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籠罩在原始恐怖的陰雲下

1937年12月12日,就像4年後那個晴朗的星期日一樣sup/sup,是美國海軍船舶的休息日,「帕奈」號軍艦上的官兵也在享受週末。這艘重達450噸的淺水軍艦設計的初衷,僅僅是為了保護美國航運和美國公民免受長江沿線游擊隊的侵擾。但前兩天,艦上的船員們都在通宵達旦地工作。南京即將被日軍攻陷,蔣介石的外交官建議美國人離開南京。星期六整整一天,巡邏艦搭載美國駐華使館人員、外國記者、攝影師和美國商人離開南京。「帕奈」號滿載著人,在日軍大炮近距離攻擊下,起錨開航。日軍炮火的侵襲不斷,「帕奈」號往上游方向航行27英里後就在附近一片安靜的水域停靠下來,旁邊還有三艘標準石油公司的油輪。隨後,美國的孤立派指責「帕奈」號為中國油輪「護航」,罪有應得。這種說法簡直荒謬可笑,根據條約規定,長江是一條國際水道,插哪個貿易國國旗的船隻都有,所以談不上為任何國家護航。

事實上,「帕奈」號指揮官j·j·休斯少校選擇在那裡泊船自有原因。12天前,駐日美國大使就把美國軍艦的位置及其可能執行的任務告知了日本政府,休斯也早早給軍艦插上了星條旗。攻打南京的日軍軍官也知道休斯的確切位置——但後來卻證明,這反而造成了他和軍艦以及標準石油公司油輪的不幸。下午1點半,兩架三菱戰鬥機俯衝轟炸並掃射軍艦和油輪,直至它們全部沉沒。後來,運輸倖存者的救生艇也遭到日軍的機槍掃射。其中,兩名美國水兵和一名平民遇難,11名船員受重傷。美國大使約瑟夫·c·格魯回憶起「緬因」號戰列艦於1898年被炸沉的遭遇sup/sup,以為美國將對日宣戰。

但事情卻沒有按照同樣的軌跡發展。日本以各種解釋和道歉為託詞,美國很快接受了。美國國務院同意日本所言其攻擊只是一次「失誤」,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上海軍事調查法庭後來發現的證據無可辯駁地表明,沉船命令是日本軍官下達的。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此次事件意在試探美國的勇氣。如果是這樣,攻擊者有理由感到高興。在東京,格魯被告知,門戶開放政策在中國行不通——如果中國果真關閉國門,最大的入侵者是日本皇軍。這個觀點其實互相矛盾,但侵略者並不在意。現在他們知道,美國是一隻紙老虎。蓋洛普曾組織關於「帕奈」號事件的民意測驗,發現70%美國人贊成美國從遠東完全撤出,包括撤出神職人員和傳教醫生。「顯然,除了格魯先生外,美國沒人記得‘緬因’號沉船事件。」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犀利地寫道。

有些還記得此事的人可能會指出,「緬因」號被炸飛的地方離美國大陸92英里,而「帕奈」號沉沒的地方卻距離美國大陸7000英里之遙。距離問題在20世紀30年代比在20世紀70年代的影響大得多,這意味著信使無法立即乘班機回國,因為不存在這樣的國際航線。一年半以後,泛美航空公司才開通跨大西洋定期航線。即使只是從美國西海岸飛到美國東海岸,仍然要花一天一夜。只裝載郵件的中國「飛剪」號從舊金山飛到馬尼拉要花費59小時48分鐘sup/sup。大多數美國人出國(人數很少)都乘坐遠洋輪。一艘頂級蒸汽船從紐約到羅馬需要10天。如果船長技術嫻熟加上天氣適宜,從加利福尼亞州出發也要15天才能到達東京。只要瞭解戰前在美國人印象中,海洋浩瀚無邊,這樣「大蕭條」時期的孤立主義就很好理解了。

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原因。和平主義者不斷強調無法想象如上次那般愚蠢又恐怖的戰爭還要再上演一次。1918年的美國鄙視歐洲盟友,因為它們賴賬不還。英國尤其惹人討厭,只有在東部沿海地區和南方一帶,親英派才多些。既然如此,對舊世界的不滿在政治層面自然有所體現。正如理查德·h·羅維雷和小阿瑟·施萊辛格所指出的那樣:「在海洋中,美國孤立派一直最喜愛太平洋,原因很簡單,因為太平洋不是大西洋……孤立主義與美國政治中引入的‘歐洲觀念’相悖,但它從來沒有反對引入‘亞洲觀念’,因為幾乎沒有人曾試圖介紹它們。那些更激進的孤立派的確仇恨歐洲。」而且,人們可能對東部那些富有又有教養但偏愛歐洲的人仇恨更深。

1937年,這種情緒被人們的無知所惡化。國外事務被國內蕭條所掩蓋,美國人無暇顧及他人的麻煩。而且每次國際危機加深,美國人的注意力就會被國內發生的事情所吸引,以下為各階段的對此,頗具啟發性:希特勒成為獨裁者1933年3月羅斯福就任總統德國重整軍備1935年3月新政第二個百天義大利侵略衣索比亞1935年10月休伊·朗被刺身亡德國重新佔據萊茵區1936年3月最高法院與新政之間的爭鬥達到巔峰羅馬–柏林軸心國成立1936年10月羅斯福連任總統中日戰爭爆發1937年7月勞資衝突德國吞併奧地利1938年3月經濟衰退隨著「帕奈」號軍艦沉入水底的人們沒有被遺忘,但正如總統在事變的兩個月前就發覺的一樣,為他們申冤的時機還未到。在「外出巡視」回來的路上,總統就曾在芝加哥停留,準備為公共工程署的一個名為「外鏈橋」的專案主持落成典禮。當天,總統下榻芝加哥樞機主教喬治·威廉·芒德萊恩家。芒德萊恩是第一個反對極權主義的高階教士(也正是這位大主教曾罵希特勒是個「奧地利的裱糊工人,破裱糊工」)。第二天,在典禮上,羅斯福放飛了一個試探性的「氣球」,他說:「無法紀的現狀正在世界蔓延。疾病開始蔓延時,為了控制疫情,保護社會不受疾病的危害,大家會贊成對病人進行隔離檢疫。」總統說,熱愛和平的國家必須和世界上各國配合。這富有文學色彩的佈道是羅斯福總統的特色所在,正如總統所望,這的確引起了全國的注意,卻是震耳欲聾的反抗聲。社論以及私人來信都指控他是個好戰者。隔離侵略者?口吻太像伍德羅·威爾遜了。一份具有典型意義的電報發到了白宮,內容是:如果你「憎恨」戰爭,就不要試圖通過這樣的言論煽動戰爭。他已經觸碰到了這個國家最敏感的神經,一夜間,他就被逼到了防守地位。後來,他向一個朋友坦言:「你努力引導人們向前,回頭卻發現無人跟隨,這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情啊!」

不過,還是有幾個跟隨他的人。芒德萊恩樞機主教就是其中之一,還有紐約的猶太教拉比史蒂芬·魏斯,以及曾任胡佛國務卿的亨利·l·史汀生。在這個「檢疫」提議被否決後,史汀生寫道:「羅斯福先生似乎認識到,美國尚無法接受強大的政治良藥。」當然,總統小心多了。儘管國際聯盟譴責日本的侵略行為,美國國務院還是平心靜氣地在一次會議中與日本外交官討論遠東形勢,而這種行為很難被看作「檢疫」。伊克斯認為總統「多少已經有放棄這個‘檢疫’方案的想法了」。

其實這只是假象,富蘭克林·德蘭諾·羅斯福的領導工作是複雜的,說話也會前後不一致。他不是溫斯頓·丘吉爾,在黑暗中孤獨地吶喊。他必須留在戰場上戰鬥,在那裡展現他的才華。他很少讓自己與群眾意見的距離拉大。但是他也從未否定那次「檢疫」獻詞。相反,他在默默地實施這一方案。12月21日,他說美國是不可能與20世紀的世界隔絕的,雖然他不會不惜一切代價換來和平,在安大略省金斯頓市,他保證,如果加拿大受到攻擊,美國不會「袖手旁觀」。

他會時常重申自己對戰爭的憎惡,甚至會讚賞這個自己曾經討厭的《中立法》。羅斯福是自威爾遜以來第一位在國際事務中確立了美國國際地地位的總統,並且在孤立主義盛行時扭轉了乾坤。但在國際事務中,無論總統做什麼、朝什麼方向,都會激起強烈抗議。雙方的自由派參議員(惠勒、海勒姆·約翰遜、皮特曼和博拉)已經團結起來,共同支援美國堡壘。博拉認為,外交手段就是「強權政治」《時代週刊》那時仍然堅持孤立主義觀點,發表文章表示擔心「羅斯福過於熱衷國際強權政治」,並稱贊博拉,甚至一段時間內的所有國外新聞報道都加上「強權政治」這一標題。去過西班牙參加反對佛朗哥戰爭的美國人,會被吊銷護照。日本一半的石油和廢鐵都是美國公司供應的,這是日本與中國打仗必不可少的。此外,國家防戰委員會甚至設法禁止傳播「帕奈」號被炸沉的新聞短片,因為這「難免會觸怒美國人」。

就在這幾個月裡,戴斯委員會發現新政是共產主義性質的,但與此同時卻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庫格林神父在布朗克斯的一次集會中向納粹敬禮並高呼「如果我們消滅所有在美國的猶太人,他們就會覺得德國的手段都不算什麼了」。戴斯委員會對庫格林神父的「十字軍」、公民保衛聯盟、基督教陣線、美國愛國者、公司以及德美同盟等這些組織的行為視而不見。右翼組織恐嚇國會,有時會得逞。眾議院否決了羅斯福請求撥款鞏固關島防護的提議,原因是東京很可能把此事說成是挑釁性行為。最後投票結果是205∶168,眾議員兼廣告商布魯斯·巴頓興高采烈地呼喊「關島,關島,不要算了」。這下好了,關島丟了。珍珠港事件後一星期,日本將其佔領。1944年8月收復關島時,將近8000名海軍陸戰隊員傷亡。

1937年4月底,國會延長了《中立法》,《紐約時報》以社論形式報道:「在這個國家,通過了名不副實的《中立法》可能標誌著孤立派情緒的高潮。」《紐約時報》太過樂觀了。9個月後,印第安納州眾議員路易斯·勒德洛提出一條荒唐的立法,至此才到達頂峰。勒德洛稱,國會宣戰也要在全國範圍內的公民投票通過後才能生效。羅斯福總統寫信給議長威廉·b·班克里德說,這樣的修正案無法處理國際事務。然而,國內投票顯示,73%的公民支援這個想法。第二次測驗顯示支援率降到了68%,這使決議又被退回委員會。與此同時,議會投票結果為209票贊成、188票反對。幸好贊成人數不足2/3,正如羅斯福對班克黑德說的那樣,美國躲過了一劫,否則其他國家將可以肆意對待美國,並逍遙法外了。

同年,墨索里尼就說「民主是風吹散的沙粒」,有時看起來確實如此。美國國務院受到《中立法》的制約,對日軍的種種行為束手無策,如日軍搶佔中國廣西省,到達中南半島邊界,並在越南涼山與法國官員交好——接下來的30年,軍火通過這裡,輸向越南。孤立派一直是高度敏感的,有時甚至有些偏執。總統的一舉一動都被看成別有用心,當英國國王和王后決定訪問美國時(目的是要對「辛普森事件」做些彌補),眾議員漢密爾頓·菲什危言聳聽道美國會重新淪為英國殖民地,波士頓眾議員喬治·霍爾頓·廷克漢說「美國的外交正在偏離軌道,走向邪惡」,參議員博拉建議總統在同英國國王和王后談話間歇,不妨順便問問兩位,1914~1918年向美國借的213.385億美元,何時能還。

記住反對派們的本性是非常重要的。正因為這些本性,也正因為羅斯福總統深知美國正處於危險境地,他才陷入了一種歷史性的進退兩難中。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不得不開啟新的先例——擴大總統的權力。後來這些權力被那些忘記了國會才擁有宣戰權的總統們濫用,但如果不這樣做,用塞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的話說:羅斯福總統自己也有可能因為無法履行總統誓言而自食遭受彈劾的惡果。當批評者們在國會肆行時,羅斯福與赫爾已看到歐洲發來的外交電報。1938年,他們看到了捷克斯洛伐克危機的臨近,看到了希特勒的狼子野心,看到了英法兩國政府一無膽量,二無應對的本領。無論是倫敦的白廳sup/sup還是巴黎的奧賽河岸奧賽碼頭sup/sup,都為之戰慄不安,唯恐戰爭再次爆發。當然,美國政府裡也不乏對戰爭前景不看好的失敗主義者。在上一財年,為軍隊配備新武器的計劃被壓縮到只限購1870支加蘭德步槍。大概因為將軍們都很實際,因為要錢太兇,國會很難批准。然而羅斯福卻看到了其他的出路。最固執的孤立派都相信只要將美國打造成防守的要塞之地,定能萬事無虞,所以他們也願意建立強大的海軍。這便促成了羅斯福總統在1938年1月28日前往國會,要求撥款10億美元建立「兩洋」海軍。

他得到了批准,國會通過了《文森海軍法》。與此同時,羅斯福將霍普金斯派往太平洋沿岸視察,他想了解民航客機制造商需要多少時間能轉為生產軍用戰機。霍普金斯後來記錄:總統預感到戰爭正在逼近美國,「並且他堅信空中力量是克敵制勝的關鍵」。在1938年發表的宣告中,羅斯福總統提出的8000架戰機的計劃幾乎令包括陸、海軍高階將領在內的所有人吃驚。陸軍航空隊的阿諾德將軍是唯一的例外,在對總司令做的報告中,阿諾德提到納粹德國擁有8000架轟炸機與戰鬥機,而美國只有1650名飛行員、寥寥幾百架老式飛機,以及13架還沒到貨的b–17轟炸機。阿諾德將軍特別強調了現代武器的交付週期非常長,這13架戰機要等到1938年年底才能收到。羅斯福總統當即決定開闢綠色通道,讓阿諾德擴建空軍。「二戰」結束後,阿諾德將軍稱,沒有總統的支援,就無法於1944年在諾曼底一舉擊潰德國空軍,盟軍也不能如期在6月6日登陸。

在這多事之秋裡,缺少軍事編制的現實問題使得羅斯福承擔起遊說者的責任。從來不會有國家洗耳恭聽他國講道理,但至少要嘗試。他試圖以國家間的相互理解取代相互侵略,儘管這一嘗試在西班牙與中國皆已失敗,他仍然勇敢地致信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提出召開一個大型國際會議的建議:在不付諸武力的情況下,修訂條約,保證各國都能獲得所需原料。張伯倫拒絕了這一建議,因為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在回覆羅斯福的提議時說,這一協議會影響大英帝國對納粹獨裁者們奉行的「新政策」。

他沒有說這項措施將產生多大的影響,但世界將會見證。1938年春,希特勒大叫道:蘇臺德區(那裡山巒疊起,戒備森嚴,與捷克斯洛伐克接壤)居住的德國人受到虐待。戈培爾進一步指責布拉格窩藏蘇聯戰機,並允許蘇聯在捷克斯洛伐克領土上建造大型機場。儘管捷克斯洛伐克人否認,但戈培爾根本不接受,依然喋喋不休地指責。在罵聲最大時,捷克斯洛伐克開國元勳、前總統托馬斯·馬薩里克去世了。葬禮期間,因布拉格警方鎮壓了蘇臺德區遊行示威活動,故蘇臺德區的代表拒不出席捷克斯洛伐克議會,而希特勒磨刀霍霍,揚言要武力解決。一時間,歐洲陷入令人絕望的危機之中——美國公眾通過廣播也對此瞭如指掌。

橫跨大西洋用廣播報道鮮有先例。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曾通過短波傳送1930年倫敦海軍會議摘要,6名英國廣播公司播音員播送了英王喬治六世加冕的盛況。早在1938年,倫敦和芝加哥就互換廣播內容,同年,美國人聽到了他們的第一個東西海岸互換廣播:艾爾·古德曼樂隊在紐約的演奏和w·c·菲爾茲樂隊在好萊塢的演出。常駐評論員洛維爾·托馬斯和「快嘴」弗洛伊德·吉本斯(他一分鐘竟然能說217個字)都能直接從通訊社電訊條上取材(不等新聞見報)。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沒有固定的駐華盛頓記者,如果臨時需要,就派參議員劉易斯·b·施韋倫巴赫頂缺。直到納粹入侵奧地利(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危機爆發6個月之前),美國才開始嚴肅報道歐洲大事。整個歐洲一片譁然,紐約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經理保羅·懷特致電在倫敦的威廉·夏伊勒,要求他做一個巴黎——羅馬——柏林——維也納——倫敦5地的「綜述」,時長半小時。他問:「你能辦到嗎?」

夏伊勒有充分的理由說「不」。愛德華·默羅在600英里之外的維也納,德國軍隊正在逼近,生命線隨時都可能被掐斷。即使他倆願意幹,他們還不得不在5國首都分別招聘沒有經驗的評論員、僱用工程師、租用發報機,協調現場直播銜接下一個城市。更何況,時間還十分緊張。紐約希望「綜述」當晚能如約播出,但這一天是星期日,辦事處大門緊閉,技術員都在休息,只有管理員負責通訊,但他沒有權力做主。而複雜的無線電行話,即使用本國語言幾乎都無法理解,更不要說用英語了。技術上的困難幾乎無法克服,所以說這種想法幾近瘋狂。但夏伊勒表示,他們會努力嘗試。

他撥通了默羅的電話,當時默羅正在觀看賽斯–英夸特手下的暴徒高喊「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元首」在板栗樹間行進。漸漸地,兩個年輕的美國人一起設計出了基本框架:羅馬有國際新聞社記者弗蘭克·格維西,巴黎有《芝加哥每日新聞》的埃德加·安塞爾·莫勒,柏林有一位夏伊勒的朋友在報社工作,這位女議員同意犧牲自己的週末到英國廣播公司工作室廣播。這樣,除羅馬以外的所有首都資訊傳輸的問題都解決了——那些義大利人沒有想出任何方法,能夠使格維西的聲音跨過瑞士邊境傳輸到日內瓦的大型發報機上。然而,他們可以通過無線電話使他和倫敦方面聯絡上。於是,他在公用電話亭解說,然後夏伊勒再向紐約方面複述。這樣,世界新聞「綜述」艱難地開始了,對於未來局勢和美國輿論,都影響深遠。

1914年7月,合眾國際社記者卡爾·馮·威甘德就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最後通牒,發了一封138字的電報,該通牒最終引發了「一戰」。但威甘德卻因此遭到報社批評,說他浪費。現在儘管孤立派勢力很強,美國人仍想了解海外發生的一切。春末,暫無戰事。捷克斯洛伐克人堅守陣地,希特勒因為打了敗仗,也同意談判。然而奧地利一被吞併,就改變了中歐的戰略局面。德國擴張領土,導致捷克斯洛伐克三面受敵。之前英法兩國同捷克斯洛伐克簽訂了條約,而捷克斯洛伐克又一直桀驁難馴,英法兩國都感到極為尷尬,後悔有此約定。但是整個夏天都在談判,看不出要發生什麼大事。

9月12日,希特勒到紐倫堡參加一年一度的納粹聚會並發表演講。正如《綜藝報》所說,美國的兩大廣播公司對該事件的處理截然不同。全國廣播公司將實況轉播該講話,但「對歐洲的騷動和緊張氣氛採取輕描淡寫的方針」;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則認為這是歷史性事件,要對其進行大肆宣傳。在那個星期一早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音員告訴聽眾:「整個文明世界正焦急地等待著阿道夫·希特勒的演講,他的一字一句都可能使整個歐洲陷入另一場世界大戰中。」下午2點15分,一位播音員截斷節目訊號說道:「阿道夫·希特勒在紐倫堡納粹年會上的講話,關乎德國外交政策,萬眾期待,為了讓我們的聽眾也能聆聽這一講話,我們暫停播放伊諾茲·萊特的節目……現在就轉到德國紐倫堡。」該演講由柏林一家短波廣播電臺轉播,聽起來比較清晰。第二天,《綜藝報》就評論道:「這位雄辯家真是活力四射、煽動人心。讓人印象最深的是,在他的鼓動下,在場成千上萬名納粹分子都瘋狂高呼‘希特勒萬歲’和‘勝利萬歲’。」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駐紐約的職員庫爾特·埃曼在來自紐倫堡的庫爾特·馮·佛斯特梅爾的幫助下,一邊播放演說,一邊翻譯了演說各章節。《綜藝報》抱怨全國廣播公司工作人員「有意弱化這篇演講的影響」,也不發表任何社論。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評論編輯是個毫不起眼的60歲老頭,畢業於哈佛大學,具有德國血統,叫作漢斯·馮·卡爾滕博恩。下午3點36分,希特勒演說結束後,卡爾滕博恩發表了一篇周密的分析文章:「阿道夫·希特勒已經演講完了,世界也聽到了他的演講……演講自始至終,他都明確表示,對於捷克斯洛伐克對日耳曼人的壓迫,德國將不再忍氣吞聲。捷克斯洛伐克必須與蘇臺德區人達成協議。必須這麼辦,要不然德國人就要不客氣了。」卡爾滕博恩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其餘再無新內容,無非就是希特勒透露28萬德國人正夜以繼日地奮戰在齊格菲防線上。

那時,美國報紙還想和廣播電臺一爭高下,每當有大事發生就發幾期特刊。特刊很快就能印好,然後就分給報童們上街販賣,他們大聲喊著「號外!號外!重大新聞」,一時間大街小巷都有人高喊。德國、義大利、捷克斯洛伐克、法國和英格蘭開始動員了,大批軍隊正在向那裡開進,艦隊也出動了,飛機被派去掩護陣地。汙跡斑斑的報紙上印著張伯倫的照片,他總是帶著一把雨傘,在高德斯堡、貝希特斯加登和倫敦之間來回奔走。英國孩童戴著小型防毒面具,被送到了鄉下;法國人正在公園挖戰壕。歐洲隨時可能陷入一片火海。

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第一次在短波上聽到希特勒的聲音,他的仇恨之深,聽眾都為之震驚。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日耳曼語聽起來冷酷無情,如同四溢的毒液。那些能說一口流利德語的人能夠直接明白他說的話(富蘭克林·羅斯福就是其中之一),其餘的人就只能依靠翻譯了,尤其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那位首席分析師,據《綜藝報》講,他在「廣播歷史上聽眾最多,他的分析最吸引人,僅次於英國國王退位時發表的演講」。對於像卡爾滕博恩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來說,這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從星期一算起,18天內他在紐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大樓第17層的第9工作室裡已經發表了85次即時廣播。當工作沒那麼緊張時,他就在吊床上打個盹。第19天時,有人見他衣衫不整、憔悴不堪。由於公眾對德國人心懷仇恨,他把名字也稍微改動了一下,改成h·v·卡爾滕博恩了。一時間,他成為美國最有名氣的人物之一。

星期一晚上7點半,捷克斯洛伐克攤牌的時刻到了,羅伯特·特勞特接班主持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報道:

特勞特:當世界各國都還在回味希特勒在紐倫堡的長篇大論時,我們接下來會連續收聽到倫敦、柏林、布拉格和巴黎4地發回的報道。4位播音員分別是:本臺駐歐洲辦事處主任愛德華·默羅、美聯社記者梅爾文·懷特萊瑟、本臺駐中歐代表威廉·l·夏伊勒和《芝加哥每日新聞》記者約翰·t·惠特克。現在是默羅先生從英國倫敦發來講話……

默羅:今夜,倫敦的樂觀情緒不高……

以上安排聽起來非常到位。但只要是資深記者就不難發現,其實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人手不足。儘管他們頭銜唬人,但30歲的默羅先生和34歲的夏伊勒先生其實是其僅有的兩位分析師——當然在歐洲採訪的也必然只有這二人。他們在歐洲大陸四處奔走,通過電話互相聯絡。他們把這些瑣碎的報道融合在一起,這種廣播方式真是超乎想象。對於他們巨大的成功,一種可能的解釋是因為人們對歐洲局勢知之甚少。不過要想找出真正原因,還要過些時日。幾個月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派埃裡克·塞瓦賴德到荷蘭加強採訪工作,當荷蘭人得知他打算當天發回新聞報道時,驚得目瞪口呆。之前所有從荷蘭發回美國的報道都是有關鬱金香和風車的。在歐洲人心中,廣播就是一種娛樂方式——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他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

讓新聞媒體裡的保守派感到震驚的是,通過廣播電臺報道歐洲的動盪局勢不僅可行,而且越來越有效。卡爾滕博恩在第9工作室裡任職,此時正一邊喝著黑咖啡、吃著三明治,一邊接收莫羅和夏伊勒草草搭夥所結成的資訊通道源源不斷從大洋彼岸發回的準確訊息。因為歐洲本地的新聞記者受限於新聞檢查,而在美國,言論自由,所以美國人比歐洲人更瞭解9月的危機。英國廣播公司不允許丘吉爾在廣播電臺發表演說,有人甚至懷疑他可能會破壞和平(這樣說有理可證)。一位英國的雜誌編輯建議關注捷克斯洛伐克危機的聽眾調頻收聽美國的短波廣播。

默羅先生很快就變得像卡爾滕博恩一樣出名。9月,他自己播報了35次,還組織其他新聞記者從18個城市發回新聞報道116次。作為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歐洲區負責人,他是第9工作室聯結歐洲大陸的紐帶。訊號遇有故障或聲音不清時,迷惑的聽眾們就會聽到卡爾滕博恩著急地小聲說:「呼叫愛德華·默羅,呼叫愛德華·默羅!」危機剛開始的幾天,這種情況並不常發生。從春天開始,歐洲工作人員的數量就大幅增加,一位捷克斯洛伐克女接線員已轉接100通電話。因為天氣條件好,歐美兩方通話也很順暢,甚至可以和通訊員隔海召開「圓桌會議」。那些聽眾對照手中承索即寄的「危機地圖」,收聽默羅或夏伊勒與卡爾滕博恩或特勞特的對話,並且能即時瞭解法國向馬奇諾防線或西里西亞進軍的情況。如果你不想太多,這其實很像「大富翁」遊戲。

9月15日,也就是危機爆發的第4天,廣播電臺發生了故障。各國軍隊已經各就各位,外交衝突異常激烈,幾乎一小時就要播報一次,希特勒和張伯倫互相看不順眼——當時還沒有人知道英國首相的目光很快就會變得柔和。變天了。短波傳輸不同於其他普通的頻率,它受大氣環境的影響很大。日復一日,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頻道都收不到資訊。卡爾滕博恩呼叫默羅也無法聯通,只能靠電報傳送訊息。突然,讓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全國廣播公司駐歐洲的工作人員已經可以接通了,並且訊號很清晰。這是因為全國廣播公司發現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法,即開通一條開普敦–布宜諾斯艾利斯–紐約的短波傳輸線路。這麼一來,從歐洲發出的廣播訊號要多跑兩倍距離,但是也只延遲幾秒而已。後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也依葫蘆畫瓢,儘管他們還是覺得直播更好。

大西洋的天氣很糟糕(洋麵發生什麼事了),當時布拉格的鬥爭已經白熱化。而捷克斯洛伐克因為固執將被他的兩大盟友拋棄以示懲罰。9月21日凌晨2點15分,英法兩國首相直接衝到捷克斯洛伐克總統愛德華·貝奈斯的官邸,將他拖下床,並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他們的政府要背棄盟約了。儘管有約在先,他們還是不會出兵;捷克斯洛伐克要麼向納粹投降,要麼孤軍奮戰。整整一天,貝奈斯忙於和他的內閣、政黨領袖和軍事將領們商討解決的辦法,最後累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9月21日下午5點左右,他的政府決定投降。捷克斯洛伐克的公報向世人解釋道:「我們別無選擇,因為我們孤立無援。」貝奈斯說:「我們已經被卑鄙地背叛了。」

下午5點,紐約和新英格蘭地區還是上午11點,廣播電臺技術工作人員仍在抱怨海上糟糕的天氣,商船上的水手嘀咕昨天黃昏時古銅色的天空很奇怪。但是無人擔憂。那天晨報上的天氣預報一欄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寫著「今日有雨,降溫」。

的確只寫了這樣一句話。

相比後來的精良配置,1938年美國氣象局的裝置仍然十分簡陋。它缺乏後來那種先進的儀器,比如雷達示波器、噴氣式空中觀測機、裝有電視攝像機的天氣情報衛星等。那時的裝置仍然主要是16世紀的氣壓表、17世紀的水銀氣壓表和中世紀的風向標,海洋氣象學知識更是稀缺。當時陸地上的前哨站之間可以互換氣象報告,但海洋對他們來說依然是神秘的。氣象學家蒐集海洋的資訊完全依賴商船或者飛機上的自動觀測。在「大蕭條」時期,政府不會允許氣象學家坐著昂貴的飛機到處觀察天氣狀況的。因此,氣象學家研究大氣總是心裡盤算,然後胡亂猜測,很早以前他們就知道可能猜測會錯得很離譜。現在這一天真的來了。

但也許不該把他們當成是無辜的替罪羊。毫不客氣地說,美國氣象局管理太鬆散。一些新技術別人已經掌握了,他們還不知道。通過研究風速和氣壓表讀數預測一場大風暴是否會來臨,這是所有合格的航海人員都應該會的事,卻讓經驗豐富的氣象預報員感到困惑。當他們急需資料時,竟也沒有試圖打電話互通資訊,任由暴風將電線杆捲走,這確實令人感到驚訝。最諷刺的是,《紐約時報》還於9月21日發表社論表揚了氣象局。單調乏味的天氣預報被印在《紐約日報》第27版左下角。當時,美國曆史上危害最大的颶風,也是自1815年9月23日以來第一次襲擊長島和新英格蘭地區的颶風,正不斷逼近,氣象局竟沒有發出任何預警。

要比較有效地追蹤暴風的移動軌跡是可以辦到的。大西洋的颶風,也就是海員所說的熱帶氣旋,源於赤道無風帶的微小氣流波動,這個無風帶處於撒哈拉沙漠以西、維德角群島以東,是東北信風和東南信風之間的一個平靜區域。熱帶氣旋剛成形時,熱空氣上升,冷空氣下降,冷熱空氣的迴圈運動逐漸加速,又因地球自西向東自轉,帶動該氣旋按逆時針方向旋轉,向西半球行進。該氣旋經過洋麵的時間越長,它的威力就越大。9月16日早上9點半,巴西貨船「阿勒格里特」號的船長最早目擊到該颶風,當時颶風距離波多黎各東北350英里,船長髮出訊號,提醒大家情況不妙。

美國距此地最近的氣象站位於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這個氣象站在預報颶風方面最有經驗。但是海洋在長島、百慕大群島和佐治亞州之間形成一個三角形,發生在該區域的風暴總是讓美國氣象學家畏懼。那裡的氣候最不穩定,所以他們也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他們持續搜尋是否有遇難船隻發出訊號,卻無任何動靜。若真有商船在那邊,那麼它們不是缺乏公德心,就是已經葬身魚腹了。儘管情況不明,傑克遜維爾氣象站仍然做出了正確的決定。9月18日星期日和19日星期一,持續兩天向外界發出警報。佛羅里達州居民對這樣的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人們馬上買好蠟燭,堵好視窗。許多從新英格蘭地區外出的人因為擔心會遭遇這場風暴,便乘坐火車回家了。那時,火車跑起來絕對比熱帶風暴快,但他們最終還是沒能逃脫颶風這一劫。

星期一晚上,颶風從邁阿密改變方向。傑克遜維爾氣象站負責任地宣佈「風暴正迅速北上」,也可能會是「北偏東」。風眼估計在哈特拉斯角以南275英里的區域,即北卡羅來納州旁邊。如果吹到哈特拉斯角,風暴就不在傑克遜維爾氣象站的轄區範圍內了,而歸華盛頓。那時天氣預報人員就開始犯糊塗了,也因此釀成了後來的禍患。要想了解即將發生的一切,必須清楚地明白一場時速為75英里的颶風,不亞於500顆長崎原子彈爆炸所產生的威力,它所產生的電量是美國6個月用電量的總和。這只是普通颶風的威力,如今這場颶風的速度超過每小時200英里,具體有多快很難說。星期三,離氣旋90英里處的哈佛大學藍山天文臺測量的數值始終穩定在每小時121英里,並且伴隨著時速186英里的陣風。紐約市區處於風暴中心以西的遠方,但帝國大廈頂樓測量到的風速已高達每小時120英里,華盛頓尚不知道這些。庫納德–百里公司「卡林西亞」號的船長髮來報告,表示晴雨表測量的氣壓指數已達27.85,這是大西洋海岸測到的歷史最低氣壓讀數之一。儘管如此,華盛頓的氣象局裡那些全國最有經驗的氣象學家將「颶風」兩個字從預報中刪去了。直到9月21日下午兩點,風暴把大西洋城的木板路掀起,整座房屋也被吹過長島海峽,華盛頓居然還說「熱帶風暴」正迅速向海洋移動。

紐約和波士頓的氣象人員都聽信華盛頓的話。每個氣象學家都知道海面上很不平靜,但熱帶氣旋已經有123年未轉向內陸了,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這種事情居然會再發生。熱帶氣旋穿過南卡羅來納州、北卡羅來納州、弗吉尼亞州、特拉華州和新澤西州,那些安居內陸的氣象預報員看到晴雨表隨風眼的移動陡降又上升。他們嘆了口氣:「風過去了。」然而,測量儀器發出警告,風暴遠遠沒有結束。自八點半起,颶風等壓線(氣壓相等的連線)已經拉長成諸多橢圓形,全部指向北方。但預報員一直在說「大風方向不定」,好像今天是放飛大風箏的好日子一樣。他們的愚昧無知與殘酷的巧合重疊:當時恰好月亮離地球最近,太陽和月亮同時吸引潮水比平時高了一英尺,正在浪頭最高時,風暴襲來了。

這是氣象員始料未及的。他們的氣象記錄中暗含了一個臆想:既然邁阿密逃過一劫,那麼天下都可大吉。他們沒有看到(除了他們自己的儀器),當風暴似乎即將由哈特拉斯角向東北移動時,其路徑被異常寬闊的高壓面阻礙了,高壓面幾乎覆蓋了整個北大西洋。夾在高壓面和其他高壓內陸之間,氣旋無法移動,高壓也無法釋放。風力只能成倍增長。

長島和新英格蘭地區已經連續降雨4天4夜。空氣異常溫暖潮溼。由於氣壓在不斷降低,耳朵也感到不適。在佛蒙特州,人們在空氣中都能聞到海洋的味道。颶風最容易在溫暖潮溼的地區發生,而這一次向長達600英里廣闊而溼潤的平坦地區斜衝過來。更糟糕的是,當氣旋就快越過海岸的時候,另一個可怕的氣象學原理就要產生作用了。通常颶風一登陸就會變弱,但從新英格蘭地區一直到加拿大的陸地上到處是水,這意味著風暴將越吹越猛,和在加勒比海時一樣強勁——它能從潮溼的空氣中積蓄力量,使得風速越來越快,直到風眼移動速度達到每小時60英里,如龍捲風一般,這樣看來,颶風當天晚上就會到達蒙特利爾。

從紐約下午1點的廣播中可以聽出一些預報員已有所醒悟,警告颶風已改變路線,「大概會襲擊長島」,這比即將在新英格蘭地區聽到的更可怕,但要想實施有效的預防措施已經太遲了。更何況,絕大多數人都錯過了這條廣播,海岸警衛隊也沒有接到命令。從開普梅到緬因州一線是世界上最富饒的海濱,卻沒有任何防護措施。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後來為人所知。例如,一個長島人幾星期前在紐約的商店買了一個氣壓表,9月21日清晨被寄到,氣壓表讀數小於29,刻度盤顯示為「颶風和龍捲風」。他無法相信,拿著它搖了搖,最後把它向牆上擲去,指標讀數都沒有任何改變。他氣急敗壞地把它重新安裝好,驅車前往郵局打算把它寄回原店。然而就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裡,他的房子被大風颳走了。

整個事情發生得如此迅猛。前一秒氣壓表汞柱下降到27.95英寸,後一秒就狂風大作。一位在南海岸的人見證了這一過程,他描述道:「高空濃霧滾滾,從海洋那邊快速湧動而來」。又補充說:「當濃霧越來越近,我們發現它不是霧,而是水。」狂風怒吼,打得門框噼啪作響,下午兩點半,海水形成高高的水牆,不斷拍打巴比倫和帕喬格之間的海灘。首陣風暴浪的力量就如此強大,連阿拉斯加州錫特卡的地震儀都有了標識。以每小時100英里向北翻騰的海浪打上佛蒙特州蒙彼利埃的視窗,白茫茫一片。由於40英尺高的兇猛海浪陣陣襲來,一些長島居民跳上車,飛奔往內陸避難。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因為速度不及風暴而最終喪生,據生還者後來回憶,當時他們不得不一路保持每小時50多英里的速度。離庫格一英里遠的地方原本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現在草坪上翻滾著兩英尺高的巨浪,附近的一處村舍被風浪衝走了,屋頂還躺著10個人。

j·p·摩根在格倫科夫的那棟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房屋也被吹成了一堆碎片。西安普敦多棟有30個房間的大廈也被風颳走了,但業主根本無法重建,因為大廈所在的那片土地也隨風而逝了。17個人被困在房子二樓,海水淹到了他們的胸部,他們在海水中擠作一團。後來,牆也倒了,靠近蒙陶克角190英尺高的麥卡無線電發射塔也被颳走了。布里奇漢普頓的貨運站已被吹到鐵軌的另一邊,重達67噸的普爾曼列車在風中左右搖擺。漁船被風劈成了兩半,漁民的棚屋似漁船,順水漂向了康涅狄格州。整個海岸線已經改變了模樣,但顯然這還只是一個開始。紐黑文、哈特福德、斯普林菲爾德、北安普頓、佛蒙特和蒙特利爾,預計有1300萬人處在風暴要經過的路徑上。但颶風若早來三個星期,預計有6000人遇難。即使這樣,巨浪翻天的長島海峽到處是殘磚斷瓦,當天早上還安然舒適的村舍現在已屍橫遍野。

下午3點40分,耶魯大學那些著名的老榆樹被環形風暴的前沿連根拔起,風眼到達長島。倖存者還以為自己已經從風暴中活下來了。天氣放晴了,天空一片蔚藍,和風在殘骸之間細語。然而這時,遠去的咆哮之聲再次臨近,他們知道噩夢再次來臨。事實上,這次的風暴來勢更猛,因為暴風眼後的颶風威力最大。這一階段的威力無從得知,因為經歷過的人在傍晚前都不幸離世。但是我們知道,第二個風暴浪摧毀了西安普敦防浪堤,吹散了沙丘,大部分房屋被夷為平地,海水淹沒了梅德斯通俱樂部高爾夫球場、蒙陶克公路和長島納帕圭海灘鐵路,整個長島被海水攔腰隔斷。海浪最兇猛的時候,一對夫婦居然帶著兩隻狗與一位海岸警衛隊隊員橫渡莫里切海灣。上岸後,這個渾身溼透的女人告訴旁觀者,長島正在下沉,聽者皆驚愕不已。事實上,長島的部分地段的確已經下沉了。西安普敦的179棟房屋中有153棟已經完全消失了,其他大部分也破爛不堪,無法住人。在房屋內外,還有29具屍體。

實際上,長島對70英里長的康涅狄格州漁岸起著防波堤的作用,包括紐黑文和布里奇波特(這兩地還面臨其他問題)。暴露在外的康涅狄格州海岸和蒙陶克角以東的羅得島州面臨更強大的海浪衝擊,受災最嚴重的城市是位於納拉甘西特灣口的普羅維登斯。一個100英尺高的巨浪席捲了海灣,碼頭被沖垮,海浪湧到市政廳附近,路上行人幾乎無一倖免。海浪把人衝出汽車,有時從車輪後衝出,從而得以生還。當風浪平息下來時,普羅維登斯市中心已經被深達13英尺的海水淹沒,警察駕駛摩托艇在購物中心和交易大廈附近巡邏。成千上萬輛汽車在水中亮著大燈,短路的汽車喇叭長鳴,像一場噩夢。

與此同時,颶風已經來到康涅狄格州和馬薩諸塞州。那個下午,周圍一片灰暗,風暴似乎打算遮蓋其猙獰的面目。衛斯理大學那座上百年石頭教堂的尖塔也被吹倒。新倫敦正發生火災。在哈特福德和斯普林菲爾德,人們往水裡壘沙袋,防止已經暴發洪水的康涅狄格河再度氾濫。難民還在等待救援——現在沒人有時間救他們,其中一人就是演員凱瑟琳·赫本,她已經從她父母的夏季別墅涉水到了安全地帶,一個小時後,那棟別墅就被海浪衝走了。

晚上9點,新罕布什爾州的達特茅斯學院受到風暴襲擊,就像耶魯大學在凌晨4點所遭遇的情景一樣。整晚狂風暴雨大作,但第二天清晨的天空「澄澈」,如氣象局樂呵呵報道的那樣。各項設施還未恢復正常。據紐黑文鐵路局估計,有1200棵樹和700根電線杆橫亙在軌道上。途徑紐約、紐黑文和哈特福德的濱海鐵路試圖尋找一整列失蹤的火車,在新倫敦還有一條300英尺長的輪船橫躺在鐵軌上,也不知如何處理。美國航空公司正在尋找一架之前停靠在波士頓洛根機場的空飛機,它不知被風吹到哪兒去了。康涅狄格州的所有公路都封鎖了。《哈特福德新聞報》把9月21日形容為康涅狄格州歷史上「最具災難性的一天」。社論說:「據不完全訊息統計,沒有一個社群免於受災,全部蒙受損失。紐黑文全城停電,到處殘破不堪。新倫敦的心臟地帶仍是煙霧濛濛,廢墟一片。」

紅十字會報告,這次風暴總共造成700人死亡、1754人受傷、63000人流離失所。羅斯福總統派霍普金斯率領10萬人北上支援災區,這10萬人來自陸軍、海岸警衛隊和公共事業振興署。不久就恢復了供電,但是很多在風暴中造成的損失已經無法挽回。新英格蘭地區為損失的樹木哀傷,僅斯普林菲爾德一個城市就有1600棵樹被連根拔起。有人計算過,颶風颳倒的樹木之多足夠建造20萬所房屋。本季蘋果作物也損失慘重。一些海灘別墅在颶風中受損,海灘也被淹沒,房主只得低價拍賣。因為只有5%的受損物投過保險,許多工廠自股市大崩盤以來就業績不佳,遭遇了颶風的重擊後更是無以為繼,只好歇業。

曾有一個乞丐極具想象力,他漫步在波士頓公園,身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給我25美分,我會聽你講你的颶風故事。」一個最經典的故事講的是紐約白廳大廈頂上的美國國旗在颶風中被撕成了碎片,而白廳大廈內離國旗幾英尺遠的地方就是美國氣象局地區辦公室。

那年秋天,長島和新英格蘭地區的難民遷移到美國其他地區,他們發現其他地區那些「訊息靈通」的男男女女對這場颶風居然一無所知,感到十分驚訝。這也從一個角度反映了這次災難的嚴重性。災情發生後的24小時內,《紐約時報》一直都沒能得到任何相關的可靠訊息。《波士頓環球報》的編輯們雖然目睹了貨輪在他們城市的海港掀翻,但直到颶風登陸兩天後的星期五才開始發表採訪倖存者的文章。星期日上午,《紐約時報》把零星報道東拼西湊,最終意識到美國正遭受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比芝加哥大火、舊金山大地震和密西西比洪水更嚴重。然後,這家報紙用了橫跨8欄的頭條講述這次颶風。令人驚訝的是,很少有讀者閱讀這些內容,即使有人看了也沒記住講了什麼,一星期內就拋諸腦後了,成為美國曆史上被遺忘的片段。

此次災難之所以會被遺忘,很大一個原因是美國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捷克斯洛伐克。歐洲的危機促成了大眾傳媒的第一次同步經驗共享。和後來發生的事不同(如1954年陸軍部與參議員麥卡錫對質或1963年肯尼迪的葬禮),捷克斯洛伐克的進展情況都沒上電視,只靠廣播,影響仍然很大。聽眾成為無助的旁觀者,他們明白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改變他們的生活,卻什麼都做不了。9月29日簽訂慕尼黑協定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讚揚廣播電臺「不僅僅是新聞的傳播媒介,還是一股社會力量」。

話沒說錯,但也不是全然如此。廣播電臺會讓恐懼醞釀出更大的恐懼。每個人都一直希望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所以人人都寄希望於慕尼黑協定。時勢造英雄,張伯倫是英國人心中的英雄,也是美國人心中的英雄。直到一段時間後,人們才意識到他只是一個懦弱老頭,靠出賣堅決果敢又身陷囹圄的盟友換取希特勒不值一文的承諾。丘吉爾明白這一點,他說:「英國和法國必須在戰爭和恥辱之間做出選擇。他們選擇了恥辱,卻還是要面對戰爭。」羅斯福心裡也清楚這一點,他在給美國駐葡萄牙大使的信中寫道:「來自歐洲獨裁者的威脅離美國越來越近了。」關於這點,默羅和夏伊勒都心知肚明。他們在巴黎見面後一致認為明年秋收後會有一場戰爭。h·v·卡爾滕博恩也明白,甚至在張伯倫訪問貝希特斯加登前,他就說:「我感覺這只不過是暫時休戰。我嚴重懷疑這次訪問是否真的能帶來和平。」

人們也開始慢慢醒悟。一項《財富》雜誌的民意測驗顯示,只有11.6%的美國人認為慕尼黑協定合理,而76.2%的人認為美國將加入歐洲的全面戰爭。美國各個地區的意向皆如此。編輯評論說:「這是一條大新聞,一年半前,只有約22%的人認為我們將在未來兩三年內捲入對外戰爭。現在認為我們必然會捲入對外戰爭的人數量是之前的三倍……曾經我們還感慨‘感謝上帝賜予美國大西洋和太平洋’,如今我們對安全聯盟的幻想已經破滅。」

總之,捷克斯洛伐克危機把美國從長眠中喚醒,抓耳撓腮,惴惴不安。轟炸、入侵和戰爭突然間就要發生了,所有這一切直到上一個夏天,美國人連想都不會想。廣播電臺把國家變成了一個大劇院,擠滿了心神不寧的觀眾,慕尼黑協定簽訂4個星期後,一位年僅23歲機智的製片人大喊一聲:「開始!」

新聞人撒謊騙人並非新鮮事,已有一段歷史了,頗具傳奇式流浪冒險的趣味,而不是完全不光彩。埃德加·愛倫·坡因《漢斯·普法爾歷險記》成名;h·l·門肯因為編造如何發明浴缸的故事讓全國開懷大笑,這個故事竟然還被收錄進了一些百科全書。最成功的案例是理查德·亞當斯·洛克的1935年「月亮騙局」,他告訴《紐約太陽報》的讀者們「約翰·赫歇爾從男爵」運用「一個新原理設計的巨大望遠鏡」看到月球上生活著蝙蝠人,讀者們不禁睜大了雙眼。坡、門肯和洛克很快就被媒體原諒了,因為就像馬歇爾·麥克盧漢所說:「冷媒介」不可能煽動起暴亂。但是大眾傳媒是「熱」媒介,廣播也從未像1938年萬聖節前夜這樣「熱」過。

接受那些「熱量」的是當時百老匯最多才多藝、最成功的年輕男子奧遜·威爾斯。他既是導演,又是製片人,20歲時已在廣播電臺節目《影子》裡扮演拉蒙特·克蘭斯頓一角。他身著西裝扮演愷撒大帝,又以海地為背景扮演黑人麥克白——兩部戲都吸金不少。當他為公共事業振興署準備的作品《大廈將傾》在首演當天被政府下令取消時(出於政治立場的問題),威爾斯開始公然違背禁令。他和他的劇團帶著觀眾穿過街道來到一個空劇院繼續演出。後來該劇大獲成功,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認為他是演藝界奇才,便邀請他每星期日晚8點在第一廣播室廣播一部劇,時長1小時。該節目並沒有贊助商贊助,所以只能勉強「維持」。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並非高姿態而是這個時段沒有太多聽眾,它的對手全國廣播公司同時段播放的《蔡斯和桑伯恩時間》是一星期中最流行的節目。其中,唐·阿米契是主持人,多蘿西·拉摩爾是歌手,表演者則是高雅喜劇藝人埃德加·伯根和他的紅髮木偶查理·麥卡錫。那個木偶是花35美元請芝加哥一個酒保幫他刻的,根據伯根的一幅芝加哥報童素描像。查理已經連續一年半都高坐廣播電臺收聽率第一的寶座。它機智張狂的個性贏得了觀眾的喜愛,多次出現在廣播電臺的星期日黃金時段。

如果要在戲劇和伯根的木偶戲之間做出選擇,大多數美國人會選伯根的木偶戲。萬聖節前的一星期,克羅斯利和胡珀的收聽率調查結果都顯示有34.7%的聽眾收聽《蔡斯和桑伯恩時間》,3.6%的聽眾收聽威爾斯水星劇團的節目。(該項調查結果中有一點故意對廣告商隱瞞了,因為這會影響他們的信心,不久我們就會談到。但平日週末的聽眾比例大多如此。)當時美國的3200萬個家庭中約2750萬家有收音機。因此,當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在水星劇團播放柴可夫斯基的降b小調鋼琴協奏曲前奏(水星劇團的開場曲)時,威爾斯可以預計約100萬人會收聽他的節目。10月30日,這一數字增長了。

9月26日,羅斯福曾經親自發電報給希特勒,要求他停發最後通牒,提議「目前爭議直接涉及的國家」召開會議,而不是兵戎相見。他建議會議立即在一個「歐洲中立國」境內召開,但希特勒根本不聽——另外一些會議正在籌備中。當日,奧遜·威爾斯有了新靈感:為什麼不把h·g·威爾斯的《世界之戰》改編為戲劇呢?他的經紀人認為這個想法很愚蠢,劇作家霍華德·科赫也認為行不通,但這位年輕的製片人執意如此。他是個個性很強的人,最後他說服了其他人,於是科赫就著手把威爾斯的小說改編為威爾斯的劇本。10月25日星期二,離開播還有5天,科赫打電話給水星劇團總編輯約翰·豪斯曼。他垂頭喪氣地說,科學奇幻小說無法改編成廣播劇。水星劇團秘書也同意他的說法。「你辦不到!」她大喊道,「那些老掉牙的火星人故事都是胡扯!這是要讓我們自己出洋相!肯定會出洋相!」豪斯曼想把劇本換成《羅娜·杜恩》,但奧遜根本就沒留討論的餘地,所以改編劇本變成了集體創作。星期四就要播出了,但人人都認為將沉悶無比。

後來有人(沒人記得到底是誰),提了一個建議:把它變成模擬新聞播報的形式豈不是更好嗎?搞得越逼真越好,甚至模仿羅斯福的聲音。這是可以辦到的,包括羅斯福的聲音,肯尼思·德爾馬可以勝任(後來弗雷德·艾倫讓他扮演參議員克萊格亨而名噪一時)。在戲裡扮演卡爾·菲利普斯的演員(他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第一位廣播員)鑽進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錄音資料室,再三細聽這個廣播評論員當時是如何半歇斯底里地描述「興登堡」號在萊克赫斯特威爆炸的。威爾斯本人在劇中扮演一位普林斯頓大學的科學家。他們的播報以天氣報告開場,然後是舞曲和特別新聞播報。演員認為前面部分佔用時間太長。威爾斯搖搖頭解釋說,這才顯得更真實。

確實如此。捷克斯洛伐克危機期間,公眾已經習慣於插播重要新聞,而且那些重大要聞最後都被證實了。事實上,廣播已經被公認為重要公告的釋出方式,而且廣播播報的方式還讓人覺得更為可信。自從1936年大選以來,《財富》雜誌發現,比起報刊評論員,人們更相信廣播播音員所言。事實上,對於許多聽眾而言,現實(新聞)與幻想(戲劇)之間的界線已經模糊不清。威爾斯的廣播劇播出後,《綜藝報》發表了一篇較為深入的分析,它說「即使向聽眾再三解釋這只是一齣戲,很多人仍把它當作真人真事」,因為「每天連播放完後,很多聽眾來信評論劇中的人物和事件,可見他們對待廣播劇有多認真」。

此外,這仍是一個尊重名人的時代。在戲中,肯尼思·德爾馬扮演的是「內政部長」。因為聽眾主要來自紐約和新澤西州,劇中還沿用了當地真實的街名,如普拉斯基高架橋、南街、23號公路等。此外,普林斯頓大學隨後的一項調查研究發現,還有些其他原因:一是,人智力上和情感上的不成熟;二是,「大蕭條」帶來的不安全感;(一位受訪者說:「從我爺爺那時起就怪事連連,我們不知道現在還會發生什麼。」)三是,「最近擔心歐洲戰爭爆發的恐慌心理」,這一點影響最大。

威爾斯似乎也有些忐忑。戲劇開始和結束時,播音員都會特別解釋,這只是一齣戲。哥倫比亞廣播電臺也4次打斷演播,插播同樣的說明。他們覺得這樣做就沒什麼問題了,但這一做法是假設聽眾會從8點一直聽到最後,但他們想錯了。這時收聽率調查結果中被隱瞞的那件事就很重要了,讓贊助商洩氣的事就是每當進廣告或是請了一個冷門藝人時,人們就會撥動無線電指標換臺。每個人都喜歡埃德加·伯根和查理·麥卡錫的表演,但他們也只是一個綜藝節目的一部分而已。

水星劇團的聽眾相對較少但是很鐵,他們首先聽到柴可夫斯基主題曲,然後是導語介紹、天氣報告,之後聽到播音員說「我們現在帶你來到紐約市中心公園廣場酒店的子午房,在那裡你將欣賞到雷蒙·拉魁羅樂隊的演奏」。這時就開始不斷播新聞,追蹤卡爾·菲利普斯和皮爾森教授在新澤西州郭佛米爾鎮的進展,並不斷傳來警笛聲和人群的嘈雜聲。在那一刻,8點12分,查理·麥卡錫完成了他的第一段滑稽短劇,然後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開始描述蔡斯和桑伯恩牌咖啡的香味有多麼濃郁。

近600萬人旋轉指標從全國廣播公司調臺到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這時他們聽到:

播音員:……我把麥克風拿近點。(停頓)現在我們相隔不超過25英尺了。現在你能聽到嗎?哦,皮爾森教授!

皮爾森:是的,什麼事,菲利普斯先生?

播音員:你能給我們解釋下里面的刮擦聲嗎?

皮爾森:可能是它的表面冷卻速度不一。播音員:你還認為這是一顆滑落的隕石嗎,教授?

皮爾森: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就金屬外殼來看,絕對來自外星球……反正不是地球上的。因為在墜落過程中,與地球的大氣層摩擦,隕石會磨出些洞。但這東西很光滑,如你所見,是圓柱形的。

菲利普斯:請稍等!發生大事了!女士們,先生們,太糟糕了!這東西有一邊開始剝落了!頂部開始像螺絲一樣旋轉!這玩意兒肯定是金屬!

只聽廣播里人聲鼎沸,然後主持人再回到麥克風前。

播音員:女士們,先生們,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東西!等一下!有人從頂部的空洞裡爬出來了。是人……還是什麼東西?我看見兩個發光體探出黑洞向外望……難道是眼睛?可能是一張臉,也可能是……

(尖叫一片)

播音員(伴隨著抽泣和乾嘔):天哪,這東西像灰蛇一樣扭動著從陰影裡爬出來了。現在又來一條,又來一條!它們看起來就像觸鬚。啊,我可以看到那玩意兒全身了。跟黑熊一樣大,還像溼牛皮一樣閃閃發光。但那張臉……真是無法形容。我再也不敢看下去了。那眼睛黑溜溜的,就像蛇一樣發著微光。嘴是v形的,看不見邊緣,似乎還在翕動,口水從嘴裡往下滴……

播音員暫時情緒失控,停頓了片刻。樂隊演奏了幾小節《月光曲》。另一個播音員用冷靜而又專業的聲音接著說:「我們現在轉到新澤西州郭佛米爾鎮的維爾彌斯農場。」然後又進了幾小節德布西的樂曲,那位播音員繼續冷靜地說:「現在我們再來聽聽菲利普斯從郭佛米爾鎮發回的報道。」菲利普斯說,當地派出警察檢查該物體,但火星人卻朝他們噴射火焰。此時響起一片慘叫聲和非地球生物發出的尖叫聲。一個穀倉起火爆炸了,然後麥克風也失靈了。剛才那位播音員小聲說:「女士們,先生們,由於情況失控,郭佛米爾鎮直播暫時中斷,顯然那裡的送話機發生了故障。只要一修好,我們就馬上回來。」現在形勢更加嚴峻了,新澤西州的警察已被燃成灰燼。「本州駐特倫頓區民兵司令蒙哥馬利·史密斯陸軍准將」代表新澤西州州長髮表了一份公開宣告,說默塞爾和米德爾塞克斯兩縣,西至普林斯頓,東至詹姆斯堡(都是真實的地名)全部戒嚴。新飛船還在著陸,剛剛奇蹟般逃離魔掌的皮爾森說,外星人入侵者配備一種武器,「怎麼說好呢,我想是……熱射線武器」。

現在第二個播音員也憂心忡忡地說:

播音員:女士們,先生們,我要釋出一個訊息。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們通過科學研究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那就是,正如我們親眼所見的,今晚登陸新澤西州農田的奇怪生物就是火星侵略軍的排頭兵。

他慌里慌張地說,火星人已經殲滅了新澤西州的國民警衛隊。整個新澤西州和賓夕法尼亞州東部都已戒嚴。總統也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內政部長(聽起來就像羅斯福的聲音,甚至還模仿他的措辭)請求各部門恪盡職守,並祈禱上帝保佑。美國空軍被一舉殲滅。一個話務員斷斷續續地說:

接線員:這裡是新澤西州紐瓦克……這是新澤西州,紐瓦克!警告!有毒的黑色濃煙從澤西沼澤蔓延開來,到達南街。防毒面具根本沒用。請儘快朝空曠地帶疏散……汽車使用7號、23號、24號公路……避免行駛到交通擁堵的路段。雷蒙德大道現在黑煙瀰漫……

唯一倖存的播音員雷·柯林斯站在紐約的屋頂上,在廣播電臺中間休息之前發來這段廣播。只聽警鐘正在敲響,警告紐約市民趕快撤離城市,火星人要來了。「哈欽森河快速路還能通車。但別走通往長島的大橋……那裡堵死了。」此時背景傳來唱詩聲。你同時可以聽到柯林斯的聲音,他哽咽著讀出公告:「火星人的圓柱飛船已經降落在全國各地。一艘在布法羅市郊外,一艘在芝加哥,還有一艘在聖路易斯……」

當柯林斯的講話接近尾聲時(晚上8點32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節目主管戴維森·泰勒被叫出第一廣播室控制間,有人打來緊急電話。他離開了,回來的時候臉色慘白。已經有60%的地方廣播電臺都中斷了直播,提醒聽眾本故事純屬虛構,而紐約警察也包圍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大樓。演員和技術人員都禁止在廣播劇結束後離場,因為他們需要回答一些緊急問題。當泰勒回到控制間時,柯林斯正在描述像摩天大樓一樣高的火星人如何走上普拉斯基高架橋,準備涉水通過哈得孫河。還有幾秒鐘就休息了,所以,泰勒決定讓柯林斯說完,柯林斯裝成瓦斯中毒的樣子說:

柯林斯:……現在他們舉起了他們的金屬手。完蛋了。煙冒了出來……黑煙滾滾,籠罩了整座城市。街上的人可以看到。他們正向東河跑去……數千人倒下了,像一群老鼠。現在黑煙的蔓延速度更快了。已經到達紐約時代廣場。人們想跑開,但根本沒有用。他們像蒼蠅一樣成片死去了。現在黑煙飄過了第六大道……第五大道……還有100碼……還有50英尺……

4號操作員:2x2l呼叫電臺……2x2l呼叫電臺2x2l呼叫電臺……這裡是紐約。一個人都沒有了嗎?還有人在電臺嗎……2x2l……

然後終於到了休息時間,一個固定播音員告訴聽眾,他們正在收聽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奧遜·威爾斯和他的水星劇團節目。接下來會播放節目的下半部分,雖然下半部分講稿措辭嚴謹,但已經沒用了。休息前,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已經尖叫著衝上街頭,各州州長極力讓他們的人民相信,並未宣佈戒嚴。教堂前擠滿了哭哭啼啼的人,請求主在火星人到來前赦免他們的罪行。普林斯頓大學調查發現,總共約有170萬人相信它是真正的新聞廣播,約120萬人憂心忡忡想為此做點什麼。該研究指出,「有幾個小時真可怕,從緬因州到加利福尼亞州,都有人以為那手持熱射線武器的猙獰怪物已經把所有奮起反抗的美國部隊消滅了。他們在劫難逃,世界末日馬上就要到了」。

每個州的電話接線員都忙得不可開交。地方廣播臺說,人們打入的電話是以前的6倍,而紐約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和警署接線總機已經被打爆。濱河大道已經難以通行,因為路上擠滿了哭天搶地的民眾。新澤西州北部情況最糟,因為據說那些怪物最先在那被「發現」的。一家人哭著抱成一團,驚慌的人們在田野間盲目奔跑,有車的人也如無頭蒼蠅般瘋狂亂開,人們都拼命逃難,免得被悶死、燒死。火車站和公共汽車站人滿為患,從都驚慌失措,想趕快買到票上車,不管去哪兒。紐約有個女人打電話給美國南方汽車總站詢問訊息,她氣喘吁吁地說:「麻煩快點,世界都要滅亡了,我還好多事沒做呢。」

當多蘿西·湯普森寫到「這個廣播節目根本不可信」時,沒聽過節目的人不免嘲笑那些瘋狂逃難的人愚昧無知。然而,現實並非如此簡單。不管湯普森小姐怎麼說,《世界之戰》的技術水平的確高超,即使今天聽來也會令人不寒而慄。如果說恐懼心理與教育水平低、經濟條件差有關,那麼最易大驚小怪的該是那些小學都沒讀完並靠救濟過活至少已達三年的人,若是有錢人也受到矇騙就說不過去了。普林斯頓大學發現,該節目的聽眾中,28%的大學畢業生及35%的高收入群體竟然也相信他們聽到的是真實的新聞。在南方的一所大學校園裡,聯誼會的女生抱成一團,哭哭啼啼,還挨個給父母打電話訣別;常青藤盟校中的一名大四學生從瓦薩女子學院訪友後開車回校,當他開啟汽車收音機聽到裡面說「普林斯頓淪陷了,黑煙遍佈新澤西州,還引發了火災」時,竟然也信以為真了。

第一廣播室內,威爾斯正開開心心地跟觀眾道別:「再見了大家,請記住今晚你得到的這個慘痛的教訓,明天或後天可能會用到……如果你的門鈴響起,門外卻沒人,那也並不是火星人!是萬聖節到了。」隨即,「廣播中」的紅燈熄滅了,水星劇團也停止了廣播。這時,廣播室的門鈴響起,有人站在門外——他不是火星人,而是紐約警察,決心給奧遜·威爾斯一個教訓,叫他終生難忘。開門前,威爾斯和豪斯曼就在控制間接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火冒三丈。據豪斯曼後來追憶,這通電話是「中西部某個大城市的市長打來的」。「他大喊大叫地要找威爾斯,氣得幾乎話都說不出來,該市的人們都跑到街上逃難,婦女和兒童蜷作一團躲在教堂裡,街上各種打架鬥毆,還有人趁火打劫。若真如他所知,整個事情只是一個糟糕的玩笑,他要親自趕到紐約,朝始作俑者的鼻子揮一拳!」

他們掛了電話,門突然被撞開,廣播室突然擠滿了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豪斯曼所說的「噩夢」開始了——警方隱晦地表示他們的廣播劇引起了無數起自殺、車禍和「發生在新澤西某娛樂場所的嚴重踩踏事件」。此刻,可能警方沒找到他們違反了什麼法律,因此兩人被釋放了,但更悲慘的命運等著他們——面對記者。豪斯曼記得,自從廣播電臺開始報道捷克斯洛伐克危機後,報紙被搶了風頭,一直懷恨在心。但記者反駁說,之所以報道此事,是因為這則廣播劇就是一個大新聞,的確如此。第二天早上,報紙頭條都很聳人聽聞:

廣播掀起戰爭,驚動全國

全國恐慌

廣播宣佈