘聲。《紐約郵報》言辭懇切,總統若是有靈,也會為之感動,該報在每日傷亡欄欄首發布了這樣一則訊息:

華盛頓4月16日電:以下是最近一批逝去的英烈及其親屬的姓名。

陸軍–海軍陣亡烈士

白宮: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司令。妻子:安娜·埃莉諾·羅斯福。

地址:白宮。

軍事週刊《揚克》的一位編輯寫道:「我們調侃過羅斯福,總拿他來打趣……但他畢竟是羅斯福,一個領導我們成長的人……他不僅是軍隊總司令,還是我們這代人的總司令。」佐治亞州一位年長的黑人說:「走投無路時,羅斯福讓民眾有了活路。」很多與羅斯福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向記者約翰·甘瑟傾訴:「我從未見過他本人,卻感覺像是失去了我最要好的朋友。」起初,甘瑟自己也不理解這出人間悲劇:「他走了,讓人難以置信。他相信人性本善,致力於改善窮人的生活。他有雄才偉略,又足智多謀。他相信人民,是號召人民奮發的曠世奇才。現在,這一切都成為過去,讓人難以接受。」國會山上,議員林登·b·約翰遜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地說:「他總是如慈父般待我。無論何地,他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從未有所畏懼的人。上帝啊上帝——他是如何把我們所有人的擔子全擔起來的啊!」

當然,也有許多美國人並不認為他是戰時英雄,也感覺不到像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更不用說視他為慈父。他們的情緒往往悲喜交加。有一位曾反對他的人怯怯地說:「現在我們終於自己做主了。」有的人為此歡欣鼓舞。噩耗剛剛傳來時,公園大道一家酒店的電梯內,華爾街一位著名律師的妻子緊張不安地拽著一隻手套,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到收音機前。突然,身後傳來一位男子的怪叫:「他終於死了,死得真是時候!」這位女士轉過身來,用手套直直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羅斯福是美國人民永遠的總統。所有的悼念中,恐怕以塞繆爾·格拉夫頓的悼詞最為貼切:「人們回憶他,如一位面帶笑容的公交車司機,嘴上總翹著菸嘴。他習慣了在急轉彎時聽到車上傳來一陣嘈雜聲,乘客習慣於埋怨他不該這樣駕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以安全地繼續駛向下一個轉角,同時也明白哪些嚷嚷聲為真、哪些為假,因為他熱愛車上的乘客。現在他走了,車也停了,離天堂之門還很遠,乘客們緊緊地拽著彼此,不知如何成功轉過下一個彎道。」

康涅狄格大道4701號二樓的一套公寓裡,20歲的瑪格麗特·杜魯門正在為晚宴盛裝打扮。電話鈴突然響了,據她後來的回憶說:「電話裡,父親的聲音緊張又奇怪。」但她當時正為晚宴興奮不已,因此並未多加註意,還高興地說:「喂,爸爸。」

「叫你媽媽來聽電話。」

「你晚上回家吃飯嗎?」

「叫你媽媽來聽電話。」

「我只問一個簡單的問題!」

「瑪格麗特,請你叫媽媽來聽電話,行嗎?」

聽到這句話,瑪格麗特很委屈,雙眼含淚,徑自回到梳妝檯前。過了一會兒,她瞥見母親站在門口望著她,或者說,只是望向她這個方向。

「媽媽,出什麼事了?怎麼了?」

母親貝絲·杜魯門輕輕地回答:「羅斯福總統去世了。」

「去世了?」

貝絲給一位朋友打電話,門鈴響了,瑪格麗特開啟門,看見一個陌生女人站在門外。

「是杜魯門小姐嗎?」

「沒錯!」

「我是美聯社的記者。我想……」

沒等她說完,瑪格麗特就「嘭」的一聲關上了門。因為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穿著襯裙開的門,同時也意識到自己不再有清靜日子了。她向窗外望了望,一大群人圍在樓下,有記者、攝影師、朋友以及好奇的路人。公寓管理員後來發現,許多人來申請租這套空出來的套房,這裡寬敞宜人、交通方便,每月房租120美元,屬租金管制公寓,現在上門求租的人可謂絡繹不絕。

第一夫人的專機在本寧堡的飛機跑道上空盤旋,準備降落。與此同時,比爾·哈西特正在亞特蘭大帕特森殯儀喪葬公司購買棺木。哈西特想買一副內裡鑲黃銅的結實紅木棺木,但這家公司沒有,因為黃銅都用於戰事了。後來,他又要求棺木必須長6英尺4英寸,因為富蘭克林·羅斯福著實塊頭不小,但似乎這樣的要求也不能得到滿足。這家殯儀公司確實有一副較長的紅木棺,但已經答應要賣給新澤西的一家殯儀館。雙方僵持不下,但這位精明的佛蒙特州人仗著總統的聲望,最終攬得這家公司最好的棺木。10點45分,棺木由兩輛靈車護送到達沃姆斯普林斯。40分鐘後,埃莉諾·羅斯福、麥金太爾醫生和史蒂夫·厄爾利趕到。

羅斯福夫人同格雷斯·塔利以及到場的表親聊了很久,不知是誰告訴她關於露西·拉瑟弗德當時在場的事,這是最不恰當的時機。當時她直髮抖,平靜下來後,徑直回到臥室,5分鐘之後才露面,莊嚴肅穆,沒有了眼淚。這時要計劃籌辦葬禮,包括擬定送葬的路線、確定喪葬儀式、指明牧師人選、選定頌詞,還要按照國家禮節確定出席葬禮的人員,因為白宮東廳只有200個座位。這無先例可循。上一任過世的在職美國總統是沃倫·g·哈定(1923年),而國務院才發現哈定葬禮的相關材料已然遺失。所以一切都要倉促決定,由總統遺孀全權負責。sup/sup

結實的靈柩上裝飾有厚厚的佐治亞松枝,蓋有海軍陸戰隊深綠色的專用毛毯,停放在總統專用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上。靈柩中,總統年11月末,傑奎琳·鮑維爾·肯尼迪曾參照此複本安排肯尼迪總統的葬禮。遺體的下半身蓋著他的海軍斗篷。羅斯福夫人點頭同意後,一面國旗便蓋住了靈柩。在熠熠夜光下,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金銀花的香味,他們忙了一個通宵。4月13日星期五上午9點25分,送葬佇列出發,靈柩置於炮架上,以本寧堡樂隊敲著低沉鼓聲為先導,在紅泥道上緩緩向火車站方向前進。彎彎的道路兩旁,佩戴頭盔的傘兵列隊肅立。士兵們有的臉色蒼白,有的面帶淚痕,有位士兵在靈柩經過時站立不穩,昏厥在地,滾入路旁的水溝。總統最喜歡的黑人手風琴家格雷厄姆·傑克遜奏著一曲《回家》,恭送總統。軍隊的護柩人將靈柩送上列車,司機發動了火車,順著坡勢漸漸滑向遠方。這是羅斯福專車的第400次旅程,也是最後一次。火車的最後兩節車廂對調了,羅斯福夫人所坐的「斐迪南·麥哲倫」車廂現在是倒數第二節。最後一節是羅斯福曾經用於辦公的車廂,現在他的靈柩正停放於此。衛兵在兩旁肅立,列車繼續行進。其他車廂的窗簾大都垂下,唯獨這節車廂的窗簾拉開著。國旗覆蓋的靈柩上面,亮著燈,整夜未滅,以便車外的路人瞻仰。

列車沿途都是露宿的哀悼者,沒有人估算過到底有多少人。在亞特蘭大,人們不準靠近鐵軌。火車轟鳴著沿軌道緩慢行駛在9號公路上,沿途戴著白手套計程車兵隊伍高舉帶刺刀的步槍致敬。儘管如此,對總統忠心耿耿的人民還是紛紛前往,湧上街頭,交通一度癱瘓。四處的車庫、倉庫、工廠和樓宇屋頂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神情凝重地望著遠處的列車。私人飛機在上空盤旋,久久不願離去。這天下午,列車駛離亞特蘭大後,每個十字路口都站著靜靜默哀的人群。當列車駛向蓋恩斯維爾時,梅里曼·史密斯在列車裡喊道:「快看!」棉花地裡,一群戴著印花頭巾的黑人女佃農雙膝跪地,緊握的雙手伸向列車誌哀。

列車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蓋恩斯維爾短暫停留,補充燃料,工作人員換班,又由新司機在車頭上掛上一面國旗。至少5個街區的人群佇立在鐵路兩旁,全部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望著列車。接著,一隊童子軍開始吟唱《信徒精兵歌》。梅里曼·史密斯後來回憶道:「剛開始唱得並不整齊,隨後,聲勢漸漸壯大起來。不久後,近萬人同時唱響,聲音頓時如管風琴般響徹耳際。」列車繼續緩緩向北行駛,埃莉諾·羅斯福後來回憶道:「整晚我都在鋪上躺著,望著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看著丈夫曾經無比熱愛的國土,我的目光轉向站在車站和十字路口的人群,他們遠道而來,徹夜未眠,只為聊表自己對總統最後的敬意……我的確感到震驚,一路上,不管是車站,還是十字路口,都站滿了人群。這一切都超乎我的想象。」她一向喜歡米勒德·蘭佩爾悼念林肯的詩。望著窗外的夜色,法拉伏在她的腳邊,這四行詩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中:

悽寂的列車行駛在悽寂的軌道上

7節車廂漆黑髮亮

緩慢、肅穆的列車

載著林肯回到了家鄉……

星期六早上6點20分,列車駛過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市。曙光微明,又是春日裡明媚的一天。森林中開滿了山茱萸,如瀰漫的粉紅色薄霧,遍地都是盛開的杜鵑花和紫丁香。不到4個小時後,杜魯門總統來迎接列車,儀仗隊沿著特拉華大道前行,然後向西轉到憲法大道。富蘭克林·羅斯福曾經沿著這條路走過無數次,笑容滿面地朝歡呼的人群揮舞自己競選時的軟呢帽。今天,在場的人更多,卻異常安靜,只聽見空軍24架解放者重型轟炸機從上空飛過。

這樣裝備盛大的葬禮在首都史無前例。頭戴鋼盔計程車兵列隊站在兩旁的人行道上,一隊警察騎著熠熠生輝的摩托車在前方開路,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的樂隊演奏著蕭邦的《送葬進行曲》、《信徒精兵歌》以及選自宗教清唱劇《掃羅》的《死亡進行曲》,海軍軍校的學生也在隊伍中。隊伍裡還有坦克、運兵車、載著步兵的卡車、陸軍婦女團、海軍志願緊急服役婦女、海岸警備隊婦女後備隊。解放者重型轟炸機又在上空出現,突然間,載著覆蓋黑絲絨棺木的靈車出現在人們眼前,由6匹白馬牽引,車後還跟著一匹馬,都戴著眼罩、馬鐙倒懸、指揮刀和靴子倒掛在馬鐙上——標誌著戰士陣亡,源自成吉思汗時期。阿瑟·戈弗雷正在向全國實況轉播,當他看到靈柩時,聲音哽咽了,忍不住抽泣。伯納德·阿斯貝爾寫道:「一切都太突然了。靈柩靜靜地前行。它看起來是那麼小,只是一個大輪車,蓋著國旗的靈柩徐徐走過,並非人們想象的那般高大宏偉。和一般人的安身之所一樣小。」

隊伍向右轉入第15街,又向左轉上賓夕法尼亞大道,經過一群不斷抽泣的婦女。「他走了。永遠離開了,再也不回來了。我是多麼敬愛他」,「上帝啊,他走了,永遠離開了我們」。而後,靈柩到達白宮,從西北門進入,直上北邊的門廊。海軍樂隊開始演奏美國國歌《星條旗》。這時,一個敏捷的身影從人群中悄悄離去,匆忙回到了總統辦公室——哈里·杜魯門已經開始埋頭工作了。當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門口。儀仗隊正抬著靈柩進入白宮東廳,後面跟著總統遺孀。

那也許是戰爭期間最寧靜的一個下午。全國各地的百貨公司都掛上了黑布,林林兄弟巴納姆–貝利馬戲團取消了日場演出。停止營業的電影院,僅在紐約就有700家。報社當天未登廣告,很快就編輯完成。就連雜貨店也在下午2~5點關門。下午4點,儀式在白宮東廳舉行,整個美國都停下來了。美聯社、合眾社、國際新聞社的電報緩緩打出:肅靜。公交車和汽車停靠在路邊;電車停止執行;空中的飛機只在上空盤旋;已經著陸的飛機停在跑道上,並未駛向航站樓;收音機停止播放。此時此刻,沒有電話服務,甚至撥號音都沒有。紐約的地鐵隧道里,505輛地鐵列車在執行中暫停。到處都能見到男士們脫帽,女士們屈身。那一刻,所有美國人都像聚集在白宮東廳的200名哀悼者一樣靜默。

東廳四面擺滿了百合花,足有10英尺高,遮住了牆壁,散發出濃郁的香味。當杜魯門總統進來時,人們竟忘記起立,沒有人留意到這點兒禮節上的疏忽,連杜魯門自己也未察覺。除此之外,整個儀式進行順利。羅斯福的輪椅靜靜地放在臨時祭壇旁邊,讓人不禁想起他一生克服了重重困難。在羅斯福遺孀的請求下,所有賓客唱起了海軍讚歌(「永恆聖父,恩能無邊……」)。聖公會主教安格斯·鄧恩致悼詞,並引用了羅斯福在演說中最常說的那句話「我們唯一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祝福禱告儀式在下午4點23分結束。儀式後,羅斯福夫人率先離場,而後,樓上羅斯福一家的房間裡就傳出她同安娜的爭吵聲。羅斯福夫人離開的那段時間,女兒充當家裡的女主人。當時,羅斯福總統曾詢問安娜,自己能否同「一位老朋友」——露西·拉瑟弗德共進晚餐,安娜遲疑了,因為她知道箇中含意,但最後還是同意了。埃莉諾覺得他們兩個人都對不起自己,但後來她想通了,擦乾眼淚後,下樓來到東廳,向遺體做最後的告別。工作人員開啟了棺木,她放進去一束花後,棺木便永遠地蓋上了。

聯合車站上,兩輛列車等候著將賓客送往海德公園。第一輛列車負責運送羅斯福一家、杜魯門一家、最高法院工作人員、內閣成員以及總統生前好友,第二輛列車負責運送國會議員、外交官以及新聞記者。晚上9點半,送葬隊伍沿著早晨的路線返回,道路兩旁士兵肅立,人行道上的人群靜默。但政治人物就是政治人物,列車開離華盛頓後,政客們就談論起政治。在「斐迪南·麥哲倫」車廂裡,哈里·杜魯門認真地同詹姆斯·伯恩斯交談著,希望他能接任國務卿一職,因為伯恩斯參加過雅爾塔會議,對那裡簽訂的協議瞭如指掌,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哈羅德·伊克斯是列車裡聲音最大的一個,他肆無忌憚地調侃杜魯門,又同妻子吵嘴。亨利·華萊士臉色陰沉,悶悶不樂地一個人待著。星期三晚上摩根索還在沃姆斯普林斯見過羅斯福總統,他表示:那晚總統倒酒時,手確實比平時顫抖得厲害些,但頭腦依然如往昔般靈活。哈里·霍普金斯則忙著告訴別人,新總統可不是5個月前「信手拈來」的,羅斯福觀察了他好長一段時間,見杜魯門確實領導有方,將委員會管理得不錯,又廣受參議院歡迎,而以後的和平協議正要提交參議院批准,所以才選他為副總統候選人。

到了布朗克斯,列車短暫停留。當離開莫特港公園時,第二輛列車調到第一輛列車前方,這一訊息通過電報迅速傳到哈得孫河的另一邊,為總統誌哀的紐約人民認真地聆聽著一舉一動。破曉時分,《紐約客》的《城中話題》欄目的一名記者出現在西點軍校河對岸的紐約加里森火車站。他向鐵路岔口的看守打聽總統的車什麼時候經過,那人回答:「到這兒是7點半到8點。載有國會議員的列車先到,大概15分鐘後,總統的列車通過這裡。」人群開始聚集過來,一位父親帶著個渾身打哆嗦的小男孩:「孩子,你要記住今天看到的一切。」但兒子卻回答說:「冷死了!」

過了不久,又開來二三十輛轎車,從福特a型到1942年凱迪拉克均有。車主們看起來與其說是傷心欲絕,倒不如說是很激動。這名記者突然意識到,這說不定才是羅斯福希望看到的,因為「富蘭克林·羅斯福情願走得熱鬧一點兒,而不希望看到哭哭啼啼的場面」。這些人一邊等,一邊竊竊私語。(「星期五那天,我沒告訴貝爾登太太,怕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要是上帝能讓他挺到戰勝德國就好了!」「我倒想站臺上所有人都站到一處,這樣對他的敬意顯得更大些。」)一批格倫可列夫修道院的教士身穿棕色教袍和涼鞋,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如士兵一般整齊。一位婦女緊張地說道:「要是見不到他就糟了!」旁邊一位男士安慰道:「放心吧,會見到的。」

車子果然慢了下來。第一輛列車過後,第二輛列車也緩緩駛來,車頭還冒著縷縷白煙。男士們紛紛脫下帽子,就像80年前林肯的靈柩經過這裡時一樣。一開始,一個身穿紅藍格短外套的加里森青年大喊了一聲,人們立刻齊齊望向列車裡國旗覆蓋下的靈柩以及守靈的儀仗隊。

一個小女孩尖叫道:「我看見他了,真的看見了!」

女孩的母親尷尬地說:「孩子,你看不到的,他正在國旗下面安睡呢!」但小女孩又重複了一遍:「我看見他了!」

人群散得很慢,好像拿不定主意接下來要做什麼。那位父親帶著渾身打哆嗦的男孩離開時,男孩轉頭跟父親說:「我都看見了。」父親回答道:「那就好,一定要記住。」

冷泉、波基普西、切爾西、培根……這些名字都是羅斯福再熟悉不過的了——隨著隊伍的前行,都退向後方。星期日早上8點40分,列車從羅斯福的莊園旁轉入海德公園私家軌道。列車一停,就響起了禮炮聲,每15秒一響,連放21響。西點軍校樂隊引領著儀仗隊前行,沿著土路,走上彎曲陡峭的斜坡。1870年,羅斯福的父親詹姆斯·羅斯福開闢了這條非常寬敞的路,羅斯福小時候將它稱為「河道」。就在這裡的河邊,孩童時的羅斯福學會了游泳、划船,又在陽光普照下的高地上學會了騎馬。如今,只剩一匹馬馱著空空的馬鞍和倒掛的馬具,一步步踏上岸邊高地。

羅斯福莊園在山頂上。10英尺長的籬笆圍在玫瑰園外,花園裡已挖好一座新墳。一個簡單的下葬儀式準備在這裡舉行,羅斯福的親人、高階官員和友鄰都被護送到這裡。護柩的軍校學生手持長槍,6名軍人將靈柩抬進花園,埃莉諾·羅斯福緊隨其後。花園裡立著一個用綠葉編織成的十字架,海德公園聖公會主教來為弔唁者領禱。瑪格麗特·杜魯門在當天的日記中提到:儀式「很簡單,但很感人」。當護柩者將靈柩緩緩放進墓穴時,主教舉起手禱告:

為人的苦難結束了,

爭執的日子結束了,

抵達上帝的彼岸,

結束一生的旅途。

上帝啊,願你的孩子安息吧,

我們在這裡,願你的奴僕安息吧。

一架飛機在上空孤獨地盤旋,軍校學生整齊地踏前一步,向空中連放三響禮炮。小狗法拉嚇壞了,狂吠、打滾、縮成一團。司號員吹響號角時,法拉仍被嚇得驚慌失措,不住地顫抖。

埃莉諾·羅斯福緩緩地離開了丈夫的墓地。回到紐約,她在黑色喪服上別上了珍珠鳶尾花,這是羅斯福當年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對著圍攏過來的一群記者,她只說了幾個字:「一切都結束了。」

剪影: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爭

本章章名出自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的《小院丁香花開時》。原詩是悼念林肯的輓詩。——編者注

1955年,韋納·馮·布勞恩加入美國國籍,成為航天專案領導者之一。15所美國大專院校授予他榮譽學位。

「亞美利喀」部隊的命名源於其編組地新喀里多尼亞,25年後,小威廉·卡利於此師任下級軍官。

原著為「第34任副總統」,疑有誤。——編者注

後兩社後來合併為合眾國際社。

電文原文:親愛的孩子們,爸爸今天下午長眠了。他恪盡職守直至生命最後一刻,這也正是他希望你們能夠做到的。保佑你們。最深切的問候。母親。

據說,一份有關羅斯福葬禮的複本存檔於國務院。18年後,也就是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