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反擊

行動的開始很蹊蹺。美國首先攻擊的不是死敵德國,而是自己最長久的盟國——法國。1942年11月7日星期六晚,珍珠港事件發生整整7個月後,在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的海岸,800艘船滿載進攻部隊。藏匿如此眾多計程車兵是不可能的,柏林和羅馬已經發現盟軍,他們試圖猜測盟軍的目的地,認為盟軍會在馬耳他或埃及登陸。凌晨3點,當部隊被投送到法屬非洲時,整個歐洲都目瞪口呆,最震驚的莫過於貝當元帥。9萬人的美國軍隊大舉進犯,這讓他大為惱怒。羅斯福對法屬非洲人民發表短波廣播(「我的朋友們……我們來到這裡幫助你們擊退侵略者……永恆的法蘭西萬歲!」),讓貝當深感憤怒,他給羅斯福寫了一封信:「得知今晚我國被閣下部隊入侵,我深感震驚和悲哀。你採取的行動竟如此殘酷無情。」

美軍總司令心境自然大不相同。在位於華盛頓以北60英里凱托克廷山隱蔽地帶的香格里拉,總統和霍普金斯及幾個好友共度週末。進攻開始時,美國當地時間還是星期六晚上。總統的電話響起,格雷斯·塔利(總統秘書)接聽了,打電話的是史汀生。羅斯福用顫抖的手接過電話,聽了一陣後說:「謝天謝地。恭喜你。傷亡相對較低——比你的預期低很多。感謝上帝。」他放下電話,轉身跟朋友們說:「我軍已登陸北非。開始反攻了。」

美軍指揮所位於直布羅陀一條潮溼的隧道中,艾森豪威爾在那裡指揮登陸行動。11月23日,他把總部轉移到阿爾及爾這座潔白山城。即使只為提振士氣,他的出現也至關重要。美國人開始明白德軍並非浪得虛名,雖然德國人被「火炬」行動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們仍舊行動迅速且高效。趁美軍立足未穩,軸心國部隊就佔領了突尼西亞,並從西西里島調來軍隊和武器駐防。美軍冒著寒冷的冬雨,在泥地裡艱難跋涉時,德軍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和克虜伯88毫米高射炮趁機猛烈攻擊盟軍及其坦克和飛機。之後,德軍大舉反攻,1943年2月把美軍趕回凱薩林隘道。

當時,凱薩林隘道口像是盟軍的災難。後來,這裡演變成軸心國部隊的災難。巴頓將軍接替了那裡的軍事指揮官,重新奪回隘道,並同蒙哥馬利匯合。當時蒙哥馬利把隆美爾的非洲軍團從阿拉曼一路驅趕到這裡。非洲的德軍難逃厄運。隆美爾乘飛機逃走,他告訴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他的部隊必須從非洲撤離。非洲軍團每月至少需要14萬噸的補給才能維持生存,而當時地中海已被盟軍控制,德軍補給量從29000噸降到23000噸,最後僅有2000噸。墨索里尼和希特勒認為隆美爾危言聳聽,他們趾高氣揚地說,看看凱薩林隘道吧,美國混血雜種碰上雅利安民族就是這個下場。他們還繼續運送部隊到灘頭陣地,這讓隆美爾大驚失色。到了5月初,盟軍合上包圍圈,一網打盡了接近25萬德軍。再加上陣亡人數,德國在法屬非洲損失349206人。而美軍在這次攻勢中,僅傷亡18500人。

戰役結束時,巴頓已離開戰場,艾森豪威爾派他前去謀劃進攻西西里島。蒙哥馬利和巴頓再次在艾森豪威爾的指揮下並肩作戰。這次行動的代號是「哈斯基」,參戰部隊包括法國一個軍。儘管美法兩國有過節,夏爾·戴高樂還是堅持在後方工作,他運用政治手段,靠堅定的意志力,控制解放了的法國人,激勵他們參軍入伍。後來馬克·克拉克將軍談到戴高樂的部隊時說:「如此英勇的戰鬥組織絕無僅有。」現在,整個盟軍部隊都令敵人聞風喪膽。歐洲在心理上已經起了變化。德國不僅沒有攻克斯大林格勒,還損失了33萬人。現在,他們又被趕出非洲,德軍不再戰無不勝。1943年夏,盟軍讓敵人不寒而慄,尤其是立場不堅定的軸心國夥伴更為害怕,比如義大利半島和西西里島上的人們。

攻打西西里是一場政治戰,目的是讓義大利退出戰爭。就這個意義而言,這場戰役是成功的。同時,這也取得了軍事上的勝利,因為西西里島山地起伏、荒涼貧瘠,卻有25.5萬部隊駐守,而盟軍只用一個多月就征服了這裡。在羅馬,維克托·以馬利國王直截了當地告訴暈頭轉向的墨索里尼,他不再是政府首腦:「軍人再也不想打仗了。目前,你可能是義大利人民最憎恨的人。」墨索里尼隨即被逮捕。佩特羅·巴多格里奧元帥領導下的政府和艾森豪威爾的代表展開秘密和談。結果,巴多格里奧同意在9月8日廣播宣佈義大利投降。當晚,盟軍可以在小腿形狀的義大利版圖脛部的薩勒諾登陸。行動代號是「雪崩」,目標是俘虜驚慌失措的德軍,將義大利半島的軸心國部隊全部肅清。

為何盟軍認為這樣的作戰計劃可行,不得而知。保守這麼大的秘密是不可能的,多嘴的義大利人將整個計劃都告訴了蓋世太保和納粹情報機構。9月8日,巴多格里奧如期無條件投降。但那時,德國精銳部隊湧進義大利,將曾經的盟友解除武裝。馬克·克拉克的第五集團軍被壓制在薩勒諾地區。而美軍得知義大利投降,本以為這次行動輕而易舉,現在的情況讓他們既迷惑又憤怒。敵軍的炮火和坦克將他們限制在縱深不及5英里的灘頭。每天晚上,一個會講英語的德國人都會通過喇叭喊話。他好像是好萊塢西部片愛好者,用電影裡的口吻向美軍叫道:「好了,夥計們,出來投降吧。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4個月。在柏林,為戈培爾進行宣傳廣播的英國叛徒「哈哈勳爵」預言:「敦刻爾克一幕將重演。」

這是義大利悲劇的開始——無謂的戰鬥、沒必要的折磨,以及無休止的圍攻戰。在義大利東海岸,英國第一航空師已經奪取塔蘭託海軍基地,蒙哥馬利的第八集團軍迅速轉頭到義大利東海岸前去與其匯合,接著趕赴亞得里亞海的巴里港。英軍加快了前進的步伐,以緩解美軍的壓力。美國空軍轟炸了能俯瞰薩勒諾的山丘。灘頭陣地擠滿了大炮,直到9月5日,德軍終於向那不勒斯緩慢撤退。

連長們知道義大利戰場出了什麼問題,而將軍們則不清楚。第五集團軍在和地形做鬥爭。他們花了三個星期,1.2萬人傷亡,才抵達那不勒斯。亞平寧山脈橫亙於義大利中部。這條山脈是義大利河流的源頭,因此步兵必須穿過連綿不絕的山谷,其中每一個山頭都埋伏著德軍。最著名的是卡西諾山,擁有1400年曆史的卡西諾寺院就坐落在這裡,這也是凱塞林元帥古斯塔夫防線的西部要塞。敵軍在寺院周圍挖掘戰壕,使用迫擊炮和「尖叫者」火箭炮(美國大兵給它起的外號)殺傷美軍步兵,美軍坦克則遭到克虜伯88毫米高射炮重創。盟軍認為寺廟是敵軍觀察哨,將其炸成廢墟。但這無濟於事,敵軍炮火依然精準無情。

艾森豪威爾此時被召回英格蘭,謀劃跨海峽進攻法國,與他一同前往的還有盟軍最好的幾個將軍——巴頓、蒙哥馬利和佈雷德利,這讓義大利盟軍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在義大利,寒風和大雪在山間肆虐。白天汙泥齊腰深,晚上則凍得結結實實。漫畫家比爾·莫爾丁認為,那裡的泥地好像中了邪,他說:「我肯定和平時期的歐洲從未如此泥濘。我同樣肯定,世界其他地方的泥沒有歐洲的這麼深,也沒有這麼黏、這麼溼。歐洲泥的顏色甚至都跟其他地方不同。」消耗戰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著。死屍用浸滿血的麻布袋或是斗篷裹著,用美國陸軍通訊兵的線捆在一起,柴火似的堆在一旁。餓狗啃食著死人的喉嚨,凍瘡和戰壕足病隨處可見,哨兵在崗哨上凍得瑟瑟發抖。那是人們記憶中義大利最難熬的冬天。

「二戰」勝利後,軍方通知美國新聞媒體,他們應該停止稱呼步兵為「美國大兵」,因為「美國大兵」原意是「一切配給由政府發放」,這「有損人格,有辱身份,有失尊重」。在勝利的鼓舞下,編輯和出版商們很快聽從了軍方建議。當時看來很荒謬,但時過境遷,這成了好事。正如1918年的美國步兵被稱為「炸麵糰」,越南戰爭中的步兵被稱為「老咕噥」,而「美國大兵」一詞,則成為「二戰」中士兵的專屬詞彙。美國大兵就是「搖擺世代」青春的象徵。滿臉稚氣的年輕人穿著寬大的卡其布衣服離開家,23歲回來時,已變得沉默寡言、眼神黯淡。當第三大道的高架電車或者什麼別的東西從頭頂經過,他們聽到呼呼、嗚噓、颼颼一類的聲音,或類似帆布撕裂聲,就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悲哀的是,幾乎沒人記得「二戰」中美國大兵的真實處境。電視情景喜劇頻繁出現「二戰」場景,使得小孩子們覺得戰爭充滿刺激,幽默至極。歐洲戰場的任何一個士兵都想有一天能回國生兒育女,孩子們問他:「爸爸,大戰時你在幹什麼?」他卻沒想到孩子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如果爸爸當年是霍根麾下的英雄,或者麥克黑爾的海軍戰士,那簡直棒極了。最讓人難以接受的要數後面這句話:「跟巴頓將軍一起打仗,肯定特好玩!」人們心目中還有幾種對美國大兵的刻板印象,但大多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在美國革命女兒全國協會、海外退伍軍人協會和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等組織看來,美國軍人都是外表光鮮、無私奉獻的英雄。但20世紀70年代的大學生懷疑是否真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家自豪地穿著制服,扛著步槍,為了正義而殺戮。

確實有這樣的時代,那時的人也確實如此。1943年冬,歐洲戰場計程車兵已久經沙場。亞歷山大大帝或拿破崙都會稱讚這樣計程車兵。這些步兵比他們謙遜(或者說,比傳說中的他們謙遜。打過仗的人對這些名將的傳說都持懷疑態度),軍官上前線一般不佩戴軍銜,因為前線的德國佬最喜歡狙擊軍官。美國大兵打仗時從不刮鬍子,也不理髮,不是因為他們都是年輕的嬉皮士,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剃鬚刀、剃鬚膏、鏡子、熱水,更因為他們沒有時間。

在義大利淋了兩星期的瓢潑大雨,俯臥在滿是泥漿的散兵坑內,不斷經受著敵人的炸彈、坦克、手榴彈、槍彈、火焰噴射器、詭雷、烈性炸藥和磷光彈等的洗禮,人人看上去都像流浪漢。士兵的行為常常很不文明,在眾目睽睽之下解手,不時被人指指點點;滿嘴髒話,尤其喜歡侮辱沒有上前線(後方指揮部)的人。在雨中浸泡時間太長,連作戰服都開始殘破,身上的味道讓人作嘔。最要命的是士兵們都累得筋疲力盡。有人用了幾年才從疲憊中恢復,有人則再也沒有恢復。

當一切戰事結束後,將軍們已經授銜完畢,互相慶賀——這聽起來有點兒冷嘲熱諷,不過美國大兵的確是這麼說的。要是你不知道美國大兵多麼憤世嫉俗,就不能瞭解他們。當時,有一個軍需總隊的文職僱員研究了一下歷史資料,發現在「二戰」中,一個普通美國大兵每天要負重84.3磅。這是戰爭史上負擔最重計程車兵。這一資料讓一些人大吃一驚,其中當然包括不可原諒的將軍們。當過大兵的人卻並不感到意外,他們知道自己像牲口一樣被使喚。上前線時,他帶著軍服、鋼盔和盔墊、m1步槍、匕首、水壺、掘壕工具(鏟鎬兩用的工具)、刺刀、急救包、網兜腰帶,每個兜裡都有彈夾,兩條載著備用彈藥的跨肩直帶,系在腰帶上的手榴彈,背包用揹帶束緊以背起,裡面有雨披、導爆索、飯盒、香菸、芝寶牌打火機、信紙、家信、各種口糧——c級口糧、k級口糧或火腿雞蛋罐頭,都是由獲得陸軍–海軍優秀錦旗的亨氏生產的。另外,士兵還要攜帶部隊配備的重武器:勃朗寧輕機槍或重機槍,或是機槍支架,還有60毫米或80毫米迫擊炮和底座。

這些都必不可少。士兵還要攜帶防毒面具,但他們離開北非時已經將其丟棄,因為他們多一點兒也扛不動了。而軍方則希望他們帶更多東西,不是因為軍方是虐待狂,而是因為戰士們需要這些裝備。戰士晚上需要一條毯子,還得有頂帳篷,這樣士兵晚上睡覺時才不會淋雨。士兵最需要的是多帶幾雙襪子,沒有可換的襪子,士兵腳上就會沾滿汙泥,最後就會患上戰壕足病。得了這種病計程車兵會腳痛難忍,無法走路,只能爬著去部隊急救站,醫護兵必須剪開他們的鞋,因為他們的腳往往腫成足球大小,有時不得不截肢。有時凍傷也會發展到截肢的地步。戰爭後期,一些部隊能享用「長筒靴」,這能讓腳保持乾燥,但也無法替代襪子帶來的溫暖。

但對於渾身沾滿泥土計程車兵來說,最讓他們緊張的還是德國大炮。美國軍事週刊《揚克》引用一個下士的話說:「大炮讓你心驚肉跳,我們被告知聽到炮彈呼嘯聲時不要躲避,因為已經來不及。但我們還是會躲避。即使只是迫擊炮發射的聲音,已經很嚇人,我們根本不知道炮彈到底會落在哪裡。」納粹的大炮中,最令人生畏的就是克虜伯88毫米高射炮,有時候炮彈好像會拐彎。當時,美國大兵認為沒有什麼比這種「送達信件」(德軍炮彈)更恐怖。但在山的另一頭,佩戴鐵十字的男人們(德軍)可能不這樣認為。1944年,美國的「寄出信件」包括雷達制導火箭彈,無線電引信炮彈和一種火焰噴射器,這種火焰噴射器由哈佛大學化學家聯合標準石油公司技術人員研發,是肥皂粉和汽油的混合物,被稱為凝固汽油彈。

羅斯福總統有一次抱怨說,怎麼沒人給這場戰爭起一個恰當的名字(他本人傾向於叫作「暴君之戰」),而且也沒有像《蒂珀雷裡之歌》和《那時那地》那樣激動人心的歌曲。這揭示了戰爭時期總司令和五星上將都在想些什麼,他們根本無法體會到戰場上士兵的心情。如果戰士們知道他們談論的就是這些內容,一定會破口大罵。對他們來說,給戰爭一個編號就可以了。稱呼他們為「美國大兵」是「有辱身份」,只給戰爭一個編號讓他們蒙羞,但這些他們都可以接受,因為那是公平的。沃爾特·約翰遜指出,儘管艾森豪威爾所寫的書名為「歐洲十字軍」,歐洲戰場卻缺乏遠征精神。「一戰」讓人們不再相信任何口號或遊行,「‘大蕭條’給人們留下的印記仍然深刻,處境艱難的人們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戰爭讓他們更加迷惘。渴望榮譽的青年變成了一心想打敗敵人的冷血動物,戰爭的正義性從未受到質疑,但整個國家都在麻木中戰鬥」。

當時最著名的歐洲戰場上美國大兵卡通形象恐怕要數威利和喬了,他們並不滑稽。戰爭有時荒謬可笑,當歐洲戰場變得匪夷所思,威利和喬用諷刺和挖苦應對。但大多數時候,他們很憂鬱。這兩個角色的創造者當時寫道:「我們不需要別人灌輸思想,或告訴我們開戰了,因為我們知道正在打仗,我們可以親眼看到。我們很厭惡戰爭,但沒有幾個士兵會退縮,所以華麗的宣傳有點兒多餘。」

諷刺的是,他們這一代人大部分自願參戰,比其他任何一代人都更加心甘情願,只因他們知道這個工作必須有人做。他們就是這樣看待戰爭的,那是一項工作,一個骯髒、煩人的工作。但除了打仗,一個年輕力壯、營養充足又反應敏捷的年輕人又能做什麼呢?的確,有人拒絕參戰。詩人羅伯特·洛威爾就是一個格守良心的反戰者。他能夠在腦海中看到四肢殘缺的空襲受害者,他不想參與其中。但沒多少人有他那樣豐富的想象力,即便是有,他們也不想把世界拱手讓給希特勒。

紐約協和神學院院長亨利·斯隆·科芬博士(一位未來耶魯牧師的叔叔)警告神學院不能成為「躲避服兵役者的天堂」,「搖擺世代」的大多數人,包括厭惡暴力的人,都同意科芬博士的看法。當然,科芬博士在越南戰爭時一定會持完全不同的觀點,因為這兩次戰爭完全不同。越南戰爭的美軍傷亡人員中大部分是窮人家的孩子,比例之高,令人震驚。1972年前,大學生免服兵役,他們畢業後還能找到徵兵條例中的漏洞。「二戰」時,身體健康的適齡人群都踴躍參戰,其中不乏社會名流。小亨利·卡伯特·洛奇中校在非洲沙漠指揮坦克,威廉·諾蘭是在法國的少校,底特律頂級拳擊手漢克·葛林伯格是新任陸軍少尉,著名電影演員詹姆斯·史都華和克拉克·蓋博都是空軍軍官,電影導演沃爾特·溫切爾和約翰·福特任職於海軍,約翰·休斯敦成了少校,達里爾·扎努克和弗蘭克·卡普拉是中校,傑基·庫根是滑翔機飛行員。保羅·道葛拉斯年逾40,加入了海軍陸戰隊服役,任二等兵。其他自願參軍的有喬·迪馬吉奧、雷德·斯克爾頓、羅伯特·蒙哥馬利、小道葛拉斯·費爾班克斯、亨利·方達、路易斯·海沃德、泰隆·鮑華和戴維·尼文sup/sup。

1942年1月,黑人拳擊手喬·路易斯擊倒巴迪·貝爾,用時2分56秒。賽後,他立刻把錢交給海軍救濟協會紐約分會,然後他參加了陸軍,儘管一個駭人聽聞的事實是:「二戰」期間,紅十字會將「白人血液」和「黑人血液」分開存放。如果在戰場上同樣存在膚色差異待遇,有錢有勢的人始終待在安全區,那喬說不定不會參軍,但事實並非如此。在卡薩布蘭卡附近的海戰中,總統的兒子小富蘭克林·d·羅斯福上尉因表現英勇獲得嘉獎,當時他是一艘驅逐艦的炮兵軍官。著名音樂人格倫·米勒少校在空戰中隨機共亡。戰鬥陣亡人員還包括著名作家辛克萊·劉易斯之子韋爾斯·劉易斯少尉、紐約的參議員赫伯特·雷曼之子彼得·g·雷曼少尉、馬薩諸塞州參議員之子海軍陸戰隊中士彼得·b·索爾頓斯托爾、那位外交大使之子小約瑟夫·p·肯尼迪,還有哈里·霍普金斯將軍18歲的小兒子斯蒂芬·p·霍。

前線將士們能從《星條報》,或《時代週刊》、《紐約客》的「摘要版」(很小且無廣告)讀到這些訊息。他們為美國的民主軍隊感到自豪。同時,美軍工兵也讓大家引以為傲,他們一夜之間就修好了貝雷大橋。英國工程師認為在阿森松島的群山上修建飛機跑道是不可能的,而美國海軍工程隊的工兵做到了。他們將山炸平,並修建了一條一英里長的跑道,這也讓士兵們自豪。但他們從不吹噓自己的國家,即使相互之間也如此。遇到任何必須要面對的事情,他們都是一副堅定、不在乎的樣子。他們會抱怨後方的娛樂專案從不來前線,比如電影、鮑勃·霍普秀、紅十字會女護士,但如果喋喋不休,他們就會嘲笑抱怨的人:「去找牧師吧」、「活該」,或是「你以為這裡跟在家一樣嗎」。

可以供大家一起發牢騷的話題很受歡迎。k–9軍團就是很好的話題,婦女服務隊的成員也如此,人們傳說女兵都在和軍官睡覺。「嘿,你知道哈爾西怎麼了嗎?他被一個‘浪頭’sup/sup捲到橋底下了!」(海軍陸戰隊沒有縮寫,他們稱呼女兵為「大屁股陸戰隊」;女兵針鋒相對,稱男兵為「毛屁股陸戰隊」。)但最讓士兵們津津樂道的要數來自家鄉的廣告,這些廣告能讓他們哈哈大笑。摘要版會遭到士兵抱怨,因為上面沒有廣告,而他們想看廣告,他們寫信回家要求增加這部分內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麥迪遜大道的下一件「傑作」。

麥迪遜大道所編寫的廣告語,如果你相信其內容,那他們可都是在幫助取得戰爭勝利。「人類母親的偉大禮物」是一個經典的開頭,讀完廣告前兩段,發現所謂禮物就是磺胺藥,讀完第三段,你才發現,刊登廣告的是空調生產商,他們生產的空調給科學家們提供了舒適的環境,幫助科學家發現了磺胺藥。受此廣告啟發,這家空調企業的競爭對手聲稱自己幫助炸沉了日軍貨輪,因為美軍潛艇使用的潛望鏡是在空調房裡加工的,而他們生產的空調「讓這一切成為可能」。

「化肥能打贏戰爭!」又一條不著邊際的廣告語。人們認為如果真是這樣,那麥迪遜大道確實有助於打贏戰爭。一個軸承企業向家鄉人民保證說,美國大兵「回家路上一定平安」,因為士兵們仍在使用他們的軸承。糖成了納粹殺手,蓖麻子為義大利安奇奧戰役離開家用醫藥箱,好彩牌香菸也上了戰場,吉列刮鬍刀成了刺刀,鬧鐘讓將軍們準時。廣告上寫道「棉布有助於贏得空戰」,「任何一場戰鬥都有鋼絲繩」,重型裝備「承擔清除廢墟瓦礫和修建更加美好新世界的任務」。金屬扣生產商展示了一幅士兵躺在吊床上的圖片,解釋道:「他的吊床不會出問題,因為他使用了超過規定強度30%的金屬扣。」一般說來,廣告詞越順口,士兵越喜歡。但有些廣告被認為有違人性。一個紐約墓地專門把自己的廣告安排在慘烈的戰鬥後播出,士兵們聽說這件事之後,廣告被匆忙撤銷。另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廣告是告誡父母要選對眼鏡牌子,這樣才能看清從戰場回來的孩子。同樣,表達憤怒的信件暴風雨般湧向廣告商的辦公桌。一家飛機公司的廣告文案中說:「誰怕福克·沃爾夫德國飛機?」陸軍航空兵的飛行員給這家公司寫通道:「我們就怕。」信上附有航空兵每個飛行員的簽名,還包括指揮官。

戰時最著名的廣告要數「4號上鋪的兄弟」,廣告描繪了一個年輕士兵躺在普爾曼臥鋪車上,回味著「漢堡和爆米花的味道……開跑車的感覺……一條狗,好像名叫沙克斯,要麼叫斑點,或是叫纏人精比爾」。廣告接著說道:「他喉嚨哽咽,眼含淚水。但沒關係,孩子。那裡很黑,沒人看得到……」美國大兵認為這是一堆廢話,但起碼廣告的出發點是好的(為旅行中計程車兵騰地方),就像鼓勵人們購買戰爭債券、遠離黑市、回收廢鐵、保守軍隊動向的秘密等。士兵們並不在意這樣的廣告,真正讓他們生氣的是,利用戰爭謀求個人私利,比如一個廣告說每天嚼幾根箭牌口香糖能增加軍工產量。還有萬星威打底衣的廣告,一個陸軍婦女軍團的女兵說:「別告訴我衣服不平整是愛國!」還有中士跳蚤粉的廣告,一個老兵報告:「發現跳蚤,已經消滅。」

另一則廣告「穿著沾滿泥漿的靴子的天使」則更讓人心塞。廣告中,一個護士攙扶著受傷的美國大兵,小商販看透了士兵的思想:「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健步如飛、帶給人們歡笑的女孩……你是我喜歡的女孩,你身上能發出光芒,照亮別人的生活……你並非一直穿著沾滿泥漿的鞋子。你曾經穿著閃亮的鞋子,在夏天的草地上奔跑。」這讓廣告商進入夢境:「是的,她長大了……她的鞋子就是她長大的標誌。那些手藝高明的男女工匠……當初給她製作了各種色澤鮮豔的休閒鞋,後來為了方便她在泥地裡行走,又給她製作了結實的靴子……戰爭來臨以後,還是這些鞋匠,製作了護士的防寒防水鞋、士兵的防寒防水鞋、叢林靴、戰時飛行靴、在甲板上能防滑的防滑靴、防寒長筒靴等……將來會有那麼一天,女孩回到陽光普照的草坪,滿心歡喜,腳上像彩虹一樣五光十色。」只是廣告商不想讓女孩穿「彩虹鞋」,廣告商保證:「休閒鞋將成為潮流,而且大家會記住這個品牌……」最終人們還是忘記了。

這則廣告之所以大煞風景,是因為它利用了士兵們深藏於心底的渴望——愛情和戰後的和平生活,士兵們的夢想驚人地相似。經常走在佈滿磁性地雷的田野裡,士兵們都邁著彆扭的步伐前進,漸漸地,他們互相同化。威利和喬或許是雙胞胎,威利鼻子大,喬鼻子小,但有時,他們的創作者也會將他們搞混。他們在朝夕相處中同甘共苦,他們理想中的天堂趨於一致。這和新聞頭條、大報,還有宣傳無關,那是將軍們的戰爭。而另一邊,正如約翰·斯坦貝克所說,是「思鄉心切、疲憊不堪、滑稽可笑又充滿暴力的普通人的戰爭,他們在鋼盔裡洗襪子,抱怨食物難吃,向阿拉伯女郎吹口哨,或者說,見到女郎就吹口哨。他們幹著世界上最骯髒的職業,並且幽默、有尊嚴、勇敢地完成這項工作。」這是比爾·莫爾丁所描繪的戰爭,這是厄尼·派爾所報道的戰爭,這是塞德·薩克所「經歷」的戰爭。士兵們珍藏著《揚克》的封面女郎貝蒂·格萊伯和麗塔·海華絲的畫報,這是他們的戰爭,郵政總局的弗蘭克·沃克完全誤解了這場戰爭,他禁止郵寄《時尚先生》,因為他認為雜誌會勾起美國大兵的淫慾。

其實,被喚起的是美國大兵對溫柔和激情的渴望,對美和溫暖的憧憬。他們夢想著真正的女郎取代海報,夢想著部隊之外的家。當時剛從史密斯學院畢業的貝蒂·弗裡丹後來回憶道:「女人和男人都希望從家庭和子女身上尋找慰藉,我們都很脆弱、想家、孤單、害怕。」芬妮·赫斯特寫道,美國女孩「漸漸退回到……家庭」。在歐洲,美國大兵們滿懷感傷地聆聽著《莉莉·瑪蓮》的旋律,這是戰時最偉大的歌曲,雖然歌詞是德語,但其感染力卻是無國界的:

在兵營前,在大門邊,

點著一盞燈,她站在燈前。

在那兒,我們再次相見,

我們要在燈下站著,

莉莉·瑪蓮呀,一如往昔,

莉莉·瑪蓮呀,一如往昔。

而在國內,姑娘們都在翹首期待戰後的世界,她們聽到的歌是:

我將一個人走,

因為,說句實話,我註定孤獨。

我並不在意孤獨,

我心裡知道,

你也孤身一人。

或者是:

蘋果樹開花時,我會在你身邊,

陪在你身邊,直到把你娶回家。

5月的一天,

我會對你說:

「陽光照耀著新娘子的臉。」

或許是因為前線和家鄉之間通訊頻繁,歐洲戰場和太平洋戰場的年輕男女們不僅嚮往同樣的未來,甚至連些瑣碎的細節都想法一致:房子要白色的籬笆,學校走路可達。女孩要有一箱銀餐具,當過兵的則要有個自己的小屋。他們幻想著共同種花,男主人或許要乘公交上班,因為他們住的地方是安靜的郊區。他們會生兒育女,孩子小的時候招人喜歡,上了小學聰明伶俐,青春時引人注目,高中畢業後上全國最好的大學,並讓父母引以為豪。

剪影:太平洋戰爭

1碼≈0.914米。——編者注

薩迪·湯普孫:電影《軍中紅粉》的女主角,一個粗魯的妓女。——編者注

1英寸≈2.540釐米。——編者注

1平方英里≈2.590平方千米。——編者注

1英尺≈0.305米。——編者注

1英里≈1.609千米。——編者注

1磅≈0.454千克。——編者注

1993年1月1日,捷克斯洛伐克和平分裂為捷克和斯洛伐克。——編者注

叮砰巷:或譯為廷潘衚衕,位於美國紐約,它不僅是流行音樂出版中心,也是流行音樂史上一個時代的象徵和一種風格的代表。——編者注

小亨利·卡伯特·洛奇、威廉·諾蘭、保羅·道葛拉斯後來都是參議員,約翰·休斯敦、弗蘭克·卡普拉是著名電影導演,達里爾·扎努克是電影製片商,傑基·庫根童星出身,喬·迪馬吉奧是著名棒球手,自雷德·斯克爾頓起的諸人都是著名電影演員。——編者注

此處以縮略名「wave」(浪頭)暗指婦女服務隊隊員。——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