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美軍登陸義大利。從那以後,美國大兵始終在義大利蒙特卡西諾山山腳下的泥地裡摸爬滾打,渴望天氣轉暖,並希望儘快開啟突破口。新的一年沒有帶來什麼改觀。德軍依然佔據義大利國土面積的2/3,其中包括羅馬。1944年1月22日,盟軍試圖派出一支兩棲部隊在安奇奧登陸,迂迴到敵軍後方,從側翼包抄敵軍防線,但指揮部隊的美國將軍卻軟弱無能。他沒有在突襲後乘勝追擊,而是在海灘上就地駐紮,觀察情況,直至德軍元帥凱瑟林率軍將他們圍困於海灘。安奇奧成了血淋淋的陷阱,盟軍無法擺脫德軍的進攻,進退不得。他們被困灘頭陣地4個多月,傷亡人數不斷攀升。盟軍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只得充當德國狙擊手的活靶子。一名記者寫道:「那裡的盟軍就像原始人一般,揮舞木棒或許比用機關槍更像樣。常人無法想象他們在寒冬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春天來了,連綿降雨導致的山洪沖垮了貝利橋。冬天路面上的車轍凍得如鋼鐵一般堅硬,現在又變得泥濘難行。毫無意義的圍攻仍在繼續。在義大利之足部分的亞平寧山脈東西兩側,盟軍部隊展開攻堅戰,來自美國的第五集團軍和來自英國的第八集團軍傷亡慘重,血流成河。他們最多隻能拖住德國幾個師團,消耗他們的實力,使其無法支援希特勒的大西洋壁壘——這一壁壘馬上就要受到跨海峽打擊以測試其軍力,但雙方都在消耗自己的實力。更糟的是,進攻方往往要比防守方付出更大代價。盟軍傷亡持續增加,士氣隨之下降。盟軍內部的摩擦漸漸增加,這是個危險的訊號。除了被反法西斯的義大利人軟禁的墨索里尼,馬克·克拉克中將要算義大利半島上最不受歡迎的人。他把轟炸蒙特卡西諾山的罪責歸咎於伯納德·弗賴伯格將軍,而這位將軍是紐西蘭人心中的英雄。他這樣的行為很不體面,無非就是推卸責任,而且在當時看來,轟炸是必要的軍事行動。
安奇奧的盟軍部隊急需支援。盟軍高階將領們只能想到一種解救被圍困盟軍的方法:大舉進攻羅馬。1944年6月4日晚上7點半,克拉克充當先鋒,率領美軍第五集團軍幾個分隊開進永恆之城的中心——威尼斯廣場。人們用鮮花、掌聲和親吻歡迎征服者,還給他們送上了多到拿不了的基安蒂酒。任何士兵都會陶醉於這樣的時刻,但克拉克不知道適可而止。第二天早晨,克拉克召集部隊指揮官們開會,他們到齊之後才發現克拉克叫他們來是充當新聞釋出會背景的。克拉克擺出各種英武的造型以滿足攝影師的需求。他的下屬們,有美國人,也有盟軍其他國家的軍官,則尷尬地深感汗顏,甚至一些戰地記者都羞紅了臉。克拉克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不自在,甚至還決定發表簡短的演說。「今天,」他說道,「是第五集團軍取得勝利的日子。」
記者們目瞪口呆。憤怒的英國記者互相嘀咕,「第五集團軍的勝利,那第八集團軍呢?」第八集團軍可是一路從開羅打過來的啊!還有波蘭人的部隊呢?其他國家的部隊呢?除了這些,埃裡克·塞瓦賴德還在想,對希特勒的勝利難道不是歐洲所有受奴役人民的勝利嗎?難道不是受納粹屠殺的猶太人的勝利嗎?難道不是全世界為戰爭獻出生命和仍在遭受戰爭折磨的人民的勝利嗎?但克拉克不管這些。他只想讓攝影師和記者們拿到所需的照片,併為他們騰出通訊電纜,以確保第二天早上有關他的新聞能順利送達編輯手中。新聞稿如期而至,但克拉克想上報紙的願望卻落了個空,因為第二天是1944年6月6日,諾曼底登陸日。
索斯威克莊園是一座富麗堂皇的英格蘭豪宅,坐落於樸次茅斯造船廠正北方。莊園附近的榛樹林裡有一輛破舊的拖車,裡面有兩件不同尋常的擺設:一部紅色電話,用來與華盛頓進行加密通話;一部綠色電話,是直通唐寧街10號的專線。正是通過這裡,英美兩國策劃了史上最大規模的兩棲攻擊。在一個狂風四起的日子裡,已升任四星上將的德懷特·艾森豪威爾將軍草擬了兩封電報。第一封如今已為人熟知(「你們馬上就要踏上征程,參加一場偉大的聖戰」),如果他的部隊登上諾曼底海岸,並且建立據點,就會傳送這條資訊以示慶祝。如果登陸不利,敦刻爾克事件重演,那將播送以下訊息:
我軍在瑟堡–阿弗爾地區登陸,但沒能開闢據點。我要求撤回部隊。基於現有資訊,我決定在此時登陸攻擊此地。陸海空所有參戰部隊英勇作戰、恪盡職守,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次行動失敗的責任將由我一人承擔。
歷史事件發生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人們會覺得其本身具有一定的必然性。一想到諾曼底登陸,我們就會認為在法國的德國軍隊毫無勝算,艾森豪威爾擁有龐大的軍隊和源源不斷的補給。海峽上又有英美聯合艦隊護航,空中有戰機掩護,這場戰爭已經勝券在握。甚至瞭解當時情況的人事後也是這種想法。蒙哥馬利後來寫道:「這場戰役完全是按照計劃進行的。」但實際情況則並非如此。
人們認為當天的風浪對盟軍不利,影響了登陸行動。其實這是上天的眷顧。因為天氣惡劣,登陸行動開始時,德軍幾名重要將領不在指揮部——希特勒手下最具天賦的將領隆美爾當天休假,在烏爾姆為妻子慶祝生日。雖然德國有10支高機動性的裝甲部隊可以將入侵者趕回英吉利海峽,但諾曼底登陸日當天,只有一支部隊參與了戰鬥。即使這樣,這支部隊也在卡昂攻破了英軍的防線,將英軍趕至海灘。但他們畢竟數量太小,著名軍事戰略家李德哈特在書中寫道:如果有三支裝甲部隊投入諾曼底戰役,「盟軍據點將被拔除,他們根本無法聯結、整合」。
隆美爾如果不是如此稱職的丈夫,就有可能留在法國,盟軍也就有可能被擊潰。當然,隆美爾元帥首先要將戰場情況電話告知希特勒,但元首已經認定必須把跨過英吉利海峽的敵軍抵擋在海灘以外。他相信這樣就能阻止羅斯福再次當選總統,而羅斯福即使「幸運」的話,也只能在監獄中度過餘生。有趣的是,希特勒的直覺告訴他,登陸可能發生在諾曼底。但他聽從了顧問的建議,改變了自己的主意。「加來,」他說,「盟軍主力將在加來附近登陸,諾曼底只是個幌子。」這對於艾森豪威爾來說是最幸運的訊息。他的部隊所面臨的任務已夠艱鉅。此前一年,德國一直在海岸佈雷,將反坦克三腳架植於地表內,修築牆體厚達6英尺的混凝土碉堡,加固水泥隧道,將軍事障礙物編織起來,形成自然防禦網。納粹使用苦役完成此項工作。一開始,英軍在計劃時間內攻佔了朱諾灘和斯沃德灘,而美軍付出慘重代價才奪取了奧馬哈灘和猶他灘。接著,士兵們向內陸挺進,途中遇到諾曼底的灌木叢,這裡本是負隅頑抗者的理想之地。
大西洋彼岸的美國,1億美國人守在收音機旁邊,等待法國傳來的最新訊息,富蘭克林·羅斯福也是其中之一。總統始終關注這一龐大準備工作的每一個細節。他知道登陸船隻在密歇根湖製造,沿伊利諾伊河和密西西比河出海,向東航行到英國港口裝載美國大兵。每日簡報使他了解登陸艦(登陸船和坦克)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建造情況,以及這種船隻如何帶著坦克、推土機和卡車試航。艾克(艾森豪威爾的暱稱)推遲登陸日期,軍事氣象學家傷透腦筋卻又無法準確預報天氣,這些羅斯福都隨時瞭解。還有人向他彙報艾森豪威爾將軍如何在拖車外的煤渣路上徘徊踱步,手中揉搓著進攻北非和西西里時的幸運幣。盟國遠征軍最高統帥部發來資訊,艾森豪威爾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確定我們必須下令……我雖然不喜歡這樣,但必須要這樣做了……」而後,他用右拳擊打左手掌,說:「好吧,我們行動。」
隨著艾森豪威爾一聲令下,歐洲反攻希特勒的大幕拉開。愛德華·默羅,一個不喜歡異想天開的人,看著開往法國的轟炸機群帶著轟鳴聲從頭頂飛過,腦海裡迴響起《共和國戰歌》的旋律。總司令離戰場較遠,他在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那個週末,他在軍事副官「伯伯」沃森位於夏洛特維爾的家裡重讀《公禱書》,為登陸日尋找祈禱文。6月6日星期二晚,他通過廣播帶領全國人民共同祈禱。「我們的兒女,國家的驕傲……為他們指引出路吧,」他說道,「讓他們的四肢充滿力量,內心堅定不移,信念矢志不渝。他們需要你的祝福。他們前進的道路漫長而艱辛。敵人很強大,他們會阻擋我們部隊的前進。成功不能一蹴而就,但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發動進攻。」然後,他乞求像他一樣在國內觀戰的人能得到指引:「給我們信心,讓我們相信你的存在,相信我們的子女,相信彼此,相信聯合進攻能取得勝利……」
與此同時,決戰在諾曼底的樹籬間和罌粟花叢中展開。經過11天的激戰,佈雷德利報告了他的部隊的首批傷亡情況:陣亡3283人、受傷12600人。他的戰果並不明顯,但倫敦要求戰績又有了新理由。6月14日,韋納·馮·布勞恩教授sup/sup開始用v–1導彈襲擊倫敦,從納粹在法國和比利時建立的發射點發射,造成大規模的平民傷亡。盟軍需要一場勝利,將軍們需要一個大型港口,所有人都想結束橋頭堡戰役。瑟堡港直到星期二才被攻克,而德國人已想盡辦法把這個港口破壞無遺。他們推倒了防波堤,摧毀了吊車,在各個碼頭遍佈水雷和詭雷。直到8月,陸軍工程師們才將這裡清理乾淨。目前,遠征軍只能依靠代號「桑葚」的人工港運輸物資。他們將人工港帶到阿羅芒什,在那裡拋錨組裝。
儘管如此,補給從未中斷。7月4日,艾森豪威爾向華盛頓報告第100萬名士兵在法國登陸,另外還有566648噸物資,以及171532輛車。此外,橋頭堡戰役最後也成為對盟軍有利的事件。激烈的戰鬥將西線德軍的大部分兵力都吸引到科唐坦半島。德軍為了堵住防線上的缺口,裝甲部隊分兵作戰,結果被各個擊破,讓納粹失去了機動能力,這導致納粹在以後的戰役中處於被動局面。在法國開闊的內陸地區作戰,納粹最需要的就是機動性。同時,希特勒下令寸土不讓,束縛了軍隊指揮官們的手腳,讓他們無法做出戰術撤退。7月9日,英軍攻佔卡昂。7月25日,美軍攻佔諾曼底與布列塔尼地區之間的交通樞紐聖洛。這時,巴頓將軍親自指揮部隊一路猛攻。7月25日,他率領強大的裝甲部隊奔襲阿夫朗什,衝進布列塔尼地區。8月10日,他切斷了布列塔尼地區與外界的聯絡。比維布魯克勳爵的倫敦《每日快報》說:「美國人證明了自己能征善戰,位列各國部隊之首。」
8月25日星期五,勒克萊爾將軍的自由法國吉普車隊進入巴黎城郊。星期六,戴高樂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巴黎。大西洋彼岸的美國,莉麗·龐斯穿著美國勞軍聯合組織的制服,在曼哈頓洛克菲勒廣場高唱《馬賽曲》。那是激動人心的時刻,但在巴黎的觀察員發現,巴黎的解放比他們想象的複雜。戴高樂的支援者和在法國內地軍的地下分子有一個黑名單,上面記錄了70萬名叛國者的姓名。同德國人睡過覺的法國婦女必須自首,然後還要把頭髮剃光。但許多叛國者逃過了審判,或是花錢買到了自由。巴黎讓一些美國人不安,它根本不像一座受奴役的城市。同倫敦相比,那裡可謂一片繁榮。大街上衣著華麗的女子數量之多,讓愛德華·默羅感到驚訝。戰爭期間,法國不僅紡織業欣欣向榮,還研發出了第一套電視訊號發射機和電視機。莫利紐克斯、浪凡、斯奇培爾莉等著名服裝店依然照常營業,顧客們還能買到花冠裙和寬袖衣服,當時美國和英國婦女受到布料配給政策的影響,早已無法穿著這樣的衣服。一位巴黎服裝設計師同美國記者談到解放時,嘆了一口氣並兩手一攤道:「解放搞得我沒法做生意,我的顧客都被關進集中營去了,因為他們為維希政府服務。」
倫敦面臨的險境比巴黎更加嚴峻。9月8日,經過1843個漫漫長夜,英國首都重新在夜間點亮燈火,8歲的朱莉·安德魯斯自打記事以來,第一次看到閃爍著燈光的城市。但燈光沒有持續多久。當晚,馮·布勞恩開始向英國發射v–2導彈,英國人稱這種導彈為「鮑勃·霍普彈(bobhopes)」——找角落低頭隱蔽並祈禱不要被導彈擊中,同時再次進行燈火管制,這似乎合情合理。幾星期來,在法國的部隊和在英國的平民都奔走相告,戰爭就要結束了。被打得支離破碎的德軍看起來似乎氣數已盡,人們甚至認為希特勒自己可能也意識到他已經輸了。9月12日,美軍越過邊界,在奧伊彭和特里爾附近進入德國境內,他們還試探性地攻擊了齊格菲防線的外圍,盟軍也正式進入德國西部。那年秋天,盟軍接連展開攻勢,加拿大軍消滅了斯海爾德河口附近的德軍,美軍第一集團軍佔領亞琛,並一舉突破齊格菲防線,巴頓的美國第三集團軍攻佔梅斯和斯特拉斯堡,其他美國軍隊也到達羅爾河。那時已是12月3日,不到兩星期後,希特勒突然大舉反攻,打了盟軍一個措手不及。德國精銳部隊猛然撲向美國部隊,耳畔還回響著格爾德·馮·倫德施泰特元帥戰前響亮的動員講話:「考驗你們的時刻到了。今天,強大的進攻部隊向著英美聯軍進發。我無須多言,你們可以感覺到,成敗在此一舉。你們肩負著神聖的使命,為了我們的祖國和元首,你們一定要血戰到底。」
這就是阿登戰役(1944年德軍西線最大的陣地反擊戰)的序曲。會說英語、身穿美軍軍服的德國士兵給美軍制造了很大的混亂,第101空降師拼死守住巴斯托涅,圍困他們的德軍下達最後通牒,麥考利夫准將以「放屁」回敬,巴頓將軍調動裝甲部隊解救巴斯托涅被圍的美軍,指揮先頭坦克發起進攻的是第四裝甲部隊大名鼎鼎的克賴頓·艾布拉姆斯中校,年僅30歲,這一切都已成為美國軍事史上的經典。這是美國軍隊在歐洲戰場上最輝煌的時刻。有人問蒙哥馬利,是誰改變了戰局,他回答道:「是具有良好戰鬥素養的美國士兵。我為他們脫帽致敬,向英勇作戰的美國人致以崇高敬意。我很榮幸,能跟如此優秀的軍人並肩作戰。我試著把自己也想象成一名普通的美國士兵。」
阿登戰役是希特勒最後的豪賭,之後他的帝國慢慢瓦解了。1945年1月,蘇聯人展開最後攻勢。從2月初開始,盟軍攻佔了荷蘭,之後佔領薩爾河,在雷馬根奪取了一座德軍來不及炸燬的橋樑,又在萊茵河上架設橋樑,比德國曾經擁有的橋樑總數還多9座。之後,他們包抄了魯爾河,俘虜32.5萬人。隨後又奪取曼海姆和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戰爭已接近尾聲,所有歐洲人都能感覺到這一點。儘管倫敦的燈火管制還有一個月才能結束,巴黎已於4月第一個星期再次成為法國的光明之城。柏林、漢堡、德累斯頓、埃森、杜塞爾多夫、紐倫堡和法蘭克福都被炸成一片廢墟。再過兩個星期,就是希特勒56歲生日,但沒有任何為他慶祝生日的計劃。
1945年4月11日中午,美國第九集團軍到達易北河。4月12日早上6點,羅斯福總統還在沃姆斯普林斯的一間僻靜的臥室中休息。昨天晚上睡覺之前,羅斯福料想早上就能獲得進展的最新訊息,但郵件有所延誤。他平時習慣閱讀《紐約時報》、《紐約先驅論壇報》、《巴爾的摩太陽報》和《華盛頓郵報》,今天這些報紙還沒送到,他只能拿起《亞特蘭大憲政報》閱讀,報紙的頭條是:
第九集團軍距柏林57英里
以每天進軍50英里計算
美蘇會師時間將提前
太平洋方面的訊息是:
海軍陸戰隊在沖繩取得突破
雙方激烈交戰
150架超級堡壘轟炸機重創東京
此次日間空襲持續兩小時
4月初,佐治亞州的天氣比往常更暖和。山茱萸和野生的紫羅蘭都已經開花了。一位鄰居正打算給羅斯福辦一場戶外燒烤,在一棵老橡樹下面擺上一張椅子,他就可以坐在那兒欣賞山谷裡令人歎為觀止的美景了。自從郵件延誤後,他每天需要批閱的大量檔案也就沒有按時送到,羅斯福總統除了坐在那兒讓別人給他畫像就沒有其他事情了。兩年前,露西·拉瑟弗德委託一位畫師為他畫過一幅水彩像,如今,他自己又請那位畫師為他再畫一幅,以此作為送給露西女兒的禮物。
總統住到這裡之後,比爾·哈西特和布魯恩醫生也鬆了一口氣,儘管他們已經開始不再對總統的康復抱有希望。3月30日那天,在沃姆斯普林斯火車站,當隨行人員把羅斯福總統從火車上抬到月臺上時,人群中發出驚訝之聲。把他放到輪椅上後,他整個人就癱坐在輪椅裡面,頭隨著輪椅晃動,俯仰已不由自主。這段時間,他的病情稍有緩和,所以才能坐車到這裡來,然而他們對這種短暫的好轉已習以為常。一到晚上,羅斯福總統休息之後,他們總是極度痛苦地面面相覷。哈西特說,羅斯福總統不過是在慢慢走向死亡罷了。他那充滿活力、派頭十足的簽字已經大不如前,看起來甚至連偽造的筆跡都不如。他是美國總統,如今卻連自己的名字都籤不了了。作為心臟病專家,布魯恩醫生告誡:除非讓羅斯福總統擺脫工作的壓力,否則他的病情將無任何希望。哈西特說那根本不可能,因為任何一位總統都不可能享受絕對的清靜。兩個大男人無計可施,幾近落淚。哈西特在他的日記中寫道:
看到他那憔悴、睏倦而又疲憊的樣子時,我被嚇到了。早上見他的時候,看起來還好好的。他的體重不斷下降,他告訴我,他已經輕了25磅,而且沒力氣、沒胃口,容易累。中午過後,見到他,這些症狀就更加明顯了。布魯恩醫生再度得知這些情況後,也認為這非常令人擔憂。
然而這天早上,他們都認為羅斯福總統的氣色好多了。因為傳來的都是好訊息,這有助於他保持好心情。而且,郵件又沒按時送到,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他們又如之前幾個星期無數次做過的那樣互相安慰,總統也許有希望康復,儘管種種跡象表明這已不可能。
放在華盛頓總統辦公桌上的那堆檔案中,有一封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寄來的緊急信件和一份利奧·西拉德隨信附上的備忘錄,此二人均請求羅斯福總統立即下令停止研製原子彈的所有相關工作。他們解釋說,世界局勢已經改變了,他們曾以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如今證實並非如此,且不再是相關的理由。美國利用核武器可能獲得的任何短暫的軍事優勢都會被政治與心理上的損失以及對美國聲譽的損害所抵消。愛因斯坦辯稱,美國可能會觸發一場世界性的核武器競賽。
顯然,希特勒統治的帝國裡,一定發生了某些事情,或者該發生的事未能發生。不過,實際的情況是納粹並沒有核武器。起初,盟國的科學家們以為德國企圖哄騙他們,因為這看起來似乎令人費解。塞繆爾·a·古德斯密特是代號為「阿爾索斯」情報小組的元老級成員,該情報小組曾參與諾曼底登陸。直到20世紀70年代,他依然堅信卡爾·馮·魏茨澤克和諾貝爾獎得主馬克斯·馮·勞厄、維爾納·海森堡,這三位最出色的德國物理學家得到國家的支援,完全可能已經制造出原子彈。情報小組問德國的科學家們,究竟怎麼回事?
那個年代,德國人把所有事都怪到希特勒頭上,但在這件事上,他們的理由貌似是可信的。希特勒倡導反猶主義,導致那些才能卓越的人才都被驅逐出國,而納粹的官僚政治對長期的研究漠不關心,技術裝置也非常短缺。納粹機構重疊,各部門存在不正當競爭,有個典型的例子:原子研究是由教育部、陸軍部以及郵政部這三個極不協調的部門聯合負責的。1942年6月6日,美國科學家們也即將取得重大突破,而此時,德國在鈾研究上迎來了重要的轉折點。那個星期六,海森堡向希特勒的帝國裝備部長阿爾伯特·斯佩爾簡要報告了德國在鈾研究中的進展。他說,有確切的證據表明,德國擁有建造鈾反應堆並從中獲取核能的技術,而且從理論上來說,有這樣的材料就可以製造原子彈。下一步將是研究製造技術問題,比如臨界質量的大小以及鏈式反應的可能性。那時,他和馮·魏茨澤克所討論的是:鈾反應堆不僅自身可以成為武器,而且它還可以作為武器製造的主要原動力。斯佩爾初步批准了他們可以繼續從事研究,但是規模要小些,並且他們的目標應當是使其可以產生原子能。斯佩爾只是在附和希特勒罷了。希特勒確信自己能夠快速取得勝利,因此已下令終止了所有新的武器專案,除了那些能夠在6個星期內派上實際用場的武器專案。
斯佩爾後來在紐倫堡被定罪,並作為戰犯在那兒服刑20年。他說,希特勒曾經向他提起過製造原子彈的可能性。1942年5月6日,斯佩爾與希特勒交談時提出了傾盡全力製造原子彈這一問題。他建議請戈林擔任德意志帝國研究院的主席,以示重視,這個建議被採納。
1942年6月23日,斯佩爾又向希特勒彙報此事。希特勒對該專案仍有興趣,但他並不瞭解物理學的基礎理論,因而此事就被擱置了。德國的物理學家們向斯佩爾談到3~4年內製造原子彈的計劃。但據他回憶:「我授權讓他們開發一個鈾能源發動機以用作艦艇推進器。海軍對此頗感興趣,因為該發動機可用來驅動潛艇。」斯佩爾毫無疑問地表示,如果他曾想到美國在進行曼哈頓計劃,那麼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追趕上美國。他後來還定期跟進這方面的情況,但當時,希特勒卻讓他洩氣了。希特勒的頑固派們嘲諷美國進展緩慢,他也跟著別人將所有的物理學叫作猶太物理。可是,如果德國獨裁者能像羅斯福一樣給予他的科學家們放手大幹的權利,那麼歐洲的版圖乃至整個西半球的版圖可能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直到1944年11月23日巴頓將軍攻下斯特拉斯堡之前,上述情況都不為德國以外的世界所知。「阿爾索斯」情報小組徑直前往斯特拉斯堡大學及其新實驗室。古德斯密特去尋找斯特拉斯堡大學的理論物理學教授馮·魏茨澤克,但這個情報物件在三個星期前就已經逃走了。當古德斯密特考慮是否質問其他斯特拉斯堡大學的物理學家們時,德國科學家們拒絕與敵人打交道,只好放棄。
經過「阿爾索斯」情報小組的搜尋,斯特拉斯堡可謂滿城風雨,不過最終居然找到了馮·魏茨澤克的私人檔案。伴隨著萊茵河右岸上大炮的響聲,古德斯密特和他的助手藉著蠟燭的光亮翻譯這些檔案,尋找這個線索、那個暗示,還有學術引文和不經意間的引用。突然,他們高興得跳了起來,發出了勝利的吶喊,以至於旁邊的美軍都機警地拿起m1步槍和手榴彈。原來科學家們剛剛翻開了厚厚一捆排版緊密的紙張,正是德國鈾計劃和鈾協會的全部資料。當然,有些頁面已經缺失了,並且沒有任何最近三個月內的更新,但是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這是歐洲有關納粹鈾研究最完整的檔案。
直到那晚之前,盟國的科學家都認為德國物理學家已領先他們一大步。在搖曳的燈光下仔細研究馮·魏茨澤克的手稿時,古德斯密特認為,納粹明顯落後洛斯阿拉摩斯中心的研究人員兩年。德國缺乏製造鈽239和鈾235的工廠。顯然,他們連所謂的鈾反應爐都沒有。當他致電華盛頓,報告他的發現時,有人提醒他說馮·魏茨澤克的檔案可能是一個誘餌。他回覆說,檔案裡的證據是真實的,檔案本身是嚴肅的事實。陸軍部提醒他可能有其他德國人在其他地方製造了原子彈。古德斯密特尖銳地反駁道:「一個使用假支票的工人可能會幻想他一夜之間變成軍事天才,一個喝著香檳酒的遊客也有可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外交家。但是,那樣的門外漢是絕對不可能獲得足夠的科學知識來製造原子彈的。」
儘管如此,搜尋還得繼續。海森堡熱衷於研究核武器,因此他有可能和其他同樣熱衷的科學家們無視政府對核裂變可能性的漠視,在一個秘密實驗室裡開展工作。事實上,類似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過。1943年冬,在不斷的空襲中,海森堡和他的職員們曾用3噸鈾和重水在達勒姆學院建起了一個小型反應堆。後來為了躲避轟炸,他們將實驗室搬到了一座高高的庫房裡。該庫房歸斯圖加特啤酒廠所有,位於德國西南部士瓦本阿爾卑斯山的丘陵地區。他們把啤酒桶搬出來,並用錫箔紙把庫房裡的牆面糊了一層,配上功率強大的發電廠,還在一家紡織廠的側樓裡建起了車間。
但是一旦希特勒的歐洲堡壘崩潰,即使在這個地方避難,他們也完全有可能被發現。像其他同盟國人員一樣,海森堡和他的同事們擔心安全問題,於是又搬到了圖賓根附近一個從岩石上挖出來的大洞裡。1945年2月,也就是在這個巖洞裡,德國人建造了一座大型反應堆——幾乎可以和同盟國科學團隊在施塔格運動場下面廢棄的壁球場裡建造的一個大型反應堆的規模相比。到了春季,已經建成了一座鈾反應爐,包括重水、鈾塊和石墨減速裝置。德國人以超快的速度積累著臨界質量。每天,都有船隊從圖林根林山運來鈾塊,在那裡,卡爾·迪布納博士建成了第二個鈾反應爐。在進展速度上,海森堡和奧本海默之間還是有一些差距,但是這個差距正在一步步快速縮小。讓古德斯密特非常煩惱的是,他認為應該把所有的實驗資料保留下來,但美國的「阿爾索斯」情報小組名義上的指揮官是一名陸軍上校,他派了一小支突擊隊突襲了這個山洞,並命令他們摧毀德國的裝置。派軍隊去確實是一個明智的做法,因為海森堡的工作人員在忙亂中把這些鈾塊放到了一個牛車的乾草堆裡,打算偷偷運出去,但有些鈾塊被黑興根農民偷了過來,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只是想著肯定值錢,可以賣給法國人。最終,鈾塊都被找回來了。當時,所有的納粹物理學家都被盟軍關押起來,包括難以捉到的海森堡。古德斯密特有點兒得意忘形。他對一位剛調過來擔任聯絡員的普通陸軍上校說:「德國人沒有了原子彈,真是太好了,現在我們也不需要用我們的原子彈了。」少校很驚訝,回答道:「古德斯密特,你一定要明白,如果我們有這樣的武器,我們就一定會使用的。」
從那時起,參與曼哈頓計劃的官員和科學家就分為兩派,一派支援原子彈製成後投入使用,另一派則表示對這種想法很恐懼。這種分歧並不只存在於軍人和文職人員之間,愛德華·泰勒一開始就堅持走強硬路線,而最初就主張禁止使用核武器的卻是核物理學家們。甚至在德國已有原子彈的傳說還未澄清以前,他們中的一些人就已深信美國應該與世界科學家們分享這個新發現。在他們的催促下,1944年8月26日下午4點,尼爾斯·玻爾拜訪總統,討論這一問題。派玻爾完成這件事其實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因為他很囉唆。總統的時間本就寶貴,他卻囉唆了一個半小時才進入正題。無論如何,羅斯福並未同意玻爾的意見,就把他送走了。然後,玻爾向丘吉爾求助,丘吉爾聽他講了半個小時後,生氣地向帶他進來的查韋爾勳爵問道:「他到底在說什麼?政治還是物理?」
其實他兩方面都談了。很多(或許是大多數)科學家們都認為,製造原子彈對全人類來說都要求道德責任。應對希特勒所擁有的炸彈是一回事,應對日本人是另一回事。1945年的日本在物理學理論和科技方面並不先進,所以他們爭論說:既然日本人自己不可能製造出這樣的武器,美國人就不該用這樣的武器攻擊他們。這個問題的提出就把政治和物理提升到了科學治國的高度。這種情況史無前例,而且在戰爭期間,特別是太平洋上正在進行毀滅性空襲期間,思考這類問題確實不是個好時機。亞歷山大·薩克斯作為一名使者,比玻爾要強些。他是總統的好朋友,5年前,就是他說服總統啟動了這個20億美元的研究。薩克斯現在和玻爾的意見一致。於是,1944年12月,他去白宮拜訪了總統。據說,他與總統談了很久,內容就不得而知了。羅斯福總統去世後,薩克斯說,總統同意:如果試驗成功,就應邀請同盟國和中立國的科學家們共同進行第二次試驗,並應就核武器所產生的影響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供同盟國和中立國科學家們傳閱;迫使敵人撤離指定區域,向敵人展示原子彈的威力,之後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不投降,那就即刻殲滅。
一年後,薩克斯將這份非同尋常的備忘錄上交給了新任戰爭部長羅伯特·帕丁森。但羅斯福並沒有在上面簽字,而且這次談話沒有任何在場證人。前任戰爭部長史汀生是羅斯福關於x計劃(史汀生總把曼哈頓計劃稱為x計劃)的聯絡人,但他從未向史汀生提及此事。薩克斯為人正直,顯然不會無緣無故編造出這樣一件事。但總統非常善於跟別人說他們想聽到的話,而且還留有餘地,通過舉出一些假設的情況或恰到好處地運用一些虛擬法,他就可以免於承擔責任。對於這件事,他可能尚且沒有做出決定。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到逼不得已,幾乎不會下定決心。薩克斯的這份備忘錄並沒有比史汀生在1945年3月15日所寫的日記更具有說服力。那是羅斯福最後一次與他談及x計劃。史汀生寫道:「假設原子彈確實可用,那麼對於戰後原子彈的控制問題,我跟他講了目前存在的兩種觀點。一種觀點是讓目前正在研發原子彈的國家對此事保持高度機密,不讓別國參與控制;另一種觀點是在科學自由的氛圍下,由全球共同控制。我告訴他,在原子彈投入使用之前,他必須要解決這些問題,而且他必須準備一份宣告,原子彈一旦研製成功,就要公之於眾。他對此表示贊成。」
在斯大林格勒戰役全面爆發的同時,瓜達爾卡納爾島的戰爭依然在進行,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將近6個月——從1942年8月中旬到1943年2月初。海軍陸戰隊在兵力相差甚遠的情況下繼續英勇作戰,實在深得人心,但是具有決定性作用的卻是雙方的海軍力量。6次交戰中,雙方海軍都拼命爭奪制海權。「繼續開槍啊,法蘭那根!」19世紀的水兵會如此稱呼這種戰爭。雙方均損失慘重,各損失了12艘戰艦,令人震驚。船員們把瓜達爾卡納爾島、圖拉吉島和薩沃島之間的海域稱為「鐵甲海域」(不易通過),海軍陸戰隊隊員則稱它們為「不眠的鹹水湖」(日夜作戰)。如果以損失的噸位來算,雙方的海上戰役可以說是打成平手。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到了最後,美國海軍陸戰隊依然佔領著瓜達爾卡納爾島及其機場跑道,而日軍卻正在撤離,已有2.5萬人喪生。即使是這樣,日本仍然認為自己是不可征服的。他們加固了新喬治亞島上的蒙達基地,這樣他們的零式戰鬥機和「齊克」戰鬥機飛向斯洛特炸燬美國海軍陸戰隊時,就可以先停留。但戰爭已經發生轉折,開戰以來,日本第一次進入防守狀態。
問題遠不止於此。當時為了保衛澳大利亞,太平洋上同時進行兩場戰役,後來均取得成功。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場戰役發生在麥克阿瑟指揮戰區的新幾內亞島。珊瑚海海戰的失敗並沒有打擊日軍計程車氣。1942年7月,日軍佔領了在新幾內亞島尾部巴布亞北邊沿岸的一排村莊,計劃從海陸兩面夾擊,全面圍攻位於南岸的莫爾茲比港。英國殖民地官員躲在叢林中充當海岸崗哨,手拿無線電發報機提醒美國,日本的海上突擊正朝向半島尾部的米爾恩灣。美國軍艦最先到達,並擊退了此次突擊。日本陸軍從一個叫布納的村莊起飛,從這裡直線飛行到莫爾茲比港只有100英里,但到達後須徒步跨越1.3萬英尺高的歐文·斯坦利山脈,實在是令人生畏。在莫爾茲比港20英里外的地方,澳大利亞阻截了日本,和美軍第32師一起開始了反擊戰。
這場戰爭比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的傷亡還要慘重。1943年2月,日軍在山區中節節敗退,艾克爾伯格將軍進入布納山村,標誌著戰爭的結束。兩星期後,澳大利亞人奪取了附近的薩南納達地區,但日軍卻正在求助援軍,並準備以8艘運輸船登陸該地區,以發動反擊戰。3月3日,b–25轟炸機在俾斯麥海發現了日軍的護航隊,於是把8艘運輸船和4艘護航軍艦全部擊沉,7000名日軍全部沉沒海底,一些游上岸的,也被島上的原住民根據當地習俗砍頭示眾。最後,東京鄭重宣佈,莫爾茲比港已沒有任何軍事意義。
不過拉包爾還是有軍事意義的。日本想要保住拉包爾,實際上是想控制南太平洋地區。拉包爾本身國防力量就很強大,不易攻陷,所以美國就把它中立化了。1943年夏,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開始進軍新喬治亞地區,準備突襲蒙達基地。他們不得不穿過叢林,越過洪流,才能向穿著鋼甲背心的日軍發起攻擊。然而8月,日本還是未能守住機場,美軍在斯洛特狹道站住了腳。他們先後攻陷維拉·拉維拉島和科隆班加拉島,肅清了索羅門群島中心區。11月1日,海軍陸戰隊第三師進入布干維爾島的奧古斯塔皇后灣,並在新月初上的第三天登陸該地。就當年太平洋戰爭的形勢來看,這對美國來說的確是跨出了巨大的一步。如果海軍和陸軍工程兵們可以在這片綠泥地裡建立一個大型機場,那麼拉包爾就在美國戰機的攻擊範圍之內了。
日軍並不這樣想。他們分別從海上和空中打擊敵人,但把最精銳的軍隊都留了下來,認為美國人會運用這個海灣來攻擊其他地方。聖誕節那天,美國工程兵完工了,他們在皮瓦河岔口上游修建了一個大型簡易機場,取名為「皮瓦大叔」。「亞美利喀」部隊sup/sup和第37師重兵層層保護這個機場,所以當日軍最後帶著精英部隊第六師團來勢兇猛地攻擊此地時,卻碰了一鼻子灰。到了這時,拉包爾已被包圍。埃密勞島和格林群島已被美軍佔領,第112騎兵師已到達阿拉維,海軍陸戰隊第一師拿下了新不列顛地區的格魯斯特角,第五騎兵師(羅伯特·e·李將軍建立的部隊)和第七騎兵師(卡斯特將軍的部隊)已在阿德默勒爾蒂群島上岸。從「皮瓦大叔」機場起飛的大規模美軍部隊層層突圍拉包爾,讓日軍已無計可施,只好放棄拉包爾。日軍撤離了所謂的「慰安團」(朝鮮慰安婦),留下日本駐軍獨自遭受美軍的炸彈襲擊。美軍的轟炸機無須護航隊,也沒有人反擊,每天飛到拉包爾上空,投盡所有炸彈。
與此同時,戰爭的特點開始發生變化。大勢所趨,必須改變,到目前為止,美國軍隊只是在打擊日漸擴張的日本帝國的外緣地區。他們用了9個月的時間才往索羅門群島中心前進了250英里,而東京依然在5000英里以外。幸好,國內運送來了新型裝置。現在,火箭、兩棲履帶式車輛、有輪子的船(水陸兩用運輸車,代號「鴨子」)和可拐彎的火焰噴射器,取代了臨時使用的「一戰」武器——因為優先考慮歐洲戰場,這裡原來使用的是舊式武器。海軍還有更多新式武器:50艘運輸艦,由巡洋艦前身轉化而成,並由獨立級戰艇快速帶領。只要尼米茲指揮的艦隊可以更靠近日本一點兒,他的潛艇(曾擊沉過100萬噸敵人的供應物資)就可以摧毀日本的商船。日本和英國一樣,四面環海,所以這與當年在大西洋之戰中德國u型潛艇取得勝利是一個道理。若有距離更近的基地,還可以空襲東京。第一批b–29超級空中堡壘擁有1500海里的航程範圍,很快就會出擊。所以,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就是在太平洋中心開闢一個新戰場。1943年11月20日,海軍陸戰隊第二師執行了這項任務。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吉爾伯特群島上佈滿了日本守軍,但沒有人預料到塔拉瓦(吉爾伯特群島首府)戰役。
塔拉瓦戰役中,美軍幾近失敗。日軍司令官自吹自擂地說,比託島是環狀珊瑚島裡的關鍵島嶼,就算給100萬大軍100年,都不可能佔領。歷史學家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說:「相比之下,克雷希多島是一個開放的地方。」進攻的美國海軍陸戰隊也遇到了其他問題,海軍炮擊不夠,海上的潮汐也對他們不利,因此錯過了最佳攻佔時間。第一天結束時,他們的灘頭陣地只有20英尺寬。官員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邊用無線電指揮戰爭,邊祈禱日本不要反攻。其實日軍之所以沒有實施反攻,只是因為通訊中斷了。第二天,海軍陸戰隊駛入,切斷了日軍的防禦戰線,但美軍因此也傷亡了3000名士兵。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攻佔馬紹爾群島中的誇賈林島和埃尼威托克島,損失相對小一點兒。不過從一開始,太平洋戰區的戰爭就歷時較短卻損失慘重。海軍陸戰隊第四師血戰誇賈林島,全程只用了61天,但傷亡人數達全師兵員的75%。
美軍傷亡人數驟然猛增有幾個原因。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中,日軍曾經被突襲過,所以這次他們肯定不會再毫無準備了。此外,在馬紹爾群島和馬里亞納群島戰役中,他們雖然遭到了美國軍隊的猛烈襲擊,但自「一戰」後,這些群島就歸日本統治,將近25年內,他們在這裡修建了許多戰壕。不過,太平洋戰爭傷亡慘重的最主要原因是日本作戰策略的突然轉變。這些善於海陸兩棲同時進攻的日本人已經轉為鞏固防禦。日本帝國總司令部用無線電下達命令,要求士兵到前線放哨,並做好準備,即使只剩下一人,也要頑強抵抗。有一個前哨做的遠不止於此。新幾內亞的版圖很像一隻鳥,比亞克島是新幾內亞尾端的一個小島,上面有1萬名日軍。他們的司令官葛目直幸大佐認為,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死在內陸總比死在海灘上要好,因此他們靈活運用了島內的巖洞和懸崖,這樣就可以多拖延些時間、多殺些美軍,日軍在日記裡將這些被殺的美軍輕蔑地稱為「藍眼睛的美國佬」。
葛目的這種辦法使這場戰役成為當時眾多島嶼戰中美軍傷亡最慘重的一場。要不是比亞克島正好在麥克阿瑟進攻菲律賓的路線上,也許東京根本就沒注意到這件事。1944年春,麥克阿瑟肅清了新幾內亞的尾部島嶼後,開始攻擊腹部地區,而且運用了新的軍事戰略——「蛙跳戰術」。美國是在奪回阿拉斯加群島中的阿圖島和基斯卡島的過程中偶然想到的這個戰術。當時山本在中途島戰役中佔領了這兩個島嶼,主要目的是誤導尼米茲。美軍由於軍事力量不足以同時進攻兩個島嶼,所以指揮官下令繞過基斯卡島。結果發現,奪回阿圖島後,日軍已經悄悄撤離了基斯卡島。麥克阿瑟這才一下子反應過來。4月底,他拋開其他島,躍進荷蘭迪亞。一個月後,第41師襲擊比亞克島。在這之前,美軍的進攻損失還比較少,但是自從陷入葛目的懸崖–巖洞防禦戰術後,美軍傷亡慘重。在比亞克島戰役完全結束之前,總傷亡人數已接近塔拉瓦戰役。
情況可能還會更糟。日本的海軍整整隱匿了一年,正準備出動,以加強駐軍。6月中旬,這些船艦已經準備好出海了,但是海軍中將小澤治三郎接到通知說,尼米茲發動的中太平洋進攻正指向馬里亞納群島中的主要島嶼——塞班島、提尼安島和關島。這是更大的威脅,於是艦隊集體轉向另一邊。結果,菲律賓海海戰又是一場雙方遠端轟炸機之間的戰鬥,這讓那些海上列隊戰鬥的老兵們很失望。即便如此,美國在海上取得的勝利仍令人驚歎。「地獄貓」戰鬥機擊敗了敵軍以關島為陸軍基地的空軍力量。在連續8個小時的空中戰鬥裡,日軍發動4次大規模反襲擊,但接連敗退。這是所有戰爭中使用航空母艦最為壯觀的一次。到了第二天快結束時,小澤的空軍力量已從430架戰鬥機減少到35架。這次「馬里亞納射火雞大賽」(海軍飛行員們這樣稱呼此次戰爭)最後,小澤撤退了,留在塞班島上的日本士兵被切斷與外界的聯絡。
日軍曾發誓要讓美國在塞班島戰役中付出最慘重的代價。日本的守軍比美國情報部門預計的多出一倍,美軍的傷亡人數讓華盛頓政府愕然。戰爭中,3000名日軍齊聲高喊著「萬歲」,向美軍大舉進攻,就這樣把美國大兵趕到了驚濤駭浪的岸邊。倖存計程車兵和水兵繼續殲滅剩下的敵人,或者只等日本人都自殺。兩星期後,又有一批海軍陸戰隊隊員全面掃蕩關島地區。關島戰役中的損失比在塞班島少了一半,可能部分原因是日軍高喊的「萬歲」沒有塞班島上的有效。美軍在提尼安島的損失更小,因為日軍沒有料到美軍會在北岸登陸。即使如此,馬里亞納群島戰役還是造成了2.5萬美軍陣亡。不過這些群島確實有重要價值,b–29轟炸機有了第一個能夠直飛日本本土的基地。塞班島戰役的美國指揮官「嚎叫的瘋子」霍蘭德·史密斯海軍中將說,這次戰爭是太平洋戰爭的決定性戰鬥。日本也同意此說法。德國在日本的海軍軍官向柏林報告說:這次島嶼戰爭「被認為是決定生死之戰」。日本內閣倒臺了,美國第一次看到太平洋戰爭勝利的希望,一時間信心百倍。
最初,麥克阿瑟就反對海軍進攻瓜達爾卡納爾島。到目前為止,中太平洋本來就與他在太平洋西南部的指揮區距離較遠,這時再直入那裡,就更不合他意了。現在,他輕蔑地稱這個戰略為「跳島戰略」,而且在他看來這就是浪費時間——儘管這個戰略與他自己提出的「蛙跳戰術」並無多大區別。1944年夏,海軍上將金提議美國的軍隊應繞過菲律賓,麥克阿瑟對此怒不可遏。麥克阿瑟堅持認為美國應信守對菲律賓的承諾,這是信用問題,金則反駁說這是感情用事。最後兩人不得不同意訴諸羅斯福。
總統當時本應該應政治顧問們的邀請,在芝加哥參加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但最後他卻去了夏威夷,因為他不得不先把這一軍事問題解決。7月26日,關島激戰之時,總統的飛機抵達希凱姆機場。尼米茲和麥克阿瑟剛從澳大利亞趕到,說明了各自的觀點。在一次私人談話中,麥克阿瑟竟然威脅總統,要是不採取他提出的戰略計劃,他就進行政治報復。如果他要返回菲律賓的諾言未能實現,「我敢說,這一定會引起美國人的反感情緒,那麼在今年秋天的大選中,他們就不會給你投票」。他這種說法實在傲慢無禮,而且還可能是錯誤的。
但是羅斯福似乎已預料到會出現這個問題,並在離開白宮之前就已做出決定。他回答道:「我們不會繞過菲律賓,繼續執行你目前的計劃吧。願上帝保佑你。」但是參謀長聯席會議對此並不滿意。他們在華盛頓爭論了兩個月,才同意麥克阿瑟反攻菲律賓的計劃。與此同時,哈爾西提出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提議。反攻菲律賓的原計劃是先在貝里琉島、雅浦島和棉蘭老島登陸,但是哈爾西從其空中攻擊看出其空軍力量已經比較薄弱,所以他提議跳過這些,直接深入萊特島,發動空襲。大家採納了他的這項提議。不過,對於貝里琉島的任務,現在取消也來不及了,所以就繼續按照原計劃進行,但這場戰爭的結果是慘烈的。在日本人眼中,比亞克島就是一座有魔力的島嶼。他們把葛目的經驗傳遞給貝里琉島的司令官,於是他也讓人挖掘洞穴。他們潛伏在天然的石灰岩巖洞裡,地下有隧道連線,上面又有層層珊瑚砂和混凝土掩護,以此把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打得落花流水,讓美國士兵們開始品嚐痛苦的滋味。
貝里琉機場北部的山嶺形狀如同鋸齒,待美軍把那裡的日軍肅清時,4個美軍師才湧上萊特灣的海灘。1944年10月20日,美軍登陸一小時內,第382步兵團就升起了星條旗。4天后,沃爾特·克魯格將軍在岸上建立了第六集團軍指揮站。山下帶領的第35軍正在進行反攻。此後,克魯格將軍似乎就困在這裡了,並且在萊特灣上演了一場最大規模、前所未有的海軍戰役。
山本雖然已經死了,但是日本海軍依然想完成他的願望,和美國在海上一爭高下,最好能夠利用美國軍艦忙著登陸的時間。這樣說來,現在正好是個機會。4支日本特遣艦隊在海上圍攻哈爾西的主力艦隊,而此時哈爾西的主力艦正忙於執行萊特島的任務,還要保護托馬斯·金凱德上將帶領的舊式戰艦和較弱的小型航空母艦隊,因為它們力量薄弱。日軍將領知道自己與美國的新武裝力量無法抗衡——美國有218艘戰艦,而日本只有64艘,所以他們策劃出了這樣絕妙的計劃。萊特灣可以通過兩條海峽抵達,一條是北部的聖貝納迪諾海峽,另一條是南部的蘇里高海峽。日軍的主要力量由海軍上將栗田健男帶領,準備前往聖貝納迪諾海峽;從南面而來的兩支艦隊駛入蘇里高海峽,與此同時,小澤的第4支特遣艦隊把哈爾西引到北部。這樣金凱德的艦隊就無計可施了。日軍又要高喊「萬歲」了!
日本派往南部的艦隊有些倒霉。傑西·奧頓道夫將軍已經封鎖了蘇里高海峽。日軍的第一支艦隊因遭受魚雷和炮火的襲擊,已經全軍覆沒;第二支艦隊朝雷達影像上顯示的區域開火片刻之後,發現那裡只是些島嶼。一開始,栗田的運氣似乎也很差。在去往聖貝納迪諾海峽的途中,他的兩艘重型巡洋艦被美國潛艇摧毀,最大的戰列艦也被美國飛機擊沉。然而事實上,這些損失卻給栗田帶來好運。哈爾西和他們交戰之後,覺得他們該完蛋了,所以當他們看到小澤的艦隊,就立即上鉤,朝著這個誘餌猛追——聖貝納迪諾海峽就完全沒有防守了。10月24日夜間,栗田的軍隊摸黑潛入海峽。第二天天剛亮,他們就朝著毫無掩護的金凱德的航空母艦發起狂轟濫炸。
保護這些航空母艦的唯一屏障是驅逐艦和護航驅逐艦。這些戰艦平常只用於反擊潛艇,易受攻擊,而且艦上計程車兵大多都是婚後剛入伍的新兵。這些驅逐艦向栗田的戰列艦發起反攻,那些英勇的護航驅逐艦,甚至連作戰隊型都沒有學過,就衝進了日軍的槍彈炮火之中。一些護航艦開始下沉,濃煙滾滾,栗田的戰艦也同樣陷入了一片混亂。美國航空母艦隊起飛了所有能夠起飛的飛機,栗田雖然率領著中途島戰役中日本最強大的戰艦,還是掉頭逃跑了。這次日軍徹底受到打擊。因為哈爾西還沒反應過來小澤的船艦是誘餌,一直窮追猛打,徹底擊潰了這支艦隊。最後,日本在萊特灣戰役中共損失3艘戰列艦、4艘航空母艦和20艘其他各種戰艦。日本帝國的海軍徹底被毀滅了。
在萊特島上,美國第六集團軍和第八集團軍正在逐步圍攻敵軍。聖誕節時,山下在馬尼拉私自決定,放棄萊特島。但是直到第二年的聖帕特里克節(3月17日),萊特島才正式解放。那時,山下已經無能為力,黔驢技窮。12月12日,美國軍艦襲擊了棉蘭老島。三個星期後,美軍4個師登陸呂宋島仁牙因灣,幾乎未遇到任何阻撓。他們繞過山下的北部防線,進攻巴丹,之後又攻擊科雷希多島,最終於3月初解放了馬尼拉。
正如一個陸軍軍官當時挖苦道,在巴丹和科雷希多島上,美國「正好回到了戰爭最開始的地方」。即便b–29轟炸機已開始轟炸日本本土,但東京畢竟在大洋彼岸。使戰線更加靠近日本是美軍的另外一個任務——中太平洋美軍已經從塔拉瓦穿過馬紹爾群島,到達塞班島了。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火山堆積的硫磺島,就像海軍上將金所說的,這是「通向小笠原群島的階梯」。從塞班島出發,b–29轟炸機可以襲擊日本首都,但是航程也只是剛剛夠,而且炸彈負載總量也僅限於2噸,如果中途遭到襲擊而損壞,那就飛不回來了。但是,硫磺島距日本只有660英里,如果美國佔領了那裡,b–29轟炸機就可以裝載7噸炸彈,同時也切斷了日軍從硫磺島給東京傳送空襲警報的機會。
日軍對只有8平方英里的硫磺島看得很重。美國海軍進攻前,炮擊持續了74天,卻並沒有嚇倒日軍防衛者,因為他們的駐兵營壓根兒就不在地面上,多數巖洞上面都有至少35英尺的覆蓋物做保護。日本幾乎每種武器都可以打到海灘上。美軍首次登陸後的兩個小時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反應。之後,灘頭陣地突然就遭到日本迫擊炮的地毯式轟炸。即便如此,在戰爭的最初階段,美軍還是佔領了折缽山和元山一號機場。這要是發生在大戰的第一年,那就是離勝利不遠了。每個人都在等待日軍伴隨著「萬歲」的喊聲衝進戰場,這樣美軍就能將其一舉殲滅。但是,他們現在卻沒有這樣做。經過比亞克戰役,日本士兵已經訓練有素,他們死守著自己的碉堡和峽谷。3月底戰爭結束時,殘酷的資料表明,美國海軍陸戰隊傷亡1.9萬人。
至於日軍的傷亡資料,更是慘不忍睹。在日本,也有種說法叫「禍不單行」。超級空中堡壘現在低空盤旋於日本本土上空,開始有策略地對日本的80個城市進行轟炸。1945年3月9日,美軍就在對東京的轟炸中炸死了10萬人。哈爾西的航空母艦已闖入中國南海,切斷了日軍石油和大米的供應鏈。裕仁天皇的商船也只剩殘骸碎片。很快,美軍潛艇擊沉船隻的累計數量就將達1000艘。橫濱和大阪遭受空襲後,到處都是剛搭建起來的簡陋小屋,很多日本人都染上了肺結核和瘧疾。他們就算是有配給票,也領不到食物。日本司令官從中國東北發來可怕的報告:蘇聯軍隊正在邊境移動。這還真是「禍不單行」!
但是,日本人計程車氣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老人和婦女們都手持用竹子做成的長槍。「來打我們啊」,「東京玫瑰」還敢這樣挑釁。若作戰,美軍還需一個進攻基地——沖繩島。沖繩島的司令官牛島滿將軍在3月時就已經猜到4月1日會有敵人降落在讀谷機場附近。他不僅猜對了,還準備給他們一個「驚喜」。4月1日這天是復活節,但對剛剛上岸的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來說,更是愚人節。上岸後,他們並沒有發現附近有任何敵軍。但誰也沒有想到,他們用近三個月的時間才征服了這個島嶼,也沒有想到沖繩島戰役竟然會成為太平洋戰爭中最血腥的一場戰鬥。事實上,牛島將軍在沖繩島南面1/3地區集合了10萬大軍。到了4月12日,大家都已心知肚明,這可能是第二個硫磺島戰役。沖繩島的墓穴都改建成了碉堡,山洞裡也安裝了重型大炮,並可以用鐵軌移進移出。牛島也期待勝利。日軍的計劃是,等到美軍全部上岸,就用神風特攻隊自殺式轟炸機將美國艦隊全數殲滅,然後就可以輕鬆地屠殺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了。
在佐治亞州的沃姆斯普林斯,羅斯福總統衣著整齊地坐在他的皮革扶手椅上,從這裡看,全球形勢充滿了希望。在與露西·拉瑟弗德和兩位來訪的表姊妹瑪格麗特·薩克利小姐和勞拉·德拉諾小姐的聊天過程中,總統始終面帶微笑、積極樂觀。從戰略上來說,美軍在各條戰線都處於絕對優勢。德軍戰線已被攔腰截斷,除了一小部分被困軍隊還在頑強抵抗之外,德軍正面臨崩潰,成千上萬計程車兵紛紛投降。當然,打敗日本要更艱難些。硫磺島已經攻陷,沖繩島很快也會被攻佔。勝敗已定,毋庸置疑。然而,截至1945年4月12日,在與軸心國的戰爭中,美軍共陣亡196669人,傷亡總數更高,達899669人——其中6481人犧牲於剛剛過去的一個星期。這些傷亡都是無法被忽視的。經歷瞭如此巨大的犧牲,羅斯福告訴身邊的人,以後一定要保證世界絕對和平。
接近中午時,比爾·哈西特來了,還拖著從華盛頓來的郵件皮革袋。對於剛到的郵件,哈西特建議總統吃過午飯後再處理,但羅斯福說他要立即處理。於是,哈西特呈上一份國務院的檔案,待他批示。羅斯福興高采烈地對身邊的小姐太太們說:「典型的國務院檔案,什麼都沒說。」他接著批閱剩下的檔案,其中包括郵政局局長的任命通知、對優秀的盟軍政治家授予功績勳章以及日常的信件等,然後虛弱地簽下他的名字。白宮一直認為圓珠筆只是一時流行的小東西,但鋼筆的墨水又容易弄花檔案。於是,一邊總統批閱檔案簽字,另一邊哈西特把簽過的檔案放在長沙發、空椅子或地毯上晾乾。當他批閱到參院第298號法案決定延長農產品信貸公司法的期限時,對露西·拉瑟弗德眨了下眼睛,然後說:「這就是我制定的法律!」這時,外廳傳來聲音,原來是肖像畫畫家伊麗莎白·邵曼托夫夫人來了。她往裡看了看,被到處都是檔案的情景搞得不知所措。這時,羅斯福叫她:「哦,快進來吧!比爾正在等他的東西晾乾呢!」
於是,哈西特迅速收拾好這些東西,看都不看邵曼托夫夫人一眼,因為對她全無好感。他覺得,邵曼托夫夫人總是讓總統分心,不僅要測量總統鼻子的高度,讓他轉來轉去,甚至干涉他的著裝。比如,這天早上,總統穿著一件背心,打了一條哈佛領帶,哈西特就都不喜歡。對哈西特來說,這些都是「對病人的不必要的束縛」,他甚至不覺得邵曼托夫夫人算得上是一位藝術家。不過,露西喜歡她,羅斯福也喜歡她。哈西特把一批國務院的報告上交給總統之後,就離開了。邵曼托夫夫人豎起她的畫架,把一件海軍斗篷披在總統肩上。總統就立即投入到國家檔案中去了。
羅斯福之所以如此投入,一方面是因為這些都是外交檔案,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對蘇聯這一星期以來表裡不一的行為感到困擾。(不到兩小時前,他還致電丘吉爾說:「我們必須堅定。」)如果說羅斯福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在反思兩個月前在克里米亞舉行的雅爾塔會議,這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他去參加雅爾塔會議是因為他的顧問們告訴他這有必要。麥克阿瑟將軍、阿爾伯特·魏德邁將軍和三軍的參謀長們一致認同要求蘇聯對日作戰,並認為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是值得的。在此時,知道曼哈頓計劃的人,都認為它不值一提。原子彈投入使用的6個月前,人們並不知道它會徹底改變戰爭和地緣政治的性質。羅斯福總統的參謀長、海軍上將萊希就寫道:「原子彈永遠都爆炸不了,我是作為爆破專家說這話的。」
雅爾塔會議上,羅斯福和丘吉爾從斯大林那兒得到的好處比他們預想的要多。過去,他們以為這位蘇聯的獨裁者是一個在談判中不易退讓的強硬派。他總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說的又是大家都聽不懂的斯拉夫語(他的英語詞彙量僅限於「那又怎樣」、「這是你說的」、「廁所在那兒」、「這到底是在搞什麼」)。但就目前的處境來講,他本可以心滿意足、冷眼旁觀。近三年來,蘇聯都是三國中最弱的一方,雖然央求英美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卻又給不出什麼交換條件。現在,它們卻得反過來求它。儘管如此,斯大林畢竟還是老於世故的。他秘密同意加入抗日聯盟,但條件是蘇聯能夠得到在中國東北的一些特權(特別是西伯利亞大鐵路東段的一半利益)、千島群島、庫頁島的一半(日本北部的另外一個島嶼)、朝鮮的佔領區、大國在聯合國的否決權等。還有另外一項秘密協議,其中包括同意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取得聯合國的席位,這在美國國內引起不小的爭議。此外,英美兩國還同意承認外蒙古獨立。
波蘭的邊界也需要重新界定,原屬德國的部分地區劃入波蘭的領土範圍。斯大林和盟國共同保證,包括波蘭在內的所有東歐國家都有權利通過自由選舉選出本國領導人和政府。很久之後,人們都還責怪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過於幼稚,對這樣一個與民主國家不共戴天的敵人,當時怎麼能夠相信他的保證呢?實際上,他們已經別無選擇了。當時英美正與日本作戰,但蘇聯沒有。蘇聯紅軍不管有沒有承諾,都可以自由行事。當時,斯大林正沉浸在歐洲的勝利中,滿心歡喜。其實,雅爾塔會議的最大受益者似乎是蔣介石,斯大林與蔣介石簽訂了一項協議,承認他是整個中國的統治者,並答應說服以毛澤東為首的部分中國人同意與蔣介石合作。
帕特·赫爾利和亨利·盧斯高度讚揚了雅爾塔協定,英美新聞界也給予肯定。但是,經驗豐富的蘇聯問題專家埃夫里爾·哈里曼和喬治·凱南對此持懷疑態度。不過在1945年年初,他們兩人的觀點並不是主流思想。溫斯頓·丘吉爾還力勸艾森豪威爾「在易北河以東儘可能遠的地區與蘇聯會師」,艾克不同意。他撤銷了派遣巴頓將軍去布拉格的命令,還撤回了易北河以西的美軍,允許蘇聯解放捷克斯洛伐克、德國東部和柏林。訪問莫斯科後,艾森豪威爾宣稱「蘇聯政策的制定主要以美蘇之間的友誼為基礎」。
在沃姆斯普林斯,羅斯福活動了一下,看了一眼表。正是下午1點。他對邵曼托夫夫人說:「我們只剩下15分鐘了。」
她當時也沒畫多少,總統一直埋頭於政府檔案中,而她也不敢要求總統擺好姿勢,所以就只好利用這點兒時間給畫上色。
年紀較大的黑人僕人莉齊·麥克達菲在門口停了下來,往臥室裡看了看。只見露西·拉瑟弗德正面對著總統,總統剛說了句玩笑話,露西正笑著。她之後回憶說:「那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看到羅斯福總統的畫面。我對總統最後的記憶是:他正看著一位美麗女人的笑臉。」
羅斯福把一支菸放進了菸嘴裡,然後點燃了它。這時他的動作與繪畫時需要擺的姿勢相差甚遠,邵曼托夫夫人也不再期望他能重新坐好。她看著總統抬起左手,然後按了按太陽穴。他好像還想捏捏自己的額頭,但是手滑了下來,手指抽搐了一下,好像是在摸索什麼東西。薩克利小姐把鉤針放下,走過去問道:「你掉了什麼東西嗎?」他用左手在脖子後面壓了一下,閉上眼睛,輕聲地說「頭很痛」(聲音小得只有她可以聽得見)。說完,他的手臂就滑了下來,頭倒向左邊,前胸陷了下去。當時是下午1點15分。
瑪格麗特·薩克利立即致電布魯恩醫生,並讓邵曼托夫夫人去找最近的美國特勤局人員。這位肖像畫畫家聽完後,立即向她的車走去。露西·拉瑟弗德也跟著她匆忙出去了,一定不能讓埃莉諾·羅斯福知道她在這裡。總統肯定會康復過來的,當總統生病的訊息傳遍白宮時,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一個沒有富蘭克林·羅斯福執政的美國,該是多麼無助。那些在海外打仗的年輕人記憶中的美國總統一直是羅斯福。他的病很快就會好轉,醫生也會醫治好他,大家都以此互相安慰、勉勵。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除了醫生。
根據麥金太爾醫生的任命,布魯恩醫生實際上已經成為總統府工作人員,他總是隨叫隨到。早上9點30分,總統吃早飯前,布魯恩醫生已經對總統進行完各項檢查。羅斯福的心臟沒有任何異常,血壓偏高(高壓180,低壓110~120),但並不危險。他的血壓偏高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也並無大礙。此前一星期,他與醫生談話時,總會深惡痛絕地批判斯大林自雅爾塔會議以來的所作所為,但今天早上他卻絲毫沒有提及此事。這時,布魯恩醫生疾步走進來,看到羅斯福總統深陷在椅子裡,靠著兩邊的扶手支撐著,而羅斯福的表姊妹們則坐在沙發上,呆若木雞。
總統的呼吸時而中斷,時而又變得十分急促,他的舌頭阻塞了自己的喉嚨。他的脖子變得僵直,血壓上升到了300,左眼大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原來羅斯福大腦中的一條動脈發生穿孔,可能是因為老化而脆弱易破。血液從穿孔流出滲入顱腔,人的大腦對任何異動都敏感至極,於是發出劇烈疼痛的訊號。他的眼睛已變形,人感覺眩暈,呼吸也變得更大聲,聽起來像是在打呼嚕。醫生明白,這些訊號只意味著一種情況:病人出現了嚴重的腦出血。此時,儘管布魯恩無法估量嚴重程度,但他立即採取了緊急救援。他迅速剪開羅斯福的衣服,從總統的手臂上注入了適量的罌粟鹼以及亞硝酸異戊酯,然後又給他穿上藍色條紋睡衣,在一名男傭人和一名每天負責給總統按摩的海軍物理治療師的幫助下,輕輕地將總統抬到他的槭木床上。屋外的人只能聽到他那粗重的喘氣聲和痛苦的鼾聲。
布魯恩致電華盛頓的麥金太爾醫生,他十分認同布魯恩的診斷和治療。若是放在今天,醫生們會猶豫是否使用亞硝酸異戊酯,因為這種藥物會抑制血壓升高,同時減少流入大腦的血液,但當時對總統已無計可施。他已昏迷了50分鐘。布魯恩報告說總統已出現嚴重的血管收縮和區域性癱瘓。麥金太爾醫生打電話求助一位傑出的亞特蘭大專家詹姆斯·e·鮑林醫生,懇求他儘快趕到沃姆斯普林斯。鮑林馬不停蹄,走小路,抄近道,全速前進,不到一個半小時便趕到了沃姆斯普林斯。正如他後來所說:「隨時可能被交警拘留。」他在給麥金太爾醫生的報告中解釋道:「我到達時,總統已病危。他一身冷汗、面色黑灰、呼吸困難,胸腔中發出眾多雜音……我進入房間不到5分鐘,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已消失,當時是下午3點35分。」
總統的小狗法拉一直靜靜地蹲在臥室裡。如今,它也似乎感覺到了某些異樣,突然從角落裡一躍而起,「唰」的一下拱開紗門,跑了出去,瘋狂地叫著,朝著最近一座山丘的山頂奔去。在那裡,它停止了吠叫,站立著一動不動,守靈一般。
總統的臥室內,第一個向遺體告別的人是秘書格雷斯·塔利,「沒有跟在場的任何人說一句話或是看一眼,我走近病床,俯身下去,輕輕地吻了下總統的前額」。無論出於禮節還是規定的程式,都要求第一夫人和副總統(也就是新總統)必須首先知道真相,國家新聞界才可以釋出此事。哈西特和布魯恩請麥金太爾醫生幫他們撥通了白宮新聞發言人史蒂夫·厄爾利的電話。厄爾利抑制住自己的悲痛,要求他們在未得到第一夫人埃莉諾·羅斯福的准許前,不得向外界透露隻言片語。
那一刻,第一夫人正準備在華盛頓西北馬薩諸塞大道1801號薩爾格雷夫俱樂部的年度茶會上發表演說。下午3點多一點兒,也就是總統昏迷不醒45分鐘後,勞拉·德拉諾從沃姆斯普林斯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告訴她,總統已經「昏迷」。幾分鐘後,麥金太爾醫生也打來電話說,不用恐慌,他已派遣一架海軍飛機載他們一道去佐治亞州。第一夫人詢問是否需要取消演講,他忙說無須如此,因為那可能會招致謠言。聽從麥金太爾醫生的建議,她完成了關於聯合國問題的發言。隨後,鋼琴家伊華琳·泰納開始演奏經典選曲。羅斯福夫人再次接到電話,這次打來的是史蒂夫·厄爾利,用夫人的話說,他「極度悲傷」,請她「儘快回家」。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但是又不能不注重禮節,所以又回到聚會上」。她聽完泰納小姐奏完一曲後,便道歉地告辭:「現在,我要趕回白宮,請原諒我在這個令人陶醉的音樂會結束前便先行離開。」
總統的專車正在外面等候著她。她「坐進車內,緊握著雙手,一直到白宮。我內心知道可能發生了什麼,但實際上一個人還是不敢確認這可怕的想法,直到有人告訴我那是真的」。在白宮二樓的起居室,她派人把厄爾利叫來。後來,援引她對媒體所說:「相比我們自身而言,我更為這個國家和世界的人們感到難過。」這句話當然妥帖適當,但事實上她從未說過這樣的話。這是厄爾利的主意。埃莉諾真正說的是,她想立刻見到哈里·杜魯門。
表面上,背靠紅色大理石壁柱和用藍色天鵝絨點綴的鑲金邊掛毯,60歲的第32任副總統sup/sup正主持美國參議院會議。事實上,他正信筆寫道:
親愛的媽媽和瑪麗:
我今天是在參議院議長的座位上給你們寫這封信的,因為一個誇誇其談的參議員……正就一個他絲毫不理解的話題發表主題演講,不過之前一位來自亞利桑那州的資歷不深的參議員已經發表了一些看法,他倒是言之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